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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言幽靈,乞水幽靈 第三章

遺言幽靈,乞水幽靈

第三章

「哦?」
是的。倒閉了也無所謂。「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是嗎?可是,您可是對阿龍說過這樣一句話。您說,這店倒閉了也好。」
終於變成了獨自一人。管他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了。父親不是死了么。貫藏盯著牌位。活該。他想。因為,因為你看不起我。若說痛快,還真有些痛快。父親走投無路,焦頭爛額,痛苦萬分,受盡折磨地死了。如此看來那茶盞——還真是歪打正著。
「嗯?」
「為什麼不行了?」
「這……」這根本沒有頭緒,完全缺失了。
「也就是說,」面前這位舉止怪異的術士忽然大聲說道,「和父親和解之後的事情,您都想不起來了。」
「三個月過去了,年也過了。」
「你胡說什麼!」如果父親真給自己磕頭賠罪了,那麼……算了,不管怎麼樣,該認錯的都是父親。他身為父親,卻不把孩子當孩子看待。貫藏就是被這樣一個毫無人性的人養大。受苦的是貫藏。
「是啊。為了找人喚醒東家,花了大把的錢,也折騰了很久……」
「怎麼?」
「不久……」
「什麼?」我竟說過要娶她?我?
「唉。正因為我有此打算,這才跑去找那江湖術士,親力親為地替您照看打點。我開始覺得,這樣下去似乎不行了。」說完,已完全變成一團黑影的林藏站起了身,從貫藏身旁走開。
「是的。遺忘並不代表消失。你看,如果是家中的東西被盜,東西沒有了,當然再找也找不出來。可是,如果只是忘記放在了哪裡,那終究還可以再找出來。」
原來如此。應該有吧?不,肯定有。
我不記得他記恨過我。貫藏道。
貫藏並不覺得自己曾瀕臨死亡。一切都是完完全全的一片空白。就算被要求去試著回憶,貫藏也根本無從下手,就像面前放著一張白紙,卻被要求說出上面畫了什麼一樣。貫藏搖了搖頭。伴隨著搖擺的動作,頭又痛了起來。
「啊?」
病?
東家息怒,都是小的不好,文作哭喪著臉說。六道齋面帶難色地低頭行了個禮,說了句多有失禮,幾乎是將文作拖了出去。
還有一個。六道齋豎起了食指。「昏倒時發生的事情,那應該也是一把鑰匙。」
「想起什麼來了嗎?」
「我想應該不是。東家,您和阿龍發|生|關|系是在去年夏天。而您說出那番好話,可是在生出事端后不久。」
「什麼時候?」
招致報應的事……
「少爺——」微弱的呼喚讓貫藏吃了一驚,似乎連胃都跟著揪作一團。他轉過九*九*藏*書頭,發現門被拉開了大約三寸,阿龍正露出半張臉。伴隨著嘶的一聲,門開得更大了,阿龍的半個身子都探了進來。「少爺,您真的……」
「鑰匙?」
唉,應該是吧。
「幹什麼,不是說了讓我獨自靜一靜嗎?」
直到被逐出家門為止的事情您都想得起來,是吧?六道齋問。
喝了溫水,咽了些米湯,終於感覺舒服了些,可腦袋還是痛,渾身關節也痛。面前坐著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自稱六道齋。他似乎就是那個將在生死間徘徊的貫藏喚醒的人。
林藏碎步走至貫藏身邊,安靜而端正地坐了下去。「她可是用自己的身體服侍過您的。」
「據林藏說,您是在堂島米店前的大路上,突然間直挺挺地仰面倒下的。很不巧,後腦勺剛好撞上了停在旁邊的推車把手。」
