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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舟

我的小舟

還沒等若林繪美問「不要緊吧」,他又開口說:「嗯,是挺可惜。不過,小松店的老闆說『我們店藉此機會一夜成名了』。他很精明。」接著,男子又說,「第二年,富士銀行的建築工地上也發現了少量金幣。」
「都過去五十年了,他居然還記得我?」
「真了不起,金幣源源不斷地出現,太令人眼紅了。」「真的嗎?」
「那麼多年過去了,那家公司早就不存在了吧?」
「從前的,全部?」
「繪美,我曾經暗暗地喜歡過她。不過當時我還太年輕,單純又害羞,既不懂女孩子的心,更不知道應該怎樣跟女孩子打交道。我記得那時她經常唱著一支歌,歌詞是『水兵利貝』。我還問過她:『你唱的水兵利貝是什麼?』她說是小時候別人教的,又反過來問我:『利貝是什麼意思呢?』我哪兒知道,就胡亂回答她:『是這個水兵的名字吧。是個外國人,名叫利貝的一名水兵。』結果繪美一聽,大笑不止。這件事我現在還記憶猶新,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嗯。」
若林繪美一下子氣得血往上涌,加上那句「可沒人請你來」與植木等的那句風靡一時的台詞「沒人請我來么?……哎呀,真是丟臉!」聯想到一起了,她想都沒想就閉緊雙眼大喊了一聲:「哎呀,真是丟臉!」等她睜開眼睛往周圍一看,才發現身邊的牆上就貼著植木等主演的電影的海報。剛才可能是無意中受了這張海報的影響,腦海中瞬間冒出那句台詞的吧。不知是她的喊聲太滑稽,還是表情動作顯得異樣,總之,等她回過神來時,那兩個男人已經消失了,只剩下被打的那個男人。
「『危險』吶!」
「看你這樣子,可不像能說出什麼有趣的事。」若林繪美毫不客氣地說完,站起身來,「等一下哦。」她走到病床邊,把耳朵貼到老伴的鼻子前確認他的呼吸,然後檢查了一番周圍的器具,幫他蓋好被子。這才回到椅子上坐下,接著說:「離老伴用晚餐還有一些時間。快告訴我吧,到底是個什麼有趣的結局?」
「我喜歡這首歌,並不是為了記住那些元素符號。你不覺得這支歌的旋律很歡快嗎?『水兵利貝』,歌詞的發音我也很喜歡,特別是『我的小舟』這個詞的感覺,不是給人『勇往直前、活潑可愛』的印象嗎?」
「就這點事,也能算初戀嗎?」
「間諜?」
「哦、嗯、那個……」她變得語無倫次起來。她不想直截了當地拒絕,心裏存在一些恐怖和抵抗,同時還對這種戲劇般的邂逅即將結束而感到惋惜,因此她實在說不出這個「不」字。
「你跟他見面了嗎?」她身子前傾,表情顯得更為神采奕奕,追問道,「快告訴我他現在怎樣了?」
「那可說不準。」
「這有什麼呀,我那個老伴,雖然看上去老實憨厚,性格也真算老實本分,可你信不信,他也曾經有過婚外戀呢!」
「沒錯。」
被這樣突然一問,繪美還真不知該怎麼回答。她這才認真地打量起坐在自己左邊的這個男人,不過夜色漆黑加上他臉上捂著手帕,讓她無法判斷。只能看出他的頭髮遮住耳朵,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高鼻樑。他到底是幹什麼工作的?繪美怎麼想也想不出。畢竟從外觀也很難判斷職業啊。「唔,你的工作是把手帕捂在臉上?」繪美脫口而出,與其說是開玩笑,倒不如說此時她只能想到這個答案。
「於是我想,既然都開始了,不如把您的那段初戀也調查一下吧!」
「翻譯!」他大為吃驚,接著問,「英語嗎,還是德語?」
「怎麼可能?肯定什麼痕迹都不剩了啊。」
「沒有啊。」若林繪美回答。剛才第一眼她就發現他的牙很白、很美。繪美進一步問道:「那些恐嚇你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他對我說過:『你是否願意乘坐我的小舟,和我一起駛向未來呢?』原來如此,這句話原來是向我求婚啊!」
「跟你說,」他小聲地開口道,「前不久不是有學生在國會前面集會、爬進裝甲車入侵國會內部,還舉行了數十萬人參加的大遊行嗎?」
若林繪美似乎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愣了一下,接著「哎呀!」了一聲,笑起來。「他這個東大醫學部學生,還真是個冒牌貨呢!」

「啊,嗯。」他若有所思地支吾了一陣之後又問道,「你看我像幹什麼工作的?」
「就這樣,我們聊了起來,就在大道的後面。本來應該到新東京那種像樣的餐館里,或者找個咖啡店,坐在那種地方聊天可能更妥當。」
「啊?」
「如果相當粗略地看,或許能算是相似吧。」
「那是因為黑澤你說得太清楚了。按照順序,最初是樟腦丸。硼酸的記號是B吧?」
「怎麼了?」
「好像也有這種風格的小說吧?」黑澤蹺起二郎腿,兩眼直直地望著若林繪美,說道,「我記得那篇《與幼小者》的最後一句就是這樣的吧?『去吧,奮然地!』」
「我正走在路上,被那兩個醉鬼纏上了,還被他們打了,幸虧你趕上前來救了我。」他害羞般低下頭說完,又加了一句,「還有,謝謝你的手帕。」
「什麼音樂?」
「嗯,事後回想起來,其實我們兩個迷路兒童待在一起的時間,大概也就一個小時左右吧。結果我先被父母找到了。記得我當時既覺得鬆了一口氣,又很遺憾。而且,最後想跟他道別一下吧,他偏偏那時候上廁所小便去了。」
「那有什麼的,這點事。對吧,老頭子?」她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對身後的丈夫說。
「那些金幣怎樣了,最後歸發現者所有了嗎?」
「真的?」
「另一個?」
「六十年前的什麼回憶啊?啊,我上小學時迷路的那次?借給你,又能怎樣?」
若林繪美聽后大笑起來。平常她從來沒這麼大聲笑過,自己都吃了一驚。
「賬本上還寫有他的工作單位呢!」
「真、真的嗎?」
「五十年前,是他告訴我的。」
「對。硼、碳、尿素、氧、氟,連起來就是BCNOF。」
「在銀座這裏種櫻花和松樹?」
若林繪美因為與素昧平生的男人並肩坐在一起而感到十分緊張,心都懸了起來。當被男子問今天到這兒來是有什麼事的時候,她脫口說出「我經常去舞廳」這句謊言,這也是因為心神不定,加上虛榮心。她不想被他當作沒見過世面的女孩兒而瞧不起。為了不露餡,她反問:「你常到銀座來嗎?」
「你們在幹什麼?」
「就憑他?他那麼老實本分,可不是那種花言巧語的人。」
「是啊,那個鄰居一定就是兇手,我敢肯定。總之,我這一生真的非常平凡。所以就連孩提時代的初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呢!」接著,她又講述了七歲那年,在一家遊樂園裡迷路了的故事。描述中的細節之詳細再次令黑澤驚嘆不已。
「也許吧。」若林繪美也笑了起來,「那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於是,第二天你們又見面了。第三天也去見面了?」
