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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罪羊

替罪羊

到了約定的那個星期六,他早早地來到了那個地方,坐在同一張長凳上等著。想象著那個大叔戴著棒球手套出現在面前,帶著自己去公園,教自己練習投球。他甚至對幾個小時后的自己產生了幾分羡慕和嫉妒。
「你這個調皮鬼。」
期盼明天早點兒到來,並且,下一個明天也早一點兒到來。
「你是說,最初你並沒有藏屍潛逃的打算?」
「咦,怎麼變成我了?」
說完這句話,我站起身,雙手捧起工具箱和我那些家當,小心翼翼地往奶奶家走去。
「嘿,她這番話,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你接手處理?」
「不過我的傳聞就不可怕喲。」
「啊,這還不可怕呀?到底是怎麼回事?」

「下一個問題,你怎麼會隨身攜帶這樣一把小刀呢?」
我的意識終於恢復了正常,開始理性地分析事情了。
「叔叔,我會努力的。你也別泄氣。讓我們一起加油吧!下周你一定要來哦,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沒錯呀,你就是那樣說的。不過,我和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有一點不同。因為我只去處理我所接受的任務,不會涉及其他不相關的人。這也算是我的工作。不過,你剛才確實對我說過這句話。你不覺得滑稽嗎?」
「那時候的事,我只記得奶奶很煩躁,常對我說:『從現在起,你爸爸和媽媽都不在身邊了,你一定要好好聽話啊!』聽她這樣說,我非常傷心,就開始哭。一看到我哭,奶奶就生氣地吼道:『你還哭,就再也見不到你媽媽了!』所以從那以後,我盡量忍住不哭。可是,我沒哭,也還是見不到媽媽。我就知道,奶奶又騙我了。不過,至少弟弟還跟爸爸媽媽在一起,他能夠過得快樂,我也就高興了。」
「那玩意兒,有沒有都無所謂。」
我沒有打算硬撐到底。面對這個刑警,佯裝不知也不可能矇混過關。事到如今,後果如何已經無所謂了。雖然內心依然無法接受世道的不公,但我還是把事情的原委如實地向刑警坦白了。
自己已經淪落到了如此境地,可眼前這個女人的生活竟然與三年前別無二致。怎麼可能呢?絕對不可能吧!
相信不相信都無所謂了,先做了再說吧!
「也許事實正如你所說的那樣吧。不過,這樣也好。」
這兩個傢伙都穿著背心,從肩膀到手腕隆起一團一團的肌肉,像健美運動員或是武術隊員那樣強壯。在現在這種嚴寒天氣下,光是這身打扮和他們面不改色的神態,就讓人產生了幾分恐懼感。「大叔,把錢包交出來!」他們一步步逼近的同時,在空中揮著拳頭,恐嚇道,「給我老實點兒!你要是不守規矩,我的拳頭可就不高興了。」因為幾分鐘前才剛剛殺了個人,我頭腦一片混亂,在不知所措中,就一下子坐倒在地上。雙腿無力直不起腰的我,已經無法站立起來,眼看著這兩個渾蛋漸漸朝我逼近。
「過去會發生改變?」
「你是想說,如果改變了過去,未來也會受到影響,這樣就與現實對不上號了。是嗎?」
我現在的這種心情,刑警先生,您能理解嗎?
「那又怎麼會落到你的手上?」
「『如果我是那種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那該會多麼輕鬆啊。』你剛才不是說過這句話嗎?」
「這把小刀,還是你把它妥善收藏起來吧。無論如何,絕對不要把它隨便扔到河裡或者其他地方,否則早晚會被發現的。」
丸岡直樹默默地審視著面前這個三十來歲的單身女人,她長腿細腰,胸部豐|滿,一身時髦的裝束。給人的感覺是,一定有不少男人圍著她轉吧。果然,就在這時,從後面快步走來一個身穿黑色衣服、扮相酷似電影明星的帥哥。他把手搭在女人的肩上,親密地說道:「那麼,下次我再約你吧。」然後便轉身離開了。不過他剛剛走出幾步后又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對女人大聲說道:「對了,過兩天我買的新車到了,就來接你。你也想體驗一下開新車的感覺吧!」說完,他再次依依不捨地揮手離去。
「把他人的寬容之心磨成粉末,當成胡椒粉撒在麵條上,世上真有這類人。」
「而這一段記憶的變更,將導致後面所有的內容都發生變化。類似連鎖反應一般,像多米諾骨牌一塊接一塊地倒下,直到最後。」
如果我是那種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那該會多麼輕鬆啊。那樣的話,無論殺掉多少人,我都不會感到絲毫的悔恨。斷送一個人的性命在心裏留下的陰霾,甚至不會超過自家車保險杠上多了幾個凹坑所帶來的煩惱。這樣就能面不改色、一次又一次地繼續殺人了吧。無論對方是誰,只要我心血來潮,就可以隨意殺人。即便被稱作「連環殺手」、「殺人魔鬼」、「變態惡魔」等,即便會讓人們恐懼並被蔑視,我也會毫不在意吧?正是這種殺人魔鬼,才往往很難被警方鎖定。因為這種兇手的作案動機不清晰,與被害者的關係也不明確,所以警察很難捕捉這類行兇者的特徵。您覺得如何,刑警先生?這種殺人不眨眼的罪犯,心血來潮時就突然行兇作案,是不是很可能有朝一日又突然決定「夠了,不想幹了」,就金盆洗手停止犯罪?
