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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個人樣

像個人樣

「如果能對它們二位進行採訪的話……」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大河內、小島和中山三個人看見他進來,僅僅板著臉道了句早安,並沒有過來找茬。老師一進教室就開始上課了。
他看著身邊的小島打開筆記本,面向講台,坐直身子,不禁在心裏產生了疑問:你這個傢伙,剛才不是口口聲聲說要上廁所嗎?怎麼這麼快就端端正正地坐回去了?你的小便蒸發到哪兒去了?
「我想也是。」窪田皺著眉頭,點頭說道,「但是,我信奉的是資本主義啊!如果有機會,我恨不得當個守財奴。」
「聽說,那個婆婆為了感謝這個細心照顧她的兒媳婦,還特地留下書信,表達了老人的遺願:比起那幾個從來沒照顧過我們老兩口、毫無孝心的子女,這個盡心儘力孝敬我們的兒媳婦應該得到最多的遺產。」
嘴上裝作關心的樣子說著「沒事吧」「沒事吧?」,行動上卻一次又一次地增加他的痛苦。倒在地上的他,瞬間被這接二連三的襲擊弄懵了,彷彿置身於深淵一般無助。一句又一句的「沒事吧」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似乎要將他壓扁。
「至於深度如何,再另當別論。」作家剛才所說的神明在隔壁屋子裡忙工作,這段話的意味尚不明了,「你就盡量把鍬甲蟲描寫得像人一樣吧。」
「真如你所說嗎?提到愛國人士,不是給人一種不畏戰的印象嗎?」
「所以我就琢磨,如果從這些個外形和善的品種中選幾隻雄蟲,放到同一個飼育箱里,它們是不是就能和平共處、相安無事了呢?哦,對了,還有一種名叫巴布亞金色鍬甲蟲的品種。」
「那個男的,家裡以前是地主,所以父母去世后留下了一筆遺產。」黑澤身邊的婦女繼續說道。
「你是工作間隙才過來關注它們的?」
「當時正巧這家旅館周圍雨停了。」
「換句話說,如果強制壓抑某種本能,就會使這種本能更加容易啟動。攻擊性就是這樣的,越是被壓抑,它就越容易爆發,哪怕只是非常微小的刺|激。」
「不會影響得這麼久遠吧。是人,就會有情緒,會發火。當腦幹的某個部位活躍時,就會產生攻擊性,並因此而興奮。誰都會有這種時候,和你小時候的經歷無關。當然,如果你非要從年少時期去挖掘原因,我也不攔你。」
「不錯,它的顎力量不大,但能輕輕地夾住對方。它用這個辦法抓住美他力佛之後,奮力把它甩出去老遠。美他力佛的顎相當長,因此就直接六腳朝天翻倒在地。你要知道,對於鍬甲蟲來說,翻身倒地可是致命的。」
「於是它會嘆息:『這世上既沒有所謂神明,也沒有什麼救世主。』」
「看來這傢伙是因禍得福啊!」黑澤說完這句,望了一眼只有觸角在搖動的那隻小帥蟲,又冒出一句,「真是大難不死。」
大概是擔心躺在地上的他容易引人注目,萬一被人發現會帶來麻煩。緊接著他被人抓住衣領,硬拉了起來。
「小鍬甲蟲顯得很怯弱,它絕對不會主動找大鍬甲蟲的茬。」
「後來我還讓它享用特餐香蕉,它才漸漸恢復過來。」
「絕不上鉤、凈吃魚餌的魚也很多啊!」黑澤說著揮動魚竿,讓浮標在更遠的地方沉入水中。
「不對,黑澤。那場戰役那麼慘烈,可結果呢,你說到底該算哪一方勝利啊?依我看,德軍和盟軍,哪一方都不是勝者。」
「預謀?」
「真是適材所用。」
「兇手還沒有抓到吧?」
他接過信封,打開一看,裏面有一張紙,上面印著「付款單」三個字。再仔細看,上面還有手寫的「三人學費五千日元」幾個字。
「你居然和神明一樣?從現在起,我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比起那種感情衝動、一味魯莽攻擊的好戰者,沉著冷靜、善於思考的才更像個人樣。」
「像『懲惡揚善』這種規則嗎?」
「下手的是神出鬼沒的攔路殺人魔?」
他走進教室,大河內還像以前一樣,用毫無表情、漠不關心的口氣跟他打了個招呼。但大河內似乎立刻發現他的視線筆直地盯著自己頭上的繃帶,於是臉上流露出非常尷尬、不知所措的神色。
「那個做丈夫的呢?」
窪田打算怎麼處理呢,黑澤冷眼靜觀。
「而你就在一旁目不轉睛地旁觀這一幕?」黑澤問道,「如果後來沒有變化,你的職業應該和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一樣吧?」
可窪田根本沒聽黑澤怎樣回答,他一邊抬腳開始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一邊說:「來,這邊請。」
「什麼觀點?」
「真是令人感動的溫馨故事啊。」
「丈夫家沒有其他兄弟姐妹可以分擔你妹妹的辛勞嗎?」
「在你來之前,這家補習班曾經有過一個學生。就是因為剛才欺負你的那伙人下了毒手,他現在正處於瀕死狀態。」她突然開口,說出一段恐怖的話。
「沒錯。黑澤,你也很熟悉這部電影啊!」
「還有不那麼強的品種嗎?」
「遇上惡棍彩虹興風作浪時,我就會用手指彈它給它教訓。也就是說……」
「什麼恐怖?」
「如果能夠按照規則程序來處理的話……」
窪田一聽黑澤這話,似乎恍然大悟。「是啊,你說得有道理。」他那張通紅的臉有些扭曲,說道,「記得很久以前,我還小的時候,常常被父母敲打訓斥。是不是那時候帶給我的陰影對我現在的行為舉止造成了影響呢?」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猛衝過來,連踢帶踩。
「你怎麼搞的,簡直亂七八糟啊!」這次開口的,是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的大河內。他身穿一件色彩繽紛如彩虹的襯衣,接著對講台上的老師說道:「老師,請繼續上課吧。」
「憑什麼……」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就是剛才的我啊!在鍬甲蟲看來,在飼育箱外部,為他們操心辛勞,每天守望著他們,身為主人的我,不正如神明一樣嗎?外面的世界與我們所處的世界不是同一次元的。黑澤,你剛才不也這樣說過嗎?就是你聽我說,我把翻倒在地的鍬甲蟲輕輕救起的時候,你說了一句:『你簡直是一位神明啊!』」
眼前以執筆創作文學作品為職業的這個男人,嘴裏卻突然冒出「讀這本書是否能得到好處?」這種問題,令黑澤極為不舒服。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裁縫衣破沒人補,鞋匠反而不|穿鞋。不過他暫時把這種矛盾帶來的困惑放在一邊,繼續說道:「洛侖茲在這本書中就寫道:『所有定居的動物,都很在意自己的同類是如何分佈的。』換句話說,就是所有動物都會在意圈繩定界。你剛才介紹的鍬甲蟲就是一個例子。而我們人類也不例外。」
「先暫且不說你這個『完美版』用得是否準確。」
「把你的應景先放到一邊去吧。」
接著,他們三個人在隔間入口處站成一排,一個接一個地宣布:「開始攻擊!」「看我的!」「讓我來!」說完輪番猛踢坐在便器上的他的上半身。
「哦,這是卓別林的電影《消防隊員》。」黑澤說道。
「那天我過來看的時候,彩虹正拚命朝它衝過來,企圖一步步壓垮它。於是我趕忙把它救了出來,單獨放進了這個飼育箱。」
魚竿前端的浮標動了一下,往下沉。黑澤條件反射地轉動手腕,提起魚竿,但沒有期待中的手感,結果是被魚兒搶走了魚餌。他收起漁線,把新的魚餌掛在魚鉤上。
「話又說回來,我真想不通他到底要怎樣。」這位委託人也一動不動地盯著釣魚竿前端那根下垂的線,說道,「他這種為所欲為的傢伙,難道就沒有絲毫罪惡感嗎?我真想當面質問他:『你也算是個人嗎?!』」
一上完課,大河內就匆匆忙忙地收拾好東西,走出了教室,簡直有點逃離是非之地的架勢。
「按照辭典上的解釋,就是指共產主義思想吧。」
「但你當時不是否認了嗎?說什麼,如果是神明,就應該寸步不離、目不轉睛地守護著這些飼育箱。」
「出現這種情況,若沒人教訓它,它怎麼能明白呢?得好好懲罰它一下才行。」
「我可比神明差遠了。」窪田苦笑著說,「首先我不可能寸步不離、目不轉睛地守護著這些飼育箱。」
「我叫你上來,就是為了和你一起確認這個。讓我們來驗證,最終結局究竟會怎樣呢?」窪田歡快的聲音簡直像在唱小調。飼育室的架子正好位於與人眼睛高度平齊的位置,那裡放著一隻約五十厘米寬的飼育箱。窪田剛走近,就「哎呀!」地驚叫了一聲。
「你的頭怎麼了?」他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最初我以為它們之間只是小小的摩擦,比如爭奪飼料場的糾紛。但仔細觀察它們的進攻方式,簡直太露骨了。」
「你確定他當時說過這些話?」
老師站在講台上問了一句:「不要緊吧?」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並沒朝他這邊走來。
小島默不作聲,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這麼一想,不是很讓人安心嗎?神明並不是片刻不離地關注著我們。雖然這一點令人沮喪,但只要他發現了,就會嚴格地主持公道。只要有違反規則的行為,只要有不公平、不公正的偏頗現象,他就會立刻著手糾正。他會對邪惡施以天譴,而對於善者……」
三人中有一人名叫大河內,雖然身材不算魁梧,但肩膀厚實、身體健壯。他對髮型很講究,塗了整發泥,油光發亮。
大河內這個人,莫非原本就不存在?
