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瞧,什麼都沒有,這裏沒人。」
「難道你不會……不會想到……」我話音漸落。
「知道我們在這間漂亮的倉庫做什麼嗎?呃,這裏當然就是我們舉行儀式,每周佈道好幾天的地方了。對嗎,男孩們?」
我環顧空蕩蕩的四周,深吸一口氣,終於屈服。我走到門的另一端,抓住把手。特雷西舉起拳頭,用手指比著,一、二、三。兩人合力使勁往上一抬,感覺門開了一點。我們再次彎下腰,更使勁地拉抬。門卡住了,但已經被我們抬離地面一英尺半。特雷西腹部趴地,開始往門下鑽。
最後,我終於看到那條岔道了。我確信是這條,因為一看到它,我皮膚上便起了雞皮疙瘩。我們從岔道口開過,往前開了幾百碼,找地方藏車。最後,我們找到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特雷西將車慢慢倒進最深處,以便在需要時能迅速開車離去。我讓特雷西檢查了兩遍,確定車子不會陷在泥里,也不會被高高的草叢阻擋去路。我希望做好快速離開的準備。
我倒抽一口涼氣,「你不會!」
我們繼續緩緩前行,來到車道,然後沿著樹林慢慢地移動。來到山丘頂上后,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的倉庫。倉庫很荒蕪,沒有廂式貨車、轎車或人,什麼也沒有。
「很驚訝我會知道你的名字嗎,薩拉?」他又大笑起來,然後抽出一根煙,「介意我抽根煙嗎?應該不會介意吧。」他點好煙,慢慢抽了一大口,然後如我預料中那樣將煙霧噴到我臉上。我一邊咳嗽,一邊抑制自己的情緒。
從裏面看,倉庫好像大了許多,幾乎像個巨穴。即便如此,我仍然感覺牆壁向我逼攏。我緊張地回頭看著門口,確保門是開著的。
我奮力踢踹,放聲尖叫。我的猛烈爆發似乎終於將特雷西從恍惚中喚醒。她也開始大吼起來。根據童年的警示以及後來的每一次經歷,包括最慘痛的那次,我絕不能讓他們把我們弄進那輛車裡。一上車,我們便會失去一切。絕不進車裡。這是我付出極大代價后吸取到的教訓。
我們慢慢靠近倉庫。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或許倉庫已被廢棄,或許我們這兩個業餘偵探根本探查不到什麼。我倒覺得這樣也好。
特雷西站到其中一個畜欄中,彎下腰查看地面中央的排水溝。她又蹲下身,盯著一個非常小的東西。我蹲到她身邊。特雷西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用兩根手指拈起那東西,舉到昏暗的燈光下。我噁心得全身一縮——那是一片完整的人類指甲https://read.99csw.com,上面還粘著一絲幹掉的皮肉。特雷西嚴肅地看著指甲,然後小心地把它放回原處。我們兩個都嚇得毛骨悚然,蹲坐在地上,想弄清楚這小片指甲背後可能隱藏的含義。
我幾乎才打完最後一個字並按下發送鍵,三名男子便徑自朝我們的角落衝來。他們肯定彼此打了暗號。特雷西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我則已經嚇得無法動彈,連一個聲音都擠不出來。
我無言以對。
途中,特雷西跟我說,她設法說服吉姆告訴她克里斯汀的電話號碼,並在早上聯繫上了克里斯汀。
我害怕地走回窗戶邊,心驚膽戰地往裡看。燈光突然亮起,一張臉在離我幾英寸處隔著玻璃回瞪著我。我尖叫一聲往後跳開,然後才意識到那是特雷西。她微笑著指指門,然後到門口接我進去。
「我就知道沒有。那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你想放棄嗎?哪一種更糟糕?是去倉庫窗前查探,還是讓傑克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你家門口?」
