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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頸男的周遭

折頸男的周遭

「因為我們訂的報紙是九月份到期,記得報社來辦理續約事項的人向我發過牢騷,說隔壁公寓新搬來的那個人總是不在家。而且,剛才電視里不是才說了嘛,九月份,正是那起案件發生之後嘛!」
那個自稱「大藪經紀人」的小個子說過,大藪有這種習慣。
老兩口退休以後依靠養老金和儲蓄,過著平靜安穩的日子。他們的兩個兒子已長大成人,都在知名上市公司工作。長子因公司派遣常駐中國,小兒子也在離他們較遠的山口縣,兩人都難得回來一次。
他至今仍記得小時候經常被老師告誡的一句話:「一遇到困難就四處逃避,這樣並不能解決問題哦。」
「關你屁事!」
「是讓大家息怒的方法。關鍵就是,要有個人先發怒,這樣問題就解決了。」高個子年輕人說著說著,臉上浮現出懷念的表情,彷彿已沉浸在對傳授此法給他的那個人的無限回憶之中了。
這種奇怪的助人為樂法,讓人分辨不出到底算巧妙還是笨拙、是高效率還是低能。可小笠原稔內心對大藪的這種做法充滿了敬意。他說:「真沒想到,還有這種解決方法呢。」同時心裏又在揣摩剛才聽見的「扭斷別人脖子、斷送他人性命」這句話。他沒有勇氣再直接詢問,只好暗自琢磨這是不是哪個有典故的俏皮話。「脖子上推小車——走投(頭)無路」?「折斷骨頭還連著筋……」?
雖然稱不上對自己職業的贖罪,但大藪的確時常熱心地幫助一些有困難的人,也許他希望以此來求得心裏安寧吧。
可是一個星期前,事態又起波瀾,還是朝著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他是受人雇傭來對你下手的。」說出這話的同時,他在腦子裡反覆琢磨著:如果說出真相,是否會有危險?思考片刻之後,他果斷地說道:「大概是個長得和我很像的人。」
現在錢包里只有不到五千日元,是把這些財產全部交出去,再跪下求他們放過自己呢?還是把從母親那裡偷出來的銀行卡交給他們呢?如果交出銀行卡,他們肯定不會就此罷休,一定會要挾他:「快去把錢取出來!」那樣的話,也只能聽從他們的擺布嗎?一旦順從了,讓他們嘗到甜頭,這夥人肯定會接二連三地進行敲詐。難道要反抗嗎?不可能吧!
即使遭受到此類暴力行為,他還是覺得勝過被無視的狀態。在學校,與同學沒有一句話的交流,獃滯地在座位上度過一整天,這讓他覺得更加凄慘。即使回到家裡,也無法輕鬆地面對父母。
「既然知道,你還發那麼大的火?」
若林順一知道售票機的那個觸屏操作界面有些複雜,不熟悉的話,不要說那個上了歲數的老婦人,就連自己都很難自如地操作。這個傢伙居然毫不留情地大聲責怪老人家,真不是個好東西!想到這裏,若林順一感到心中陣陣苦澀。回想起前幾天在銀行的自動取款機前,也同樣目擊到了類似的事情。這個年輕人屬於稍微等待就焦躁的「易怒綜合征」嗎?缺乏耐心、言行粗暴而令人畏懼。雖然目前還無法判明電視新聞里那個兇殘地扭斷受害者脖子的職業殺手就是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人一定也是個以自我為中心、非常危險冷酷的傢伙。這一點毫無疑問。
在檢票口對面的購票處,自動售票機前面排著長隊,從人群里傳出一聲充滿震撼力的吼聲:「喂!怎麼搞的,這麼磨蹭!」這一聲吼叫,彷彿令整個車站裡的一切都凝固了。不過僅僅就那一瞬間,下一個瞬間,熙熙攘攘的人群帶來的喧囂就又瀰漫在整個車站大廳里了。來往眾人的腳步聲、談話聲、站內廣播聲,等等,各種聲音交雜在一起,呈現出尋常的熱鬧景象。
那是個擁有格鬥士一般魁梧體格的大塊頭。
「別他媽的把客人稱作冬瓜!」對面的小個子男人比小笠原稔矮了一大截,但他這聲斥責卻充滿了威力。
小笠原稔的心跳已經急劇加速,卻裝出平靜自然的神情沖他點了點頭。沒有店員過來點單,連杯冰水都沒人送來,也許這都是事先做好的安排。小笠原回想起男人在快餐店裡的叮囑:「你聽著,事情的具體內容我不能告訴你,總之我們在為這名客人辦一件重要的事情,估計他會問你進展情況。你只要回答『一切順利』、『沒問題』就可以了。你要做的就是這麼簡單。之後,無論他再說什麼,你就點點頭,簡單地應付一下就好了。」

風聲鶴唳的夫妻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個月左右,被大家冷落的情況突然結束了。山崎久嗣那伙人,有事沒事地開始接觸中島翔。當然這種接觸不是友好關係的恢復,而是隱藏在親密背後的暴力行為。
「你不嘗試著跟這夥人決一死戰嗎?」他極其輕鬆地說道。
當時也不知是哪根神經搭錯了,竟信口說出那句話。現在回想起這些,中島翔仍感覺半年前自己說出的那句話簡直莫名其妙,詛咒和揍自己的心思都有。
「你可真能想象,這種情節只有小說和漫畫里才會有吧。」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無法判斷該去往何處,只是朝著一個方向快步前行。他走上了陌生的街道,途經一家咖啡館時進去解決了遲到的午餐。他告誡自己不要多想,可腦海中浮現出的那幾具頸部被扭斷的屍體的畫面卻十分清晰,揮之不去。他意外地發現自己並沒有噁心想吐的感覺,也許是因為看見的那個場景超越了現實感吧。
看到那個男人的臉部特寫照片時,中島翔驚訝得差點兒叫出聲來。
出現在小笠原稔眼前的來客,果然與那個所謂的經紀人先前介紹的一樣。看樣子像個勤勞樸實的公務員。來人一聲不吭地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他確實有一張冬瓜般的長臉,特別明顯的大耳垂,眯縫眼上方是淡淡的眉毛。他瞥了一眼小笠原稔后,就低下了頭。
「我會這麼傻嗎?」
「我去隔壁公寓確認一下吧?」
「反抗就死定了。」
這一瞬間,大概是以前看過的電影或者漫畫中的台詞突然浮現在了腦海里,中島翔張嘴問出了這麼一句,說完他立刻感到幾分羞愧,臉也有些發燒。但既然話已出口,也只好等待對方的回應了。
小笠原稔略皺了一下眉頭,一股厭惡的情緒油然而生。他驚奇地發現,自己並沒有給這群人讓路的打算。放在以往,恐懼感會立即觸發自我保護應急預案,他會立刻擺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假裝要進街邊的商店挑選商品,轉身離開原路。但現在,他心裏絲毫沒有這個念頭。
「沒有,我一點也不明白。因為我,腦子笨。」
「隔壁那棟公寓啊,一樓不是住著一個人高馬大的小夥子嗎!」
母親表現得相當驚慌失措,這讓他有些傷感。不過感覺到身邊有人切實關心、體貼著自己,這一事實又給他增添了幾分勇氣。
妻子伸長脖子,朝閃爍著警燈的警車方向望去。「還真是的呢。」她那神態並不像是在裝糊塗,又聽她接著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去看看吧。」
小笠原稔再次回過頭,端詳大藪的側臉。他感覺大藪是隨著這優美的鋼琴旋律進入了夢鄉。
「這還不容易啊。他平常一定是戴隱形眼鏡,我有一次就看到過他戴眼鏡。」
「你記得可真清楚吶。」隔壁公寓有兩層樓,一共住著八戶人家,長年有人搬進搬出。因此,若林順一併沒有完全掌握所有住戶的情況。
「那些案件真是太可怕了,被害者里居然還有男演員。」
「你最好去向他們道歉,」大個子繼續說道,「盡量早點兒找個機會,去向他們低頭認錯,要給他們一個台階下。那類人,面子比什麼都重要。」
「記得以前看過一部電影。」醉漢已有些口齒不清地繼續說道,「有一個女孩兒,這樣問一個殺手:『人生好辛苦,長大以後是否就好了?』」
「上個星期,你不是說過嗎,一定會來幫我。」
「警察是為了誘導犯人暴露秘密,才沒有公開那些線索的吧。」
「嗯。」他只能點點頭,低聲回答。
雖然不是休息日,車站大廳里卻依舊人來人往。若林順一心想,儘管對方身材高大,但要從人海中找到他,恐怕也有一定的難度。
「是嗎?」
視野里,地面上躺卧著幾個人。仔細觀察,發現是五個穿西裝的男人和一個上身穿著性感開衫的女人,他們全都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為了改變自己懦弱的性格,他發奮鍛煉身體。身材是變得更加魁梧健壯了,可精神和心理方面的脆弱卻絲毫沒有改變。
到了放學時間,背著書包離開教室的那一瞬間,中島翔不由得想象,明天來學校的自己,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之後,有人教給我了那個方法。」
「嗯。」只是這一聲回答,小笠原稔卻感覺心臟都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這時候冒冒失失地跑出來,萬一發生了什麼,多危險啊!」
小笠原稔琢磨著自己跑去警告那個素昧平生的人是出於什麼目的?思考過之後,他肯定地對自己說:「這個選擇沒有錯。」
「有什麼好害怕的,有點這樣的事情刺|激,生活才有意思啊。」她邊說邊一屁股坐下,盤起雙腿。
「假設現在有很多人在為同樣的事情而煩躁,如果這時有人先出頭,發了怒,那麼其他人就會保持冷靜,大多數情況下是這樣的。當然,偶爾也會出現趁機起鬨的人,不過基本上大家都會變冷靜。」
一個三年級的學長手搭在一臉順從的山崎久嗣的肩上,臉上掛著冷笑。
萬萬沒有想到,他話音剛落,山崎久嗣就翻臉吼道:「你這傢伙,以為自己特了不起吧!」
「很難說。」
兩人回到家裡,若林順一拿起報紙讀了起來。他打開社會版面,上面刊登了兩則有關發生在東京市內的殺人案件的報道。他戴上老花鏡,仔細地閱讀起來。第一個是父親殺害兒子的令人痛心的慘案,另一起是在港口附近的倉庫邊上,發現了一具職業棋手的屍體,也是一件令人揪心的案件。據報道,這位職業棋手沒什麼名氣,被發現時已陳屍多日。醒目的標題強調說,因為屍體的脖子被扭斷,警方正準備將這起案件與其他折頸案件併案調查。
「受欺負的不是你,是我呀!你別忘了。」
就像園藝師把不需要的樹枝噼啪噼啪地修剪掉一樣,大藪一個一個地折斷了他們的脖子。
「不管怎樣,你一定不能去捅隔壁的那個馬蜂窩!」
「是啊是啊,總之,小時候不得不忍耐的事情比現在要多啊。」
「殺人犯也有可能是被公司『折了』,出於報復心理才犯罪的。你想想,用刀刺死被害人之後,還要特意把人家的脖子折斷。這得是多大的仇恨、多深的怨念啊!」
他在車站大廳里轉來轉去繞了幾圈,不停地四下張望,還是沒能發現目標,只好作罷。他心裏暗暗地鬆了一口氣,正準備轉身走出車站,卻突然發現了那個年輕人。
耳邊響起汽車喇叭聲,小笠原稔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呆若木雞地站在人行道中央。信號燈早已變紅,身邊車輛發出刺耳的喇叭聲,像是在朝他吼著「擋道了!找死啊!」。
報道稱,這張照片是案件發生當天,從大街上的監控錄像帶里提取出來的。而顯然,這個人就是中島翔曾經遇見過的那個高個子男人。
中島翔已無暇顧及局勢的發展,只是手腳並用地全力應戰。
「或許吧。」
「你絕對不能偷偷跑到隔壁去打探哦。」
「還有這種說法?!不可能吧?」
他抱著一絲希望,期待能夠再次見到大藪的經紀人。二度蹚入這攤渾水,一定不會有好結果。他雖然心知肚明,但事已至此,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無動於衷。
也就是說:大藪也極有可能被別人誤認成小笠原稔。
中島翔重新回到學校時,同學們已經從各處聽說了各種傳言,得知了那件事,因此他滿臉的傷痕也沒有引起多大的騷動或眾人的震驚。還是沒有同學來跟他搭話。山崎久嗣也來上學了,但他好像也被孤立了,之前的同伴們都不去接近他。
雙腿還是沒有一點力氣,小笠原稔試著用也不太使得上勁的雙手,在地毯上摸爬著……
來來往往的行人的視線像一道道劍刺過來,令若林順一感到渾身不自在。
「有這種可能吧。不過那樣的話,指紋就會不一樣。也許兇手留下了一些線索,只不過警察沒有對外公開而已。」
他們先揮拳朝中島翔的腹部打去,趁他痛得彎腰之時,又抬腳踢踹。他伸手護住頭部,就有腳朝他的側腹部踢來。這次攻擊比以往都要猛烈持久。中島翔聽見他們叫嚷著:「拿錢來,十萬!」
「你說的沒錯。不過,被害者中,有個人曾經開車碾死過小孩呢。這或許是因果報應吧,真是不可思議。」
若林順一對妻子的擔心是發自內心的。據妻子說,她高中畢業後進了一家做糕點的公司,當辦公室文員。她雖然有些工作經歷,但對人情世故基本一無所知,凡事缺乏深思熟慮,且有遇事大胆莽撞的傾向。她曾被銀行職員花言巧語地哄騙,差點兒落入高風險理財投資的陷阱。幸虧後來兒子們極力勸說,這才懸崖勒馬。此時,若林順一忍不住警告妻子:「你生活圈子小,所以遇事不能不謹慎!」妻子撇嘴道:「你不必多說,我自己知道。」
「我寧願相信它存在,只是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找到罷了。」大個子說完這句話后,臉上居然露出了寂寞惆悵的神情,讓中島翔摸不著頭腦。
「那女孩兒也活該倒霉,問了一個不該問的人。」小個子笑起來說道,「偏偏找個殺手問這個問題。殺手的人生,還不是註定要艱辛一輩子啊!你說是吧?!」
「如果你幫了我,我會給你錢作為報酬,雖然不多。」那人提高了聲調,周圍行人的關注視線一下子增加了許多,使小笠原稔感到很不自在。接著對方居然雙手合掌地哀求道:「求你了,只當是救我一命,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那張沙發表面的皮革已經破損,露出了裏面的海綿。中島翔關上門,走過去坐了下來。
「你也覺得莫名其妙吧?!」小個子說著,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啤酒,更換了語氣,繼續說道,「不過嘛……」
山崎久嗣滿臉尷尬地擺動著雙手,嘴裏支支吾吾的:「那個……」
原來是大個子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準備伸手攙扶。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兩眼泛著血絲,嘴角淌出一道好似口水的黏液。他揮揮手,扔掉了手中的鐵棒,那根長長的鐵棒像是蹦跳著飛落在停車場的地面上,幾度彈起落下,伴隨著「咚咚」的迴響。
他用那不爭氣的顫抖著的手握住了門把手,慢慢轉動。門開了,並沒有上鎖。他條件反射地鬆開了手,門又關上了。稍後,他再一次握住把手,慢慢地把門打開。
「是九月。」
聽到一番警告后,那個牽狗的男人所流露出來的神情表明他果然心中有數。他也許感覺到是因曾經得罪過某人,而導致即將大禍臨頭吧。那麼接下來他會採取哪些方法來應對呢?給仇家打電話道歉,試圖修復關係?還是加強戒備、待在家中足不出戶?
眼看著那根鐵棒掃向了染著金髮的傢伙。
停車場的一角,聚集著一伙人。其中大部分穿著九_九_藏_書學生制服,也有幾個穿得花里胡哨、染著紅髮或金髮,一共有十來個。他們有的站著吸煙,有的蹲在地上圍成一圈,山崎久嗣也在其中。在那一伙人中,只有他看上去略顯稚氣。
過了一會兒,自動售票機前的老人家轉過身來,衝著隊伍里的人又是鞠躬、又是點頭地道歉,之後便離開了。那名年輕人快步走到售票機前,迅速買好了車票,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那裡。
「能夠忍受?你發了那麼大的火,那叫忍受嗎?」
說話間,有個公司職員模樣的人跑著經過他們身旁,碰到了年輕人的身體,但他沒有介意,跟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求求你饒了我吧!」
「我不是嚇唬你,那幫傢伙是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大個子說道。