「這個實驗的結果是,可憐的小鍬甲蟲吃了個大虧。於是,我又考慮了新的作戰方案。」
「簡直是急轉直下。」
大河內會不會本來就不是一個人,雖然還不至於是個妖魔鬼怪,但可能是類似於帶有現實氣息的幻覺這類的東西。
同時,一隻小小的苔綠色小蟲在處於劣勢的那隻鍬甲蟲身上爬來爬去。
「摔下來了?」
窪田「呼」地吐了一口氣,把桌上的彩虹鍬甲蟲放回到飼育箱里。他臉上恢復了平靜輕鬆的表情,心平氣和地說道:「所以,把幾隻鍬甲蟲放在一起飼育,是不是不太明智呢?」
另外,正值成長期的他,體格日益增強變壯,這也是一個原因。
「應該還沒有抓到。他又說,說不定整件事情都是他自己的錯覺。」
「哦,你剛才是說到你養了一些殺傷能力較低的鍬甲蟲。」
「的確,這種樣子的顎簡直毫無威力。」黑澤指著窪田的雙臂說道。
聽完小島的這番話,他回了一句:「原來如此。」就背上書包,朝教室出口方向走去。途中,他突然想起什麼,於是停住腳步,轉身對小島說:「說不定大河內是遭天譴了。」
「注意到的時候,也會警告……啊。」黑澤嘀咕了一句。
「原來如此。」
「我沒騙你吧!告訴你吧,這位帥小子,就是我剛才的故事里被彩虹推翻在地的那隻鍬甲蟲。正是他本人!」
黑澤中斷回憶,下了車,朝旅館前一位正在操作智能手機的白髮男人走去。男人身上的浴衣上印著旅館名。
不討論釣魚,討論釣人,黑澤在腦子裡回了她一句,嘴上卻說道:「結婚以後,怎麼樣了呢?」
「那部電影里也有魚出沒?」
黑澤這句話里的嘲諷語氣再次被窪田無視,他一本正經地點著頭答道:「不騙你,真的有啊。話說回來,當時我一看,美他力佛被彩虹掀翻在地,不僅如此,那兩隻小巴布亞金還趁機跑來任意踩踏,美他力佛的體力已經相當虛弱了。」
「於是,遺產繼承問題就接踵而來了。」
「沒想到你還有注意力無法集中之時。」
這是怎麼回事?他感到莫名其妙,只能驚訝地眨著眼睛聽她繼續說下去。他甚至開始懷疑眼前的這個女人是否在進行可疑的宗教團體招募活動。
「這一次,我試著把不那麼強的鍬甲蟲放在一起飼育。」
「是的,寫小說。」
「不是,是說鍬甲蟲。」
剛開始到私塾上課的那幾天還算平安無事。他按時來上課,聽老師講解,下課後騎自行車回家。僅此而已。
「這個樣子還能夾呀?」黑澤忍不住好奇地問,因為那個樣子和通常所見的鍬甲蟲相差甚遠,看上去就像獨角仙的兩根小觸角一樣。
但他沒有想到,來到這裏,他學到的並不是高中入學考試需要掌握的英語文法或者數學方程式的解法,而是另一門毫不相干的學問。
「看起來你對調節、整理、整頓這一類操作很擅長呢。」
「被打翻在地的是哪一隻?」
這是一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沿著四周牆壁排列著類似花園裡用來擺放花盆的那種架子。而眼前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個個飼養箱。房屋正中央橫放著一張桌子。窪田充滿自豪地介紹說:「這張桌子,是我用來觀察鍬甲蟲,以及清掃飼養箱的。
「https://read.99csw.com你是說,神明會不時地俯瞰我們人類?」
「你要忙著觀察鍬甲蟲,還能顧得上寫小說啊?」
「是的,正是!」一回到這個話題,窪田頓時恢復了神采奕奕的表情。既然鍬甲蟲比書籍更能讓這個作家神采飛揚,他不是應該換個職業嗎?黑澤暗忖,卻沒有說出口。
「這樣,大家就會考慮尋求一種傷害更小的方法。說穿了,也就是能巧妙取勝的方法。這才是真正為國家著想,這才是真正的愛國行為。有一些人提倡戰爭富國論。但那僅限於自己的國家不會淪為戰場,並且戰爭不會變為持久戰的情況。不認真考慮這些情況,動不動就鼓吹暴力言論的那一類人,最不可信。那些開口閉口就說『你小子居然反對戰爭,還有沒有愛國心了!』的人也不對。因為真心愛自己國家的,才會認真選擇使國家受損最少的戰略。」
黑澤再次提起魚竿,結果還是被奪走了魚餌的空竿。他重新裝上魚餌。
「這正是關鍵所在。」
大河內究竟是怎樣消失的呢?
「這個馬車倒退的經典鏡頭,我印象太深了。」
「兄弟姐妹倒有一大堆,他有哥哥、姐姐和弟弟,一個不缺,簡直是完美版。」
「我妹妹年輕時當過護士,跟她照顧過的住院病人結了婚。唉,當初兩人交往時也算是有過戀人之間那種甜蜜的時光吧。總之,那個男的用『我愛你!』『我的心中只有你啊!』這種甜言蜜語把我妹妹騙到手了。」
「這隻是我的預測。」
「就像人變得容易動怒。」
「這名稱太長,所以通常簡稱為巴布亞金。這個巴布亞金,外形很像迷你版的彩虹鍬甲蟲。只有小手指的第一個指節那麼大。」
「萬萬沒想到,小鍬甲蟲居然不安分,主動挑釁大鍬甲蟲。它特地找上門去,進到大鍬甲蟲的樹洞里,對它發起了進攻。都說大鍬甲蟲性情溫和不好戰,但是,一旦敵人打上門來,它也不是那麼好惹的。只見它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奮力迎擊,一瞬間,小鍬甲蟲就被掏空了,當場一命嗚呼。」
「一部電影,前半部分和後半部分大相徑庭的經典作品。」
「也就是說,那兩隻巴布亞金早已加入到彩虹的勢力陣營了,是嗎?」
「你把它罵成了萬惡之源,可他不過是一隻鍬甲蟲而已嘛。只不過帶著光澤,長相帥氣罷了。」
黑澤沒想到會在歸途中遭遇天氣突變,暴雨下個不停。儘管離市區只有三十分鐘車程,可偏偏某段公路因為暴雨發生了塌方,路不通。束手無策之際,他想起這位作家窪田的家就在附近,於是作了回不速之客。
「我剛才不是提到,洛侖茲有一部著作叫作《攻擊》嗎?」黑澤繼續剛才在二樓的話題,說道。
「於是,如果我從鍬甲蟲的心理角度出發來考慮的話……」
「像個人樣嗎……」黑澤像是在細細咀嚼這個詞的味道一樣,緩緩說道,「但是,人不是和動物一樣嗎?很多時候,人類都不能保持沉著冷靜,根據理性來行動。洛倫茲曾經引用過一句烏克蘭諺語,『一旦軍旗飄揚,理性也會奏響嘹亮的號角』,不管是形容人還是動物,都十分符合。」
窪田介紹說,國產品種的鍬甲蟲在常溫下就可以飼育,但來自國外的品種,就必須要注意溫度管理。為確保飼養幼蟲和成蟲的溫度環境,與其花費昂貴的開銷在保溫飼育箱上,還不如用這些錢來準備足夠寬敞的房間,並裝成溫室。

「你說什麼?大聲點!」中山很誇張地把手放在耳邊,側過身來嚷道,「一個字也沒聽見!」
「很遺憾,」窪田搖了搖頭,「結果一塌糊塗。」
他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前兩天在自行車停車場遇見的那個女人。記得她說過,在自己來之前有個學生,被整成瀕死狀態了。
那天以後,他還是繼續來這家補習班上學。雖說那天對小島說出的遭天譴這種說法多半是隨口說說的,但他的內心還是真切地期待著。常言不是說「惡有惡報,善有善報」嗎?真想親眼看看這個理想變成現實。
「我突然想到,神明不就和我一樣嗎?」
再要麼就是發生了時空扭曲,大河內碰巧鑽了進去。
「在漸漸體力不支、危在旦夕的鍬甲蟲看來,危難之際從外部突然降臨一隻手,打開飼育箱的蓋子,把自己從翻倒在地、無法翻身的絕望狀態中解救過來的神奇力量,不正是神明的力量嗎!」
「我想,像那種不考慮前因後果、一味好戰的人,他的目的就是戰爭,但其實並不一定善戰。」
「我呢,對那些所謂的右翼人士,並不反感。以前有一次,我在仙台市內某個路口就見過這樣的一幕:一位老婆婆跌倒在人行橫道上,當時率先從車裡跑出、衝過去扶起這位婆婆的,就是一位坐在街頭右翼宣傳車裡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英勇果斷的舉動令我敬佩。不過,確實如你所說,既是愛國人士,又反對戰爭,這種情況的也大有人在。黑澤,希望你不要誤解我,如果保衛自己的國家只有戰爭這一個辦法,那麼我也不會反對。只不過,戰爭應該是最後的、最不得已的無奈選擇。這是我的觀點。我並不是想宣揚所謂人人愛我、我愛人人的這種博愛精神,只是那種動不動就發表好戰言論的人,他的內心到底是否真的在替自己的國家考慮呢?我看未必。你想啊,不管從哪一個角度來看,對於國家,戰爭不都是最糟糕的選擇嗎?!」
「此言極是。但這世上還是有神明存在的。只不過此刻他正好在隔壁專註于自己的工作,等他回過神來,就會過來視察。一旦發現危險,就一定會立刻出手相救。」
「你這樣下毒手也行啊?」眼前的窪田居然對一隻小昆蟲大動肝火,出手攻擊。那樣子看上去十分滑稽,完全多此一舉。
但,就在這一刻,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他感覺所處的空間出現了莫名的空隙。
「黑澤,你沒體會過那種感觸!哥做的不是鍬甲蟲飼育場,哥做的是整個宇宙!不是有個這種題材的故事嘛,費森登還是什麼的。」
「看了那些鏡頭以後,我從內心裡認識到,戰爭是能摧毀一切的。眨眼間,多少年輕的士兵失去了寶貴的生命,而且死得稀里糊塗、不明不白。看到那個場面,我明白了,這種殘酷、這種血腥,就是戰爭。」
「超越法律的規則。比如說,你小時候難道沒有人教過你這句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你過獎了。你看嘛,我通常都是專註于自己的創作,工作間隙,想起來的時候,才到隔壁去確認和觀察鍬甲蟲的狀況。」
「什麼?」
「我說的毫無虛言,也不是誇張。就是瀕死狀態。他被人施加暴力,等到被人發現時全身已多處骨折,慘不忍睹。」
大河內噴著唾沫朝他怒吼:「喂,你小子居然敢到處散布謠言,胡說我受傷是遭了天譴?」
「這我倒不清楚,但我想一定不會錯。結果,一旦結了婚,嚯,那條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簡直就是『已經上鉤的魚何必再喂飼料!』的典型代表。」
「遭到那幫惡棍的攻擊。」
想到這一步,他主意已定。「不行,這太荒唐了。」他出口反駁,「這筆錢我是不可能付給你們的。」
一聽這話,他忍不住在心裏苦笑。小島居然也算在受害者之列,這豈不荒唐嗎?即使退一萬步講,照三個人來計算,這賠償金都不能被三整除,難道不奇怪嗎?