沒有辦法,她只好硬著頭皮回答「西班牙語」。這僅僅是因為公司里有一位上司正在學西班牙語。幸好,他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
若林繪美雖然不知該怎樣回應,卻覺得他這番有理有據的說法十分新鮮。在家裡,大哥成天只知道關注自己的服飾啦髮型啦、想買的車型啦這些瑣事;在公司里,那些男同事們談論的也不外乎工作的煩惱啦、到哪兒去喝酒啦這一類的話題。從沒聽身邊的人像這樣談論過國家大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問,黑澤稍微頓了一下,但馬上回答:「大概與銀座這片土地的地質有關吧?」
「唉呀呀!」若林繪美大聲笑起來。黑澤望著眼前這位老人無拘的笑容,內心深深感慨:從半年前開始,她一直照顧著癱瘓在床的丈夫,從一家醫院輾轉到另一家醫院,一定早已身心疲憊不堪。但看她這樣一笑,還真顯得年輕呢。
「老房東是一個做事細緻的人,迄今為止的租房合同啦、房租收據什麼的,全部保存得井井有條。」
「話說回來,五十年前,你們倆在銀座相遇,聊完金幣的事之後,第二天你又跑去銀座跟那個青年見了面。對了,你們就沒有互相告知姓名嗎?」
「嗯,也是。」
「是的。」若林繪美說完,忍不住開口笑起來,「我現在還記得,他是這麼說的:『我肩負著如此危險的使命,你還是不知道我的姓名為好。這樣萬一發生什麼事,你就可以一口咬定什麼也不知道。我也不問你的名字,這樣對我們雙方都好。』聽他這麼一說,單純的我也就『嗯!』地接受了。」
「對。我心想,她一定是被那個男人騙了。你想,對方戴著個可疑的眼罩,兩人哪兒也不去,就坐在日比谷附近的長凳上,一直聊著。那個男人一定是想用甜言蜜語騙人錢財,要麼就是花言巧語地哄騙繪美去夜總會當舞|女。」
「可我卻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了,真過意不去啊。」當著黑澤的面,若林繪美苦笑著說,語氣中透著一絲罪惡感,「而且,我真沒想到,在他的心目中我居然是那樣的。」
「這又是哪一出?」
「現在,這位社長公子以種植水果為業。他前不久剛處理完公司的債務,好不容易才開始新的生活。」黑澤一邊說明,一邊回想起前不久,在他拜訪的那間小公寓里,笑著對自己說「一切從頭開始」的那個男人。他用力握緊拳頭,露出滿是舌苔的舌頭展顏一笑的樣子,看上去九-九-藏-書既像在欣賞自己的人生,又像是已經自暴自棄。黑澤繼續述說:「我用您結婚前的姓名問他,是否認識佐藤繪美?他回答說,還記得您。」
「可是,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察覺,這種事有可能嗎?」
被打的男人立刻倒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跟蹤?」
「不管他。我巴不得他聽見了,一氣之下清醒過來呢。」

「還有下文嗎?」
「吃的東西,怎麼說?」
「所以呢,我跟這個人結婚了,就只能滿足於此了。」若林繪美伸出食指,指了指背後。
「話題呀,金幣吧。」
男子發現了若林繪美猶豫的態度,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您高中畢業以後馬上就參加工作了吧?」
「但是,黑澤,接下來,你又是怎樣找到他的?到你說的這一步,查到的不是僅僅是他的姓名嗎?」
「不錯。當時可能還沒有預防蛀牙的概念,但現在市面上的牙膏大多含氟。氟到底是好是壞,眾說紛紜,這一點咱們暫且不管,至少沒人否認牙齒和氟密切相關。」
「我們倆那也可以叫作『患難之交』吧,兩個迷路兒童相遇,同病相憐。」她笑著對黑澤說,「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只好兩個人一起打發時間唄。」
「有什麼?」
好不容易來一次銀座,繪美很擔心穿得太簡單樸素會與周圍人相形見絀,從而引人注目,所以特地精心準備,好好打扮了一番。可沒想到剛才被大哥嘲笑說:「你這身打扮,一定是整個銀座大街上最土氣的。」隨後還繼續挖苦道,「而且,看你這妝化得像個什麼樣子!今天不是跟你約好在三越門口的獅子前碰頭嗎?剛才我一到三越門口,還以為多了一頭獅子呢,仔細一看,原來是繪美呀!就連和你一起生活多年的大哥我,都認不出你來了!」
「眼睛腫成這樣,真丟人。」那位男子自嘲道。正好旁邊有個空的長椅,兩人就並肩坐了下來。
「『It's a small world。』就是這個意思吧,世界很狹小。」
「什麼?」
「因為我想,說不定能找到六十年前那個迷路的孩子。」
「你不知道,當時那兩句台詞可時髦了。」
「所以他才在結婚之後從不跟你提那段往事,不是嗎?」
「那我就回答他:『這是秘密,無可奉告。』」
大哥很少邀請繪美一起外出,所以聽到他突然說「一起去銀座吃頓飯吧」,繪美還以為有什麼大事,特意騰出時間趕來會面。到了才知道大哥如此用心良苦,原來是為了向繪美介紹他的未婚妻。吃過晚飯,剛被帶到酒吧,就出現了一位穿紅色連衣裙的女性。她爽朗地寒暄道:「喲,你就是繪美啊!我早就聽說過你了。」她腰間系著的寬皮帶相當時髦,塗的唇膏是資生堂的流行色。生得五官俏麗的她,當著若林繪美的面就和大哥依偎在一起,舉止中透著風騷,看得繪美臉紅心跳。大哥可能是為了強調自己的威嚴,當著未婚妻的面就對若林繪美說什麼「公司裏面沒有像樣的男人嗎」、「母親介紹你相親,可一定要去呀。堅持就是勝利」。結果連他的未婚妻也添油加醋地插嘴道:「如果不抓緊,再過五年,能讓你挑的就只剩下離過婚還帶著孩子的男人了。」聽著這些充滿威脅恐嚇的話語,繪美的心情完全黯淡下來,這時又聽這女人說:「我下次給你介紹一位東京大學醫學系的學生吧。」大哥馬上介面嘲笑道:「就憑她這副樣子,怎麼高攀得上人家?」
「背誦那些化學元素符號,曾經是您的愛好嗎?」
「還有氧氣呢。不過『為什麼銀座地區會種植大量柳樹?』的答案好像很有名,連我老伴都曾說過。」
當然,黑澤尋訪到此,提出「想了解以前房客的信息」時,對方並沒有一口應允。面對突然冒出來的黑澤這種態度冷淡的人,老房東大可不必熱情,即使給黑澤吃閉門羹,也毫不過分。在黑澤看來,倒是可以借用金錢進行交涉,但他受不了對方那種不由分說的傲慢態度,於是改變了策略。他決定採取慣用的老辦法——觀察對方的生活,然後趁他不在的時候潛入他家,找到賬本。黑澤立刻就查到了想要的情報,還從柜子里找到一個信封,裏面藏著厚度遠遠超出一般男人私房錢的鈔票。他順手抽出幾張,留下寫明竊取金額數的紙條,這才離開。小偷和偵探,到底哪一項工作是副業,連他自己也漸漸難以分清了。
「是喲。」若林繪美張大嘴,雙手在空中拍著,「我們倆是通過相親認識結婚的,彼此都沒嘗到戀愛的滋味,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嚮往浪漫的心情。我老伴經常瞧不起我,動不動就說『你的世界太狹隘』。實際上,我們兩個人很相似。」
「的確,照片是很有必要的。」黑澤說著啟動了相機,並舉到眼前。他面對著若林繪美丈夫的病床,四周是各種醫療器械。隨著他的手指按動快門,響起一聲猶如泉水濺起一般的聲音,並閃過一道亮光。