六道齋點了點頭。「就那樣昏了過去。附近往來行人是不少,信使應該也頻繁往返經過。可大坂這個城市裡都是大忙人,有東西倒在地上看都不看。還好後面的林藏衝上前來照看,否則弄不好可能被踩死呢。」
「你、你都知道些什麼?」
「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在大名找上門來的時候,您心裏早已有了妥善處理的辦法。不是嗎?」
這並不是靠祈禱就能挽回的局面,那個人說。他的口音有些不同,似乎不是本地人。
「那又怎麼樣?」
「那可是慌了神啦。面色鐵青,應該說的就是小的那時候的模樣吧。要是東家有個三長兩短,這小津屋就完蛋了。所以小的立刻找來郎中,能做的都做了……」
「唉。我一開始也覺得應該是指那茶盞之事。因偷盜一事平生禍端,又因茶盞鬧出問題,生意受挫,自然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所以要跟對方商議解決,挽回名譽,好讓生意重回正軌,一切已有了妥善處理的辦法所以再等等——應該指的是這類事吧。正常情況下應該這樣理解。可是,細細問過阿龍之後,似乎又並不是這樣。」
「好處?你想要多少?」這是個精於算計的人。房間里越來越暗了。開始感覺到有些冷。
不要,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貫藏低頭的同時,阿龍背後閃過一個人影。他再次抬頭,發現阿龍身後站著的是林藏。林藏用右手輕輕拍了拍阿龍的肩膀。阿龍隨即看了林藏一眼,起身退後。林藏繞過她,走進屋內,反手拉上門。
等……
貫藏摸了摸後腦勺。沒有傷口,只是似乎有些疼。「然後,我就那樣……」
「為什麼呢?九_九_藏_書
「是啊。我也已這把年紀了,過去的事情根本……」
「契機?」
「我還能說出這種軟言細語?」
「遺言?」
「不,這隻是假設,您不必介意。人若是做過虧心事,有時會因為想將其遺忘,於是將那些記憶抹去。可一般情況下,並不是想忘記就能夠忘記……」
「找來給東家招魂啊。」
「也不是想得起來,到那時為止的事情都沒有忘記——這樣說或許比較合適。」從那時起,真的已經過了一年了嗎?
「沒有辦法。唉,想必你們也從林藏那裡聽說了,我六道齋所能做的,是讓死人回魂再生。法力所及,是將那些在六道輪迴上迷途的魂魄喚回現世。救回那些將死之命,這我可以做到,可惜喚回被遺忘的記憶卻做不到。」
我沒什麼看法。林藏回答。屋內已經暗了下來。林藏的臉看上去有些模糊。「只是,正因為您的那些話,阿龍才留了下來。正常情況下任誰都會離開。這家店,雖然還沒倒閉,但已經不行了,全靠我和文作連蒙帶騙才得以勉強維持。方才提到的那個大名,也是因為您昏迷不醒,才暫不追究。如果他再有動靜,那這裏就什麼也剩不下了。我之所以收拾殘局,」林藏將那張模糊的臉貼近貫藏,哪裡是鼻子哪裡是眼睛已分不清了,只有嘴還在動,「也是看透了您有所打算。我若真覺得無利可圖,自然也什麼都不會做。這種已經歪了的船,坐上來也只有等死。您手上肯定還攥著另外一艘不會沉的船吧?」那雙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了這樣一句話。「我可是在等著您那艘船呢。」
「已去世的老爺,有沒有留下什麼遺言?」
「唉,文作番頭都蔫啦。東家,按道理說,在下雖在此幫忙打點一些瑣事,但終究還是外人。請恕在下直言不諱。您再這樣下去,阿龍姑娘就太可憐啦。」
「回來?」
「你、你說什麼?」怎麼可能不願意想起?