風聲鶴唳的夫妻

到這裏,聲音戛然而止。雖然說話人不會夢幻般地從電話里出現,小笠原稔卻情不自禁地敲打著手機。兩則留言來自同一個手機號碼。也就是說,第二通電話是大藪用追債公司的那個癮君子的手機打過來的。
光線昏暗的酒吧里,旁邊桌子和吧台椅上坐的客人都看不清楚。只能隱隱約約看出店裡客人零零星星,依稀能辨別出有模糊的身影在走動。
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乘客,置身於車站的嘈雜喧囂之中的若林順一滿腹疑惑地呆立著。他無法判斷面前的這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說出的這番話到底有幾分可信度。
「沒有,我沒錢。」
這位年輕媽媽終於辦理完畢。她離開自動取款機,轉過身,再次向剛才朝她大聲怒吼的男人點頭表示了歉意。若林順一看著她,心想,就這點兒事情,也沒必要這樣反覆道歉吧。這時他突然發現,她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微笑。她為什麼竊喜呢?真弄不明白。
這旋律來自房間角落裡的一台小型音響,好像設定成循環播放模式了。美妙的鋼琴聲一刻不停地響著,彷彿晶瑩剔透的水滴,正滴滴答答地緩緩淌落一樣。放在音響附近的CD盒封面上印著一位鋼琴家的圖片。
「是啊,你說的不錯。但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過浪漫的經歷哦!」
「我趁你睡著以後去買了周刊雜誌來看。正好雜誌上刊登了這幾起案件的專題報道。」
這人一臉焦急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說謊。但小笠原稔既不知道什麼「約定」,也不明白什麼「對方」。
「這樣啊……」小笠原稔應付道。
「什麼叫『你這就回來了』?外面的那輛警車,不會是你叫來的吧?!」
那麼,反過來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
「效果究竟怎樣,我也不太清楚。當初聽人說到這種方法時我也是半信半疑。不過,剛才那位阿婆不是跟我合作得很愉快嘛。」
「因為這傢伙以扭斷別人脖子、斷送他人性命為生。所以,他時常會去幫助一些陌生人,以求得內心安寧吧。」接著,小個子開始描述這個叫大藪的人如何幫助老人的故事。
小笠原稔聽到這裏,一股怒氣油然而生,他猛地仰起頭,盯著對方。雖然心裏還是有幾分恐懼,但因為自己最神聖的地方彷彿被人任意地踩塌了一番,便生出一些屈辱。
再次想到幽靈是否存在的問題,中島翔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幾乎哭出聲。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幽靈造成的。
「是啊是啊。」若林順一表面上心不在焉地回答,卻並非完全充耳不聞,他心裏也在不停地琢磨:隔壁鄰居就是折頸男?隔壁鄰居是殺人犯?雖然乍聽之下這結論令人難以置信,但萬一是真的,可必須做好防範措施才行。此時他內心的不安情緒如潮水般逐漸高漲。無意間他居然小聲地嘟噥出一句:「要不要跟電視台聯繫一下?」
「你小子雖然外表看上去跟大藪沒太大區別,可實際差得遠啦。還什麼『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簡直像個娘們兒,虧你還長得這麼人高馬大。」
「你不要隨便下結論。」
剛才大聲怒吼、厲聲斥責別人的那個男人,他們認識。那人身材魁梧,體格強壯,短髮。他就是住在隔壁公寓的那個外貌很像折頸男的年輕人。
「謝謝啦,你可幫了我大忙。」小個子咕嘟咕嘟地喝著扎啤,之後抹了一把嘴上的啤酒沫,說道,「你長得可真像他。」
儘管小笠原稔疑慮重重,卻還是敲開了這家不知名的信貸事務所的大門。這家事務所位於一棟二十年前建成的樓里,裏面有五個流里流氣的男人和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家正經的公司。進去以後不由分說地就讓他在十萬日元的借條上簽字並蓋了章。事情發展至此已無法挽回,小笠原稔心裏依舊念叨著缺牙男說過的話:「只要辦個借款手續,馬上還掉就行。」
他在心裏念叨著:媽媽,我對不起你!
「啊?」
不料,小個子突然睜大了眼睛,臉上酒意全無。他將手中的筷子握好,點到小笠原稔面前,兇狠地說:「你小子要是再敢胡思亂想,我馬上叫你完蛋!」
「哦,好吧。」妻子合上讀到一半的雜誌,站起身來。
「我會被他們殺死的。」
那麼,我那天見到的到底是誰呢?中島翔左思右想,終於恍然大悟,頓覺爽快。他回憶起那天見到那個大個子時,感覺到他身心疲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虛無縹緲的氣息。原來如此!
不清楚大藪是通過什麼方式最終摸到這裏的,反正他把他們一窩端地解決掉了。
「故意?」
「臭小子!」另一個身穿學生制服、戴著墨鏡的傢伙立刻怒吼著朝中島翔撲了過來。但他還沒來得及襲擊,甚至還沒接近中島翔,就一個踉蹌,結結實實地摔倒在了地上。
小笠原稔毫不動搖地繼續朝前走去,眼看著離那一排年輕人越來越近。他從這支迎面走來的隊伍中央穿過時與兩個年輕人肩部相撞,小笠原稔停下腳步,穩穩地站立著,與他們怒目相視。對方也橫眉怒目,還氣勢洶洶地吼了起來,但小笠原稔沒有感到絲毫的害怕。
在快餐店裡,小笠原稔聽到了以下說明:
「你怎麼說話呢?」
沿著這條狹窄的道路來到了十字路口,在人行橫道前,老兩口這才並肩站在一起,等待綠燈。
「什麼刺|激?」
此刻,小笠原稔坐在搖晃的地鐵里,眺望著車內懸挂著的廣告,想著昨天忙碌了一番卻還是沒有拿到報酬。記得那小個子傢伙事先明明說好了,只要自己去作一回替身,他就支付報酬。可那小子僅僅是付了酒館的餐飲費。當然,自己白吃一餐也算不錯了。你想啊,那伙人明顯乾的就不是什麼正經生意,自己被卷進那類事情中,能毫髮無損地回來,已經要燒高香了。小笠原稔轉念又一想:不對,不正因為總是用以往習慣的思維模式,才把自己逼到了今天的窘境嗎?!
「跟你有什麼關係!」中島翔條件反射般地隨口罵道。他不願意被陌生人瞧不起。因為大人們不知道現在他所處的世界的規則,輕易向大人求助,只會讓事態變得更加糟糕,這一點他心裏最清楚不過了。眼前的這個大高個兒,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肯定是個成年人,這一點不會有錯。
現實生活有諸多艱辛,但比那些中學生還是強多了——這話是他自己說的。這話沒錯,的確如此。
儘管接下來他描述的不過是那些最陳舊、老掉牙的版本:「夜晚在無人的河邊走著,就看見輪廓模糊的人影……」其他幾個人熱烈地響應,並隨聲附和:「哇,好可怕!」要在往常,中島翔也會隨大流,跟著大家開玩笑、瞎起鬨,那天他卻一反常態地唱起了反調。「這世上哪兒有什麼幽靈存在。山崎,你胡說什麼呢!」當時想的也就是發表一下不同見解、引起爭論,從而提高一下自己在群體中的存在感而已。中島翔幻想著一旦自己提出「幽靈根本不存在」這個觀點,山崎久嗣一定會反駁:「肯定存在,你才是胡說八道。」同時也期待著,通過兩個人你來我往的爭辯,能營造出一個熱熱鬧鬧的歡樂氣氛。他甚至盤算著,藉助對這個話題的爭論,大家能夠情緒高漲地吵鬧、喧囂,讓其他同學羡慕他們這夥人——那幫傢伙總是那麼興高采烈,總是那麼快樂。
定睛一看,原來是山崎久嗣伸腿絆倒了戴墨鏡的傢伙。立刻,附近的另一個學長瞪眼看著山崎久嗣,怒吼道:「你小子在幹什麼?」
「可是,你的所作所為,跟那些人不是沒有區別嗎?」
「你真是操心過度了!」
「他怎麼可能認識我?」小笠原稔連忙反問道。
夫妻二人來到了銀行,若林順一徑直走向自動取款機。「我去那邊看一下雜誌。」若林繪美一邊理所當然地說著,一邊朝櫃檯窗口方向走去。她跟隨而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看銀行里的免費雜誌吧。妻子這種不拘小節、凡事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私性格,真讓人無法理解,若林順一想到這裏,不禁暗自苦笑。
「我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我從小就愛欺負人。一看就知道,像你這樣的,瞅著瞅著心裏就有股無名火。你好像有股吸引別人欺負你的魔力,欺負了你還讓人特有成就感。」
此時,警方根據目擊者的描述合成的肖像畫及全身畫像定格在電視屏幕上。「啊,就是隔壁那個傢伙!」若林順一驚訝得差一點兒就喊出聲來。看上去真是一模一樣。
「就像電影《請問芳名》那樣的浪漫。」
中島翔忍不住笑起來:「好建議。」
他慢慢地環顧四周,突然覺得自己的視野發生了變化,天花板的高度驟然上升,這是怎麼回事?稍遲片刻,他發現自己已癱坐在了地上。不知是不是貧血的原因,只感覺雙腿無力,無法起身。
若林順一與老伴是通過相親認識並結婚的。他一直認為自己這大半輩子的人生樸實平凡,老伴也一定有同樣的人生感觸吧。回想起過去有段時間,若林順一曾對這平淡的人生產生過疑問,當時恰逢與公司里的一位女同事關係親密,於是沉浸在一段婚外戀的感情中。但最終他發覺自己適應不了這種生活,便毅然決然地與其分手。雖然這段風流韻事沒有被性格粗線條、豪爽樂觀的妻子發現,但埋藏在若林順一心裏的罪惡感卻因此更加深重。