「您這麼期待,可真讓我為難啊。」黑澤搖著頭說,「不過是些牽強附會的猜測。」
「在你所講述的過去的記憶中,很偶然地,『我的小舟』的元素全到齊了。」

「嗯,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選擇的是那個銀座男子的小舟,我的人生又會是怎樣呢?不過,我老伴的這隻小舟沒有翻倒,也沒有沉沒啊。就憑這點,我的選擇也算不錯吧。人心不足蛇吞象嘛!」
「這隻是一方面理由。當時,年輕女子跟著陌生男人到餐廳,這根本是不可能的。良家女子必須品行端正、循規蹈矩。而且我非常靦腆,連跟他並排坐在凳子上都覺得心慌。不過,要是換成現在的我,如果他提出來,我肯定毫不猶豫地跟他到店裡去了。」若林繪美笑著說。
「他都被打得眼睛腫起來了,肯定不好意思去店裡。」
「了不起吧!」
「那可不!當時那個男孩子太強了。廁所附近出現了可怕的蟑螂,他上來一腳就把它踢飛了。」
「大概是吧。」黑澤回答,「他現在若能聽見我們的這番對話,一定也會大吃一驚。」
「是呀。不過,因為銀座這一帶是人工填海造地而成的,所以水分過多,一般的樹都難以成活。要麼枯死,要麼根部腐爛,最後乾脆決定換成喜水性的柳樹了。」
「原來如此。」
「『代辦廣告』是怎麼一回事啊?」
「號稱翻譯家呢!」她眯起眼睛,「謊言加謊言,最後連自己都不知該何去何從。不過,想不到還真有妨礙人家戀愛的人。」
聽見黑澤這麼開玩笑,第二代老闆摸了摸鼻子,接著說:「我才不會那麼容易死心呢。我當時心裏有另一個想法。」
「當然了!因為紙都是用以樹為原材料的紙漿造出來的。你看現在,報紙呀雜誌呀增加得這麼厲害,這不就說明有相當數量的樹木被砍伐了嘛。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地球會氧氣不足的喲。」
「你要找的男人。」
聽見黑澤這句話,若林繪美滿臉驚訝,上身往後仰。「不吃零食的人生,有什麼意義啊?我建議你,乾脆把蛋糕當作主食吧!」
「哎呀,這點忙,讓你幫一下也不算過分吧。」若林繪美嘴上發著牢騷,聽上去卻完全是開玩笑的口氣,「關鍵時刻,連張照片都沒有,你也太偷工減料了。」
「算是我自作主張挑出來的吧。比如說,你們倆在銀座初次見面時都聊到了哪些話題呢?」
「我的牙是不是被打折了?」
「也是呢。」黑澤答道,「如果那樣,您所度過的也許是比現在更加充實、更加快樂的人生。當然,也有可能是更加艱辛的人生。」
「因為他還記得那個男人的簡陋公寓在哪裡。確切地說,是那間公寓和他的房間的位置。於是我按照他的指示找到那一帶,進行查訪。當然,當時的公寓已經沒有了,現在那裡建成了一座高級公寓。房東早換人了,換成了當時房東的兒子。」
「嗯。」
「您看電視節目時,偶然發現通緝嫌疑犯很像隔壁鄰居?」
「咦!」男子發出略顯驚訝的聲音,「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總之,生活在這個狹小的世界里,讓您不禁牽挂起當年在銀座邂逅的那個年輕人了?」
「我好歹辛苦了兩個月,要是彙報的結果如此簡單,也太對不起您了。所以,我想到了一個有趣的結局。」黑澤說道。
黑澤離開仙台來到東京之後,要處理的事情增多了,順便多調查這一件也不算什麼。這麼想著,黑澤便爽快地接受了若林繪美的這項調查業務。
「牆壁?」
過了一會兒,若林繪美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可真是……我這心裡頭不知道是高興呢還是失望,真是難以言狀。我這麼珍貴的記憶,好像全被他破壞了。」接著她又指著相機上的照片說,「啊,你看,這把傘,從這個方向看好像一隻小舟呢!」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接著,兩行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下來。
「請講。」若林繪美挺直了腰。
兩人不約而同地朝數寄屋橋方向走去,然後坐在長凳上,聊了起來。
「喂,老頭子,這是真的嗎?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吧!」
「是假冒的呀?」
「剛才我說過了,這次完成您交代的任務,我沒花什麼大力氣,因為這不是一件很難的任務。」
「我知道呀。不過,說他老實正經也不是壞事呀。」
若林繪美笑著問:「這個人又是怎麼回事?」
「其實以前的管理樓還在,現在成了資料館,雖然那幢木頭房子已經破舊不堪了。」黑澤接著操作數碼相機,隨著輕快的電子音,畫面上顯示出半個月前拍下的照片,「您看得清楚嗎https://read.99csw.com?」
黑澤向若林繪美解釋起來:開始調查時,他首先找到當時的街道地圖,通過在周圍一帶進行探聽查訪,打聽到了那家點心製作公司老闆的下落。據說那家公司十年前就破產了。黑澤在附近一家花店店主那裡看到了一張那家公司老闆寄來的賀年卡,上面寫的住址顯示,他已經搬到關東北部另一個縣去了。接著黑澤依照賀年卡上的住址,查閱住民票的搬遷記錄,這才追蹤到這位第二代老闆的下落。
「廣播劇里的兩個人也沒有互報姓名喲。當時我可能有一點當上了女主角的感覺呢。」
黑澤點頭說道:「就如同若林繪美是冒牌翻譯家一樣。」
「那當然了。還有,你知道嗎?樹木還能吸收二氧化碳,釋放氧氣呢。」
在街邊柳樹旁談笑風生的年輕人,是那樣的光鮮奪目。
「那麼,如果我告訴你找到那個人了,你會怎麼辦呢?去與他見面嗎?」
躺在病床上的丈夫一動不動。黑澤一直盯著病床,一臉正經地說:「還是剛才我那番化學元素符號的精彩推理更讓人驚訝吧!」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說,「時間也快到了,最後,還有一點。」
「是嗎?」
「仆の舟,可還少最後一個Ne呀。」
他一聽,開口大笑道:「天底下有這種職業嗎?」
「那柳樹跟你的回憶有什麼關係呢?」
「我可從來都不吃零食哦。」
「我並不是對往事念念不忘,只是現在每天在醫院伺候著病人,就會忍不住回想起歷歷往事。初戀的經歷呀,二十歲時在銀座認識的那個人現在怎樣了呀,等等。」若林繪美滿臉笑意地說,「你說,誰會不想知道栗蓉糕的味道呢?」
所以當被問到「你在做什麼工作?」的時候,繪美想也沒想就撒謊道:「我在做翻譯工作。」她也不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回答,大概是考慮到若是與海外有關的工作就不會被他輕視吧。
黑澤站起身來,說著「不管怎麼說」,把一個信封放到了小桌子上,「這裏寫著調查費的匯款賬戶。」說完,他起身快步離開了病房。
「柳樹是植物,所以能吸收二氧化碳,製造氧氣。」
「哦,那還真是的。」若林繪美這麼說著,突然覺得自己周圍的空氣都變稀薄了。
「很相似?」