「誰啊?」
但這一切,都是杞人憂天。
飼育鍬甲蟲,一定要注意一項基本原則,那就是:一個飼養箱里,只能放入一隻鍬甲蟲。
「這還不算,那位同行還指責我,說什麼:『像你這號沒出息的,只會唱和平高調的窩囊廢,說話時難道不捫心自問一下:你心裏還有沒有自己的國家,哪怕一點點?』可說實話,我覺得無論如何,我都比他更加愛國。因為我既熱愛這個國家的風土,也熱愛那面單純的國旗,更熱愛我們重視協調的國民性。而且,你看我為了替我們日本企業作貢獻,平時總是盡量購買我們日本製造的商品。但是那傢伙呢,他不光凈買些外國進口品牌,連音樂和遊戲都全部是違法下載的。」
「在釣魚池說釣魚,不是最應景的嗎?」
「救護車停在這兒,是出了什麼事嗎?」
「對於這一類昆蟲,只要買來現成的果凍飼料,然後每天不停地換就行了。」
「比如人類的欺凌現象為什麼總是難以杜絕?你是想討論這個話題嗎?」
「看了什麼?」
窪田首先把雙手舉過頭頂,然後用力伸直,開口道:「有一種名叫美他力佛細身赤鍬甲蟲的,長這個樣子。它全身帶著金屬的光澤,雙顎很長,外形氣派美觀,卻完全沒有威力。即使被這雙顎挾住,也會像被筷子夾住一樣,沒有絲毫疼痛感。」
「大河內好像是被什麼人突然拖到一個黑漆漆的,不,他說的好像是一個亮堂堂的地方,總之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小島雖然說得不得要領,但似乎感受到了極大的恐懼,他壓低了聲音,說道,「據說他被一股怪力推壓,頭也被打了。」
「鍬甲蟲跟人類可不一樣。」
在這家標榜小班制度優越性的私塾,他所在的班級里除了就讀於公立初中的他,還有三個學生。他們均就讀於另一所私立初中。
「黑澤,你怎麼凈跟我貧嘴!」這位婦女一邊說一邊提起魚竿。也是個空竿,魚餌被奪走了。不過她的魚鉤沒有鉤彎,所以與其說她在釣魚,不如說是在餵魚。她又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來跟你討論釣魚的。」
要麼就是剛才自己發生過短暫的失神、休克。大河內就趁他昏迷時迅速離開了。
「新冠軍態度誠懇,精神可嘉!」窪田感慨著。
「不可收拾?」
「什麼,獨角戲?」他驚訝得無言以對。進補習班要交學費,他不否認這個事實。但憑什麼誣陷他妨礙了大家,又聲稱要他賠償損失呢?簡直是豈有此理。再說,還不是小島撞過來?他的腦海中閃過這一念頭,不知是不是臉上流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小島立刻板著臉,適時插嘴道:「我已經交過賠償金了。」
「我這次去作並溫泉處理一些事情,沒想到在返家途中被堵在路上,回不去了。」
「攻擊性這種本能不分男女,任何人都存在。通過虐待他人來得到快|感,通過圈繩定界來確保自身的立腳點,這種願望與性別毫無關係。因此,通過求生遊戲,人類的攻擊性得到發散,不就可以起到減少欺凌現象的作用嗎?這項計劃應該列入教育部的教學指導大綱!」黑澤說到這裏,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微笑。似乎他本人也不清楚,這篇理論演講中究竟含有多少真心。
「那個男人的態度明顯變得冷淡了。他在一家有名的企業工作,本來就很忙,經常顧不上家。結果稀里糊塗地,他就讓我妹妹跟他老爹老娘住在一起了。他那個老爹,也就是我妹妹的公公,患有老年痴獃,已經癱瘓了。你看,這不明擺著早有預謀嗎?」
「結果我妹妹被他們怒吼:『虧你說得出這種話,是想讓我們家丟人現眼嗎!』」
「可是,接下來事態的發展,竟然出乎我的預料。」窪田臉上漸漸露出寂寞的神態。
「但是,這些傢伙,一個個都不著家。明擺著都算計好,把麻煩事推給我妹妹一個人承擔。實際上,我妹妹全心全力照顧病人,全然不顧自己的身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已經心力交瘁、疲憊不堪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建議我妹妹跟那家人商量,看能不能把癱瘓的病人送到療養院去。」
「哎呀!」
「對,同樣色彩亮麗,光鮮可愛。我選了這三種鍬甲蟲,放在一個大的飼育箱里飼養。美他力佛和彩虹各一隻,巴布亞金特別小,所以選了兩隻。果凍分三處放置。這樣安九九藏書置它們,我感覺完成的構圖簡直就是一幅完美的自然畫卷。我的心被喜悅和充實感填得滿滿的,真是無法形容的美妙。」
「香蕉是它們的大愛。另外因為營養價值高,許多鍬甲蟲飼養家喜歡餵給產卵前的雌蟲。不過香蕉容易發黑變質,我通常不太喂它們。」
「會賞賜香蕉。」

「舉個極端的例子,難道還有比戰爭更能對國家的經濟帶來摧毀性破壞的行為嗎?戰爭一旦爆發,不但要耗費巨大財力,經濟活動也將停滯不前。現在少子化問題本來就已經夠嚴重的了,年輕人還要被送到戰場去送命,你說這個國家還有什麼搞頭啊?」
「咦?」小島和中山驚訝地對望了一下,面面相覷。他也伸長脖子,使勁兒眨了眨眼睛,想理清一下頭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找不到答案。
「什麼鼴鼠?」
「臭小子你這是什麼口氣!『請問,你們剛才說的確有其事嗎?』這樣請教才對吧?」
「哦,多麼犀利的觀點!」被黑澤這麼一誇,窪田像少年一樣眯起眼,滿臉喜悅之情。「你說得對,體育運動是最恰當的發散方式。洛侖茲也是這麼說的。在明確的規則下,全力以赴、奮力拚搏,是讓攻擊性發散的最佳選擇。因此,為了促進青少年的健康成長和健全發育,推廣體育運動是一種明智的做法。但我覺得,不擅長體育運動的人不會輕易嘗試運動,這種辦法說不定反而會增加他們的自卑感。你說是吧?而且,雖然體育運動本身給人一種健康的印象,但也有一部分人不把它當一回事,敬而遠之。」
「嘿,毫無意外嘛。」
他一腳邁進教室,一眼就看見了大河內那熟悉的身影。而令他意外的是:大河內頭上纏著繃帶。
坐落在東京市杉並區某車站背面的新建大樓二樓一角,就是這家小型私塾的所在地。宣傳的就是以上教學特色。
「你確定『他本人』這種說法沒有毛病嗎?不過,真沒想到它還活著呢!」待在黑澤眼前飼育箱里的那隻鍬甲蟲,雖然算不上精神煥發,但看它正擺動著觸角,把頭伸向飼料,明顯還活得好好的。
「享受單間特別待遇啊!」黑澤看了一眼飼育箱說道。
進入高中以後,他通過勤奮努力,成功考入一所國立大學的醫學部,最終成了一名腦外科醫生。據說後來他妙手回春,拯救了許多被病魔折磨的病人的生命。皆大歡喜。
無情的拳頭突然朝他襲來。
「我原來也不明白戰爭到底是什麼,不過看了那個作品以後,恍然大悟。」
這世上既沒有所謂神明,也沒有什麼救世主。
「這種要求又不是壞事。」
「那麼,結果呢?」
「沒想到,前幾天我有機會去東京時遇上一位同行,被他嘲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寫出那麼軟弱的文章,你可真有左翼傾向啊』!」
「史蒂文·斯皮爾伯格給你上了一課。」黑澤帶著點嘲諷的語氣說,「的確,在那個海灘對德軍碉堡進攻的失敗,令盟軍遭受了慘痛的打擊。那場戰爭雖然規模很大,但還不能算是標準的戰爭吧。」
「你那套應景理論跑哪兒去了?」
「因為我妹妹是護士,娶過來正好可以替他家照顧這個病人啊!」
那天課堂上,他不小心把橡皮擦掉落在了腳邊。他彎下腰去撿,一下兩下沒夠著,正著急呢,沒想到這時小島突然襲擊了他。小島先舉手,對老師說:「我想上廁所。」老師同意后,小島站起身來,假裝要去上廁所,實際上故意朝他用力撞了過來。
本私塾實行小班制,即嚴格控制每一個輔導教師負責的學生人數,以此來保證每一位學生的成績。
「對了,黑澤,差點兒忘了!我還有樣東西給你看。」窪田突然大喊了一聲,啪地拍了一下手掌,領著黑澤再次向二樓的飼育室走去。
「不是,我現在正在作並溫泉附近。你那個妹夫不是跟別的女人去泡溫泉嗎,我剛拍完他們在一起鬼混的照片,在回仙台的路上。怎麼了?」
「我認為,學校應該把過去那些場戰爭中發生過的慘痛的歷史事實,多告訴給我們的下一代。日本作為當事者參与過的那些戰爭暫且不提,因為會牽涉到許許多多複雜的問題。但可以列舉其他國家的戰爭事例來教育國民,戰爭是多麼殘酷無情。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會失去正常的秩序,是多麼悲慘不幸。國家會因為戰爭遭受重創。這一切,都必須讓國民知道。」
「人類也一樣嗎?」
「從那時起,那個母親,哦,我指的是我妹妹的婆婆,那位老人開始向我妹妹敞開了心扉。當然了,因為除了這個兒媳婦,再沒有把她當成自己的親人來盡心竭力地照顧的人了。與此同時,她那個丈夫在忙什麼呢?他一門心思地忙於結交其他女性,熱衷於婚外戀。」
「等到明天,說不定路就能通了。這種事在這種鄉下是家常便飯。我家反正有客房,你不嫌棄的話,住下來也沒關係啊。」
他禁不住開始懷疑:那天的遭遇該不會只是自己的錯覺,或是夢裡發生的事吧?然而,剛一下課,當他走進廁所,大河內一伙人就馬上跟著闖了進來。一看見那三個人的臉上流露出不懷好意的冷笑和那神采飛揚的表情,他便頓時醒悟:噩夢這才剛剛開始。
「說到底,還是追隨慎重的膽小鬼壽命會更長。」
「是嗎?那它即使與別的品種發生紛爭,也不會給對方帶來致命傷嘍。」
「你剛才不是說彩虹的顎無法用力夾住對方嗎?」
「你這個主意可真另類。」