「即便生意做不下去也沒關係,到時把店鋪土地家財全部變賣,去江戶過好日子。您是這樣說的。」
直到被逐出家門為止的事情都記得,父親給自己賠罪的記憶則完全沒有。那麼——
「這或許真的是某種懲罰吧?」林藏道。
「文作番頭,您剛才說想起那首童謠,是偶然?」
啊?文作瞪大了他的小眼睛。「說起來,前段日子突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童謠。本來已忘得一乾二淨了,也不知怎的,竟一字一句全想起來了。」
「是啊。在那三個月里,剩下的下人們也全走九九藏書光了。」文作說著,低下了頭,「試著攔了好幾次,都怪小的沒用。」
「可是,」林藏繼續道,「可是,您卻什麼也沒有做。即便父親上弔死了,您也還是不聞不問。」
「那,東家只能一直這樣?」
「此言差矣。這是善良。可善良歸善良,想拿點好處也不為過吧?」
「正是。確實,不得不將手頭沒有的東西還回去,這是個難題。可是,當時和對方還沒有鬧翻,生意也還沒有慘淡,家裡更是有不少錢。那個時候,任誰也沒想道,小津屋竟會因那茶盞而一蹶不振。如此看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你們不是簡單的魚水之歡,是立過誓要託付終身的。」
不會嗎?
她的眼睛濕潤了。真的將我給忘記了嗎?阿龍說。
「我知道。」黑影般的林藏說,「沒印象——您肯定要這樣說吧。那是當然了。人活著,從不覺得自己做的事齷齪。曾經做過,也不認為那有多麼壞。就算那麼認為,也不會說出口。不過,東家,這世上可還有一種無端的恨。」
「或許,是不願意想起吧。」
「什麼叫做過虧心事?」那是……
「是啊。我可是看著您倒下的。那並不尋常,跟癲癇發作似的。不,您簡直像是被雷給劈了一樣倒下了。結果回來一問,才得知您之前並沒得過什麼病,一直體格健壯。」
「少爺卻一睡不醒。」
「少爺並不是將一切都忘了。這,應該就是第一把鑰匙。」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換作貫藏也會走的。如果當時家裡的情況真如文作所說,加之主子又昏迷不醒,那明擺著是前途無望了。
這妥善究竟指什麼呢?林藏道。「等,又是等什麼呢?」
「你還真是好心腸啊,打著如意算盤來幫助別人。」
「她自己恐怕難以啟齒,我才代替她來說。阿龍說,您可是對她說過,『當一切妥善之後,一定會娶你』。」
不是說過忘記了嗎?貫藏回答。
「是啊。」
「你什麼意思?」
「不是?」
貫藏仍處在混亂之中。如果文作等人的話是真的,貫藏就缺失了將近一年的記憶。在那段時間里,貫藏同父親和解,繼承了家業,成為小津屋的主人。可是,文作說的這些事情,貫藏想不起來,確切地說,是根本就不記得。那個據說救了昏倒的貫藏,名為林藏的男人的臉,也是如此陌生。唯有這叫作阿龍的女傭,貫藏對她的臉似乎還有些微記憶,但也不能十分肯定。父親去世,家業也面臨關乎存亡的危機。一切皆因那天的事而起。
https://read.99csw.com貫藏將枕頭狠狠地扔了過去。文作將頭貼到地上,賠著不是。滾出去!貫藏的怒吼聲更大了。
「就算是一個對今生凡塵了無牽挂的人,臨終時若不喂上一口水就慌張送上路,也是要回來的。」
「不是想起來。我說的是,明白了。林藏——你是叫這名字吧。多虧你告訴我這些。這下子我全搞懂了。我……」一定是無法原諒父親。貫藏低沉地笑了笑,隨後看著林藏。這個叫作林藏的人不可小覷。「你怎麼看?」
都是父親的錯。還有哥哥,他活該去死。是天譴。如果父親也死了,那也是天譴。所以,我是故意不作聲的。一定是這樣。我一定是為了讓父親苦惱,才故意那樣做。對了,所以……「什、什麼背地裡,什麼抗拒!我、我怎麼可能做過虧心事!」貫藏怒吼道,「啰啰唆唆的煩死了。管你是術士還是什麼東西,不要亂說話。老頭子,你也是。我根本不認得你!」
肯定在某處有著某種聯繫。六道齋說。「比如說小時候,您曾一邊看著南天竹一邊歌唱,或者在南天竹附近學會了那首童謠。總之肯定是具備了某些條件才會回想起來,基本都是這樣的情況。所以,少爺也需要某種……」六道齋盯著貫藏。「再怎麼瑣碎的事情都可以,一定存在著一些鑰匙。」