「不是說過不要去管閑事的嗎!」話說完,若林順一也被自己的語氣嚇了一跳。他環顧左右、小心觀察,擔心這一聲吼叫引起了周圍人的關注。
這之後,小笠原稔曾多次嘗試還錢,但每次都被對方的種種借口拒絕,甚至被恐嚇著把錢退了回來。在二十萬本金欠款沒有毫釐減少的情況下,高利貸利息卻在日益膨脹。
山崎久嗣周圍的同夥紛紛點頭附和著。看樣子他們是其他學校的學生。
「那……至少我可以想辦法,確認他的右手腕上有沒有傷疤。」
「職員被公司解僱,那叫『被裁』,不叫『被折』。」
中島翔步履蹣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著自己骯髒破損的校服,他開始琢磨回家之後該如何向母親交代。
之後與冬瓜臉進行了哪些對話,小笠原稔幾乎一點印象都沒有。感覺沒過多久,對方說了聲:「那麼,請你繼續進行!」然後便將照片收進信封,起身離開了酒吧。反正無論怎麼琢磨,此事都非常蹊蹺。
「所以能怎麼樣?」中島翔從地上爬起,一邊拍打著校服上的泥土,一邊在心裏盤算著如何快速脫身,離開這個鬼地方。
「您說話真風趣。」
「正是如此。」
小笠原稔下了地鐵之後,找到了一戶普通的獨立院落。與之前想象中的豪華大宅院相比,現實讓他有幾分掃興。他認為能夠被殺手鎖定為目標人物的,一定是個萬人憎恨的惡棍,且一定是個住在讓人一看就噁心的大豪宅里的闊佬。
小笠原稔徑直朝最寬敞的房間走去,他知道那裡是事務所的辦公室。
「你沒有引起對方的懷疑吧?」
「什麼意思?」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小笠原稔準備好的開場白是這樣的,實際上說出的卻是:「是這樣。」語氣也顯得非常生硬。既來之則安之,必須儘快進入角色。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那個叫大藪的殺手,但他一定是個威嚴強悍的人。既然長相都能以假亂真,今天不妨就再當一次大藪。事先沒有精心計劃和深謀遠慮的他,剎那間靈光一現,決定了下一步的行動。
但四周沒有任何動靜。彷彿過了許久,度過了恐懼導致的大腦空白階段后,小笠原稔慢慢地恢復了意識。那個男人身材魁梧,留著短髮,外表看上去非常眼熟。這人跟自己很像啊。過了好一會兒,小笠原才醒悟過來。「你是大藪?」
「我跟你說,剛才這夥人,也是被上面的人逼著幹這種事的。小頭目上面還有更大、更壞的大頭目。命令都是從上至下層層發出的,就是這麼回事兒!那些地位在上層的壞蛋,就喜歡勒索下屬並從中取樂,毫不體恤下面人的苦衷,絲毫沒有罪惡感。」
電視正在播放著陳年舊案的專題節目。節目性質介於紀實報道與綜藝節目之間,內容既包括毫無進展、即將被封存的重大案件,也包含一些沒有線索的人口失蹤案。節目呼籲觀眾提供有價值的情報或線索,還邀請了一些所謂的專家進行案情分析,散布一些不知是忠告還是威脅觀眾的信息:「這名兇犯或許就藏在你身邊!」「那個失蹤者很可能明天就會走進你工作的店裡!」也許主持人或嘉賓還會添一句「說不定你的鄰居哪天就會死於非命」之類的話。此刻,正在播放東京市內某公交車站發生的凶殺案的相關報道。
通過「本欄目專屬的情報網路,收集到了目擊者的證詞」,歸納出嫌犯具有以下特徵:身高一米八〇到一米八五之間、黑色短髮、戴一副黑框眼鏡、身穿白色T恤配牛仔褲。
「這些資料,你都收到了吧?」冬瓜臉問。
若林順一邊朝銀行出口走去,一邊如實地向妻子講述剛才在自動取款機前發生的那一幕,並老老實實地告訴妻子:「當時氣氛不太好,所以我也不想在那裡排下去了。」
只見此人一動不動,雙目緊閉,臉朝下。小笠原稔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男人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不,他已經沒有了呼吸,表情安詳得就像睡著了一樣。
大藪已經死去的消息那位經紀人是否知道?還有那個牽著狗的男人後來是否平安無事?委託殺人的冬瓜臉到底還有哪些計劃?彙集在心中的一系列問題,他都想了解清楚。但是,要見那個經紀人,可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果然,他白跑了一趟。
那麼大藪的死因是什麼?無從得知。如果能夠看到他的背部,說不定能發現些什麼傷痕。也有可能是心腦血管疾病這種突如其來的惡魔奪去了他的生命……
依舊沒有一絲回應。他豎起耳朵仔細聽,似乎從房間里傳出了一些細微的聲音。小笠原稔脫掉鞋,抬腳邁了進去。他聽到不知是從牆壁還是房樑上發出的、類似人骨節響動的聲音。
他瘋狂回憶電話錄音的內容,毫無疑問,這幫傢伙一定是把搭乘計程車的大藪誤認成小笠原稔了,於是馬上跟蹤。他們企圖追上小笠原稔之後威脅他、戲弄他,最後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但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們認錯了人!
小笠原稔是如何被https://read.99csw.com債務纏身的?
「哎,你小子又在心裏琢磨大藪是幹什麼的了?」
「這還差不多。放學后別想著逃跑!」山崎久嗣繼續恐嚇著,臉上露出一絲安心的神色。也許他也承受著別人的恐嚇。
那個奮力揮動鐵棒的人。
「你是什麼時候、從哪裡調查到這麼多消息的?」
「很久以前,我還很小的時候,記得有一次母親背著弟弟、牽著我,到了一個類似剛才那個自動售票機那樣的地方。母親因為不熟悉機器而左右為難,於是等在後面的人就發火了。我母親既緊張又害怕,過了一會兒,又跑來一個醉漢,走到我母親身邊手腳並用地吼道:『磨磨唧唧的在幹什麼呢,還不快點兒!』看著母親愈發驚慌失措的樣子,我心裏非常難過。那段痛苦的記憶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我那是故意的。」
「嗯,」小笠原稔感覺到耳根開始發熱,「是這樣的。」
據介紹,頸骨被折斷的死亡案件不僅有發生在公交車站的那一起。最近三年,居然相繼發生了五起類似案件。被害者形形色|色,既有中年男人,也有年輕女性。作案地點從東到西,甚至遠及北海道,範圍遍及全國各地。

被張冠李戴的男人

「什麼?好一個強詞奪理。」
這時冬瓜臉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又從信封里取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年近花甲的男性,國字臉中央攤著個塌鼻子,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濃眉短髮,充滿自信地大笑著。看上去體格健壯,精神矍鑠。
年輕人柔聲地笑了。
大高個兒彷彿猜透了他的心思,又開口說道:「沒關係,你不必擔心。我只在旁邊看著你們,不會輕易動手的。萬一你有生命危險,我再出手救你。對了,就把我當作你的守護神吧。你最好不要以為同學之間的糾紛求助了大人是件多麼怯懦、恥辱的事情,如果對方是打架老手,而且人數比較多,你就需要有防備措施。憑你這個樣子還想去跟他們打架?就是隨手撿上幾顆釘子、拿個高爾夫球杆,對你也不會有多大的幫助。」
儘管如此,還是讓人難以相信「隔壁就住著折頸殺人犯」。若林順一隻能「嗯,不過……」地含糊嘟囔著,咬了一口手中的蘋果。
「你怎麼沒完沒了啦!」
他感到頭部與地面發生摩擦,這時一個男人的身影進入了他的視野。中島翔依稀辨出就是剛才離他而去的那個大個子。他站在遠處的人行道上,盯著這邊張望。中島翔瞬間回憶起上周那人說過的一句話:「我只在旁邊看著你。」沒想到他真的說到做到。只見那個魁梧的身軀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像是威嚴地屹立在那裡,也像是杵著發獃。他果然就在那兒旁觀啊。遠遠望去,在陽光的照射下,男人身體周圍的空氣彷彿在微微晃動,像是帶著幾縷煙靄一般。
離開校門不會太久,自己就會遭受山崎久嗣和他的同夥們的圍攻,之後會被他們勒索金錢。到那時,自己該如何應對?
那人的臉色變得鐵青,伸出短短的食指,在空中搖搖晃晃地擺個不停。那隻手慢慢地指向小笠原稔。他的身體哆哆嗦嗦地顫抖著,嘴唇也在不停地抽搐。那隻小狗仍舊抬著頭,盯著小笠原稔。
「應該沒有。」小笠原稔也不清楚自己這個冒牌貨是否暴露了,當時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想太多。
「不是,我是能夠忍受的。」
他進入電梯,上到三樓,沿著昏暗的走廊走著。走廊外部的雨水槽里,有幾處聚積著污水,還有小蟲在緩緩蠕動。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破舊不堪,只有幾盞閃著微光。牆壁四處結著蜘蛛網。
一、去指定的某家地下酒吧;
「也就是說,為了讓大家息怒而假裝發怒,這就是你的策略?」
雖被訓斥,她的效率卻並沒有明顯提高。或許是由於焦急,動作反而更加緩慢,眼看著又多花了好多時間。
過了一會兒,只聽從前方傳來一名男子帶著怒氣的吼聲:「喂,你還要弄多久!抓緊時間,再完不了就到後面重新排隊去!管好你的孩子,不要再讓她吵鬧了!」
「先發怒?你嗎?」
「關你什麼事啊!」