「費森登鍬甲蟲?」
「請告訴我,那件事是真的嗎?」
「怎麼可能?」
就連黑澤此時也有些猶豫,他不願把那兩個字輕易地說出口。一幅奇妙的光景此刻掠過黑澤的腦海:從天空中厚厚的雲層之間忽地伸出一隻巨大的手,一把揪住正在享受溫泉之樂的那個男人的頭。
黑澤在內心拚命點頭同意他這句話。雖然他不清楚眼前這位作家靠寫小說到底有多少收入,但只要看看他家外面停著的那些國產高級車,就完全能感受到作家嚮往與資本主義和平共處的強烈意願了。
「老太太親筆寫的遺書卻無效。這不是太荒唐了嗎?」
「你這傢伙到底想搞什麼鬼?」黑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道,「動物們的紛爭永無止境,結果不就是引發新的戰爭嗎?」
迄今為止沒有動過一根手指頭照顧一下親生父母,只顧著自己享受不羈放縱、奔放人生的這位妹夫,最近突然向她妹妹提出了離婚:「我喜歡上別人了,所以要跟你離婚。」他說這話的口氣不帶半點商量的餘地,幾乎就是宣告、是命令。
「你就會出手解決。」
「不僅如此,當我發現生命垂危的可憐弱者時,就會把它隔離保護起來,還給它喂特供品香蕉。」
「你沒必要如此擔心啊。」黑澤無意安慰作家,只是隨口敷衍,「愛國人士和戰爭反對者,這兩種人的立場並沒有什麼大矛盾。相反,大多數情況下,這二者是一致的。」
「那麼,結果呢?」
「受傷了唄。」大河內回答完這句,似乎不想被追問更多,便皺緊雙眉,顯出一副威嚇的神態。
隨著大河內頭部的傷漸漸痊癒,到繃帶拆除時,他之前的態度也漸漸恢復了。又開始定期找他茬,既有粗暴地口頭威嚇,也有暴力攻擊。
窪田輕輕地笑了一下,說:「前不久,有份雜誌約我寫一篇隨筆。」黑澤眼前的作家,留著發端略帶捲曲的髮型,臉上那個大鼻子令他有時顯得很年輕,有時換個角度看又顯得皺紋很深,有些老相。「我在這篇隨筆中寫了一句『還是和平最重要』,我寫這句話時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含義。只不過你看,最近亞洲的某些國家又在研發新型武器,新聞里擾亂人心的事件也很多,所以我就寫了這麼一句『還是和平最可貴』。」
「也算是個人吧。」
「真是不厭其煩吶。」
「不錯,這不是壞事。為了維持共同體,這種要求是必要的。就像剛才談論到的『和平最可貴』理論,不是僅僅掛在口頭上的辭藻華麗的口號,而是我們大家共同的心愿。但同時,作為一種本能而存在的攻擊性我們必須給它找到一個出口,讓它發散出來。」
「還能有誰?當然是花了錢養育它們的主人我啊。對鍬甲蟲來說,翻倒是非常危險的情況。所以,我一看見翻倒的鍬甲蟲,就會馬上伸手幫它翻回來。」
「我就偏偏遇上了這種人。」窪田像小孩一樣鼓起腮幫,不服氣地回答。
黑澤應邀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他發現面前的電視屏幕上正顯示著一部電影的暫停畫面。
「不過,」白髮男人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繼續說道,「奇怪的是,那個露天溫泉所處的位置並不容易掉下去,而且周圍有高高的防護欄。」
「中心思想是關於神明的存在形態嗎?」
「剛才你敲門的時候我正在看電影。」窪田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遙控器來按鍵。
「如果是在沒有任何支撐點的平坦地面,翻轉的難度係數就相當大。所以通常飼育箱裏面都會放進一些樹枝和葉片之類的,作為鍬甲蟲翻身時的發力點。儘管如此,我去觀察它們的生長情況時,還是會看到不少鍬甲蟲翻身在地、一個勁兒地揮臂蹬腿的事故現場,搞得手忙腳亂。」
「我想也是。」黑澤立刻應道,「這個行不通,那就來辦廟會。」
此時,中山一個箭步衝上前來,一腳踏在他的胸部。隨後,大河內也伸腿猛踢他的側腹部。
「如果讓我們的下一代在完全沒有挫折、失意及壓力的環境下成長,就能培養出理性的、性格開朗豪爽的、毫無攻擊性的人。」
「它們不能憑自己的力量翻轉過來嗎?」
「下面是懸崖。」
「規則?你指的是法律嗎?」
不知不覺之間,黑澤的頭腦中已滲入了他並不感興趣的知識。
「什麼蟲?」
這句話再次掠過他的腦海。
他也只能一邊在心裏琢磨到底發生了什麼,一邊朝外面走去。正當他走出大樓,掏出鑰匙、彎腰開自行車鎖的瞬間,突然腦中靈機一閃,一個古怪的念頭冒了出來——莫非是這樣……
「因此,我決定教訓它一下,昨天我讓它和另一隻彩虹同居了。」
「啊,黑澤,快看!巴布亞金也成了這隻彩虹的爪牙,幫它一起攻擊!這隻狗腿子!」窪田怒氣衝天,完全失去了冷靜。他用手捂著嘴,憤怒地顫抖著。滿臉「豈有此理,簡直難以相信!」的表情。
「對,還有她丈夫的兄弟和姐姐。」
「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你們剛才說的,是真的?」
「但是,因為這份書信沒有被認定為正式遺囑,所以毫無法律效力。結果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獨角仙和鍬甲蟲完全不同,可不要把它們混為一談啊!」窪田興奮得鼻孔翕張,滔滔不絕地繼續講課,「獨角仙一旦成蟲,就會精力旺盛,整日忙著交尾,同時每天吞食大量的飼料。
「我的這些架子,都能分別進行溫度調節。國內的鍬甲蟲品種可以在常溫下飼育,但那些海外軍團,如果不調節到適當的溫度,很快就會完蛋。」
「真是溫暖人心吶!」
「什麼橋?」
「戰爭大片。用你的話說,正好是攻擊性得到發散的精彩瞬間。」
「繁殖。」黑澤重複了一遍這個意外出現的詞。
「對,你想,如果就這樣被人整,大河內也太稀里糊塗了吧!就連在哪裡遭的毒手、對方長什麼模樣都含含糊糊、曖昧不清的。」
「大河內的錯覺?」
「嗯,大概是吧。」
他們結識的起因,是作家曾委託黑澤處理過一起與出版社的糾紛,追回了重要資料。
「坐如針氈的『針』!」
大河內雙手叉腰,一臉得意的神情,似乎非常欣賞這個社會的構成,用力地點著頭說道:「你難道沒學過嗎——生物進化論、弱肉強食、自然淘汰?而我們的存在,就是專門為了對付你的,直到你粉身碎骨。別忘了!」
「各地居民應該每年舉辦廟會活動,大家齊心協力與恐怖的魔鬼做鬥爭。這樣也能讓人們的攻擊性本能得到發散。其實傳統的廟會不是原本就包含了這一目的嗎?讓人們積蓄已久的慾望和壓力得以發泄。如今,人類或許已經改為在網路上發泄自己的各種鬱悶、怨氣和憤怒了,那也可以看成是模擬戰爭的一種吧。」
獃獃地站在原地的他,一邊轉動身體確認是否有外傷,一邊用手拍去身前身後衣服上沾著的沙土和小石子。他感覺雙腿發抖,幾乎無力站穩。這種無力感不是來自於身上被毆打的疼痛,而是彷彿整個胸部從內部被掏空般的痛楚。對自己遭受到如此屈辱之事的憤怒,以及無能為力的絕望,使https://read•99csw•com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湧上了眼眶。他低頭踢起自行車的支撐,坐上去,正準備出發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等等,你還不知道吧,在你之前……」
「如果有,當然再好不過。可是,我根本看不到有這種規則存在啊!」
「精力充沛,令人欽佩不已啊!」
「這部電影也是講述諾曼底登陸之戰的啊。」黑澤說完這句話,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最長的一天》里最後登場的那個士兵的台詞。他作為傘兵部隊的一員,成功空降。「天就要黑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槍桿,無可奈何地苦笑道,「你知道嗎,這一整天我還沒開過一槍。自從我乘降落傘空降下來之後,就不停地四處奔跑。我不斷地聽到槍聲,但每次等我趕到,對戰已經結束了,沒人了。」他說這話時一臉茫然。
「為什麼不用兩隻大鍬甲蟲來試呢?那樣會有什麼不妥嗎?」
「拿筷子的手是右邊。」黑澤隨口答道。
「會到這個地步嗎?」
但,他所有的期待都落空了。
面對前兩天才在廁所里被自己修理過的他,小島似乎不屑於與他平等對話。但也小聲地嘀嘀咕咕地搭了腔:「啊,好像是……他頭部受了傷。」
「致命?」
「標準的兩戶共用住宅。」
「難道你能對那種霸道的壞蛋視而不見嗎?難道不應該好好地懲罰它一下嗎?」
「當然。因為人類的攻擊性不是後天形成的,而是本能,與生俱來的。所以無論怎樣費盡心血、精心栽培,要想培養出不具有攻擊性的下一代,都是痴心妄想。這本書還介紹說,美國的教育家中曾有許多人持有這樣一種觀點……」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
「嗯,鍬甲蟲身體前部的那兩子大鉗子有個名字,叫作『顎』。從顎的形狀可以判斷這個品種戰鬥力的強弱。我選了幾隻殺傷力比較弱的,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性格不那麼粗暴的。把它們放在一起飼養,想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這是洛侖茲理論的觀點嗎?」