「是那個孩子不小心遺落,被我撿到的。」
「丸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輛車很長時間沒人用,所以這次就用它來隱藏屍體了?」
「那你接受這個判決嗎?」
我本分做人,沒有任何過錯,卻無緣無故地遭受到如此不幸的沉重打擊。事到如今,我的生活也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當丸岡直樹再次來到這棟樓附近的時候,他就應該預料到,可能會碰到那個女人,正所謂冤家路窄。再次與她相逢時,他的第一反應是驚詫萬分。
我慌忙從麵包車上下來,圍著車身轉了一圈,彎腰觀察車的底盤下部。因為忽然擔心起是否有大量的血從屍體流淌出來,在地上彙集成一攤。幸好,地上並沒有什麼血跡,看來屍體出血不多。

「啊?」
完了,肯定要挨揍了!這一刻,即使心裏明白,我卻也完全無力反抗,只能抬起頭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兩個傢伙。
與三年前撞死兒子的仇人偶然相遇,最初還嘗試著保持平靜,然而在交談中漸漸被激怒,導致失去控制。醒悟過來后才意識到,自己已掏出口袋裡的小刀刺向了仇人的頸部,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和心理變化我都說出來了。
女人若無其事地回答道:「我還住在這裏呀。為什麼我不能住在這裏,而必須搬走?」她滿臉疑惑,但因為偶然遇見丸岡直樹,她也流露出了幾分膽怯。
剛才在車裡,丸岡還說了一句很犀利的話:「背負了十公斤的石頭,已經承受不住被壓垮在地上了。那麼,若將重量增加到十一公斤、二十公斤,結果都不會有什麼區別。」
「考慮什麼?」
約定的時間到了,眼看著時間又過了,漸漸地,天空被夕陽染成了紅色。太陽下山了,天空慢慢變暗,夜幕降臨了,周圍店裡亮起了燈,來往的行人漸漸減少,周圍店鋪的燈又依次熄滅。最後,車站裡的保安擔心地走read.99csw.com過來問他:「店鋪都關門了,你還不回家嗎?」
「你的右手手腕上有血痕。」他提醒我。
「那好,下次,你教我投球好嗎?我爺爺奶奶都不會投接球。我都上四年級了,還投不好球呢,真是太丟人了。」我想起老師說過,新學期開學以後,體育課要教我們打棒球。我猜這樣下去肯定又要出洋相了,但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本來早就已經灰心了。
確實,曾經無比仇視自己的男人突然出現在面前,她的內心一定會產生恐懼。「你來幹什麼?」她強硬的語氣中也含有怯懦的成分,「我要叫警察了。」
我低頭一看,果然,右手手腕上有一塊明顯的血痕。就好像衝著水彩顏料使勁兒地吹了一口氣,顏料飛濺到了手腕上一樣。哎喲!這一瞬間,我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再次被一個惡魔狠狠地推了一把。這世上一定有許多專門破壞天理公道的惡魔,它們一次又一次地戲耍著我。
「傳言真可怕。」
「好啊!那麼,下個星期六,我們約好還在這裏見面吧。我帶棒球手套來給你。你可別小看大叔,投接球可是你大叔最拿手的啊!」
「怎麼了?」此刻,我突然感到一陣陣不安襲來,彷彿腳下停車場的地面上突然冒出黑黝黝的泥漿,正覆蓋淹沒我的雙腳。這份不安令我的身體無法動彈。
這一點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向你解釋清楚。等我意識到時,就已經採取了行動,無法控制住局面了。
「他們帶走了弟弟,卻把我一個人丟下不管了,一定是他們不喜歡我。聽奶奶說,上幼兒園的時候我的耳朵有問題,總是聽不清楚別人說的話,闖下禍、挨了罵還繼續淘氣,大人吩咐的事情總是干不好,老師教的東西也總是記不住。直到我上小學之後才查清楚,原因是我的耳朵不好。在那之前,媽媽因為無法理解為什麼我總是那麼不聽話,她發愁、惱火和傷心。因為傷心過度,她得了抑鬱症,後來就跟爸爸和弟弟一起扔下我,走掉了。
搞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眼前這個年輕的彪形大漢的一番話聽得丸岡直樹一頭霧水。年輕人說這番話時用詞彬彬有禮,表情平淡自然,內容也不算生澀難懂。但丸岡直樹難以分辨他口中這番話的真實性,所以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坐在這位刑警的車上了。這不是警車,而是一輛普通轎車。哦,原來這就是電視劇里看到過的那種便衣警車啊!我暗自感慨道。
鄰居大叔滿口答應說:「投接球可是我最拿手的啊!」兩人約好下個星期六還在這裏見面,於是大叔先走了。
好一會兒,我們誰也不作聲,默默前行。
「這具屍體,就由我來接手處理吧。」
等會兒回到家,奶奶看見我這樣子,一定會皺著眉頭嘮叨:「你又背回來一些什麼東西?」奶奶喜歡把家裡收拾得乾淨整潔,不喜歡到處堆放東西。空蕩蕩的屋子好像最讓奶奶安心,雖然我覺得沒勁,可她喜歡。
丸岡直樹明白這女人是誰了,隨後脫口而出說了一句話:「你現在依舊住在這棟樓里嗎?」
二十多歲的最後三年,就這樣逝去了!你能想象嗎?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二十多歲意味著什麼?轉瞬間,我失去了戀人,又不得不換了工作。你想想看,我連駕照都被吊銷了啊!還如何開車上下班呢?什麼?讓我去擠電車,哼!虧你想得出來!因為那次倒霉的交通事故,我受到了父母的嚴厲訓斥,那輛車也成了一堆廢鐵,只剩下買車時的一堆貸款要還。辦理保險索賠手續也麻煩死了。其實理賠手續本身並不繁瑣,只是保險公司的那位專管員故意刁難。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他卻對我死皮賴臉地糾纏不休,害得我最後甚至不得不求助於警察。這種種糾紛都是那起交通事故所帶來的災難。不過,即使經歷了這麼多艱難困苦,我也不願意輕易地低頭認輸!那以後,我依然積极參加各種聯誼活動,通過朋友們的幫助和我的努力,終於挑選出兩個條件不錯的男朋友,而且相處得非常融洽。當今社會中,能找到職業安定、收入高並且沒有離過婚的好男人,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誰曾想,他們不知從哪裡打聽到了我出過車禍的事情,於是改用對待犯人一樣的眼神看我,眨眼間就離我而去了。結果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你能想象得出,這樣的結局對我的打擊有多麼巨大嗎?你知道車禍以後這三年,我承受了多少煎熬和痛苦嗎?現在,我好不容易從絕望的深淵中爬出來了,卻偏偏又遇上你。你說吧,到底打算幹什麼?