若林繪美獨自走在銀座大道上。下班離開公司后,她乘坐地鐵來到銀座,為了與大哥見面。都說地鐵裏面冬暖夏涼,果然如此。從涼颼颼的地鐵站里來到街上,全身立刻被悶熱的氣息包圍。繪美雖在東京出生,但因為家在偏僻地區,因此每次來到繁華鬧市區都有種仿如被野生動物瞄上的莫名恐怖感,擔心會不會被它們嗅出自己的無知和缺乏教養,進而被撕咬。實際上,走在她身邊的都是與野生動物毫不相干的年輕男女。他們裝扮時髦,神采飛揚。不必說身穿襯衣配三顆扣夾克的男子了,就連身著西服的男人們看上去也和繪美公司里的那些老頭兒不一樣,一個個英姿颯爽。年輕女子們穿的上衣也跟繪美身上自己做的這件完全不一樣,非常時髦洋氣。
「這段幽會僅僅四天就結束了?」
「你也太斤斤計較了。」若林繪美說這話時的口氣就像在教育傲氣的兒子一樣。黑澤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她的兒子們提供的情報。兩個兒子都因為工作離開了兩位老人,來一趟醫院很不容易。
「啊,我說。」男子突然改變了語氣。
「公司是沒有了,但老闆還在。我說的是第二代老闆。他還告訴我他與您曾經共事過呢。」
「後來破產了的公司。」
「發現金幣的新聞?」
「你居然把我跟卡爾·路易斯相提並論,我是該高興呢,還是該生氣?」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憑空想象,無法改變啊。」若林繪美眯著雙眼,說道,「就好比吃的東西。」
「哦……」若林繪美好像剛剛發現一個從未曾打開過的箱子一樣,恍然大悟地說,「他現在怎麼樣了?我想起來了,他和我同年,我們的確在那家公司一起工作過。我總覺得那個人的工作能力不怎麼樣,後來才得知他是我們老闆的公子,當時心裏既釋然又驚訝。他現在好嗎?」
「聽見了非常奇妙的音樂。」
「不過,曾經有一位警察,懷疑某個經常在銀座討飯的殘疾退伍軍人,便暗地裡跟蹤他。好傢夥,結果發現這人住著豪宅,家裡有老婆孩子。這種事也常有吧。俗話說『人不可貌相』、『不知何處生財』。」說到這裏,他又滔滔不絕地說起社會的未來。若林繪美被他所說的話深深吸引,也情緒高漲,甚至感覺到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展開。
「結果那個男的答道:『好吧,聽你的,我不再跟她交往了。其實,我正因為在她面前撒下彌天大謊,不知如何是好呢。』我再一追問才知道,原來這小子居然在繪美面前假冒東京大學醫學部的學生!」
黑澤操作著,讓數碼相機的屏幕上顯示出剛剛拍下的病床的照片。然後他把相機遞給若林繪美,說:「給你,好了。」
「我從你的故事里找到了一些關鍵詞。」
「現在你正躺在病床上的丈夫如果聽見這話,可要生氣了。」黑澤把目光投向咖啡廳外,鋪著油氈布的走廊一直通向病房。
「不。」黑澤立刻搖頭,答道,「我曾看過短跑名將卡爾·路易斯的百米跑,只用了十秒左右,可那一幕至今還歷歷在目。所以,人的記憶跟時間長短沒有關係。」
「是嘛。」若林繪美這句話似乎傷了他的自尊心,他的口氣中帶著點鬱悶,不過馬上重振精神。他說感冒了喉嚨痛,所以往嘴裏放了一顆喉糖,繼續說:「那麼,你想呀,如果樹木減少了,人類呼出的二氧化碳卻越來越多,那樣不是很糟糕嗎?你有沒有擔心過?」
「哦,金幣啊,正求之不得呢。」見他愉快地開懷大笑,若林繪美也不禁鬆了口氣,並感到很開心。
「當時的銀座,經常有Sandwich Man。田口廣告就是代辦這類廣告業務的。」
「關鍵詞?我的故事里有這些嗎?」
「Ne,就是霓虹燈。銀座肯定很多吧。」
「可憐你一場單相思吶。」
「我幹嗎要捉弄你?當然,這也許是偶然,可能是同姓同名的另一個人,他正好跟你五年後通過相親結婚的丈夫同姓同名。」
「水兵利貝,我的小舟。」若林繪美一邊有節奏地輕聲哼著,一邊輕輕鼓掌,說,「太棒了!」
黑澤笑起來:「可也不至於到這麼嚴重的程度吧。」
「事實上,這位公子當時發現,自己很在意的女子那幾日下班后都會邁著不同於往日的輕快步伐離開公司,這令他十分好奇。」
「那些參加了集會的幾十萬人當中,肯定有不少人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製造騷亂。且不說他們是否是為了湊熱鬧、好玩才參加的,至少我覺得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盲目的,並沒有以長遠的眼光來認真考慮未來。」
「嘿,這可真是令人難忘的壯舉啊。」黑澤苦笑著說。
「你們只見了四次面,還都是在漆黑的夜晚,而且他還戴著眼罩。更重要的是,你們兩個都謊報了自己的職業,盡情享受著銀座夜晚的浪漫之戀,應該都處於心態不平靜的非正常狀態。歲月流逝,當年的記憶不知不覺被加工,多半是被美化了。那天,若林順一可能只不過是被兩個醉鬼纏上了,但他覺得如果照實告訴你,會讓自己很沒面子,就現編了一通謊話。之後他約你去酒吧,又被你拒絕,覺得丟了臉,於是更想虛張聲勢,故事也就越編越離奇。事實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真相竟是如此。黑澤說完,若林繪美瞪大了眼睛,明顯大吃一驚。「哎呀,那位老闆的公子居然干出這種事來?」事情的意外發展令她一下子回不過神來。
「老管理樓的牆壁。」
「他們沒有仔細想過到底要把這個國家怎麼辦!他們嘴上喊著共產主義,卻沒有想過要怎樣才能實現。像他們那樣圍攻國會,假設最終得逞,銷毀了條約,推翻了內閣,可下一步又該怎麼辦呢?他們的舉動不過是一時衝動,就像踴躍推倒積木一樣。正如報紙上做出的評論一樣,結果僅僅是以一場暴動——東京暴動而結束。」
黑澤操作著相機按鍵,把照片放大。若林繪美探頭看去,或許她已經在心裏想象著畫面上即將出現的名字了。她伸出去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不,」黑澤搖著頭,「我沒有拍照片。」
「你幹什麼呢?試拍嗎?」
「不過是些牽強附會的猜測啊。」若林繪美誇張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對。或者是暴力恐嚇事件,要不然就是他是間諜、嫌疑犯。」
「說不定還能得到別人扔來的金幣。」若林繪美稍微提高聲音,接過他的話頭說道。能夠靈機一動想到這麼恰當的台詞,並脫口而出,這還是有生以來頭一遭。
「哪裡,我不過是胡亂猜測。對於植物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土質和水分。」
「您的口氣聽上去有些後悔的意思呢。」
若林繪美越發心情沉重、坐如針氈,說了一句:「我身體不太舒服,先回家了。」就站起身來。
兩個男人愣了一下,接著用嘲笑的口氣說:「你來錯地方了吧?可沒人請你來哦!」他們又朝若林繪美擺擺手,說道,「噓噓,快點兒滾回去吧你!」
「如果不是有身為住民票主人的債權者等這類充分的理由,或者沒有委託證明書,是不可能把住民票弄到手的。但反過來,只要稍微麻煩一點,冒充一下這類角色https://read.99csw.com,弄到住民票就不是一件難事了。」