被張冠李戴的男人

車站大廳裏面不算寬敞,構造也很簡單:中央是檢票口,東西兩邊各設有一個通往站台的樓梯,僅此而已。
「那個人真的不是我,我今天是第一次跟你見面。」
「那個人是叫大藪吧?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中島翔獃獃地站著,好不容易從嘴裏吐出一個字:「那……」他想說「那就算了」,但後面幾個字說不出來。雖然太陽還在西邊高高地懸挂著,但他覺得自己周圍一片黑暗。雖然睜著雙眼,卻感覺整個世界已從眼前消失。
剎那間,整個教室的空氣都凝結了。中島翔也立刻意識到捅了馬蜂窩。原以為自己暢遊在錦繡大道上,卻突然發現腳下是條山巔小路,稍不留神就會摔下萬丈深淵,落個粉身碎骨。此時他彷彿看到教室的地板正在裂開,自己正從裂縫中往下掉落。
這天,因為妻子要去區民文化中心參加活動,所以老兩口一起走出門,來到了城鐵附近的公交車始發站。目送妻子上了公交車離去之後,若林順一突然想去城鐵車站對面的電器商店逛逛。他站在路口的人行道上等待信號燈,隨意地掃視了一下周圍,忽然發現,前方通往車站的樓梯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小子嘴上這麼說,實際上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事情吧?」
正是昨晚在酒吧里看到的照片上的那個人。他個頭不高但很富態,四方臉、濃眉毛,還有一個塌鼻子,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男人身穿一身灰色運動套裝,牽著一條小型的英國鬥牛犬。
小笠原稔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人行橫道的通行信號燈開始閃爍。
「我也不知道大藪的真名。」男人擺了擺手,又點著頭說道,「不過,大藪確實不像你,會隨隨便便把自己的駕照拿出來給別人看。」他上上下下、反覆打量著小笠原稔,又說道:「話說回來,你們倆還真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任人宰割的少年

這時恰逢山手線電車進站,從樓梯下方湧上來許多乘客。兩人彷彿要與人流對抗一般在原地站著。若林順一解釋說:「我剛才碰巧看見你,就跟過來了。」雖然不是說謊,但這番說辭他自己聽了都有點心虛冒汗。
「你隨便瞎猜也會有個結論吧。他會是幹什麼的?」
「是嗎,如果知道什麼,一定要來告訴我!」佐藤老師語氣輕快地說道。
「我毫無頭緒。」
「老人不都是這樣嘛!」
早晨,中島翔剛到學校,伴隨著一聲「早」,胸口就會受到猛烈的一擊。更有甚者,就直接飛來拳頭。
就這樣,不知不覺中,小笠原稔的存款已逐漸消失,目前還身背二百萬債務。高利貸的利息翻滾就和小笠原稔的工作一樣:最初的麵粉經過一道道工序加工,最終變成了圓鼓鼓的大麵包!
「不過什麼?」
少年果然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臉貼在了地面上。
望著那群人離開的背影,小笠原稔忽然閃現出一個念頭:我是不是也能為別人做點什麼?
「嗯,最近好像有點苗頭,我略有耳聞。」
中島翔勉強轉過身,抬起頭,向那個大個子望去。「你、你……」一開始結結巴巴的,之後終於一口氣說了出來,「你果然來了。你來幫我了?」
「你還是好自為之吧。」說完這麼一句,小笠原迅速轉身離開。由於緊張,他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變調,但他已經無暇顧及身後那人是否有所察覺了。
「有一件事情還需要你的幫忙。」若林順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憋足了勁兒。
「您二老一定會一直過著平平安安的日子的。」
「沒問題。」小笠原稔努力控制著情緒,平靜地回答道。
疼痛伴著無盡的恐懼向他襲來,這極度的恐懼讓他失去了理智,什麼都顧不上想,包括害怕。他站不起身,只能蹲在地上。突然腹部被誰踢了一腳,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用兩隻手摸索著,終於撐住地面,正要用力撐起身子站起來,雙手又被飛來的一腳橫掃踢離了地面。身體失去了支撐,他頭部著地重重地栽倒。一股難以名狀的屈辱感向他襲來,好像自己的存在正被一次又一次地否定。
「我就是讓你說說看!」
或者突然有人對中島翔說:「你使勁兒長吸一口氣。」而在他用力地深深吸氣的時候,突然胸部就被前後兩個方向同時猛擊。劇烈的疼痛使他失去知覺,摔倒在地上。
「哎呀!」妻子高聲叫道。
事情的起因是他把錢借給了麵包廠里一個年齡相仿的同事。
「我來找你,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訴你。」小笠原稔屏住呼吸,從腹部發出低沉的聲音說道。他很擔心聲音發顫,會導致此番努力前功盡棄。此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討債公司派來的那伙惡棍。對,就要拿出那種有威懾力的樣子!
把錢包里所有的錢都掏出來,跪下來向他們求饒;或是直接把母親的銀行卡交給他們,這些想法都已從中島翔的腦海中消失。他伸手抓起了一塊地上的石頭。
「嗖、嗖」,大個子手中揮舞的鐵棒不時從空中劃過,擊向某處。
「那人只是長得像我。」大個子甩下這句話,轉身朝前疾步走去,彷彿想匆匆忙忙地逃離危險似的。
報道還稱,通過分析監控攝像及其他證據,知道了事發日期和案發的大致時間。而這個結果再次讓中島翔不寒而慄。
雖然小笠原稔心裏清楚,遇到此類糾纏應該報警,但他耳邊總是傳出「要是警察知道了後果會怎樣,不需要我告訴你吧!」此類慣用的恐嚇。對此,小笠原稔表現出循規守舊的一貫作風,只得報以恐懼和無奈。
只見那大個子怒目圓睜、一言不發、鼻孔里呼呼地噴著粗氣,狂人般拚命揮舞著鐵棒。
「我只不過按照你的吩咐做事。」
不要再蹚進這灘渾水裡面去了,儘管小笠原稔在心裏再三告誡著自己,但也不知道為什麼,最終還是忍不住摻和了進去。這麼做的原因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無聊閑得發慌,也算是一個理由吧;想探明自己被捲入的事情的背後真相,不可否認確實有這種想法。但更重要的是,即將發生一起無法挽回的重大事件!他的內心深處已隱約開始迸發出一股恐怖感。
雖然兩人在一起工作,但小笠原與這位缺了一顆門牙的男同事並沒有太多的交往。一天,男人嬉皮笑臉、毫不隱晦地說:「小笠原,借我點兒錢吧。」之後小笠原很快就明白了,這個缺牙男的朋友的朋友是他過去的高中同學,缺牙男由此了解了小笠原過去的經歷。小笠原稔儘管外表看上去人高馬大,性格卻非常懦弱。上學期間就經常被同學欺負和勒索財物。
「可不能隨隨便便就說鄰居可疑。」
眼前的人行道信號燈變為綠燈,同時響起輕快的音樂。若林順一邁步前行,妻子也慌忙跟了上來。
現在,小笠原稔幾乎每天都能接到催債的恐嚇電話。從麵包廠下班回家的路上,或去購物的途中,經常會突然出現幾個追債公司的人,將他挾持到建築物背面或偏僻的地方施以暴力。但小笠原稔的身上並沒有留下傷痕,也許是為了避免留下證據吧。由此可見追債公司的施暴手段是極其專業的。他們沒有直接跑到小笠原稔的家裡來討債,也是為了躲避左鄰右舍的目光吧。
「喂,大藪,你跑來這兒幹什麼?」迎面而來的人興奮地喊道。小笠原稔嚇了一跳,當面被人認錯,這還是頭一次。
「咦?」
「有人要殺你。你應該心中有數吧!」
接著,另一個同學開口了:「中島,別以為自己很聰明、很了不起。」如果這時中島馬上改口道歉:「我這麼說是因為害怕幽靈,不敢承認他的存在而已嘛。」藉機強調一下自己的軟弱,附和一下也就過去了。那樣也不至於導致事態的進一步惡化。天知道,當時他怎麼會鬼使神差地冒出來一句:「對啊,我就是聰明嘛。」這句話的說出,便註定事與願違地導致嚴重的後果。突然之間,他感受到從教室的各個角落飛來無數道冰冷的目光,徑直刺向自己。
二、去酒吧裏面的雙人桌坐下;
「對,這是老毛病了,他經常犯。」
「我嗎?算是大藪的經紀人吧。根據客人的要求,安排他的日程計劃。」
奇怪的是,遠處的這個身影讓中島翔清醒了過來。雖然恐懼感並沒有消失,但他發現自己以外的世界里還有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也就是說,眼下他所感受到的這份恐怖,至少還沒有蔓延到人行道那邊,沒有影響那個旁觀者的情緒。這個念頭不可思議地給他帶來了些許安慰。
「啊,老頭子,你這就回來了。」
這起案件發生在幾個月前,是一個難熬的酷暑天。在通往田端站的某個公交車站,發現了一具頸部被折斷的男性屍體。據分析,被害人當時站在車站,兇手從他身後突然下手,導致被害人一瞬間被扭斷脖子而慘遭殺害。在此案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凶殺案,因此引發了媒體和輿論界的嘩然,但兇手至今依然逍遙法外。
「你快來仔細看看,上面列舉的那些外貌特徵。」妻子語氣堅決地說道,緊接著,她把節目中列舉的幾條特徵又逐一回顧了一番。說起來也確實,雖然與住在隔壁公寓的那個年輕人只有數面之交,但印象中他的外表特徵與節目中列舉的很吻合。
「我還是走吧。」
因為自己的行為,某個人可能將遭遇不幸。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喂。」對面的人似乎也流露出了幾分恐懼,或許是小笠原稔的高大身材和沉默不語的樣子對他產生了威懾力。
小笠原稔回想起昨天突然被強迫當替身的事情,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昨晚在那家酒吧與陌生的冬瓜臉見面,只有短短的十幾分鐘,進行了幾個回合簡短的對話后,對方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我就是個子高一些,五官長相很平常啊。」小笠原稔無可奈何地應付著,心想憑什麼跟他解釋這麼多。
「你說的也許有道理。」那個女孩兒確實問了個最不該問的人。
「萬一、如果我老伴去打攪你,管閑事的話……」
「什麼來了?」中島翔覺得眼前的大個子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輪廓好像晃動了一下。可能是被他背後的太陽光刺得眼花了吧。
「現在口口聲聲說不是故意的,可是當時,我被你們害得想死的念頭都有過啊。」
若林順一離開隊伍,走到妻子身邊,說:「這裏人太多了,排了好長的隊,我們還是去別的地方取錢吧。」
為了改變一下現在的心情,要不要先搬個家呢?
「大藪。」對方又喊了一聲。小笠原稔裝作沒聽見,打算就這樣走過去。但被那人迎面攔住了去路。「大藪,幹什麼呢,沒聽見我喊你嗎?」
「你認錯人了。」
他握緊手中的石頭,朝著對面用力拋出。石頭砸到離他最近的高年級學長的臉上。一瞬間,這夥人被中島翔突如其來的反擊搞暈了,攻擊的動作驟然停滯。中島翔順勢站起來,伸手拾起剛才掉落在地的書包,奮力掄起,砸向面前那個雙手捂臉的傢伙。
中島翔聽著聽著,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這番話說得並不像在威脅警告那伙人,相反,竟帶有祈求的口吻,是眼前這個魁梧大漢在述說自己的心聲吧。中島翔越琢磨越覺得奇怪,但他沒有露出嘲笑的神情。
「為什麼那麼點兒小事都不能忍受一下?」
https://read.99csw.com小笠原稔這些天一直在注意報紙和新聞,目前還沒有發現關於那家高利貸公司的任何報道。如果出現了多人同時被折斷脖子的死亡案件,一定會引起空前的社會恐慌,不會到處都沒有消息,因此可以判斷,那些屍體一定還沒被發現。報紙上也沒有關於牽狗男人在哪裡遇害的消息。他又試著在網上搜索關鍵詞:「男人」、「英國鬥牛犬」、「案件」,結果只搜出一大堆英國鬥牛犬的照片。看著如此安詳的結果,在多了幾分安心的同時,他又開始懷疑自己曾親眼目睹過的一切。那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啊?!
「是啊,大藪這傢伙不會又搬家了吧?」小個子嘀嘀咕咕地說道,「也不知道他是為了消愁解悶呢,還是為了安全,總是搬來搬去的,忙個不停。別看他平常的想法都那麼現實,卻時不常地冒出一句『時光隧道』什麼的,這種不現實的科幻般的感覺,讓人琢磨不透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聽聲音是催債的那群渾蛋中的一個。那傢伙耳朵上掛滿了耳環,眼裡閃著賊光、面頰消瘦、面色蠟黃,看樣子就是個癮君子。
中島翔通常晚上十一點左右睡覺,因此現在還瞪眼望著天花板,對他來說還是初次。這個時間段對他而言是個未知領域,原來還真有這種時間存在啊!感覺跟確認幽靈和UFO是否存在差不多。
「不出所料,他果然是個危險人物啊。」妻子說這話時不知為什麼兩眼發光,「他看上去就跟普通人不一樣。」
這棟外壁為茶色的大樓顯得粗陋陳舊,一樓入口處的信箱上有多處被膠帶封住。原來可能是住宅用的公寓,但現在多處都掛著公司或事務所的名牌。
記得昨晚在酒館里喝酒聊天時,那個自稱是「大藪經紀人」的小個子曾嘆息道:「大藪這小子,肯定是丟下了該乾的工作,跑到哪裡去做些無利可圖的事情了。」
再看那群混混,四個傢伙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其餘的已沒了蹤影。
那魁梧的身影,正是中島翔等待中的大個子。中島翔「喂」地喊了一聲,拔腿就朝那高大的背影追去。但他腳下突然一個踉蹌,眼看著要摔倒,慌忙想要伸手撐住地面卻失手了,結果下巴戳到了地面。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校服褲子的膝蓋部位也蹭出了個洞。
若林順一和妻子在散步途中,拐到了通往山手線車站附近的一家銀行的路上。這裏來往的行人稀少,街上也少了繁雜的噪音,甚至感覺空氣也沒有那麼混濁了。設有防護欄的人行道相當狹窄,兩個人并行的話,難免會相互碰撞,兩人只能一前一後地朝前走。
不是你先說冬瓜臉的嗎?小笠原稔把已到嘴邊的這句反駁的話吞了回去。
話已經說到了這一步,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吧。若林順一換成嚴厲的口吻,繼續說道:「我那天在銀行也看見你發火了,對方是個帶孩子的媽媽。」大庭廣眾之下對年輕人說教,他也感到很難堪。但或許是因為精神過度緊張,他已無法控制舌頭,停下話頭來了。
正是隔壁公寓的那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只見他雙手插在外衣口袋裡,正大踏步地向上攀登著樓梯台階。恰好這時,眼前的信號燈變綠了,若林順一來不及多想,快步穿過人行橫道,尾隨對方上了樓梯,進入車站購票大廳。