「啊?她連這些都知道?」
「三年有期徒刑。」

「把他人的生活徹底毀滅,自己卻能做到毫不在意,這種混賬傢伙,這世上確實不少。」
「怎麼可能接受呢?!不過,那時候我也曾想過:不管判決如何,都無所謂了。因為事實已成了事實。」
「你真的是刑警嗎?你要幹什麼?」
世上有一種人,是要到事發並採取了行動之後才知道發愁:完了,這下可不得了啦!
「這個血痕是剛才那兩個人弄的?」
陷入恐懼中的我,只能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手上的那塊大手錶。過了一陣子,刑警終於開口說話了:「首先,這兇器該怎麼處理?」

「我?」
事故發生前,每天清晨,他都會帶著兒子一起出門,送兒子到學校之後,再踏上去公司上班的路。這段深刻的記憶已經無法抹去了。每天清早出門上班,他最先意識到的便是兒子已經不在人世間了。早上身著西裝、穿好鞋,拉開房門的那一瞬間,他經常會抑制不住內心湧起的悲痛和淚水,傷心地哽咽起來。
「這把小刀正好起到了止血栓的作用,所以屍體沒有流出太多的血。」刑警探頭仔細觀察麵包車裡橫卧著的女屍,接著退後一步,轉身對我說,「應該是小刀刺進她頸部的那一瞬間噴出來的血,濺到了你的右手腕上。」
「我聽奶奶說的。」
他馬上認出坐在他身邊的大叔是住在他家附近的單身漢。記得曾聽奶奶評論過:「那個剛搬來的人,老婆跟他離婚了,孩子又遇到車禍被撞死了,真是個倒霉鬼。」

「那啥,我想問,你真的相信『時空隧道』的存在嗎?」
聽我講述完邂逅那個少年的經過,刑警一聲不吭地轉動著眼珠子,好像在腦子裡整理我述說的這些內容。過了一會兒,只聽見他「哦」地咕噥了一句,又「呼」地重重吐出一口氣,恍然大悟般地說了聲「原來如此」。
「這把刀的主人不是我,是住在我家附近的一個小男孩。這把刀是他在學校用的。」
「我不是刑警。」

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估計我當時正處於興奮狀態,無法用腦思考,只是把積蓄在胸腔和腹腔等內臟里的東西機械式地一股腦兒吐出來而已。我問他:「我說了嗎?」
正是如此。面前的這位刑警,來到現場之後便接二連三地進行推理,簡直就是一個神探。我滿懷畏懼,不敢抬頭仔細看他的臉,只好盯著他手腕上戴的那九-九-藏-書隻大手錶。
「呃,這一套話也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丸岡直樹驚訝得目瞪口呆,只聽見年輕人又繼續說下去。
這位警察沒有拔腿去追那兩個傢伙,而是關切地走到我身邊,彎下腰來問我:「你沒事吧?」並伸手把我拉了起來。此時,我的思維還沉浸在恐怖和迷惑交織的混亂中,頭腦迷迷糊糊的,也沒顧得上仔細觀察這位自稱「田中」的刑警。我的內心已經麻木,大概是聽之任之的心態了。手刃了奪走兒子生命的仇人,在回家路上遭遇了兩個混混的襲擊,而之後解救我的,恰恰是一名偶然路過的刑警。回想我這接二連三的遭遇,已經不是倒霉二字能夠形容的了。我感覺自己簡直像被一個惡魔「咚」地掀翻在地,又被另一個惡魔「唰」地一腳踹飛,在地面上滾動時又被第三個惡魔「啪」地一掌推向一個絕望的死胡同。
「我想,現在應該就是那個分歧點。如果你能守約而來,那麼我的過去是不是也會發生改變呢?」

丸岡直樹先生,我實在是沒臉再見你。自那起悲劇發生之後,這三年的每一個晚上,我都會在夢裡重溫那次車禍。你一定很驚訝我怎麼還在這個地方生活吧?其實我也想過,儘早離開這個事故前一直居住的家,搬到另外一個陌生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因為只要留在這裏居住,我就不可能忘記您的兒子,不可能忘記自己犯下的、無法彌補的重大罪過。當然,即使搬到其他地方,我也不可能忘記這些,但也許可以稍微減輕一些這種彷彿被束縛住、令人窒息的感覺。為了得到點滴的解脫,我也試過在別處尋找合適的房子,但立刻放棄了。因為我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需要的不是什麼解脫,而是囚禁自己的靈魂,為曾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進行贖罪。那場車禍,我應該永遠銘記在心。剛才,把手搭在我肩上的那個男人,是我最近才結識的男友。他從小就失去了溫暖的家庭,是在社會福利院長大的孩子。少年時期就多次因尋釁滋事而經常出入警察局。成人以後,他又被人強迫借高利貸,負債纍纍,之後又染指了各種不光彩的事情。我是在某個神社偶然與他相識的。後來他告訴我,他當時去神社,是為了祈願自己將來能幹出扭轉乾坤的大事。他並不是祈求「有時來運轉的好事降臨」,而是期望自己能夠「干出一番扭轉乾坤的大事」,這句話深深令我心動。儘管我周圍的人在得知我和他這樣一個人交往後都不看好,說我將來一定會百般受苦。可我認為,我會選擇受苦受難的道路也是必然的。因為我曾犯下如此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苦難艱辛難道不都是我命中注定的嗎?然而,今天,我在這裏突然遇見了丸岡直樹先生,或許這對我是一個警告。仔細回想一下,最近,我為曾經奪走您兒子生命這項罪行而進行懺悔和反省的時間確實有些減少。