「順便警告你一句:就算你小子現在去告狀,也是白費勁哦!」「就是、就是。之前那個傻瓜就去告狀了,結果還不是作為事故處理了,與我們毫無關係。」
「鍬甲蟲也會產生惡意,真令人意外!」
「針是的,沒錯!太他媽倒霉!」
「女性也不例外?」
「一塌糊塗?」
「幹什麼?」
「後來呢?那個飼育箱從此平安無事嗎?」
「難道它們開始互相殘殺了嗎?」
「左邊,還是右邊,是那個話題嗎?」
「香蕉?」
「他受那群惡棍的攻擊遠不止一次。暴力行為一次比一次惡劣,愈演愈烈。有時他們輪流用身體猛撞他,有時他們用房門猛力擠壓他。他的鼻子被打骨折過,身體被壓得不像樣……」
他剛一開口問,大河內就大聲嚷著:「喂,喂!你這傢伙裝什麼傻?」邊說邊板著臉伸手塞過來一個信封一樣的東西。
「恐怕,那是因為,」黑澤答道,「他恰好對隔壁房間的工作產生了厭倦之情,於是信步踱到這邊來視察了。」
「我可不認為這是什麼溫馨故事。不過,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還算平穩,我還能心平氣和地向你講述。」
「哦?」
「也就是說,揚善懲惡的法則並不是不存在。如今心裏有了這個想法,我感到極大的安慰。」
「看我的,致命絕招!」大河內大聲喊叫,雙手握住隔間的上部門框,雙腿用力蹬離地面,騰空而起,一招飛身踢直衝他的臉部而來。他頓時感到面孔裂開,彷彿整個頭部都飛離了身體。
「又是鬼又是鹿的。」黑澤嘴裏嘟嘟囔囔地點著頭附和道,「飼育這一類昆蟲,是一代接一代不斷讓它們繁殖下去嗎?難道它們不是一到夏天結束,就銷聲匿跡了嗎?」
「你認為怎麼樣?」
接下來,她像描述自己前半生的經歷一樣,熱心地講述起比她小五歲的妹妹。
「原來如此。」
「你不信吧?前不久,我曾經試著把一隻大鍬甲蟲和一隻小鍬甲蟲一起放到那個大飼育箱里飼養,兩隻都是雄蟲。」窪田一邊說一邊指著一個大飼育箱。
能想到的可能性不外乎以下幾種:
通往仙台市街區的道路好像依舊處於禁止通行的狀態,所幸相反方向,即通往作並溫泉的道路目前暢通無阻。黑澤離開窪田家,行駛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已經可以看見稀稀落落的溫泉旅館了。
「我就是為了尋求飼養培育鍬甲蟲的環境,才特地從城裡公寓搬到這個鄉下的山腳的。」
「那麼,這五千日元賠給誰呢?」
這時,突然從樓下傳來吹笛子一樣刺耳的聲音。「水燒開了,」窪田對黑澤說,「我們下去喝喝茶,吃些點心吧。」
最近,黑澤一有時間就一個人拿著魚竿跑去釣鯉魚。他喜歡去位於仙台車站東口後街的釣魚池,中央是一個形似小池子的水槽,周圍擺放著幾條長凳。黑澤來這裏既不注重娛樂,也不在乎成果,他只是漫無目的地坐在長凳上垂下魚竿。像現在這個工作日的大白天,這裏幾乎沒什麼顧客,經常出現在這裏的自然就是那幾個熟面孔,這位中年婦女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感覺天氣情況似乎比剛才好一些了,但在車燈的映照下,大雨形成的一條條雨絲仍舊細細碎碎,絲毫未停歇。
「天譴啊!」
「居然做出那麼惡劣的事,不好好教訓它可不行。」窪田話音未落,就把這隻彩虹放在桌上,伸出手指,在它的背上狠狠地彈起來。就像小孩子之間互相鬧著玩時彈對方的腦門一樣,「嘭嘭」地彈了兩下。桌上的那隻鍬甲蟲受到這突然的攻擊,身體都僵住了。
「號角?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黑澤抬腳朝飼育室深處走去。這個飼育箱內也不例外地配有泥土,種植著青苔和小草,還錯綜複雜地擺放著像是漂流木的那種木頭,簡直就是一個小森林。黑澤睜大雙眼望過去,預感到眼前出現的景象似乎會是《拯救大兵瑞恩》片頭三十分鐘的場景,不由得心裏有些猶豫。他立刻就發現了鍬甲蟲,那帶著獨特綠色光澤的漂亮小身軀就在小森林的角落裡,窸窸窣窣地蠕動著。
「電影《拯救大兵瑞恩》,開頭的那三十分鐘。」
「不愧是作家,到底比我們厲害!還能理解昆蟲的心理。」
「研究結果表明:不管怎樣精心培養,人類的攻擊性還是會自然萌芽。這是一項不滅的本能。攻擊性衝動不是通過後天學習獲得的,而是像性|欲和食慾一樣,人類自身無法控制的。而且,這種攻擊性,人越是想壓抑它,反而會越發不可收拾。」

「要我說,應該推廣求生遊戲。」
他問留在教室里的小島:「大河內頭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啊?」
「嘿,這世上居然還存在寫寫『還是和平最可貴』這樣的口號就能拿錢的好工作!」
就在這時,黑澤的手機響了。他納悶是誰打來的,一看,是委託他調查妹夫的那位中年婦女。電話剛一接通,就聽對方問他:「黑澤,你現在在哪裡?」
「人類可真麻煩。那你說,還有什麼好辦法?」
「我才不會寫這種東西呢!」窪田說出這句話時,口氣有些惱怒。
「簡直喪盡天良啊!把病弱年邁的雙親推給妻子,自己卻若無其事地到處拈花惹草。結果,前不久他母親也去世了。老人家最終被送往醫院時對她這個兒媳讚不絕口,離開人世之前還一直握著兒媳的手不放。」
沒想到因為一個橡皮擦,突然起了風波。
「還有一種叫彩虹鍬甲蟲,翅鞘透著綠色,光鮮亮麗。」窪田說著,彎曲雙臂併到身體前方,看上去就像拳擊手為了防禦對方進攻面部而做的防護姿勢一樣。「它的顎長得就是這個樣子。」
「你是說你還在作並附近呀?那正好。你聽我說,我剛剛從妹妹那裡得到消息,所以馬上跟你聯繫了。你能不能再跑一趟,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大河內突然消失了!剛剛還在他眼前眉飛色舞的大河內,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消失了一個人,感覺空間都變得寬闊了。
屏幕上靜止的黑白畫面開始動了起來。
這念頭太荒唐了!但即使他想極力否定,卻再也想不出比這個結論更好的解釋了。
「釣到手的魚,派來照顧病人。」
「虧他們還是完美版。」
「那些人為什麼動不動就喜歡用左派或者右派來區分人呢?」
「《最長的一天》這部電影里,有個士兵也說過同樣的台詞。」
「這名字,聽上去怎麼像你即興命名的。」
「什麼戲?」
「你們幾個,上課要注意聽講,不要分心哦。」老師在講台上說。
「正是。舉個例子,失去了交尾對象的某些雄性動物,最終面對形似雌性對象的玩具時也會發|情。」
「所以,你們幾個也……」「說不定很危險哦!」這後半句,他沒有說完。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站了起來。那些傢伙大概是踢累了,沒再向他發起進攻。
「想不到鍬甲蟲還有香薰蠟燭的治愈效果呢!」黑澤的這句嘲諷被窪田當作了讚賞之辭,他得意地點著頭。
兩人一起看完電影時,窪田突然冒出了那句:「到底是左邊還是右邊,根本無法分清。」
「那些拚命吹噓自己公司的產品天下無敵的推銷員,就是你這種口氣。」黑澤腦海中浮現出「比起其他公司的同類產品,弊公司的這款產品有絕對優勢」,「明智的你,一定要遠離獨角仙,鍬甲蟲才是你的首選!」這類陳腐的廣告詞,他忍不住調侃道:「你下一句該不會要說『獨角仙含有致癌物質』吧?」
黑澤找不到拒絕這筆交易的理由。魚竿前端的浮標依舊毫無動靜地漂浮在水面上。
「快,滾到那裡面去!」大河內那伙人硬把他推進廁所的一個隔間,讓他坐在坐便器上。「坐好了,不許動!」他被人摁住,動彈不得。「你可以乘機解個大便,啊哈哈!」
「比如在學校,把學生分成若干個群組,給他們發遊戲中必須要用到的武器,讓他們進行求生訓練。」
聽到這裏,他禁不住在心裏長嘆。
「我要是有這種靈感,早就躋身暢銷作家的行列了。」
話音未落,他就感到眼前「咔嚓」地閃了一下。不,確切地說,不是閃爍,而是一瞬間眼前變暗,隨後又恢復了正常。
「哦,是的、是的。」窪田連連點頭,「我一開始就強調過,飼育鍬甲蟲,必須一隻一隻地單獨飼育。否則,直言不諱地說,它們會互相殘殺。」
「就好比我讀高中的時候,任憑學生會主席怎樣扯著嗓子喊『同學們,要團結友愛啊』,依舊沒人理。而足球隊的加藤君振臂高呼一聲『隔壁學校的傢伙們太猖狂了,哪位哥們兒跟我去收拾他們一下?』就會立刻應者雲集。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搬到鄉下來,是為了給我養的鍬甲蟲寶貝們安排一間溫室。」
「鍬甲蟲!咦,黑澤,難道我沒告訴過你嗎?我這幾年都熱衷於鑽研鍬甲蟲的繁殖呢。」
當她得知黑澤從事偵探業務,就湊過來,對黑澤說:「我想請你幫忙調查一下我妹夫,希望能抓到他那些風流韻事的證據。」
「才不是呢。獨角仙的確是過完夏季,這一生就完結了,但鍬甲蟲多半會經歷冬眠,生命可以延續兩三年之久。」
「大河內說他也莫名其妙。受到攻擊時感受到的衝擊比疼痛更劇烈,好像整個身體都嘣地彈跳起來了一樣。」
「你剛才說你還養育國外的品種,是嗎?」
「就是說什麼?」
「你把它們混在一起了?」
「哎呀,你沒事吧?」小島嘴上說著,在他身邊蹲下來,臉上露出明顯的笑意,同時準確地找到剛才膝蓋撞擊過的部位,伸手用力按下來。劇烈的疼痛再次令他全身扭曲,倒在了地上。
如果那天發生的事確實是天譴,大河內是否能以這次頭部受傷為契機,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呢!即使做不到改頭換面,至少也會減輕蠻橫粗暴的程度吧!