任人宰割的少年

看得目瞪口呆的中島翔回過神來,便朝身邊的一位高年級學長猛衝過去,雙方都不顧一切地揮動著雙臂,撕扯在了一起。
「如何浪漫?」
小笠原剛走出店門口,先前跟他搭腔、並把他捲入麻煩的小個子男人就立刻出現在他面前,問他:「事情辦得還順利吧?」接著又把他領到一家大型連鎖酒館里。
「什麼老毛病?」
「你在胡說些什麼?」
中島翔把已到嘴邊的一句「求你救救我」強忍了回去,轉而曖昧地說:「我現在就要去跟朋友見面了。」他說這句話時聲音顫抖,一股悲哀凄慘的感覺從心裏湧上喉嚨。
節目還播放了案發當天,曾經與這名高個子男人擦肩而過的婦女提供的信息:「當時我一不小心,把車鑰匙掉到了地上,這個年輕人俯身幫我撿了起來。我看到他的右手腕上有一個大傷疤,印象很深。」她說此番話時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彷彿是在炫耀自己目擊到了UFO。
也許是臉被划傷了的原因,中島翔感覺到有血滲入眼角,可又不敢閉眼,彷彿眨眼之間對方就會消失一般。正感覺眼前的高大身影有些模糊時,大個子開口了。「長大以後就輕鬆了。不用被迫幾十分鐘安靜地坐在那裡上課,還能盡情地玩遊戲。雖然也會有不少困難,但比中學時代強多了。」
若林順一快步走到那台售票機邊,觀察剛才那名大聲叫嚷的男子。沒錯,正是他在尋找的那個年輕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排進了隊列里,站在這一列隊伍的最前頭,正衝著在售票機前買票的一位老婦人發飆。那位身材矮小的老婦人取出錢包,面對售票機的觸屏操作界面,慢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年輕人又沖她發起了牢騷。
他再次環視室內,視線轉移到了右面的牆壁,毛骨悚然的景象令他完全呆住。有一個男人,背靠著牆壁、紋絲不動地正襟危坐著。
「我們就約定在那家洗衣店碰面吧。然後我陪你去對付那幫傢伙,這樣也可以給你壯壯膽,怎麼樣?」聽到這番話,中島翔揣摩不透眼前這個大個子有幾分誠意,同時還夾雜著幾分恐懼的感覺。依賴大人給自己助威,他覺得沒有比這更恥辱的事情了。
「因為是人,所以不能忍受。」
「我剛才正好在店裡休息,聽見這邊吵鬧,就知道不會有好事。」他一邊說,一邊指著那家剛剛倒閉的便利店,「看樣子,你是被他們欺負了吧?」
「嗯,我事先小聲跟阿婆說好了:『等會兒您買票時,如果用的時間過長的話,我就假裝生氣。但您不要著急,慢慢來。』因為我個子高大,別人一定怕我,就不會再有人吱聲了。而阿婆事先知道我是假裝生氣,也就可以安心買票了。」
「不久后,會有人為了要你的命而接近你。」「什麼人?」「你自己心裏應該很清楚。」小笠原稔故意賣了個關子。
不知為什麼,從這句毫無根據的話中,若林順一感受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他感到一陣欣慰,繼續說道:「不過將來也很難說。萬一哪天我要是病倒了,老婆子很有可能把我扔在病床上,自己一個人跑到哪兒去逍遙快活了。」
門口排列著幾雙高檔皮鞋,也有女式高跟鞋。
但對方好像誤解了他的意思,回答了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因為已經傳染給我了。」
儘管沒人要求,小笠原稔還是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並取出了駕照。商店街的牌樓通道下,行人往來穿梭,一些人還邊走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站在路中央、一問一答的高矮二人組。一眼看過去,就像高個子在眾目睽睽下勒索錢財似的。可畏畏縮縮掏出錢包的分明又是那個高個子,讓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若林順一沉默片刻,說道:「他也戴眼鏡?」
中島翔躺在被子里輾轉,心裏犯愁。「明天我該怎麼辦?」眼看著就要天亮了,仍然想不出好的對策。他一籌莫展地把臉埋進枕頭裡,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不料,自動取款機前的隊伍很長,平常不會有這麼多人啊,今天是怎麼回事?若林順一這麼想著,伸長脖子朝隊伍前方望去。原本這家銀行就只有兩台自動取款機,此時其中一台還出了故障,一位技術人員正單手握著工具打開取款機。剩下的一台取款機前,站著一位帶小孩兒的女性,好像正在發愁不知該如何操作。從後面只能看出她身材嬌小,頭髮在腦後束成個馬尾。似乎她要處理好幾筆轉賬,身邊那個兩三歲的孩子,嘴裏一直嚷嚷著「讓我來按,讓我來按!」並一次又一次地伸長小手臂,要去按操作鍵。女子原本就因不熟練而有些慌張,加上孩子的搗亂,導致進度非常緩慢。
專找軟柿子捏!小笠原稔心裏非常氣憤,但還是老老實實掏出了錢包。理由很簡單:他心裏害怕。
「進展如何?能按原定計劃實施嗎?」
「我看見你在沖她發火。」
「長大之後,人生還是那麼艱辛嗎?」
「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就說你認錯了人。我叫小笠原。」
「我不知道。」
「哎,聽我說,我可能真的沒有猜錯。」聽見身後的妻子說出這句話,若林順一沒有搭理。而且,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也不是方便說話的方式。「哎,老頭兒,你沒聽見我在跟你說話嗎?」
「喂!小笠原,你小子搞什麼名堂?那麼大聲喊你,竟敢無視我們的存在,一聲不吭地溜掉了!你欠了一屁股債沒還,還他媽的有錢打車,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你給我聽好了,我們現在正打車追你呢,必須嚴厲地教訓教訓你,準備好磕頭答謝我們吧!」
「喂,下周我也來吧,你們是約好在這裏見面,對吧?對了,那邊有一家洗衣店,你知道嗎?」大個子邊說邊伸手指向馬路的另一端。
「咚」的一聲巨響,金髮學長應聲倒地。大個子跟著一腳踢去,倒在地上的金髮學長接連翻了好幾圈,滾出去老遠。大個子的動作幹勁利落,沒有一點猶豫和一絲憐憫。
大個子正要邁步離開,中島翔「喂」的一聲喊住了他。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喂,是哪一位?」的招呼聲。他轉過身去,只見這幢房子的大門口出現了一個牽著狗的男人。
此時,在大個子遠去的方向,一個身穿校服的中學生與他擦身而過,朝這邊跑來,是山崎久嗣。他一臉緊張焦急的神情,氣喘吁吁地吼道:「中島,你小子在這兒幹嗎呢,還不快來!」
「老頭子,快看!這個人會不會是隔壁的小夥子啊?」若林繪美坐在客廳茶几前看著電視,突然對丈夫順一喊道。
「有沒有都要想辦法。給你一周的期限,下周的這個時候拿錢過來,我會叫學長們一起來的。你小子要是打算逃跑或是告訴別人,就等死吧!」
「可不是嘛,白天我也遇到過他。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可疑。」
「你這是搞什麼名堂?」
小笠原稔轉身正要離開,突然手腕被那人一把抓住。剎那間,學生時代被同學們毆打的恐怖場面浮現在眼前,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雖然當年一起動手參戰的同學們有一半是出於參加遊戲的從眾心理,但那種暴力行為使小笠原稔的自尊心受到了踐踏。每天一踏入校門,他就有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絕望感。心靈深處留下的深刻烙印,他至今仍記憶猶新。
隊伍中的人們顯然早就不耐煩了。若林順一雖然沒什麼急事,但也感到些許不悅。
若林順一剛加快跟進的腳步,眼前就突然閃現出一個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嚇了一跳,差點兒叫出聲來。
「是嘛。」妻子爽朗地回應著,並朝自動取款機方向望去。剛才怒吼「你還要弄多久!」的那個男人,正在把存摺塞進取款機里。
「你知不知道最近班裡發生了欺負人的事情?」佐藤是體育老師,他總是穿著運動套裝。
「你說得對。」
「我絕對不會跟別人說的!我只希望自己平安無事,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哪個隔壁?」
「誰像你,總是缺乏戒備心啊。」
「別泄氣,加油哦!」大個子拍了拍中島翔的肩頭。這一下碰著了傷處,一陣劇痛傳來。
洗衣店呈細長型。進門的右首邊排著三台洗衣機和兩台烘乾機,面前是洗衣粉自動售賣機,牆上貼著使用說明。左邊放著一張長沙發,上面堆放著皺皺巴巴的過期雜誌。空無一人的洗衣店裡,只有一台烘乾機發出低低的滾筒轉動聲。
「你認錯人了。」
小笠原稔將手伸向門鈴,卻沒有勇氣按下。心裏面覺得自己這樣太軟弱,但如今走到這一步,他也確實沒想清楚該如何開口說明此事。是否該開門見山地警告對方:「可能有殺手要害你!」還是更加直截了當地說明:「不久后,會有一個跟我長得一樣的人來殺你,你一定要注意防範!」
雖然暴力行為愈演愈烈,但還沒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什麼事?」他回頭答應。
「萬一跟別人說漏了嘴,你麻煩就大了。你別忘了,我知道你的地址。」
如果不遵守他們的約定,而是直接回家,山崎久嗣那伙人一定會發狂吧。
聽見丈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吼,若林繪美就像是挨了老師批評的小學生一樣,默不作聲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等到清醒過來,中島翔發現自己正像烏龜一樣蜷縮著身子趴在地上。起初他藉著怒氣,著實猛烈地橫衝直撞了一陣,但畢竟勢單力薄、寡不敵眾,最終只剩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只見大個子看了看四周,接著拖起金髮學長說:「你們聽好了,以後再也不許欺負這個同學。哼,我知道你們心裏不服、不想善罷甘休,但我奉勸你們知趣一些,不要自討苦吃。你們如果再敢欺負他,哪怕動他一根指頭,我都一定會找你們算賬,絕不放過你們!即便我本人不來,也會有一個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人來收拾你們,你們不信就走著瞧!」
「剛才那傢伙口口聲聲地說『如果告訴別人,就等死吧!』,是他們喊叫時我無意間聽到的,又是我主動找你商量此事,你並沒有找我幹什麼。」
「這會不會是那什麼,模仿犯?」
「嗯嗯。」小個子微笑著點著頭。
東京市內中央快線某車站附近,在繁華老商店街的牌樓下,迎面走來的是位滿頭白髮卻分辨不出年齡的男人。來者一張娃娃臉,呲著齙牙,微胖,雖然身穿西服、系著領帶,卻感覺不像正經人。
「上個星期你不是親眼見到了嗎?還跟我約好今天在這裏見面。」大個子一聽這話,愣了一下,接著他鬆開緊鎖的眉頭,一臉溫和地說:「你說的那個人,不是我。」
小笠原稔到達信貸事務所那棟大樓的電梯前時,已經是午後了。
昨晚,小笠原稔曾被誤認成一個叫大藪的人。而且,僅僅因為跟他長得像,還被威脅去當了一回大藪的替身。
「有人先發怒?這是什麼意思?」
「你躲什麼,真是一點兒也不幽默。我四處找你半天了,你不是跟我約好了在車站的儲物櫃前見面的嗎?你看,都超過約定時間十五分鐘啦,對方也該到了。不過還好,總算是找到你了。」
打車又是什麼意思呢?小笠原再次確認這段電話錄音的時間,是昨天打來的。那時他正被自稱是「大藪的經紀人」的小個子糾纏,根本沒坐什麼計程車。這個傢伙不會是因為吸毒產生幻覺了吧?看來他果然中毒不淺啊。
中島翔此刻已經絕望地自暴自棄了。面對山崎久嗣和高年級的學長們,他雙腿顫抖得幾乎站立不穩。「看,這小子像在篩糠!」不知對面的哪個人發出嘲笑聲,聲音像是從遠處飄來的。
「你小子經常被人欺負吧。」小個子用力搓開了一個毛豆,「媽的,破空殼。」接著又說道,「你雖然身材高大,但一看你那戰戰兢兢、畏畏縮縮的德性,明擺著就是一個從小被人欺負的孬種。」
他沿著屋內的走廊爬回到門邊,穿上鞋,終於能夠勉強站立起來了。他走出房間並關上了門,這突如其來的事件所帶來的混亂使他大腦暈眩,接著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棟大樓。
不是你讓我說的嗎?這句委屈的埋怨已滑到嘴邊,還是被小笠原稔吞進了肚裏。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對不起、對不起。九*九*藏*書」縮著頭連聲道歉。
「唔,是不錯啊。」
他又看了一眼手錶,想到這是母親送給自己的禮物,心裏又難受起來。如果母親知道她的兒子正在遭受這種煎熬,她會多麼痛苦!想到自己遭受了屈辱,還會給其他人帶來痛苦,他就傷心地難以抑制……
「那麼,那個長得像冬瓜一樣——」