「這個問題的答案,剛才在我車裡你不是已經說了嗎?」
「我想,那個少年很可能就是我。」年輕人繼續說道,「我上小學的時候,曾經跟一位大叔約定過一起練習投接球。信守諾言的我如約來到約定地點,一直等著他。但是,丸岡你居然爽約了,沒有來。」
話音剛落,沒想到年輕人居然點頭承認了。
這個刑警,不會是假冒的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說不定就是我。」從他嘴裏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同時,他內心的反應卻是:不會吧,怎麼可能呢?
丸岡直樹早就知道,那個女人住在這片高檔住宅區里的那棟豪華公寓樓里。早在三年前,她開車撞死了自己的兒子,在事件的處理過程中,丸岡得知了她的住址。他記得自己曾有兩次,漫無目的、下意識地溜達到了這棟豪華公寓樓前。他默默地抬起頭,仰望巍然聳立的大樓,然後低頭嘆氣,沮喪地離開了。

人類存在著矛盾心理,明明知道不能做的事情,卻控制不住自己要去做。你看,很多女性被勸告不能多吃甜食,但她們卻抵擋不住美食的誘惑,貪吃后又陷入痛苦;也有這種男人,被忠告過不能偷看一些東西,卻控制不住好奇心而去窺視,結果事與願違,讓仙鶴飛跑了。不,實際上並沒有這種人,我只是想開個玩笑。可我這種笨人,連個玩笑也開不好。
「在我的記憶中,那個女人確實是這樣說的。但當時我的大腦正處於極度興奮狀態,不會因此產生了幻覺,擅自製造了這段記憶吧?在那種特殊的情況下,她也有可能說出的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話。比如這樣……」
「你要說的是,你的人生將因此發生改變嗎?」丸岡直樹說出這句話時感到非常羞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說這把小刀嗎,還能怎麼處理呀?」
「是關於你的傳聞嗎?」
但是,我跟這類罪犯完全相反。因為我的殺人動機十分明確,與被殺者之間的關係也十分清晰。如果那個女人被人殺害,那麼行兇者毫無疑問就是我——這個中年男人。這結論就像按照固定公式導出的計算結果一樣簡單明了,我會立刻被警察列入通緝名單。
「下次,我帶你去哪兒玩吧。」大叔突然說道。
丸岡直樹皺緊了雙眉:「按照你的理論,如果我如約去教了少年投接球,那麼你的過去也會因此改變,對吧?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的人生就會與此時的你所經歷的人生不一樣。如此一來,你就不會變成連環殺手,那你不是也不可能為今天的我去頂罪嗎?這樣一來,我最終依舊不能如約去教少年投接球,你的人生不是也依舊無法改變嗎?」
「哈哈,我騙你的。」
我不禁回想起兩天前與那位少年相遇時的情景,耳邊迴響起少年向我道別的聲音:「叔叔,我會努力的,你也別泄氣。讓我們一起加油吧!下周你一定要來哦,我會一直等你!」腦海中浮現出他轉身離開時,這把小刀從他手裡的文具袋中掉落到地上的一幕。
我一下子呆了,像植物一樣站在那裡不能動彈。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發現自己還能眨眼;再使一使勁,手腕和肩膀都有了反應,嘴唇也能一張一合了;接著,我調整呼吸,鼓動腹部,發現也能發聲說話了。我本想表達自己的疑惑——我根本弄不懂。可事實上卻情不自禁地突然喊出來:「啊,你在幹嗎?」
放假前,要從學校搬回家的東西可真不少:工具箱里塞著美工課上用牛奶盒做的機器人和寫生課上的繪畫作品;剪刀、膠水這些文具歸類裝進了文具袋裡,再放到工具read•99csw•com箱里的機器人旁邊;因為用雙手端著非常費勁,教科書和算術用具盒放在工具箱上;背上的雙肩書包里也塞得滿滿當當,走路還要拚命保持好平衡。
每天這樣承受著昔日的回憶帶來的痛苦折磨,讓丸岡直樹的忍耐達到了極限。終於有一天,他極不情願地向原單位提出了辭職申請。
交談了三言兩語之後,少年把自己的處境告訴了這位鄰居大叔:多年以前,父母帶著弟弟消失了,現在住在一起的祖父母也算不上慈祥和善。大概這番話喚起了大叔對孤獨少年的同情心。他對少年說了聲:「下次我帶你去哪兒玩吧。」起初,少年並沒有什麼心思跟大人玩,隨即突發奇想地問道:「你能教我投球嗎?」少年打算學投球,那樣在班上就不會出洋相了。少年雖然身材高大,但沒有什麼體育特長,為此一直發愁和焦急著。要怎樣發揮身高的優勢,開拓自己的特長項目呢?