「咦,是嗎?」
「柳樹啊!」
「哦,在一家名叫『田口廣告』的公司。」
「有這種可能嗎?通常,人們不是都會偶爾說說年輕時候的往事嗎?」
兩個月前,若林繪美突然找到黑澤,委託他尋找自己記憶中的一個男人。因為不得不全力照顧生病在床的丈夫,她不太方便出門,便約黑澤來醫院與她見面。在醫院的咖啡廳里,黑澤聽她敘述了事情的原委。那是一家充斥著醫院的氣味、只有三套簡易桌椅的小咖啡廳。
「那還不是因為……」黑澤毫不在意地——實際上這種事對他來說確實也算不上什麼難事——繼續說道,「剛才我不是提到了嗎,我找到了第二代老闆。」
黑澤揚起嘴角,豎起大拇指:「就是它!」
「這個詞意思就不一樣了。」
「哦,對,還有柳樹。」
「他也一樣。」黑澤指著病床,「我找到他以前的友人問過了。見到了三位,其中的一位告訴我,若林順一喝醉的時候曾經向他炫耀過,年輕時,他還在當Sandwich Man的時候,曾有過像《請問芳名》一樣的浪漫邂逅。」
「東京大學醫學部的學生可還沒多到滿街都是呢!」第二代老闆笑起來,「他還後悔地說,自己明明對政治一竅不通,卻在她面前夸夸其談。不過,他求我讓他們再見最後一面,讓他跟她道個別。而且他們已經約好明晚見面了。他說他不忍心讓繪美一個人在那裡空等,也不願讓她擔心。他說明天見面時會跟她說好以後再也不見面了。現在想起來,他也算是個講義氣的規矩人。」
「有那麼幾伙人,不希望金幣落到我手中,所以他們打算恐嚇我。」說到這裏,他突然伸手摸了一下門牙。
「才不是呢。是見面以後發現的蟑螂,他幫我一腳踢開了。」
「黑澤,你可真犀利。那可是我最慚愧的記憶啊,連跟老伴都不敢說的、不堪回首的過去。」
「那他究竟在哪裡工作呢?」
「我嗎?哦,是的,在一家點心製作公司工作。」
「日復一日的日常生活中沒有一點點刺|激,我還曾經懷疑過隔壁鄰居會不會是殺人兇手呢。」
「這個世界本來就很狹小。」
「我也說不準,可能只是湊巧,但也有可能是『It's a small world』。如果是後者,那您其實一直乘坐在這個男人的……」黑澤伸手指向病床,「乘坐在他的那艘『我的小舟』上。」
「柳樹?」
「說過什麼?」
黑澤忍不住笑出聲:「真沒想到您還是位翻譯呢!」
「我眼看著她徑直走進了三越,接著進了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一身紅色的連衣裙。我大吃一驚。然後她走到門口的獅子那裡,跟一個男人會合,然後走開了。」
「看什麼呀?」
「前不久的一天夜裡,我去銀座辦事,之後順便去了一家樂器店,在那裡……」
「我都不記得是從哪裡學來的了,不過我記得以前確實非常喜歡這首歌。」若林繪美眯縫著眼睛說道。
「現在回到銀座的話題。剛才您也說過,曾跟那個年輕人聊到過柳樹。說植物能製造氧氣——氧元素,還有,他的門牙。」
「可如果是我當上了老闆夫人,那麼說不定就能夠力挽狂瀾,讓公司順利渡過危機呀!」若林繪美一邊說,一邊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丈夫的後背。
「黑澤,你是在嘲笑我吧?」若林繪美笑著說,「就這麼八個小時的回憶,過了五十年,我卻還念念不忘。」
「可能吧。」
「那你專門找上門去了?黑澤,這趟任務完成得真不容易啊!」
「老實說,我也盯住了金幣。」他說著抬起頭,直直地盯著前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能看見鐵橋下面。「我還聽說銀座其他地方也埋有金幣。」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這一輩子活到今天,雖然耀眼華麗的事情一件也沒經歷過,可也不算差喲。我這個老伴是個好人,雖然他老實正經,跟他在一起沒什麼樂趣。」
「水兵利貝,我的小舟」若林繪美小聲地輕輕唱了一句后,笑著說,「這首歌好難忘啊。從前,我的確經常哼唱這支歌呢。」戴著銀框圓眼鏡的她面容仿如少女,笑容甜美。雖然看上去臉上沒有多少皺紋,可已是滿頭銀絲,乾澀的皮膚透出長年累月的辛勞。她接著問:「黑澤,這件事你是從哪裡打聽到的?」
「這就要說回去了啊?不在我的大發現里多陶醉一下,不感到可惜嗎?」黑澤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
若林繪美轉過身,看著病床。
「雖說沒有被馬踢死,但也被債務壓垮了。」黑澤聳聳肩,「但是,這次多虧了這位公子,我才能找到銀座男的下落。這一點還得感謝他。」
「這些話可都被您老伴聽見了哦。」黑澤苦笑著,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若林繪美背後,躺在床上的病人。
「馬上見分曉。然後,你們這對迷路兒童還一起吃了炭烤雞肉,有這回事吧?」
「說的也是,這種事情誰都會。」黑澤承認了,「但也很有意思,對吧?」
這時候,男子大聲笑起來,接著喊了聲「哎喲」,另一隻手也捂到護在傷口的手上。似乎他一笑起來傷口就會痛。
隨著進一步的調查,黑澤於一個月前查訪到了這位第二代老闆。最初,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黑澤問及五十年前的往事,他顯得有些困惑,但很快就侃侃而談。他剛剛開始創立致力於果樹栽培的新公司,妻子已不在人世,兩個兒子的事業相繼失敗,正忙著四處奔忙,處理債務。「老子兒子一塊兒被債務壓垮,這是不是跟DNA有什麼關係啊!」他那大笑著自嘲的表情與其說顯得豪放磊落,倒不如說是已經沒有氣力消沉了,算是一種虛張聲勢。對他來說,聊起若林繪美的話題正是求之不得的、能讓他稍微遠離現實的機會。於是他歡天喜地地回憶起了往事。
「但是,站在人生的分歧點上,這種方法就不能用了。你不可能去詢問選擇另一條路上的人,你那邊怎麼樣啊?」
「人生路上,我是不是走錯了一步啊?黑澤,你說,搞不好我或許就是個老闆夫人啦,是吧?」
「總之,您很牽挂那個男人?」
「那我就告訴你結果吧。」黑澤覺得沒有必要隱瞞調查結果,因此每次都會向委託方如實彙報。黑澤一向不過多考慮調查的結果會對委託人產生什麼影響。不,也想過考慮一下,但對黑澤來說,揣測別人的心理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見是見過那個男的了,只是沒能跟他說上話,而且,現在人家很可能根本不記得那件事了。」
「您知道木炭里含有什麼成分嗎?是碳元素。」
看他一臉自豪地傳授,若林繪美反倒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因為這是小學就學過的知識啊,於是她回答:「這個我當然知道啦。」
「不管怎樣,您就是想讓我幫您尋找昔日戀人的下落,以便了解您的另一場人生,是吧?」
若林繪美低著頭走著,經過一條小巷口時,眼前突然出現了幾個晃動著的黑色人影。最初她依舊漫不經心地走著,但漸漸地心裏有些納悶,便又慢慢地,一步步地退回來了。她悄悄朝那邊望過去,只見兩個身穿夾克衫的男人,和另一個男人對峙著。