被張冠李戴的男人

被張冠李戴的男人

若林順一出門去購物。說是購物,其實就是到附近的一家百元超市,依照妻子的吩咐去採購些日常用品。在回來的路上,靠近家門口的地方,他看到附近停著一輛警車,頓感吃驚。正好這時,迎面碰上了從家裡出來的妻子。
就在此時,中島翔一眼看到有個高大的身影從門前一晃而過。這影子是從左往右走過去的。他慌忙起身,拉開店門,沖了出去。
「好的,知道了。」
中島翔蹣跚著爬起來,全身到處都在痛,臉也腫了。身上的校服沾滿泥土,上衣的袖子和側面有幾處破了。
「嘿嘿!開什麼玩笑?!大藪,長成你這副模樣的人,滿大街都是嗎?」
「我不是毫無根據地亂說。你想嘛,全國各地都有類似的案件發生。隔壁的小夥子,肯定是被人花錢雇傭去折斷那些人的脖子的。」
「是有人欺負你嗎?」大個子的聲音中充滿了同情。
你難道就不能通過我的表情,聽到我的心聲嗎?中島翔的內心深處發出了絕望的吶喊。
馬路對面、靠近學校附近有一家商務旅館,旁邊設有一家洗衣店。那是一幢破舊的老式木屋,感覺很少有顧客光顧。
「傳染了什麼?」
而那個「一周之後」就是明天。眼看著鬧鐘已經顯示為凌晨一點,那麼準確地說,就是「今天」。總之,睡一覺醒來就是當天了。一想到這兒,中島翔就更加難以入眠。
他那不顧一切的粗暴行為看上去頗有點自暴自棄的樣子。
中島翔心裏明白了。他知道山崎久嗣最近經常缺席球隊的練習,開始跟高年級的不良學生接觸,還與已經畢業的學生有來往。缺錢肯定跟那些高年級學生有關。
「你道什麼鬼歉!」小個子叫住了正好路過的服務員,又要了一紮啤酒。然後低聲說道:「喂,小聲跟我說說,剛才那件事你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知道了大藪的工作內容?」
小笠原稔停住腳步,再次轉過身,面對這個男人。「錢」和「命」這兩個字,觸動了他的神經。
三、跟一個身穿灰色西裝,外表像公務員的男人見面。
「這我知道。」中島翔回答道。不用他人提醒,這一點他非常清楚。就憑剛才自己「窮鼠嚙狸」的反抗行為,事態怎麼可能會好轉呢?但是,這次的反抗彷彿給自己所處的那個令人窒息的密閉空間打開了一扇天窗,他已經能夠自由地呼吸到外面的空氣。做到了這一點,他就非常滿足了。
中島翔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半天,依舊無法入眠。枕頭旁邊的鬧鐘顯示已是凌晨一點,家裡四處都靜悄悄的。隔著走廊,睡在對面卧室里的父母早已進入了夢鄉。他甚至覺得,除了自己以外,整棟公寓樓里的住戶都已經熟睡了。
清早起床,父親已經出門上班了。父親最近好像在負責西日本某公司的業務,經常一早就出門,去趕乘新幹線出差。中島翔坐在飯桌前,邊看電視邊啃著麵包。之後換校服、上廁所、整理髮型,邁出家門朝學校走去。他趁著母親在廚房洗碗時,從母親卧室化妝台的抽屜里拿出卡片夾,掏出一張銀行卡,揣進校服的內側口袋。
與此同時,響起「嗷」的一聲,彷彿野獸在攻擊前發自胸腹的低吼。發生了什麼事情?中島翔循聲望去,只見一根長長的鐵棒出現在自己的前方。手握這支鐵棒的,正是剛才那位離自己而去的旁觀者,那個大個子。
「好吧,你幫了我的大忙,算你有功勞。今天這件事,你如果不幫我,那麻煩就大了。因為對方已揚言,大藪不露面,之前的話就當沒說過,這件事就得泡湯。可是呢,眼看著已到約定的見面時間了,大藪那個傢伙卻連個影子都不露,當時我可真是走投無路了。這也怪那個冬瓜臉太性急,我明明都跟他說清楚了。人家專家有專家的門道,需要充足的準備時間,交給我辦就放心吧!可他就是不放心,非要親自跟大藪見面。萬一,你小子要把這事給我透露出去……」
「剛才的老人家,還有上次銀行裡帶小孩的母親,我在排隊的時候就告訴她們:『輪到你時慢慢來,不要著急。』」
「你要是乖乖地給他們錢,以後就會沒完沒了。」
「那傢伙有時也會笑得很開心,像個小孩兒一樣。」
「十萬,快點兒拿來!」站在山崎久嗣身邊的那位瘦瘦的學長滿臉奸笑地命令道。
「這是什麼意思?」
年輕人輕輕地點點頭。
那家倒閉關門的便利店離學校並不遠,走路用不了幾分鐘。但中島翔沒有足夠的勇氣徑直走過去,他選擇了一條平時從來不走的小路,七拐八繞地緩慢前行。
正是一星期前,被山崎久嗣一伙人暴打併勒索的那天。那伙人離開后,這個大高個兒便出現在倒在地上的中島翔面前。
「你就是個空有其表的草包廢物!」就連追債公司的人都忍不住這樣譏諷他。
「呃,不,我不知道。」
「比如說,殺人?」小笠原稔不是因為對方的笑臉而得意忘形,而是覺得既然話已到此,就索性壯著膽子多添了一句。
那人的四方臉瞬間變得蒼白。也許他確實心中有數,抑或是「有人要殺你」這句充滿火藥味的威懾語言引起的反應。
「有什麼不妥嗎?」
「喂,你沒聽見嗎?」另一個走過來,伸手朝著中島翔的胸部推了一把。中島翔身體往後一歪,打了個趔趄。對面人群中傳出笑聲。接著他的胸部又被人推了一下,他再次往後退,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頓時,幾隻腳朝他飛來,接二連三地朝他的身體、頭部連踢帶踩。
「如果那樣的話,還請你高抬貴手放過她。」若林順一感覺自己就像面對著一個不可理喻的猛獸,正在祈求對方口下留人一樣。但無論自己的意願對方是否能理解,他能做的也只有苦苦哀求而已。
「夏天穿短袖,一眼就能看出來,可現在是隆冬季節,他怎麼可能穿短袖?難道你要讓他挽起袖子給你看嗎?那不是更讓他起疑心了!」
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聽我說,你不要給他們錢。」同時,腦海中浮現出一位高個子男人的身影。
若林順一驚訝地循聲望去,發現發飆的是排在很前頭的一個男人。
「我想,他不會是受人委託,幹些不太光明正大的事吧?」
他感到視野變得狹窄,從身體的左右兩側到身後都是一片漆黑。
雖然口頭上不願意承認,但中島翔內心一直期待著那個主動搭訕自己的大個子伸出援手。期待他如約到來,助自己一臂之力。記得大個子那天還說過:「我小時候和一個大人約好了一起練習投球,卻被他放了鴿子,讓我難過了很久。」中島翔此時真想沖他怒吼:「等你半天都沒有露面,我現在才真叫難過呢。」
「你找誰?有什麼事嗎?」他洪亮的聲音里透著威嚴,手中牽著的那條狗也用凸出的雙眼虎視眈眈地盯著小笠原稔。
缺牙男繼續解釋說:「我有個朋友從事貸款業務,你幫個忙,從他那裡借十萬怎麼樣?你借了之後馬上還掉就可以了,只是幫他提高一下業績而已。我這個朋友也是沒有辦法,不完成上面規定的業績,就會有很大的麻煩。」
中島翔低頭看了一下手錶,離指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他很驚訝這夥人居然這麼早就來了。他們這麼早就守候在此,是為了防止自己早早經過這裏逃回家嗎?也可能是把等待欺辱他人的這段時間也當作是娛樂消遣的一部分吧。
那伙催債的傢伙遇到的不正是大藪嗎?電話錄音里充滿怒氣的那句「你小子竟敢無視我們的存在」,皆因他們認錯了人。
他在商店街上茫然地挪動著步子,看到對面走來一群看上去比自己年輕的人。他們可能剛在酒館里喝完出來,橫在路上排成一行,旁若無人地嬉鬧著,十分妨礙兩側行人的通行。
「喂,中島!」中島翔下了樓梯,走到教學樓入口處時聽見班主任佐藤老師的聲音。
他已經無法抬腿邁步了。
「就是『助人為樂病』。」
「那是長得跟我很像的另外一個人。」
「你有什麼事嗎?」他驚魂未定地抬眼望去,站在面前的這個身材高大、需要仰視才能看到面孔的人,正是住在隔壁公寓的年輕人。
小笠原稔轉動著他那已發麻的腦袋,絞盡腦汁地猜測著事情的來龍去脈。
小笠原稔感到一陣恐懼從心底升起,似乎牆邊的那個人會突然襲擊自己。他猛地趴倒在地,下意識地將身體緊貼地面,像要鑽進地縫似的。
約定?這算什麼約定?中島翔恨不得隨意攔住路上的行人質問一番:這算不算約定,這難道不是他們單方面的訛詐嗎?
「那樣的話,」年輕人聳了聳肩,考慮了一下后說道,「那樣,我不就要被周圍的人當成好人了嗎?」說完,他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發怒的方法嗎?」
「是你的世界太狹隘了。」
小笠原稔別無選擇地走進了那家指定的酒吧。
中島翔驚呆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等到的竟是這樣一個荒唐的借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但是,他離開這裏的原因可不只這一點。
「沒錯。」