刑警堅持要送我去車站。出發后不到十分鐘,雙手握著方向盤的刑警突然說了聲:「有血,你沒受傷吧?」我這才循聲仔細地觀察了這位刑警。
「那你呢?」
當然,我後悔的並不是殺了那個女人。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完全出於無奈。因為就是這個女人,奪走了我唯一的兒子的生命。沒錯,那僅僅是一次交通事故。但那個女人奪走了一個年僅九歲的孩子的生命,卻沒有絲毫認罪意識,沒有點滴懺悔之意。作為永遠失去了孩子的可憐父親,我對她的表現感到目瞪口呆。對這種人,我不可能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心。
當時,我完全處於茫然自失的狀態,我一邊神情恍惚地在心裏反覆詛咒著世道的不公,一邊無精打采、步履蹣跚地走著。這時,我遇到了兩個胡攪蠻纏的年輕人。當時我那副失魂落魄的中年大叔形象,在他們看來,一定是求之不得的獵物。這兩個傢伙原本就計劃著尋找威嚇勒索的對象,他們沒有帶刀具或高壓電流槍這類武器,只是赤手空拳地朝我迎面逼了過來。這一點,他們確實令我佩服。對我這個剛剛用刀奪去了一個女人生命的男人,他們倆似乎在用行動告誡我:「作為一個爺們兒,關鍵時刻,赤手空拳方顯英雄本色!」
丸岡直樹回想起,以前聽說過,這個女人的哥哥還是弟弟跟警察有關係。也許正是這個原因,三年前出事時,她雖然開始時顯得驚慌失措,後來的表現卻十分沉著冷靜。顯然,是背後有人在指導她行事。
「不如讓我們來試一試吧!下周,你如期去赴約,去和那個孩子一起練習投接球。」
那具屍體,依舊躺在原處,一個小時前我隱藏的地方——停在月租停車場角落裡的一輛破舊麵包車裡面。望見那個一動不動的軀體時,我的心跳陡然加速。一個人躺在那兒紋絲不動的畫面,帶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異樣氣氛。
大叔聽我說完這些往事,用開玩笑一樣的語氣對我說:「你這傳聞也太沉重了,早知道不聽就好了。你小時候不聽話讓大人頭痛,原因是你的耳朵有毛病,後來不是搞清楚了嗎?既然現在耳朵的病也治好了,那你爸爸媽媽和你弟弟不是馬上就能回來了嗎!」
「看上去也不像。若是剛才那兩個傢伙出手,應該不至於讓你流血流得這麼厲害。」刑警露出一副可以洞察一切的神探表情,用看穿一切的口氣說道。
我一聽就知道,大叔是在同情我。迄今為止,經常有好心人這樣關心我。當然,我很感謝他們,但同時我也明白,不能總是期望著別人來關心。
「因為大叔我也沒有別的朋友可以一起玩啊。」
他又嘰嘰咕咕地小聲自言自語道:「對啊,原來如此!如果重新再來一次,結果又會怎樣呢?」
「那位女性,有可能也每天處在反省之中。」刑警說這句話時帶有戲謔的口吻,「她突然間、沒有先兆地遇見你,肯定處於混亂之中,因此沒有經過思考就說出來那些話。也許有些話違背了她的真實意願。」
「你為什麼沒有立刻喊住他,把小刀還給他呢?」
丸岡直樹已經搬離了三年前的家,那還是兒子出生時購買的新居。但只要是在那個家裡,無論在哪個房間的哪個位置,他都會看見兒子的身影、聽見兒子的聲音。於是他忍痛低價拋售了那處陪伴自己和家人度過了九年幸福時光、處處留有兒子身影和足跡的房子,另外購買了一處二手公寓。這期間他連工作也換了。雖說在之前那家公司,上司和同事都對痛失幼子的丸岡直樹投以同情的目光,對他也特別寬容禮讓,他卻對此難以忍受。
「我也不太清楚。」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他。
被刑警這麼一問,我搖了搖頭,回答:「我用小刀刺入這個女人的脖子之後並沒有打算棄她不管,而是想先找個地方讓她躺下來,於是就發現了這個停車場。最初只想先讓她躺在這裏,然後去叫救護車。」
「真的?」
「其次,你必須考慮清楚。」
「無所謂了?」
此言極是!被我幹掉的人數,就算是多增加了一個,又有多大的區別呢?