「五十年前僅僅相處過四天的男人,居然讓您念念不忘至今啊。」
「沒錯,你可記得真清楚,這麼簡單的事。」
若林繪美剛剛感覺到氣氛不對頭,就看見兩個男人中的一個一把抓住對面那個男人的前襟,還沒等繪美「啊」地驚呼出聲,一拳已朝他臉上打了過去。
明明知道大哥這番話一定是開玩笑,但若林繪美還是覺得心裏受到了傷害。自己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想打扮得俏麗可愛了,還特地穿了這件親手縫製的、所有衣服中最有自信的連衣裙。被大哥這麼一說,她立刻覺得周圍的人都在暗地裡嘲笑自己。
醫院里的咖啡廳不時也有客人進進出出,但這個時間客人不算多,還有一張桌子空著,很適合兩個人談話。
「不過,即使第二代老闆不攪這渾水,您跟那個青年可能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他是假冒的東大醫學部學生,而您這邊呢?」
不用說,這個問題讓她很猶豫。繪美心裏當然感到興奮,這樣被男人邀請還是生平第一次,再加上是意外邂逅于深夜的銀座,這種非日常的狀況令她情緒激昂。但是高興之餘,她還是有些膽怯。
「哎呀,這麼巧!」
「當時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有那種氣息。」
「是啊,我經常來。」男人心不在焉地回答,「對了,銀座這裏種了這麼多柳樹,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他一邊留意著用手帕遮住傷口,一邊把臉轉過來。若林繪美則條件反射地把臉避開。
「第四天也去了。」
「最初委託我調查的時候您不是說了嗎,兩個迷路的孩子在管理樓的牆上塗鴉。我找到了那裡,一看,確實牆上畫滿了合歡傘。」
「可不是嘛,是該叫作『畫里繪出來的餅』吧?」
「真的嗎?」
躺在病床上的丈夫雖說沒什麼意識,但也許耳朵還是能read.99csw.com聽見的。
「嗯,假設你選了奶油蛋糕,事後可能會想,如果我選的是栗蓉糕,會是什麼味道呢?如果一起去的朋友選了栗蓉糕,也許能分一口嘗嘗。就知道,哦,原來是這種味道啊。」
「可不是嘛,真想看看交代這份任務的委託人長什麼樣!」黑澤說著伸出手指,指向若林繪美。
「他告訴我:所謂結婚,就是男女二人同乘一隻小舟,齊心協力划著槳,一起四處去旅行。」
「他那些話可能全都是謊言啊。」
「您或許已經記不得他了,但對他來說,您是他深深難忘的女子啊。」黑澤接著轉述第二代老闆的話——
「就算是從前的舊東西,也是個人信息呀。怎麼能隨便地給別人看啊?」
剛開始感覺到拘謹的時候,男子開口說話了:「你聽說過小松商店的金幣這件事嗎?」
「他還帶著零花錢,於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去買了炭烤雞肉串,分著吃。」
「為什麼要這麼做?」
「牽強附會。」
「就是嘛。我們還畫了合歡傘,就在遊樂園管理樓的牆上。現在的孩子呀,都不興畫什麼合歡傘了,現在不是流行iPhone什麼的嗎?動不動就是I什麼什麼的,是不是也要改名叫作『合歡傘』才好呢?!」
「您說得對。」
「未來?」
黑澤從身邊的包里取出一台數碼相機來。
「就這樣,我和那個挨揍的男人萍水相逢了。因為是晚上,藥店都關門了。看見他的眼睛都被打得腫了起來,我便把手絹淋了噴泉的水遞給他。」
聽黑澤這麼一說,若林繪美毫不驚訝。反倒說:「黑澤,真虧了你,竟然能查到這個人的下落。」
黑澤綻開滿臉的笑意,說道:「不能說,保密。那是我非常珍貴的體驗。」
這時,若林繪美突然把手一拍,大聲說道:「對了,黑澤,我剛剛想起來了。以前啊,我老伴就說過的。」說到這裏,她轉過身往背後的病床望去。
「樹會減少嗎?」
年輕人卻歪過臉,避開了她的目光,過了一會兒,他盯著自己的鞋尖說道:「明天,再來跟我見面好嗎?」
「是說我嗎?」
兩個月前,黑澤接受調查委託時,聽若林繪美回憶到這裏,就好像自己出了洋相一樣,不禁感到有點難為情,說道:「被你這麼大聲一喊,不管是誰都會嚇跑的喲。」
「六十年前的東西,怎麼可能看得清。」若林繪美剛說完這句,表情就僵住了,她「啊」地驚叫了一聲,看著黑澤的臉說,「這怎麼可能?」
「就是啊,你無法試著嘗嘗另一種人生的滋味。除非像科幻小說里寫的那種,比如有時空隧道,或者真的存在一個幻想世界。」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不是有個很有名的廣播劇叫《請問芳名》嗎?」繪美說道。
「可是,黑澤,這些還不都是你硬湊出來的?什麼炭火烤的所以是碳素啦,牙齒好就是氟素啦,全都是你費盡心機勉強湊出來的吧?」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有時候會突然在某個瞬間回想起那段往事。比如說柳樹,看見柳樹,就會突然回想起來。」
「然後,我還要把您六十年前的回憶借用一下。」
「這難道不是歪門邪道嗎?」
「我在五十年前的公寓賬本上查到了在田口廣告公司上班的男人的名字,他叫若林順一。怎麼樣,不是跟你丈夫的名字一樣嗎?」
「所以,你就想到金幣了?」
時間已經很晚了,可是若林繪美很久沒來銀座,感覺就這樣回家有些可惜,於是她沿著街燈走到銀座大道。那就是三愛大廈啊!繪美一邊欣賞著耀眼的霓虹燈,一邊朝數寄屋橋方向走去。大道上不時有藍鳥、克羅娜及各種美國車呼嘯而過,還有雷諾計程車在她身邊飛馳。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接受您的委託之後,我首先就找到了您以前工作過的公司。」
「不就是想討女人喜歡嗎?」
「我這樣戴著眼罩,會不會被當成經常出現在銀座的退伍軍人啊?」他開口說道,「這副樣子,要是再帶一條狗,說不定還能得到不少施捨呢。」
「明治時代,銀座這一帶的道路還不算寬的時候,就有了日本最初的行道樹。據說當時是櫻花樹、松樹和楓樹。」
「集資?」
「這太過分了吧!」黑澤驚呆了。剛剛啟程的戀愛之旅,就這樣無情地被迫中止了。就好似被旁邊突如其來的狂風吹翻了車。
「哦,嗯。」
黑澤再次苦笑:「這就是您的初戀啊?」
「我這謊話編得有水平吧。」若林繪美完全不在乎地挺直了胸膛,「連我都覺得自己太有才了。」
「不要緊、不要緊。」若林繪美也笑了,「我是說,你的彙報還沒結束吧?」
「咦?你也發現金幣了嗎?」
「你可真會牽強附會。這又怎麼樣?都齊了嗎?」
「在咖啡店裡挑選糕點時不是經常發愁嗎?是要奶油蛋糕呢,還是選栗蓉糕?」
「哈!迪士尼樂園也有吧!」
「可是,一般人的住民票屬於個人情報,能夠隨隨便便地被其他人查閱嗎?」若林繪美聽到這裏,忍不住說出了心裏的疑問。
「正是。」
或許是出於罪惡感,抑或是出於害羞,若林繪美笑了起來。「那根本算不上什麼戀人啦。」她揮著手說,「你想想,總共就一起相處了四天,僅僅那麼四天吶。」