「我們倆,沒有經歷過什麼刻骨銘心的戀愛,也沒有什麼命運之神的安排,是通過相親認識後走到一起的。對於我們這種普通平凡的家庭來說,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也許就是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吧。」
中島翔感到一陣興奮湧起,彷彿體內血液的溫度都在上升,上下牙齒碰撞,發出嗒嗒嗒的響聲。
「快住手啊。」中島翔喊著,伸出雙手護住頭部,但攻擊並沒有減弱。他微微抬起頭,看見山崎久嗣站在旁邊,板著臉。
小笠原稔回過頭,只見那人吧吧地眨著眼睛,用懇求的口吻說道:「哦,是我認錯人了。你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只是身材相貌跟他很像。但是,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每個人頭部著地的方向和身體的姿勢都很奇怪,粗看像是擺放的人體模型,仔細看后才發現,他們的頸部都被扭斷了。
「在我看來,比起小時候,現在可輕鬆自由多了。人這一輩子,就數少年時代最痛苦。現在成了大人,雖然也有許多艱難的事情,但比起小時候要強得多。那時要是在學校那個狹窄的地方受人欺負,真是無處可逃。」
他的第一反應是又遇到討債人了,條件反射地掉頭轉身。最近凡是向他親熱打招呼的陌生人,都是專業追債公司的。
中島翔挪動著腳步向前,悶悶不樂,心裏還在不停地掙扎著。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走到了平時放學回家的那條必經之路。他停住腳步,往前方望去,視線的右前方出現了那家便利店的停車場。
「或許、可能她純粹出於好奇,嗯,那什麼……」若林順一慎重地選擇著詞彙,腦海中卻完全想不出合適的說法。絕不能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她有可能向警察舉報你」。再三猶豫后,他終於說出了一句:「也許她會做出一些令你不愉快的事。」
沒想到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借了十萬之後,正當他打算聯繫當天還款事宜時,電話來了。接起來一聽,電話那頭傳來惡狠狠的聲音:「你扯什麼淡,把我們當白痴啊?借款當天還錢,你玩我們呢啊!」驚恐萬分的小笠原稔在尚未搞清事情原委的情況下,又稀里糊塗地被迫加借了十萬日元。
年輕人一直臉色陰沉,聽完之後馬上變得明朗,說:「哦,剛才那位老人家。」
大個子皺著眉頭,低頭望著地上的中島翔。
「我早就明白這些了,可知道了又能怎樣?」
「怎麼樣,我說像吧!」
「今天這位客人想直接與大藪見面,不想通過其他人。說什麼通過中介傳達的會有遺漏。甚至說:『有中介的介入,會減輕責任感啦。』真是個神經病!總之,即使我與他見面,他也不會搭理我的。」男人繼續說道,「所以,你只要假扮成大藪,坐在那裡聽他說話,適當地點頭應付就行。」
比如,大藪曾經跟隨與他相識的老人,當老人行動遲緩、讓周圍人皺眉時,他就出面假裝朝老人發怒。據說他經常幹這種事,以此來消除周圍人對這類老人的怒氣和不滿。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電話錄音還在繼續:「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貸被追討呢?既然你我長得這麼像,也算是一種緣分吧!機會難得,我順便幫你把問題解決了。」
但是,在課間休息上廁所的時候,中島翔被守候在走廊上的山崎久嗣吼了一聲:「就是今天放學后,你不要忘了!」他立刻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困境,心情又黯淡下來。「十萬,準備好了吧?」腳背被狠狠地踩住,從腳趾頭的指甲縫中躥出一陣劇痛,但他除了忍受別無選擇。
小笠原稔走向車站,隨手查詢著手機收到的錄音留言。不出所料,從手機里傳來的又是追債公司那伙人的聲音。一聽到這熟悉的可惡聲音,剛才還很明朗的神情隨即憂鬱暗淡下來。小笠原剛想刪掉這段錄音,又發現這次的內容與以往的有些不同,他的手指離開了刪除鍵,把手機舉到耳邊,重新按下錄音播放鍵。
「我正忙著,沒時間。」小笠原稔隨口撒了個謊。其實他正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閑逛,因為想著與其一個人悶在家裡無所事事,不如去街上溜達,也許這樣還可以暫時排解自己的孤獨和寂寞。說完這話,他便又轉過身,準備朝車站方向走去。
他抬起頭,望見桌面上散亂地放著文件資料,電腦摔落在地毯上。
這時,有人過來拉住了他的手腕,「哎喲。」他痛苦地喊了一聲。
小笠原稔接連喊了好幾聲:「大藪、大藪?」接著慢慢地爬了起來。雙腿依然無力站立,他只能慢慢地爬行,接近牆邊那個極像自己的陌生人。
「對不起,有人嗎?」小笠原稔試著喊了幾聲。最初的聲音很小,裏面沒有反應。然後他壯著膽子提高了音量,喊了幾遍:「對不起,有人在嗎?」
「嘿,在我面前,你沒必要逞強。」他說這話的口氣有些不以為然,「你這樣忍受不是個辦法,得想辦法跟他們斗才是。」
「據說,有的遇害者是在電影院里被折斷脖子的,還有的是被刺死後再被折斷脖子的。」
「平平安安的日子不好嗎?」
過了幾分鐘,門終於開了,進來的卻是一位中年婦女。她用懷疑的目光望了一眼中島翔,確認烘乾機還在轉動,便立刻返身離開了。她不會是把我當成偷竊女人內衣的不良少年了吧?想到這裏,中島翔在空蕩蕩的洗衣店裡感覺到臉頰發燙。
兩人之間,是一陣沉默。
「對不起。」
小笠原稔只好返身往回走,他擔心這孩子摔傷。
「昨天電視報道上說的兇手特徵,不是跟他完全吻合嗎?」
「哦。」小個子把啤酒杯放回到桌上,好像突然回過神來,恢復了一本正經的樣子,皺著眉頭說道,「我把話說在前面,今天這件事,你小子跟誰都不能說啊。」
看了新聞報道的第二天,課間休息時,中島翔鼓足了勇氣,走到山崎久嗣的座位跟前,跟他主動打了招呼。他說起新聞報道中的那起離奇案件,又講述了自己跟那個高個子男人如何認識的故事。最後,中島翔紅著臉說:「不好意思,之前是我錯了。幽靈,的確是存在的。」
那九九藏書是半年前,中島翔剛剛升到初二,同學之間彼此有了初步的了解,同年級中也產生了幾個固定的圈子。中島翔因為參加了學校的軟式網球隊,便與隊友山崎久嗣關係密切起來,也因此與山崎的幾個發小如影相隨。他們這夥人平時在班裡也非常活躍,引人注目。
中島翔恨不得雙手捂臉蹲在地上。他下意識地往後移動腳步。他甚至想,如果現在路上駛來一輛車,不如乾脆衝上去,來個一了百了。
真有效果嗎?小笠原稔覺得這個鬼主意很有意思,他迫不及待地計劃著,希望通過親身實踐,來驗證一下這個方法是否真的有效。
當然,並沒有期待中的那個大個子的身影。果然如此!中島翔在心裏咒罵著:渾蛋,他也一樣放了我鴿子。
但當他看到面前的這個男人突然兩眼發光、臉上充滿奸詐神色時,小笠原稔猛然間意識到:不妙!可還沒容他為停下腳步的錯誤行為後悔,男人已經伸手指著面前的快餐店,說道:「好了,到我們的店裡坐下來說,我告訴你具體怎麼做。非常簡單,求你了。」
他甚至還在琢磨著,要不要對其中一個傢伙出手。
此外,電視和報紙瘋狂地報道一起充滿謎團的離奇殺人案件:在一棟大樓里發現了六具頸部被扭斷的屍體,還有一具沒有外傷的男人的屍體。
「還有這種病?」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情況出現了轉變。中島翔去向高年級學長們道歉了,他們並沒有表露出原諒的神情,只是很不耐煩地皺著眉頭、擺著手說:「你的事情就算了,算了。」
曾經有個外表跟我一模一樣的人,一個既令人恐懼,又不可思議的怪人。雖然見到他時,那人已經離開了人世,但小笠原稔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個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身上傳遞出了一股力量。他不敢奢望自己能活得像他一樣強大,但體內確實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自信:我跟那個人長得很像,所以,並沒有什麼可怕的。
「哎,你聽我說,我可能真的沒猜錯。昨天晚上電視節目里說的那個折斷別人脖子的兇手,就是住在我們隔壁的小夥子。」
「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那人滿臉疑惑地問道,聲音中也流露出戒備與不安。
說起來,其實也不是什麼債務問題。