「是……是這樣?」貫藏似乎也有所察覺。
不是說了嗎,是假設。術士擺了擺手。「如果,您曾背著父親做過什麼事,然後,又在內心某處抗拒跟父親和好。」
「也不會。」六道齋說,「曾經記得和耳聞目睹的,即便從頭腦里抹去了也不會消失。自獲得生命時起到面對死亡時終,一切都會留下。人死之後,到踏入六道的某個輪迴之前,那些東西都會留存下來。只是,久遠的記憶會漸漸模糊。」六道齋說,「就好像兒時的話語,有些東西終究再難記起。」
「可是,有時候也會在某一天,忽然就清晰地回憶起來。你沒有過這種經歷嗎?」
「總之,昏倒之後,您就直接被抬到推車上送回家中。這位文作——」
若是能找到某種契機就好了。六道齋抱著胳膊,皺起眉頭道。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遺言。林藏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臨終之時,沒能跟親人說一聲謝謝,只因這一句話,人就會流連凡塵。因過於流連而重回人世的也不是人了,而是像人一般的亡魂,無法以常理看待。」
「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東家,您說完之後還說了一句『所以再等一等』呢。」
這就不得而https://read.99csw.com知了。六道齋說。「家中東西少,便也好找,若是多,就要花些時間。東西收拾得規整,易於尋找,可若是亂作一團就不好找了。少爺腦子裡如今就十分混亂。」
「沒……」不,的確忘記了。但是……
「什麼?」
真的什麼?
「我可是知道的。」林藏嗓音低沉地說道,「人會生出沒來由的怨恨。輕鬆自在地過完一生,最後的日子里也懷著幸福和愉快的心情迎接死亡,哪怕是這樣的人,還是會因為某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而留下怨恨。比如說,只因沒能留下遺言,人死了也要回來興風作浪。」
「所以便找上了我。」
「大番頭喜助也死了,店裡的人都陸續離去了,這時您才終於要開始行動了。在我看來事情的發展就是這樣。」
「就算是吧。那,對了,送終水呢?」
「這……」文作歪了歪腦袋。「可能還是因為南天竹吧。」他說。「也不是十分確定。那時候我正好看到了正月里擺在家中的南天竹。然後突然就……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南天竹也不是什麼稀罕物,童謠里也並未提到南天竹。」
「你、你……」
「我才不是那種……」蠢貨。貫藏將原本要說出口的詞吞了回去。或許自己就是蠢貨吧。
「某個時候,一定會。」
一點沒錯,十分混亂。該從哪裡下手呢?
「應該是吧。」
只是想道一聲謝,只是因為這種不溫不火的感情,便可以讓人心生仇恨。「只是這一句謝謝沒能說出口,或是沒能聽到,由此而生的遺憾便足夠凝固幻化成鬼。只是這一點點話語,便已足夠將人變成鬼。如何?」林藏問。
「那就是說,忘記的最後還是能記起來?」
「不、不知道!」連父親去世這件事都不知道。不過,「父親不是自尋短見的嗎?既不是急病也不是重傷,一封遺書應該會留下吧?他或許是有遺憾,可也不至於恨我……」
「我之所以留下來……」
「是。往生之人,一定要好好地送走。這個家中,不是在短時間里接連死過人嗎?東家,您好好想想。往生的兄長、父親和番頭,不管哪一個,有沒有好好送他們上路?還是有什麼疏忽之處呢?」林藏道。
「當然是這樣了。之前雖然也有諸多不幸,那時候卻一帆風順。那個時候,若說有什麼問題,便只有一個——本需要歸還的茶盞沒有了。僅此而已。」
「東家,您是不是做過什麼可能招致報應的事?忽然昏倒,又昏睡三個月不醒,還忘記了那些重要的事情,這該不會是某種病吧?」
先生也沒有辦法嗎?文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