「這個嘛,如果現在冷靜地考慮一下,確實很可疑。不過當時的我太單純了,而且是晚上,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氣氛。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男子單獨相處,讓我有一種獨特的感覺。怎麼說呢,容易被洗腦?」
「都被您丈夫聽見了!」
「你猜不出來嗎?」
「其實歸根到底,我就是不願意接受繪美有了戀人。於是,他們倆分手之後,我又去跟蹤了那個男的。」
「廣告代理?」
大哥沒說一句體貼的話,僅僅拋來一句:「你回去之後,記得在母親面前替我未婚妻多多美言幾句啊。」若林繪美離開時,聽到身後傳來那女人的嬌聲。
若林繪美似乎已經明白了黑澤的意圖,她露出愉快的笑容,伸出手掌,做了個「好呀好呀,繼續加油」的手勢。
「當時的學校老師沒教過你們不要追趕時髦嗎?」黑澤說道。
「我打算去尋寶。因為再過不久就能把藏寶圖弄到手。」
「以打倒資本主義、建設共產主義為革命目標,這不錯。但是你想呀,一開始就用共產主義的方法去打倒,肯定行不通。妄想依靠暴動來達成什麼,幾乎是不可能的。依我看,必須先按照敵方的法則,換句話說,就是利用資本主義的根基,也就是金錢。先成為舉足輕重的名人,下一步就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把這個國家改變成自己所希望的形態了。」
「奇妙吧?按照元素的順序排列得這麼完美,這是個了不起的大發現吧?」黑澤說。
搶我的台詞,黑澤心裏想著,歪著嘴說:「還有,你說他的牙齒特別白。他還說幸虧牙齒沒有被打斷。」
「我呢,就跟蹤她了。」第二代老闆絲毫沒有罪惡感,甚至帶著自豪的口氣。
「哎呀,那太可惜了。」
繪美腦海中對這件事的記憶似有非有,仔細想想,也許大哥曾說起過。儘管若林繪美努力回想,卻依舊回憶不起來。六年前的她還只是個初中生,發生在銀座的金幣事件,對她來說一定就像發生在遙遠國度的事情一樣。
「雖然他過去也曾有過拈花惹草的經歷。啊,這個上次跟你說過了吧?」
「是的。當時他凈說些離譜的事,這種人不是很令人擔憂嗎?後來他有沒有好好地活著?曾經有段時間,我每次看報紙都會擔心報道里有他呢。」
「栗蓉糕男。」
「原來你早就知道呀。」
「我上次也告訴過你,我和初戀只待了一天呢。而且是六十年前僅有的一天啊。」
「是的。還有手寫的賬本呢。於是,我找到了當時那位房客的相關記錄。」
「什麼好了?」
「你們到底是迷路兒童呢,還是偷偷地在甜蜜約會啊?」
「藏寶圖?」
「他這隻小舟怎樣?」
若林繪美聽著,心裏有些忐忑不安,擔心下一個瞬間他就會問出「對此你有什麼看法」?雖然從報紙上知道了學生運動這件事,但平常對政治漠不關心的她搞不懂這些複雜的事情。更加不清楚如果日本答應了美國提出的條款,會對自己的日常生活有怎樣的影響。比起這麼遙遠的事情,想到剛才大哥的那位未婚妻總有一天會到自己家裡來,感覺這件事才更加重要。
那次,她在東京市內的一個遊樂園裡與父母走失,迷了路。惶恐不安中,遇見了另一位同樣迷路了的男孩。那是一所有著悠久歷史的遊樂園,雖然規模不大,但設施應有盡有。連黑澤一聽說名字,也立刻說:「哦,就是那裡啊。」
「什麼意思?」
「在遊樂園裡,您會跟那位少年見面,原因是蟑螂吧?」
「發生了什麼?」
「我沒參加那些學生運動。」
「都二十一世紀了,『幽會』這種詞還存在嗎?」她笑著說,「不過,確實如此。第四天,他對我說:『如果繼續跟你見面,說不定真的會把你捲入到危險之中。』」
「考慮到十歲小孩的身高,很容易限定範圍。當時你們是用尖石頭劃上去的吧,沒有消失,還清清楚楚地留在牆上呢。」
「我明白你要說的意思了。」
黑澤稍微眯起眼睛,歪著頭,指著病床說:「被他聽見了。」
「越來越離譜了。」
下班后趕到銀座三越的石獅子前時,若林繪美還帶有一絲不安,她懷疑自己是否被那個人欺騙作弄了。但她馬上便發現了那個戴著眼罩的男人,暗自鬆了一口氣。
「電視里不是經常有那種報道九*九*藏*書未破解案件的節目嗎?比如,全國通緝令之類的,在節目中把嫌疑犯的容貌公布出來。」
「騙人的吧?」若林繪美再次走到黑澤身邊,探頭朝相機屏幕望去。
「你想得還真多啊。」
「可不是嘛。說實話,我當時很想說一句:『半年之後,我們還在這裏見面好嗎?』就像《請問芳名》里演的一樣,但這種話實在很難說出口。」
面對黑澤的驚嘆,若林繪美老人回答說:「因為我這輩子值得一提的經歷太少了呀。只有這種不同尋常的經歷,才會在我腦海中的『今生歷史年表』中留下鮮明的記錄啊。」

「這相機怎麼啦?」若林繪美問道,「哦,對!你跟銀座的那個人見了面,拍了照片?是吧?啊,快給我看看,看他變成什麼樣了。啊,我太緊張了。」若林繪美站起來,走到黑澤身邊,湊近相機看著。
「不過有點懸啊。對方很有可能接著問:『哪方面的翻譯?』」
「你的傷好點了嗎?」她問。
「要是現在的您還差不多,可當時絕對不可能。您那麼年輕,而且那麼單純。」

「下一步,」黑澤突然改變了口氣,問道,「怎麼辦?咱們要繼續嗎?」

「那又怎樣?」
「啊?!」
「哦。」若林繪美似乎有點失望,但也很淡定,「就像你剛才說的。之前那家公司老闆的兒子記得我,而我根本記不得他。同樣一件事,記憶卻因人而異。很多事情,對當事人來說相當重要,但往往對另一方來說卻不足掛齒。」
「我與那個年輕男子的相識,和廣播劇里的情節很相似。」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若林繪美對身邊的年輕人發自內心地感到佩服。真沒想到,銀座的名產柳樹背後還有這樣的來由。「對於樹木來說,水真的很重要吶。」
她一臉天真無邪,完全看不出已年近七旬。在她身後的病床上,躺著年長她一歲的老伴。黑澤曾聽眼前的這位老人說過:「我老伴上次體檢時發現得了癌症,簡直就是一眨眼間,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若林老先生三個月前癌症惡化,現在幾乎沒有意識。若林繪美婆婆藉助護士們的幫助,每天要照顧老伴的飲食和排泄,還要給他入浴。這些護理工作絕對不輕鬆,但她看上去似乎神色悠然。
自從上次見面后,轉眼間兩個月過去了。今天黑澤再次來到醫院,在病房裡與若林繪美會面。
「所以,我才不去摻和他們。我考慮的是,首先要集資。」
「他對我說:『我的計劃肯定會引起全學聯,甚至內閣政府的反感。也許這兩邊都會盯上我,所以,趁現在還沒有遇到危險,我們還是不要見面為好。』」
「你故意吊我胃口呢啊!」
「然後呢?」黑澤催促道。
聽見她這大聲一喝,站著的兩個人回過頭來,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他們看上去不像是品行不端的下流混混,反倒更像是彬彬有禮的學生。不過,動手打了人是不容辯解的事實。「反對暴力!」若林繪美髮出一聲帶著顫音的吼叫,大概也是為了一吐剛才與大哥聊天時積蓄的鬱悶。
「有嗎?」
「我怎麼會出這種難題為難你呢!」她一邊說,一邊拍著黑澤的肩頭,「我想讓你調查的不是這個小孩,而是最初告訴你的,成人之後遇到的那位青年。」