風聲鶴唳的夫妻

若林順一對妻子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定不會想到:第二天,他自己就捅了隔壁那個馬蜂窩。
他的視線捕捉到了山崎久嗣的身影,只見他也是一臉忘我的神態,正與另一個高年級學長打鬥。
他獃獃地望著頭頂上的天花板。
「你還記得那個年輕人是什麼時候搬過來的嗎?」若林順一向妻子詢問。
「欺負人?」中島翔險些提高了嗓門。
「隨便猜猜吧,說說看。」
也不知什麼時候,缺牙男辭掉了工作,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小笠原稔卻握著被迫簽字蓋章的借款契約和一堆債務。
「你有沒有聽到過這種事?」
「你們相信這世上有幽靈存在嗎?」有一天的午休時間,在教室里,山崎久嗣突然發問。往常的午休時間,他們這夥人總是在外面踢足球或打網球消遣。但因為那天下雨,就在教室里閑聊。「我!以前就見過幽靈!」山崎又說道。
「嗯,是吧,反抗會死的。」高個子轉變了剛才的說法,「人會很容易地死掉。也會很容易地被殺死。你說得沒錯。」
原來如此!
無論他怎樣去做,都證明了自己的此項行動非常有意義。這樣想著,小笠原心裏也踏實了。
「你看你看,這分明說的就是隔壁那個小夥子啊!」妻子又強調了一句。
這時,小笠原稔發覺耳邊響起了鋼琴的聲音。剛才似乎就聽見遠處傳來某種微弱的音樂聲,他還誤以為是自己為了讓內心平靜而情不自禁地哼出來的旋律。
「要跟你見面的這個人長著冬瓜一樣的長臉,有一對大耳垂,皮膚白凈。他來了不會跟你確認姓名,請你不必在意,直接跟他打招呼。因為你要見的這個人認識你。」
自從借了高利貸后,每次還債都必須來這裏。小笠原稔止步在掛著三〇七號門牌號的門前,門上貼有一張白紙,上面寫著信貸公司的名稱,明顯是個極其不正規的公司。
過去的經歷告訴他,錢一旦被借出,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只要給了第一次,就會接二連三地延續,永無止境。但小笠原稔這次仍然無法擺脫自己的懦弱性格。果然,缺牙男此後再也沒提過還錢的事情。半年前的一天,缺牙男再次跑來找他,說道:「你需要錢嗎?我可以借給你。」這個三番五次借錢不還的傢伙,怎麼突然改口要借錢給別人了?小笠原稔感到匪夷所思。
儘管昨晚折騰到深夜也沒能入睡,但到了學校之後,中島翔一直在提心弔膽、戰戰兢兢中煎熬著,並沒有多餘的精力顧及是否睏倦。課堂上,耳邊響起方程組的設立、氣象雲圖的變化這些詞語的時候,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種時空錯位感。彷彿被山崎久嗣那伙人欺負的事,離自己非常遙遠。
「無利可圖的事情?」
「你敢走?你駕照上面的地址我好像還一字不漏地記著呢。你要是反悔,我會跟你沒完!」
妻子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走過來。她一眼就看見了報道的標題,驚訝地說:「哎呀,這個也是隔壁小夥子的手筆嗎?」
每當門口有人影經過,他都會扭頭透過玻璃門向外張望。
「像現在這樣,我和你兩個人整天面對面,啥事兒也沒有,每天的生活都沒有任何變化。今天可以當成昨天,明天也可以當成今天,每一天都一模一樣。這樣的生活你不覺得無聊嗎?」
「不過,你這種方法,還不如直接上去幫那位老婆婆買票,這樣不是效果更好嗎?告訴她怎樣準備零錢、怎樣操作售票機上的按鍵。」
這是誰?小笠原稔差點兒脫口問出來。他趕忙擺出一副平靜的樣子看著照片。照片旁邊寫有資料,上面還印著地址和日期。
他感覺心跳如鼓,雙腿開始顫抖。
「你該不會要跑去敲門,問:『你是不是殺了人?』吧!」
「什麼意思?」
他聽見少年開口說道:「你果然來了,你來幫我了?」
小笠原稔在發現大藪屍體的翌日,也就是遭遇素昧平生的學生打架現場的第二天,向麵包工廠請了假,再次來到了繁華鬧市。
「哎……」小笠原稔嘆了一口氣,只好硬著頭皮回答,「如果你非要讓我說……」
若林順一繼續跟在那人後面。他原本並沒有跟蹤的打算,可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盯著那高大的背影過了檢票口,若林順一也從口袋裡掏出交通卡,跟著通過檢票口進站,接著看著那背影消失在了通往山手線電車站台的樓梯上。
令人恐懼的是,被害者中不僅有演員,甚至還有刑警。這些案件有兩個共同點:被害者都是因為頸椎骨被折斷而當場斃命;案件的兇犯至今仍逍遙法外。
「喂,你好。」手機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聽口氣有種親近感,卻又不失威嚴,「原來就是你啊,那個據說長得很像我的人。」
他側過身子看著中島翔,那眼神彷彿在問「還有什麼事嗎」?
在若林順一眼裡,只看見那位老婆婆一邊擺弄著錢包,一邊戰戰兢兢、焦急不安的樣子,哪有一絲愉快的跡象?但此時,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上次在銀行自動取款機前看到的一幕,那位帶孩子的年輕媽媽在離開取款機時,臉上確實流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風聲鶴唳的夫妻

小笠原稔出了咖啡館,繼續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聽到背後傳來「啊」的一聲。他認定這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一聲呻|吟,並沒有在意,但仍下意識地轉身朝後望去。只見一名身穿學生制服的少年正朝他跑來,眼看就要摔倒了。
不知不覺中,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笑意。反而是那群人,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恐慌神色,急急忙忙地逃出了他的視野。
這起導致多人致死的殺人案件,居然發生在中島翔在倒閉便利店前的停車場跟人打架之前!那個身材魁梧的人那時明明已經死了,又是如何出現在自己眼前,揮舞著鐵棒橫衝直撞的呢?
「人不會輕易死掉的。」
「那位婆婆眼神不好,所以動作很慢。」
視野中出現了投幣式自動洗衣店,他不假思索地走了進去。
放學回家的路上,山崎久嗣和幾個同伴不知從哪裡突然冒了出來,堵住了中島翔的去路。他們將他拉扯到一家已經倒閉關門的便利店後面,開始索要金錢。
小笠原稔按下門鈴的同時,內心的恐怖感也油然而生。下一秒就會聽到裏面的傢伙怒吼:「你現在跑來幹什麼!」根據以往的經驗,剛按下門鈴,房門就會被人粗暴地打開,可是這次,裏面沒有絲毫反應。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台緩緩轉動的烘乾機。腳下傳來唰唰的聲音,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雙膝在顫抖,摩擦校服發出的聲音。他盯著烘乾機的玻璃蓋門,映出自己一籌莫展的苦臉。他情不自禁地自虐道:就憑你這喪門星的長相,就該被人欺負!
「放心,我一定信守諾言。想當年,我小時候曾遇到過一個大人,跟他約好了一起練習投球,卻被他放了鴿子,讓我難過了很久。」大個子仍然喋喋不休,沉浸在對往事的追憶中。但中島翔已經沒有耐心聽這些了。他仔細端詳著面前的這個大人,雖然他身材威猛,但長相很帥氣,跟電影演員似的。這時又聽到他說:「哦對了,時間隧道,你覺得它存在嗎?」

任人宰割的少年

「助人為樂病。」
中島翔轉身離開停車場,邁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這時,大個子過來關心地問道:「你的傷,沒事吧?」中島翔心裏想說幾句感謝他幫助之類的話,可到了嘴邊又不知該如何表達才好。頭腦中再次浮現剛才打鬥的場面,大個子表現出的那股子不合常理的粗暴勁兒,好像並不是出於幫助自己。
「那是什麼意思?」
他抬起頭,朝四下望去,只見山崎久嗣也以同樣的姿勢趴伏在地面上。
「你別發火,我說得有點過了。」小個子雖然還沒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但顯然已有些醉意。他又開口說道:「我代表曾經欺負過你的那些傢伙在這裏給你賠罪。從前嘛,都是我們不好,我們不是故意的。」
「他認識大藪,而你要做的不就是去當大藪的替身嗎?這一點不需要我再說,你也該明白了吧!你注意聽好了,我再重複一遍:這個冬瓜臉認識你,所以只有你才能去當大藪的替身。」
他感到一陣陣疲倦襲向身體的各個部位,不知不覺就趴在吧台上睡著了。睜開眼睛已經是黃昏時分。在這裏睡了一大覺,店主卻沒有抱怨,不知道是出於寬容,還是懾于小笠原那魁梧的體格。
「啊?」中島翔不敢轉動腦袋,他用眼睛掃向四周,本能地警惕起來,擔心周圍某個角落是否有人在偷偷監視自己。
小笠原稔繼續朝前走著,在一條很長的人行橫道上,他碰到一位年輕媽媽,一手領著走路尚搖搖晃晃的小女孩兒,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與她們錯身而過時,他頓感自己的人生異常凄慘。
身材魁梧的年輕人望著若林順一的臉,有些意外地說了聲:「原來是隔壁的大叔啊。」神色也立刻變得柔和了許多。看起來他還記得住在隔壁獨棟房子里的兩位老人。
從第二天起,就再沒有人接近中島翔了。最初的幾天,他還試著主動招呼其他同學,結果卻得不到一句回應。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的他,時常露出一副苦笑來安慰自己,可他的內心卻無比痛苦。由於山崎久嗣背後的動作,就連軟式網球隊內部也發生了變化,隊里也不再有人理睬中島翔。雖然高年級隊員尚且沒有那麼露骨地無視中島翔的存在,但他又不情願每天去討好學長們,漸漸地,他開始缺席球隊的練習活動了。
聽他這麼一說,那人稍微愣了一下,盯著小笠原稔的臉沉思了片刻,自言自語道:「確實,大藪可不像你這麼窩囊。」
大個子還在忘我地不停揮動著那根鐵棒。
這時他又發現還有一條電話錄音沒有接聽,便再次按下播放鍵,把手機舉到耳邊。
唯一讓中島翔感到欣慰的是,山崎久嗣沒有加入攻擊的陣營。
「哎,你說,這個兇手會不會是職業殺手?」
「是的,是的。」對面的醉漢頻頻點著頭,「現在回想起來,是我們不對,我們罪該萬死!現在給你磕頭請罪!」
小笠原稔滿心驚恐,卻只能沉默以對。他自小就身材高大、體格強壯,讀小學時也曾有過耀武揚威的時光。但自從有一次被全班同學一齊圍攻、壓得動彈不得,被一番拳打腳踢施暴之後又被大家一同譴責,他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落下了「恐人症」的病根。
小笠原稔感覺自己就像正被逼著拋一枚正反兩邊都印著反面圖案的硬幣,無論哪面朝上,都一樣不會有好運。
他再次抬起頭,恰好與山崎久嗣視線相匯,對方繃著臉、緊鎖眉頭,什麼也沒說。中島翔想問一句:你為什麼突然幫我?想了想沒有開口。理由什麼的,大概山崎久嗣本人也說不清楚吧。
我就是,我正在被人欺負!中島翔聽見心中的吶喊聲撞擊著胸口,這句話已經衝到喉嚨,即將脫口而出。現在就跟老師說明一切,告訴老師「他們還強迫我給錢」,把這段時間的痛苦與委屈傾訴出來,該是多麼痛快的一件事情啊!但是,這事怎麼可能跟佐藤老師說呢?佐藤老師也一定沒想到,眼前的中島同學就是被欺負的學生,所以他才會這麼隨便地一問。辦事草率又遲鈍麻木,這就是木訥的佐藤老師。如果告訴了他,事情非但不會有轉機,反而會更加糟糕。肯定會是這樣!
「那次也是同樣的理由。」年輕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剛才在那邊,恰巧看見你了。」若林順一繼續說明,因為一心想著掩蓋慌張,不由得語速變快了很多,「就在自動售票機那裡。」
「確實很像。」

任人宰割的少年

在倒閉的便利店前的停車場跟人打架后的第二天,中島翔請了假在家休息。一方面是因為臉上傷痕纍纍無法出門,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些傷痕令母親異常驚訝,就追問了事情的原委。他無力隱瞞,便原原本本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並告訴母親:「在學校曾受過同學的欺負,但現在已經沒事了。」當然,聽了他的這番解釋,母親不可能完全相信。於是他又安慰道:「先看看情況,如果事態沒有改善,我一定會告訴你,再一起商量解決辦法。」
「什麼事情?」
「為什麼?」中島翔忍著疼痛問道。他本意是想問「為什麼這麼用力地拍我」?
剛踏進門,他就有種說不出來的不協調感。以前也來過這裏很多次,此時他卻覺得眼前的環境非常陌生,那種感覺就像熟悉的房間突然被人改變了樣子。
光憑他這兩句話,也不可能將過去的痛苦一筆勾銷,但小笠原稔並不打算繼續和他爭辯。
「哦,這部電影我也看過。」小笠原稔記得,這部影片上映時上座率極高,所以他也很難得地跑去了電影院觀看。面對女孩兒的疑問,殺手好像回答說:「一直如此。」
「看上去他不像普通上班族吧?」
小個子突然趴倒在桌上,酣然入睡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馬上就好。」只見那位年輕媽媽回頭鞠躬道歉,身邊那個騷動的始作俑者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回過頭來朝大家難為情地微笑著。
「萬一他真是那個殺人犯,該有多危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