「那個飼育箱足夠寬敞,我預想著這二位應該能夠樹立一個和平相處的友鄰榜樣。事實上,分別住進自己的新家后,最初它們倆的確都比較安心滿意,享受著新家的舒適和安逸。」
「當然,我事先考慮得比較周到。我特地在飼育箱里放置了兩個樹洞,給它們分別安了家。果凍也是分開放置的。」
「結果呢?」
既然還沒有離婚,婆婆的財產傳至丈夫后,大概最終會歸那位妻子所有。
「關鍵?」
「黑澤,你快過來!好戲正上演,恰巧是精彩鏡頭呢!」
這話鬼才信!雖然他心裏立刻這麼否定了,但也無法證明對方是在說謊。
小島假裝道歉,說了聲:「對不起。」但他的膝蓋還在使勁,壓著他彎曲的背部,並乘勢把全身的重read.99csw•com量都壓向他。突如其來的劇烈疼痛令他一時無法呼吸。
「怎麼啦?」
黑澤默不作聲地聽到這裏,只簡單地說了一句「原來如此啊」。
憑什麼?他差點兒笑出聲來。那三個惡棍如此專橫跋扈,肆無忌憚地為非作歹,甚至曾經使用暴力導致同學處於瀕死狀態,但他們至今依然逍遙法外,隨心所欲地過著悠然自得的生活。就憑這個事實,難道還不能判斷「懲惡揚善」這種規則僅僅是天方夜譚嗎?這樣的規矩,即使存在,在那三個傢伙揮揮手、猛喝一聲「又沒人請你來,快點兒滾開!」之後,恐怕也早已嚇得屁滾尿流,溜之大吉了吧!
「他會對邪惡勢力嚴懲不貸。」

「有嗎?我只對諾曼底登陸這場戰役感興趣。」
「發生什麼事了嗎?」
黑澤定睛細看,這才發現旅館旁邊還停著輛警車。儘管今天並沒做任何違法的工作,黑澤還是感到內心忐忑不安。
「這世上既沒有所謂神明,也沒有什麼救世主。」女人再次嘆息了一聲。此時,只見她那隻漁竿的浮標忽地一下沉入水面,緊接著,魚竿被她高高拉起。沒有魚兒上鉤。由於她這一下用力過猛,魚竿被甩得過高,魚鉤掛在了釣魚池上部的柱子上。她慌忙叫店員來幫忙。
「體育運動怎麼樣?」
講台上的老師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再次遠遠地扔來一句「不要緊吧?」,完全沒有一點用實際行動來表達關切的意願,似乎問了那句,就完成關心學生的任務了。
而我,就像那個士兵。黑澤時常回憶起那個鏡頭,同時心裏這麼想著。
「它們把美他力佛一點一點地往前推,讓它那長長的身軀正好碰到木塊的尖端斷口處,看上去彩虹是有預謀的,試圖折斷對方的身體。滿滿的惡意,看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下一個到補習班來上課的日子,他一走進教室就感到一陣緊張,彷彿內臟被狠狠地攪動。前兩天遭受那群傢伙攻擊所帶來的恐懼感,似乎都刻印到了他身體中的每一個細胞上。
過去打聽一下情況吧,黑澤打算離開駕駛室下車。這時,他耳邊迴響起剛才臨走時跟窪田的對話。
那個男人和情婦一起,一|絲|不|掛地摔下了懸崖,這是天譴呢,還是來自上天的嘉獎呢?黑澤想到這裏,開始考慮遺產繼承的事。
「這世上既沒有所謂神明,也沒有什麼救世主。」
大河內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的這種印象也是一種偏見。」
「還有精彩後續嗎?」
「作為一個人,難道不能活得稍微像個人樣嗎?」她說這話並不是針對誰,倒像是在傾訴自己內心的感受。黑澤望著她,心裏不禁想:像個人樣,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呢?
「大鍬甲蟲交尾的時候,雄蟲和雌蟲並排趴著,悄悄地把尾部接近,慢慢地湊到一起。從飼育箱上面往下看,就是一個漂亮的V字。而且整個過程一直靜悄悄的,幾乎一動也不動。而獨角仙的交尾呢,雄蟲會一下子趴到雌蟲身上,轉個不停,既粗魯又不雅觀。」此時窪田臉上洋溢著陶醉的神態,嘴上又強調了一句,「鍬甲蟲和獨角仙,就是不一樣。」
「我在鍬甲蟲的家裡。」
「這世上既沒有所謂神明,也沒有什麼救世主。」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吐出一句話。
「他這種情況,按照法律規定,父母去世,財產會遺留給子女繼承,跟兒媳婦並沒有直接關係。這種法律規定是不是大有問題啊!你看,對一般家庭來說,照顧老年人這種苦差事不都是當兒媳婦的承擔嗎?可到繼承遺產這一步,卻與兒媳婦沒有直接關係了!更不合理的是,如果這時候離了婚,那就徹底與其斷了關係,成為陌路人。當然,我妹妹這些年付出如此多的辛勞,並不是圖什麼遺產。關於回報,她從來沒有提過哪怕一字一句,也沒有發過任何牢騷。但我這個做姐姐的,實在看不下去她丈夫那麼沒良心。自己的父母需要照顧的時候,妻子就必須理所當然地犧牲自己的青春和事業,把人生都耗費在照顧老人身上。等兩位老人安度了幸福的晚年,就立刻毫不留情地對妻子甩一句『我喜歡上別人了,所以要跟你離婚』。對他來說妻子沒有用處了,就馬上薩喲娜拉!那我妹妹成什麼了,不就是一個免費的專職護理員嗎?」
「你說得不錯。不過彩虹這傢伙啊,以大欺小、盛氣凌人,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三個人一邊興奮地喊叫著,一邊接連不斷地朝他發起攻擊。
「你說,左翼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有沒有呢……」
「戰爭是個什麼怪物,我並不清楚啊。」黑澤隨聲附和著,心裏卻並沒對這個話題有多麼關心。
每當他想站起來躲避,腿部和腰部就會受到更加嚴重的襲擊。

他伸手拭去眼淚,轉過頭向身後望去。只見身後站著一名女性。她個子不高,皮膚白皙,眼睛細小,眉毛很淡,連聲音都很微弱。不僅整個身影看上去十分單薄,似乎連全身的輪廓都顯得模糊不清。一眼望去,彷彿她全身的「活力」都蒸發掉了。
「上次他不是帶著你們突然向我發動攻擊、對我施加暴力了嗎?而且不止對我一個人,他不是還曾經帶頭打傷過其他同學嗎?屢次害人,卻絲毫沒有反省,因此現在才會遭天譴啊!」
結果,病人還是沒能送到療養院。她妹妹就一直侍候到老人去世為止。
「你個單身漢住這麼寬敞的一棟樓,真夠奢侈的!」黑澤毫不掩飾內心的羡慕。
另外兩個男生個子都比較矮小,一個叫小島,另一個叫中山。不知是他們所在的學校時下正流行,還是這兩個人效仿大河內,總之三個男生都是相同的髮型:把長長的劉海梳成中分,貼在腦門上。
「不管性格怎樣,只要放在一起養,就肯定會產生糾紛。」
「到底是左邊還是右邊,根本無法分清楚。」
黑澤一邊吃著點心,一邊看電視上轉播的拳擊比賽。「裁判!你眼瞎了嗎?對方手肘都過來了,居然沒看見嗎?!」窪田則在一邊憤憤不平地向裁判抗議。不知是否因為裁判站立的位置不佳,他確實幾次忽略了冠軍幾近犯規的動作。就連冷眼旁觀的黑澤也差點兒忍不住脫口而出:「犯規了!犯規!!」「今天的裁判真不對勁!注意力到哪兒去了?」挑戰者卻對裁判一忍再忍、毫不抗議。最終,他以KO獲得冠軍。比賽結束之後,面對媒體的提問:「前冠軍的攻擊,不是有幾次接近犯規嗎?你當時是怎麼想的?」這位新冠軍冷靜地答道:「裁判注意到的時候,也警告過對方的。」
他首先感到來自左邊臉頰的衝擊,直襲過來。他頭部搖晃著,同時身體失去了平衡。他睜開眼睛,眼前出現大河內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他正伸手推他的身體。他站立不穩,身體向後方倒去,而小島就瞄準了這一刻,朝他直直撞過來。
「我妹妹非常驚慌失措的樣子,根本說不清楚。還是麻煩你再去一趟那家旅館吧。」
「嗯,後來的夥計比先前那傢伙還要健壯一圈,所以我想,派它來參戰的話,不就能公平地讓它們決一雌雄了嗎?這樣不就能讓先前那傢伙也體驗一下遭人欺凌時的痛楚了嗎?」
「曾經攻擊過它的彩虹和那幾隻鍬甲蟲一定做夢也不會想到,被它們欺負的這隻美他力佛正在VIP室里享受著它們夢寐以求的香蕉呢!」
夜色深沉,夜幕籠罩下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零零星星的路燈照著眼前的道路。黑澤拐入左首邊的一條窄路,繼續前行。視野中剛剛出現要去的那家旅館,他又看到前方一片耀眼的紅色,在空中不停地閃爍。是紅色的燈光。沒有警笛聲。一輛救護車停在旅館門前,警燈不斷發射出閃耀的紅光,攪動著四周的黑暗。