我還真無法理解你那種感覺,這話已到嘴邊,黑澤又突然想起了什麼,改口說道:「說起遠離日常的經歷,我也曾有過。現在想來,那次也是在銀座發生的。」
「咱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原來如此。」黑澤點頭回答著,明顯在強忍笑意,「這離別的告白還真富有戲劇性啊。」
「代辦廣告業務。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
「等一等,」若林繪美伸出手做了個暫停的動作,「讓我冷靜地考慮一下。你是說,我家老頭子,他至今也沒發現我就是那位冒牌翻譯家,是嗎?」
「嗯。」若林繪美感受到對方逼問的重壓,心裏想著選印象好的職業說肯定能讓他高興吧,於是猜道,「醫學部的學生?」
「兩個月前,接受您的調查委託時,聽完您的講述我就曾想過,充滿諸多疑點的話您怎麼就那麼輕易地相信了?!」此時黑澤坐在病房裡,面對著若林繪美,決定在進入主題之前再次確認她的委託內容,他繼續說道,「您真的相信有金幣啊?」
「您那時負責處理公司里的日常事務。當時您給人的印象是:工作認真,老實本分。平常不太開口,但這首歌,您經常一邊沏茶一邊哼著,『水兵利貝,我的小舟』。」黑澤坐在若林繪美對面的椅子上,不動聲色地說道。
「就算是給您的特別服務吧。我找到六十年前的那個遊樂園,去實地考察了一番。那裡的大多數設施早已更新換代,管理樓也煥然一新了」
「有。故事說的是太平洋戰爭中,空襲時,男女主人公相遇在數寄屋橋。很相似吧?」
「當時我也忍不住笑了。您看,『繪美』這個名字旁邊寫的是什麼,能看得清嗎?」
「那當然了。不過你真的去了,就你一個人?」
據說跟蹤本身並不費事。那個男人上了地鐵之後,沒有繞道,直接回到了他那簡陋的小公寓。第二代老闆心下衝動,毫不猶豫地敲響了男人的房門。等男人一開門出來,還沒弄清楚怎麼一回事,他就咄咄逼人地上去質問:「你想對她耍什麼花招?」
「嗯。」
「啊,據說對我有好感的那位?」
黑澤苦笑起來。
「當然。於是,自那之後你們就再也沒見過面了?」今天來的目的是彙報調查結果的,可再一次確認事情經過,黑澤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叫『像畫出來的餅一樣』?」
黑澤稍微加快了說話的速度:「而且這對小戀人在分離的時候未能好好地告別,原因是少年去上廁所了。去小便。提起小便,那就是尿素。您知道尿素的分子式是什麼嗎?是NH3。N是氮素。」
「也許吧。」
「嗯?」
「不是殺蟲劑嗎?哦,是樟腦丸吧?」
「後來你們怎麼樣了?」
他立刻答道:「這樣戴著眼罩可能不怎麼雅觀,可如果不戴,又青又腫的更加惹人注目。既然跟你約好了,我可不能爽約。」
「是啊。」
「要不,我們倆現在一起去酒吧坐坐,怎麼樣?」
若林繪美沉默片刻,回答道:「可是,我跟朋友說過『別看我現在這麼平凡,年輕時也曾有過羅曼蒂克的往事喲!』」
「氟素。」
「結果沒想到,跟到銀座來了!」第二代老闆伸開雙手,滿臉被繁華鬧市驚得瞠目結舌的神態。
「合計八個小時。」
「是啊。」他接著小聲說道,「剛才被那兩個人毆打,其實也跟尋寶這件事有關。」
「我靈機一動,對他謊稱,『我是受人委託專門照顧那位女性的』,並且警告他:再也不許跟她見面!」
「也許是我的內心期待著能體驗一下遠離日常生活的經歷。每天從早到晚待在公司,無非就是老老實實地工作、沏茶。有這麼一個夜晚,在銀座偶爾遇上一個男人,他揣著藏寶圖,計劃著一番冒險,聽到這麼有吸引力的事,誰都會相信的吧?」
「你找到他了嗎?」若林睜大了眼睛,取下眼鏡,開始用眼鏡布擦拭著,「五十年前的事喲,你真的找到那個人了?」
「真像畫里描繪的邂逅一樣啊。」黑澤感動地說。
「好像被國家收回了。」
黑澤聳聳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那你自己呢?在銀座的那四個晚上,跟神秘男人偷偷約會,你曾跟你的丈夫提起過嗎?」
「那很不錯呀。」若林繪美笑著回答,但她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黑澤這邊。她站起身來,心神不寧地在病房裡走來走去,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啊,到頭來,我還是跟銀座的那個年輕人結婚了?
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在街燈的映照下,從馬路那邊走過來的白領們大聲喧嘩、盡情歡鬧,也許是在發泄心中的鬱悶吧。他們高聲喊叫著,走遠了。
「哦,對。那驅除蟑螂最有效的是什麼?以前經常用的。」
「我的小舟。」
「銀座曾經滿街都是柳樹。後來多次被移植走,現在少了很多了。對了,為什麼選柳樹作行道樹,黑澤,你知道嗎?」
「您可千萬別是想委託我幫您找初戀的那個迷路孩子啊。」
她對那段往事——從與那個男人見面、相識,到分手的經過都敘述得相當詳細。「您的記憶力太驚人了!」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銀座六丁目的小松商店建到一半,居然從地下挖掘出金幣來了。當時這件事被媒體渲染得沸沸揚揚。」
「是的。繪美看上去那麼神采飛揚,哼著『水兵利貝』歌,幾乎是連蹦帶跳地離開了公司。所以,我就想跟著她,看她下班以後究竟去了哪裡。」
還真猜中了?若林繪美驚訝地用手捂著嘴,盯著他。他大概是過於驚訝,雙眼轉動著。
「的確有點意思。」若林繪美這麼說著,嘆了口氣,「黑澤,話又說回來……」
「我也記得!『去吧,奮然地!幼小者啊。』真是呢,《我的小舟》的歌詞里也有這種奮然前行的感覺呢。啊,知道了!我想起來了。我工作過的那家公司的茶歇間里,牆上有一幅掛歷,掛歷上畫的是某個海港,還有一名英姿颯爽的船員。我每次去沏茶,看著這幅畫,就想著:哦,水兵!接著那支歌『水兵利貝,我的小舟』不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嘛!」她似乎很喜歡這段突然回想起來的記憶,繼續說道,「可是,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呢!黑澤,你連這種小事也能調查到啊?」
若林繪美臉上先是露出被蔑視后受到侮辱的不快表情,並大聲說道:「你開什麼玩笑?」接著她馬上歪著頭,坐回到黑澤對面的椅子上,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真不明白你到底要說什麼,黑澤?」
「哪兒有什麼說不準啊,這個我可是一清二楚,把手帕捂在臉上這種職業,絕對不會有。」
「這怎麼可能?」她歪著嘴角,面部肌肉抽搐著,「黑澤,你在捉弄我吧?」
「對,就四個晚上。每次見面就坐在長凳上,聊兩個小時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