「你聽說過『時光隧道』嗎?就是它呀!對,那天你沒有守約到來,是因為後來發生的事情所導致的。你是因為殺了人被警察逮捕,所以才沒能如期赴約。」
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所以最初也嘗試著盡量抑制自己內心的怒火,並把已到嘴邊的、想對她破口大罵的話生吞了回去。這大概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忍耐。我在心裏努力地勸慰自己:她現在說的並不是真心話。她一定是想在我面前表現出不甘示弱的態度,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這樣言不由衷。但是,隨著與她之間談話的發展,我越發覺得不能繼續饒恕她了。
「他們回不回得來還很難說,奶奶從來沒跟我提過。喲,這麼晚了。」我望了望掛在附近店門口的掛鐘,收拾好工具箱。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折頸男坐在車站附近的市內公園長凳上。那時的他,當然還沒有任何加害於人的經歷,更談不上折斷過什麼人的脖子了。他只是一名公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他剛剛上完這學期最後一天的課,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因為放寒假了,他要把課桌里的各種文具、壁櫃里的美工作品、各科的作業本、在教室里穿的室內鞋等一堆東西全部搬回家。剛才這些東西沒有擺放好,路上文具掉下來了好幾次,因此他決定坐下來,整理一下東西。
「哦,有過、有過!我以前也用過!我記得小時候也有一把這樣的小刀。削鉛筆時如果用不習慣還真有點兒危險,剛開始我還為此發愁過。但只要用熟練了,就會喜歡得捨不得放下。不過,我現在問你這個,不是要跟你回憶往事,而是想了解,你怎麼會隨身帶著這樣一把小刀?」
這一個,就由我來替他承擔吧!

「你剛才的故事里,半路殺出的那個程咬金太滑稽了!冤家路窄、狹路相逢,你正和那個女人處於仇人相見、劍拔弩張的對峙狀態,那位老兄偏偏不知趣地跑來,還丟下了一串讓你更加憤怒的話,之後拍拍屁股若無其事地揚長而去。你說他這是來得巧https://read.99csw.com呢,還是出現得正不巧呢?他這一來一去,簡直就是個『火上澆油哥』啊!」聽著身邊的這位刑警把自己嚴肅認真的坦誠傾訴當成了玩笑話,還如此輕描淡寫地隨意評論,丸岡直樹不禁懷疑,莫非他除了自己的工作以外,對其他的事情一概沒有興趣?

「不是。」
今天,我開著車在街上跑著,偶然遇見你被兩個無賴糾纏。當時我心裏有一半是出於對處於弱勢的你的同情,但更重要的是,恰好我手中有一張警官證,便打算試用一下。於是我就冒充警察,出面救了你一次。至於那個警官證是怎麼來的,那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還是省略吧。我可以保證,警官證絕對不是偽造的。
「刑警先生,你為什麼笑?」我坐在副駕駛席上,不解地問旁邊一邊開車一邊笑出了聲的刑警。其實我還無法確定該怎樣稱呼他才合適。是按照職業稱呼他「刑警」,還是按姓名稱呼他「田中」?「我剛才說的話,難道有什麼地方很可笑嗎?」
我只是感到非常憤慨,難以接受。世間如此不公平!
我沒有任何逃避懲罰的念頭。自從三年前失去了兒子,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沉浸在無垠的苦海之中。即使肉體或精神上再增加一些痛苦,我都不會有任何知覺了。就像背負了沉重的石頭,原本十公斤就已經承受不住、被壓垮在地上了,那麼重量增加到十一公斤也好、二十公斤也罷,結果都不會有什麼區別。
「等一下,」丸岡直樹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如果,你剛才所說的是事實,那會怎麼樣呢?我下周要去見面的少年,就是過去的你,是吧?」
「是否緩期執行?」
「我還很小的時候,爸爸和媽媽就不見了。據說,因為我不聽話,所以他們就不要我了。」
此時我心裏的疑團已經膨脹到了極點,忍不住問道:「你到底……」
他最初給我看過警官證,但那也可能是偽造的。他不會是想利用我幹什麼壞事吧?他不會有什麼不良企圖吧?