「進補習班上課就要交學費,你小子該不會連這個常識都不知道吧?我們都是為了上課學知識,才交了學費來的。你可倒好,居然在課堂上演起獨角戲,攪亂了課堂秩序,妨礙了我們大家的正常學習。這個損失該由誰來賠償?除了你,還有誰?」
「黑澤,你的釣魚說還有完沒完?」
「你簡直是一位神明啊!」聽到黑澤的這一聲長嘆,窪田一時愣住了。他驚訝于自己是何時突然被升格成神明的。
「你那句『還是和平最可貴』的口號,」這時,黑澤忍不住插嘴道,「就好像持『我們全人類都是親兄弟!』這種論調一樣,有一種唱高調的空洞感,所以才會遭人反感吧。」
「渴望得到治愈。」
「這種事怎麼能與對小孩的教育,或者對犬類的馴服相提並論呢?」也不看對方是誰,僅僅是一隻只會憑本能做出反應的小鍬甲蟲而已啊,「再說,這種事態還不是你自己好事,一手製造出來的?」
「真有這回事兒嗎?」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臭小子,還果真沒錢呢!」中山在旁邊一邊抱怨著,一邊從他的褲子口袋搜出錢包,打開查看。三人把他錢包里僅有的兩千元鈔票抽走之後,把錢包往地上一扔,罵罵咧咧地揚長而去。
就在飼育箱的這一角,一隻鍬甲蟲正腹部朝天躺在地上,而另一隻長相一模一樣的綠色鍬甲蟲正拚命用自己的身體撞向它。原來這就是彩虹啊,看上去跟一般的鍬甲蟲形狀不一樣,它的頭部前端並列著兩個像獨角仙的觸角一樣從下往上翹起的部分,此時那兩隻顎正拚命地推著已經翻倒在地的同類。
「什麼啊!我說的是小說里人物的名字。那篇小說講的是天文學家創造宇宙的故事。創造宇宙,一定是一件妙趣橫生的事吧!」窪田似乎在描述一項全人類共同的樂趣,但沒能引起黑澤的共鳴。
「天網恢恢,疏而微漏。」
「怎樣露骨?」
「這位加藤君,現在任職于電影製片公司,正在製作大屠殺電影。」
「對了,這小子來之前的那個笨蛋,叫什麼來著?」
「所以,在我看來,發生在學校里的欺凌事件層出不窮,是必然的。你想,把那些成長期的孩子關在教室里,抑制他們的暴力行為,強迫他們互相關愛,甚至要求他們對原本沒說過幾句話的人也要和藹可親、友好相處。」
「一旦翻倒,它就只能躺在原地、慌裡慌張地亂蹬亂動,白白耗費體力。就因為無法翻轉回來而斃命的鍬甲蟲可為數不少。」
窪田剛把黑澤帶到二樓靠裡邊的飼養室里,就迫不及待地開始給黑澤上課。大概因為屋頂比較低的緣故,只聽見陣陣暴雨敲擊屋頂的聲音。黑澤忍不住在心裏犯愁:看外面這暴雨的架勢,今天恐怕真的回不去了。
「企業和國家或許是兩碼事。」
所以,當黑澤突然出現在窪田面前時,作家沒有露出一絲不快,而是滿臉喜悅地說:「能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
坐在黑澤身邊的調查委託人無可奈何地說道。這位四十過半的家庭主婦說這句話時並不是回答「關於神明和救世主是否存在,您的意見是肯定呢,還是否定?」這一類提問,而是嘆著氣,帶著無可奈何的口氣說的。就好像好萊塢電影裏面主人公深陷困境時會脫口而出一句「上帝!」或「我的天哪!」一樣。
「你憑什麼斷定一定沒有?」
「是嗎?」
「正是狂熱,才是促使攻擊性萌發的原因。而引發狂熱的最簡單的辦法,」黑澤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就是製造敵人。『照這樣下去,我們就會遭受敵人的攻擊!這樣下去,我們就會面臨滅亡!』用這種言論來煽動民眾的恐懼情緒。通常,憤怒是暫時性的,而恐懼是持續性的。為了能夠直面恐怖,狂熱應運而生。進一步說,其實這個敵人,並不需要真正存在。洛倫茲就曾經這麼說過:『準備好假想的敵人,只要揮動旗幟,理性立刻就會奏響嘹亮的進軍號角。』奧妙就在於此。」
接下來,坐在他前面的中山也說著:「沒事吧?」站起身來,同時故意用腳鉤住身後的課桌。當時痛得只能彎著身子倒在地上發不出聲的他,完全沒有料到中山的舉動是故意的。課桌翻倒,朝著倒在地上的他砸下來。只聽中山裝腔作勢地「啊——」地大叫著,用表明「我不是故意的」、「這是意外事故!」的腔調和口氣,同時轉身撲向翻倒的課桌,把自身的體重也加在倒在地上的他身上。
「這個問題,我可幫不了你。」
「這家旅館的屋頂上有一個供家庭使用的露天溫泉浴室,聽說有一對男女從那上面摔下來了。」白髮男人用興奮的語氣回答。
聽見「那幫惡棍」,他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大河內那幫傢伙。他忍不住發問:「你剛才說什麼毒手、瀕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他是我親妹妹https://read.99csw.com的丈夫,但我真的不願意把他那種人當成我的親戚。」坐在黑澤身邊的婦女握著魚竿,繼續說道,「實在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
「對。當我發現哪只蟲翻倒在地時,就會伸手去拯救它;當我發現它們之間發生蠻橫無理的糾紛時……」
「不能。這樣的顎,即使發動進攻,也只能推一推敵方,或者從對方身體的下部往上掀。」
她的妹妹承擔了所有家務,這家的兩個老人也處處利用兒媳的善良,一會兒說肩膀脹啦,一會兒說想吃甜的啦,一會兒又說甜食吃多了牙疼啦,整天任意使喚兒媳婦,簡直是毫無顧忌。
屏幕上出現的鏡頭是卓別林乘坐的馬車朝著後方華麗瀟洒地倒退著跑動,就好像汽車在停車場里倒退著停車一樣。當然馬本來是不可能倒著跑的,這個鏡頭實際上是運用了鏡頭倒放的技巧來完成的。
小島和中山回到座位上。他也直起身來,從地上搬起翻倒的課桌。
「真的?」
黑澤把車停在路邊。他定神朝旅館方向望去,儘管已是深夜時分,卻仍能看見那邊有幾個人影在來回走動。人影穿著浴衣,大概是入住旅館的客人。或許是愛湊熱鬧和好奇心驅使他們從旅館里跑了出來。
「如今用左派右派來區分人的這種人,並不常見吧!」
「最初,是彩虹和美他力佛在飼料場邊怒目相對,互相牽制。接下來,他們倆像兩個相撲力士一樣鬥成一團。這場面正是我所期盼的,於是我壓抑著內心的狂喜和激動,目不轉睛地觀賞了全場搏鬥。簡直精彩極了!不過,令我意外的是,彩虹居然那麼強。」
「原來如此。」
窪田對黑澤的挖苦充耳不聞,他繼續說道:「大鍬甲蟲的交尾也很有品位。」
「微漏,也行得通呀!」黑澤此時已禁不住苦笑,他說道,「你不妨以這個為題材寫篇小說,怎麼樣?你不是發愁沒有創作思路嗎?把鍬甲蟲當作人來描寫。這叫作什麼手法來著?擬人化描寫?你可以創作一個寓言故事。」
現在窪田貌似已經搬家。從仙台市沿國道一路向西,位於與山形縣相鄰的某個山腳下的一棟別墅,就是他的新家。他曾經熱情地邀請黑澤:「黑澤,你有空時一定來我家玩啊。」或許因為黑澤也是單身,所以作家對黑澤抱有某種親近感。儘管在黑澤看來,這種邀請除了麻煩還是麻煩。

聽見黑澤發出這個疑問,窪田臉上煥發出光芒,那表情簡直像在說:哈哈!終於等到這個問題啦!他開口答道:「兩隻大鍬甲蟲如果在一起,百分之一百二十會發生格鬥。小鍬甲蟲同類相遇,結果也是一樣。不過,大鍬甲蟲和小鍬甲蟲的大小相差太懸殊了,僅從體長看,大鍬就足有小鍬的兩倍長。」
他開始進入這家私塾學習,是升入初中三年級的夏天。也就是他所屬的足球隊在夏季大賽的第二回合敗給了對手,因此足球隊活動告終之後不久。正當他打算全心全力在學習上拼搏一下,應對中考之際,碰巧看到了被塞進家門口信箱里的這家私塾的廣告宣傳單,於是就定了下來。
「當然啦!」窪田此刻雙眼熠熠發光,精神抖擻,伸手指著貼牆的那一列架子,如數家珍般地說道,「排在遠處的是安達幼實大鍬,這邊是黃金鬼鍬,那邊飼育的是鹿角鍬甲……」
「比如那隻受彩虹欺凌的鍬甲蟲,它一定會想:萬能的神明,快來救救我吧!為什麼老天如此不長眼啊!再分析一下被掀翻在地、爬不起來的鍬甲蟲,它會在心裏吶喊:為什麼受這種不公平待遇的偏偏是我?我沒做任何昧著良心的事,現在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只能這麼一動也不能動地躺著等死,我到底哪點做得不對啊?」