「是的,我接手處理。哦,差點兒忘了。」年輕人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油性簽字筆來,他再次拉開車門,魁梧的身軀消失在車裡。片刻工夫后,他又鑽出來回到原地,解釋說:「我每次執行任務,折斷獵物的頸部之後,都要在屍體的頸部用筆註明我的記號,以此證明這是我乾的。我想警察是絕對不會公開這個符號證據的。這樣,他們就可以留著這個線索,留到將來『真相大白』時再派上用場。既然現在我已經把屍體的脖子折斷,並且簽了記號,那麼他們一定會把這具屍體歸到我犯下的案子之中。所以,丸岡,你可以毫無顧慮地忘卻今天發生的事情,回到你的日常生活中去了。」
丸岡直樹茫然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幕。女人顯得有些尷尬,卻突然態度一變,嚴肅地說道:「因為那起交通事故,我也失去了很多很多。就算是現在開開新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是的,刑警先生。」丸岡直樹忍不住又這樣叫了一聲。
「我早就知道了!聽我奶奶說過。」
「是的,緩期三年執行。現在正好是她緩刑期滿的時候。對於當時的判決我也不太明白。據說做出此判決的主要理由是,受害者一方也應承擔違反交通規則的部分責任,而她又進行了充分的賠償。法官可能是綜合考慮了這兩方面的因素吧。」
「你懷疑我剛才的話是胡謅亂編的?」
「你沒在開玩笑吧?」丸岡直樹終於忍不住把憋了半天的這個疑問吐了出來。什麼時光隧道啦、改變歷史啦,這種話題在小說和影視的虛構世界中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但在現實生活中絕對不可能存在,這一點是可以明確斷定的。「我剛才跟你說的那個少年,只不過是個與你有著相同經歷的小學生而已。十五年前發生過的事情現在仍在重複發生著,歷史總是在重演,僅此而已。一起投接球的約定,可能發生在任何時代、任何地點,這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不是。我只是在想,世上確實時常會發生這種戲劇般的故事。如果是你胡編的,情節未免太逼真了。不過,我也有幾個疑點想跟你確認,離我們到達案發現場還有一段時間,你能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如果那天我當場把撿到的小刀還給了那孩子,事情的發展就會完全不同了吧?我緊閉雙眼想象著:如果是那樣,那個女人就還活著,我大概也不會坐上什麼便衣的警車吧!但我又覺得,事態也不一定會沿著完全不同的軌跡發展。假如有人想從東京到大阪,哪怕新幹線因故停運、飛機不能起飛、車子突發故障無法啟動,他也總會有辦法奔向他的目的地。即使事情的發展過程和手段發生一些變動,該發生的事情,終歸還是會發生。
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長凳上,突然意識到,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跟別人許諾相約。迄今為止,他所經歷的只有命令、斥責、傳話這一類。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別人平等相待,為了一個相同的並且十分愉快的目的達成約定。少年心中充滿從未感受過的興奮與期待,有些坐立不安,在心裏默默地許下了記事以來的第一個願望——
只見站在我身邊穿警服的這個男人突然轉過身,再次回到麵包車內,他俯下身子貼近那具屍體,好像要壓下去似的。我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樣貌,發現他身材魁梧、體格健碩、手腕粗壯。我本以為他俯下身是想抱住那具女屍,心裏咯噔了一下,但是,這位刑警做出的動作跟我所想象的不一樣。只見他雙手抓住屍體的頭部,手腕用勁,一下子,把她的脖子折斷了。
我拉開這輛明顯是被棄置的舊麵包車的滑動車門,一眼就看見在放倒的座位上,橫著一具女屍,那個女人看上去就像衣冠不整地躺在床上一樣。
「哪樣也好?」
明天就要開始放寒假了,離明年一月份開學,有整整兩個星期不能和同學們見面。我既沒有解放的喜悅,也不會因此感到寂寞。
丸岡直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三年間,丸岡直樹一直備受煎熬、勉強度日。他努力著,試圖把與這起事故相關的所有細節都從腦海中抹去。尤其是那個肇事女司機,為了不想起她,丸岡慎重地將她埋葬在了記憶的某個角落。因為他深知,萬一不小心再次觸碰此事,沉積在體內的憎惡和怨恨,將會像火山爆發后的岩漿一般,一發不可收拾。實際上,當時走在路上與那個女人擦肩而過時,丸岡直樹並沒有認出對方是誰。但就在那個瞬間,他的身體和頭腦都有如針刺般灼|熱。是身體向他發出了信號:要注意,這個女人不是好人!就好像眼前突然出現一隻形狀怪異噁心的昆蟲時,身體內部會發出「不要靠近它」的警告一樣。
就在這時,只聽見耳邊響起一聲怒吼:「你們在幹什麼!」我不敢回頭,但可以從背後的聲音聽出來,我身後停下來一輛車,有人從車上走了下來。眼前那兩個穿背心的傢伙並不把來人當回事,嘴裏不乾不淨地罵道:「你他媽吃飽了撐的?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一邊揮著手read.99csw•com,一邊從嘴裏發出「噓噓」的聲音,想要轟走來人。不曾想,走近的人大聲吼道:「不許動!我是警察!」這下子兩個混混變了臉色,等來人掏出警官證后,那兩個傢伙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地迅速逃離了。
最初選擇用折頸的方法,好像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這個方法最簡單便捷,可以算是一個理由吧。從事這種極度危險的工作的人,若沒有合適的工具,一般就會採用折頸這種手段。但對我來說,這種方法已經成了我獨特的標籤。雖然這樣做也讓我有鬱悶不爽的感覺,但要是換成其他不習慣的手段,反而會給我帶來風險。
如果能夠讓那個女人嘗到我所承受的苦楚;如果兒子能夠回到我的身邊來,我還能夠得到一點安慰。但是現在,不僅逝去的兒子無法復生,我也即將作為殺人犯受到懲罰,這難道還不使人懊惱嗎?
年輕人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丸岡,你是不是幹了什麼事?」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住時,刑警終於開口了。我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名字告訴他的了。我沉默著。「你這樣不作聲也瞞不了我。你是不是對誰動刀子了?」刑警見我不回答,繼續追問。
雖然是黃昏,天空還有少許光亮,可我的內心深處早已是一片漆黑。自從剛才遇上那個女冤家,我周圍的一切就已失去了光明。我早已置身於萬丈深淵般的黑暗中,直到現在視野才終於恢復正常。
「對!你沒聽說過利用時空機來改變歷史的事嗎?就跟那個一樣!」年輕人一本正經地接著說。
我可萬萬沒想到,丸岡你居然是個殺人兇手。我發現你手腕上的血跡不是受傷所致,而是在別處濺上的,便旁敲側擊地套了一下你的話,沒想到還真被我猜中了。這世界無奇不有,真是精彩萬分。
「比如說,我迄今為止的經歷,都被錄下來並保存在某處,且目前尚未結束。總之,一直被錄製著。假如從某一時刻起,把另一段錄像的內容覆蓋上去,結果將會怎樣呢?那樣,十五年前我經歷過的空等一場的體驗,將被與大叔一起練習投接球的快樂記憶所取代。
「刑警先生,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嗎?」
「這一點,你說的倒是實話。但是,你剛才不是還說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感覺世間如此不公平嗎?」
「什麼自信?」
「我才沒有塑造什麼人物形象的想法。」丸岡直樹滿心困惑地回答道。
我一點兒也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只感覺淹沒了我的雙腳的那些污泥正片刻不停地沿著我的小腿、膝蓋、大腿,迅速朝上蔓延,眼看就要到我的腹部甚至胸部了。
「你描述的這個女人如此荒唐噁心,簡直令人難以想象!即便她沒有粗心大意而引發那起交通事故,我看她也是個奇葩、人渣、人類的害蟲!」
「我也像往常一樣,過我正常的生活。」年輕人眯縫著眼睛答道。
再次讓我驚訝不已的,是你剛才述說的、你和小學生之間的故事。和你約定一起練習投接球的少年,那不正是少年時代的我嗎!
我努力回憶著殺了這個女人,並把屍體運到麵包車裡之後的事。
「這種說法也太極端了。簡直就是只有懺悔意識的修女心理嘛!假如能夠塑造出一個介於奇葩女和修女之間的形象的話,那不是挺好的嗎?」
我就是此類人。事已至此,我才開始悔恨。
我背著書包,捧著這一大堆東西走到車站附近,正準備穿越室內廣場時,聽見一位大叔叫我:「你的東西掉了。」緊接著,他走到我面前,把剪刀遞還給我,大概是從文具袋裡面掉落出來的。我停住腳步,向這位大叔道謝,想用捧著工具箱的手把剪刀接過來,沒想到,膠水又掉在了地上。於是大叔勸我先找地方坐,我便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來,把捧著的那堆東西放下,考慮再重新整理一下這些文具。
「我估計他們不會查你的指紋,不過,死者身上和衣服上的指紋我會替你擦掉的,這種善後處理我比較在行。」
「這是我現在的想法。事發三年之後,我再次遇到那個女人,感到十分詫異。我原以為她作為肇事者,肯定也因那次事故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對她來說,白天也如同黑夜,躺在床上就像在黑暗潮濕的石窟裏面待著苟且偷生一樣。她一定也過著這種暗無天日、消沉鬱悶、痛苦不堪的日子。但這次的偶遇才讓我發現,她的生活並不是我想象的那般。看到了她實際狀況的那一瞬間,我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慨:世道如此不公平,現實如此殘酷。」
「無論肇事者受到怎樣的懲罰,我的兒子都回不來了。」
既然我對此結果心知肚明,為什麼還要動手斷送那個女人的性命呢?
「刑警先生,又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那個女人,就是你說的這類人。」

「您在開車,還是集中注意力比較——」
「你的駕駛執照呢?」丸岡直樹知道她的駕照已經被吊銷了。
我說的後悔,是指這個女人奪去了我兒子的生命,她已經毀掉了我的整個人生。而為了消滅她,我又再次毀滅了自己。我是為此而感到懊悔、憤慨和遺憾。
「聽你這麼一說,我反而沒有自信了。」
「這刀子,是小學生在學校削鉛筆用的。」
「你怎麼知道?」大叔聽了我說的話,顯得很驚訝。
「這一點你放心,我當然會注意安全的。先問一下,你孩子遭遇了不幸的交通事故之後,那個肇事女司機是被如何判決的?」
我仔細看了一眼大叔的臉,發現正是住在奶奶家附近的那位。他是個單身漢,不久前才搬到奶奶家附近的那棟公寓里。我聽奶奶跟爺爺議論過他。「那個剛搬到附近公寓來的單身漢,聽說老婆跟他離婚了,孩子又遇到車禍被撞死了,真是個倒霉鬼。」奶奶說這些話時的口氣不像是同情,倒像是在嫌棄不吉利的烏鴉。想起這些,我突然對他說:「大叔,你的孩子真的死了嗎?」
身邊這位刑警到底在思考些什麼呢?聽完我的認罪也不給我銬上手銬,剛才在麵包車裡慢吞吞地察看屍體時他也有些不對勁。他現在應該立刻做的,難道不是先逮捕我這個兇手嗎?然後聯繫上級,派他們鑒定科的那些專家來勘查分析現場,這才對啊!
「啊,是你?什麼意思?」
「今天下午,也就是你殺害這個女人的那個時刻你應該在哪裡?也就是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因為警察隨便一查就會知道,你對這個死者懷有深仇大恨,所以警察有可能會去找你問話。雖然我想大概不至於糟糕到這一步,但為了保險起見,你還是準備好你的不在場證明吧。這個證明的內容最好不要太具體,比如你在家看電視啦、讀書啦,這種程度的最合適。但是在家上網打遊戲這個借口一定不要用,因為只要他們查你的電腦,瀏覽記錄就會出賣你。這種時候,電視比網路可靠。」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當時想,那天是學校的結業式,第二天就是寒假了,所以這把刀他不會馬上需要。而且下次見面的時候,我還可以利用這把刀挑起聊天的話題,像這樣:『對了,你上次不小心把小刀掉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