「相比之下,鍬甲蟲就安分多了。大鍬屬的一些大鍬甲蟲和小鍬甲蟲通常在樹洞里生息,一到夜間就悄悄地爬出樹洞,吃果凍。而且遠比獨角仙吃得少。飼育獨角仙需要每天換新飼料,而鍬甲蟲一個星期只需要換一兩次,最多三次而已。」
「至少當時在我看來,是那樣的。但事實上它們是否締結了盟約,我無從考證。不過,過後想起來還是覺得非常恐怖,太可怕了。」
坐在黑澤面前的作家,用莫名其妙的語氣說道。這位用真名窪田發表過小說的作家,年齡剛過三十,稱得上是個單身貴族。在黑澤的印象中,窪田一個人住在仙台市內,好像並沒有結婚的念頭,獨自品味著單身貴族的優雅生活。
小島和中山兩人顯然也都因為大河內的突然蒸發而忐忑不安,只見他們倆歪著頭,左思右想卻不得其解,最終從廁所走了出去。
「哦!」黑澤點了點頭,「那些戰爭場面確實太震撼人心。」
黑澤的這段說明,不知窪田有沒有聽進去。他接過話題,說道:「從動物的攻擊性這個角度來說,鍬甲蟲這種動物的圈繩定界意識非常強。養育鍬甲蟲時,基本上必須要一隻一隻單獨隔離開飼育,否則它們會立刻發生糾紛,甚至導致死亡。」說到這兒,他又提高聲調說,「黑澤,我帶你去參觀一下我的鍬甲蟲飼育室吧!」
「是後來的那隻。雖然它看上去體格強大,但另一隻是先到的,所以還是佔了上風啊。」窪田一邊說,一邊伸手打開了飼育箱的透明蓋子。
「這話不假。」
「寫作注意力無法集中之時。」
遭到這番突如其來的連續攻擊,他毫無防備,來不及反應,於是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隨即全身躺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你剛才不是想說明鍬甲蟲的圈繩定界意識特彆強烈嗎?」
「可以跟《鼴鼠》媲美嗎?」
只見窪田先捉住那隻倒在地上的鍬甲蟲,把它移到稍遠處的木頭背後避難。接著再把氣勢洶洶展開攻擊的那隻鍬甲蟲捉住,拿到了飼育箱外。「你看,就是這個壞傢伙。」他用右手捉住蟲的背部,伸手過來給黑澤看。
「廟會?」
「當然嘍!老子輕輕一碰,他丫的就躺醫院去了。真他媽弱不禁風。碰上這臭小子,算我們倒霉。」

「這雨還會下得更大嗎?」窪田面帶擔憂地把黑澤送出門時如此說道,「黑澤啊,說不定,所謂的神明,正是以這種形式出現呢。」
窪田進入飼育室,指著放在架子一角的一個小型塑料飼育箱,對黑澤說:「你看,那就是我剛才說的美他力佛鍬甲蟲。」
窪田的話語中洋溢著彷彿是自己超越了彩虹甲蟲們的自豪和優越感,黑澤聽了,驚訝之餘忍不住調侃了一句:「它們不也是你飼養的鍬甲蟲嗎?」這位主人心血來潮地安排它們住在一起,結果它們發生了糾紛,他又隨心所欲地偏袒其中一方,他玩得可真開心啊。
「誰手忙腳亂?」
「頭部受了傷?這不是一目了然嘛。」他不由得笑出聲來。就憑那觸目驚心的滿頭繃帶,如果誰冒出一句「告訴你吧,大河內的尾骨有裂痕」,才奇怪呢吧!
「說不定那是因為加藤君有聲望。」
「你來之前,那個學生就坐在你現在的座位上。」
補習班的課程一結束,他立刻就下了樓。從大樓出來,剛剛低頭打開自行車的鎖,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招呼:「喂,你小子!」自行車停放處在大樓背面,位於遠離車站前寬敞大道的偏僻位置。他應聲回頭望去,只見身後站著的正是大河內,他後方站著小島和中山兩個隨從。
「神明?」黑澤皺了皺眉頭,心裏納悶,這傢伙,是不是又要發表什麼奇談怪論了?
「當然什麼也不做,只是冷眼旁觀啊。哎呀,旁觀得那個徹底呀,真讓人忍不住驚嘆,這世上還有袖手旁觀到這種地步的人!既不過問妻子的煩惱,也不慰勞妻子的辛勞。」
「你這套理論絕對不可能實現,我敢斷定。還沒等正式公布,就會冒出一大堆反對意見來攻擊教育部:『學校居然啟用生存遊戲,太野蠻了!』」
黑澤走過去伸頭看。只見飼育箱里有一隻雙顎相當長的鍬甲蟲,正像窪田形容的那樣,那一對長顎,就好像兩條向前伸直的手臂。相比之下,它的軀體部分就顯得很短。「嚯,果然是個小帥哥!」黑澤發表著感想,「還帶著光澤,這種顏色是叫銅色吧,還是叫亮茶色呢?」
「這就是神明的佑護啊?」黑澤開始琢磨如何迅速結束這段對話,儘快向作並溫泉出發。
「如果強制性地去抑制某種本能,最終這種本能就會為了找到發泄目標而降低標準。」
「真的嗎?」
束手無策的他只能選擇忍受。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也開始慢慢領會了巧妙迴避大河內之流進攻的方法。漸漸地,大河內一伙人也不再對他嚷嚷著「讓你的人生徹底粉碎」之類的惡毒言語了。
等到視野恢復正常,他才發現大河內就在他眼前站著。大河內皺著眉頭,罵了句:「真他媽倒霉,手碰到便器上了!」說完直接把手往還坐在便器上的他的臉上擦。
儘管興緻不高,可黑澤也只好一邊感嘆自己心太軟,一邊極不情願地跟著窪田上樓。
「恐怖也好,興奮也罷,還有攻擊性,都能通過求生遊戲得到徹底地發散。而且比那些特定的體育運動更容易讓人融入其中。」
他全身冷汗直冒,汗毛豎起,腦袋裡不斷閃爍著紅色警燈,發出號令:前方危險,火速逃跑!或者趕快藏起來!但是,儘管接收到了指令,那些本該馬上響應號召、緊急啟動的肌肉和關節已被嚇得縮成一團、不能動彈。連心臟勇士也驚慌失措地癱在一邊了。
「哦,你是說背部骨折的那個倒霉鬼吧?」小島笑著回答,「缺鈣!」
比如,大河內以「比眨眼還要快」的神速,從他眼前飛跑開了。
電影中那個士兵的處境是:儘管想用自己的槍在戰場上發揮作用,卻一次又一次失去開槍的機會。儘管想和戰友們一樣投身於戰鬥之中,卻迷失了方向。而現實中黑澤的處境是:儘管渾身幹勁,卻總感覺自己沒做到位。儘管一直極力地想理解別人的想法,卻往往會錯意。
「那它的顎也和彩虹一樣嘍?」黑澤的腦海中浮現出剛才拳擊手防禦的姿勢。
「呵呵,我也這麼覺得。反過來說,平板電腦、智能手機這一類機器,對我來說就非常棘手,總是弄不明白。」
他發現大河內並沒有從此消失蹤影,而是像往常一樣按時來補習班,規規矩矩地坐在教室里。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那副模樣顯得非常異樣。
「人類也有來自本能的攻擊性。」
「是啊,我覺得有道理。那麼結果到底怎樣呢?」
因此,與當初相比,他總算能夠比較安靜地繼續在補習班學習了。年底到新年伊始的這段時期,他的成績迅速提高,最終成功跨入了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高中校門。
「哼,還不知道算不算自然畫卷呢!」
天下哪有這麼荒唐的事!黑澤無心質問眼前的老人,想來老人也沒有理由說謊。
「太可惜了。」
「是誰吼她?她丈夫?」
又到了上補習班的日子。他腦子裡裝著那個結論朝教室走去,內心充滿了緊張和不安。他情不自禁地想:大河內的課桌椅是不是了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呢?所有與大河內有關的事是不是都煙消雲散了啊?
「這種鬼天氣,居然還有人冒著傾盆大雨享受露天溫泉啊?」
「不是同時。飼育室隔壁是書房,我在那邊寫作。每到晚上,作品創作稍微告一段落,我就會到飼育室這邊來。點亮那支光線微弱的手電筒,觀察這些飼育箱里的動靜。」窪田指著稍遠處用紅色玻璃紙遮蓋住的手電筒,說道,「那景象,真治愈吶!」
「咦?」
「當然是賠給我們三個人啊。」
「說到攻擊性,黑澤,我剛才才說到一半。」
這位替妹妹打抱不平的婦女,一方面是覺得妹妹太可憐,另一方面是對這種只會千方百計地利用妻子、毀了她的人生的妹夫怒不可遏,於是找到黑澤,想弄到那個男人搞外遇的照片作為證據。「至少要從他那裡索取一筆離婚賠償費,好歹也算替妹妹報個一箭之仇。」
「那不是已經構成犯罪了嗎?」
「而我妹妹又是個心地善良的老實人,即使心裏再為難也忍著,盡心儘力地侍候這兩個老人。」
「我早就預感到會有這麼一天,能有幸聆聽一堂有關鍬甲蟲交尾的講座。」
「這些只是你單方面認定的吧?」
她妹妹的故事,後續如下:
「你說,讀這本書,是否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是啊。」
「算了,我還是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