我心想,這個激將法對我正好管用。我的良心上又增加了一具冤魂。是我將她帶來此地,將她拖回記憶的夢魘的。我不能讓她單槍匹馬去。萬一她出事,我會內疚一輩子。我必須振作起來,勇往直前。我坐在椅子上,心中恨著特雷西,更恨自己是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我窮追不捨,這時候我應該還坐在十一樓寧靜的白色公寓里,點泰國菜外賣,獨自觀看已看過不下一百遍的經典老片。
這次至少我有全副武裝。我將手機綁在腰的一側,另一側還有一個備用的預支付手機。特雷西搖搖頭,看得出她也很害怕,說不定她還暗自慶幸我帶了兩個手機。我們各有一把手電筒,我還帶了一個小相機和一罐防狼噴霧。我將詹妮弗的照片放在口袋裡,為自己鼓氣。
「你是說,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那兒的任何人都能看見我們的時候嗎?拜託,我想我不必告訴你,這樣做的危險性會高多少吧?我們需要黑暗的掩護。」
走錯兩三次路后,我們終於找到了去「拱頂」的路,但一直開到入口才確定我們沒走錯。我們將車子停在停車場,然後關掉車燈。我們必須慢慢來。特雷西在黑暗中窺視著一名男子。那男子獨自站在車邊,將一件加了邊飾的黑色皮夾克套到肌肉發達的肩膀上。
該死!這件事我必須去做。
「想都別想。」我低聲說。
我們在黑暗的車裡又靜坐了幾分鐘,然後才開車回到公
read.99csw.com路上。特雷西專心開在蜿蜒的路上,我則望著外面的樹林,研究左側的每條泥路,尋找岔道。我那晚太害怕了,現在一點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是開了二十分鐘還是四十五分鐘的車。
「我的意思是,我沒辦法在夜裡去查探倉庫,而且還是在沒有警察陪同的情況下。」
特雷西和我都知道這麼躲是沒用的,卻更用力地往角落裡鑽。他們遲早會抓住我們。我從皮帶上慢慢抽出手機,拿在身體一側低處。我看到自己微小的動作也會在陰影中反映出來,因此我若移動手,肯定會引起對方的注意。特雷西也發現了,但由於無法揮手阻止我,又不能說話,她只能懇求地望著我。自從離開地窖后,我還從未見過特雷西的這種表情。
當晚十點,我倆身穿黑衣,並穿上最舒適的鞋子,開車駛離酒店停車場。我暗自希望自己無法再次找到那間倉庫,希望它被大地整個吞掉,連倉庫里正在進行的變態儀式也一起消失。
正當我們躲入畜欄中時,聽見兩三名男子逼近的腳步聲。有個聲音在光線昏暗的屋裡響起,「放輕鬆、放輕鬆,我們是為和平而來的。」另外兩名男子爆發出粗啞的大笑。
我背對著門,因此特雷西率先看到燈光。我看到她驚恐的眼神后,才明白狀況。但已經太遲了。我聽見外面傳來嗡嗡的引擎聲,接著門砰的一聲打開,引擎繼續轉動著。有人來了。
「我在這外面等你。」我說,但心裏懷疑這樣是否真的更安全。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慢慢揉著我的下巴。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避開他。任何人的碰觸都令我排斥,他那種猥瑣滑溜的碰觸更令我無法忍受。我感到全身直冒冷汗,向後抽身。抓我的男子將我抓得更緊,甚至將我推得離諾亞·菲爾賓更近。
我需要透透氣。酒店的窗戶關著,於是我拿起薄薄的客房服務菜單為自己扇風。特雷西看著我,但我已放棄解讀她的情緒,也懶得去琢磨她的表情。
「我怎麼覺得自己像個罪犯呢?」特雷西問。
「好啦,薩拉。」她終於耐心地哄勸道,「你非去不可。瞧,你已經進步了很多。一個月前,你連自助洗衣店都不敢去。我知道每一件事對你都不容易,對我也一樣。不過你要記住,這次你不是一個人去。」
我感到全身一陣刺骨的寒意襲來,除了從大門出去,我們無路可逃。我們聽見腳步聲逼近,立刻驚慌地跑向最遠處的畜欄。我們緊貼著牆站著,幸好角落裡有個大塑料桶https://read•99csw•com,擋住了我們的腳。
我和特雷西面對面地站著,四目相對,挺直肩膀,各自深吸口氣,然後默默行動。我們幾乎一到公路上,就聽到了車子的引擎聲。我們立即鑽到溝里,直到車子離開。
來不及關燈了。聲音傳來之處與前門一個方向,因此我和特雷西只能跑向車庫門口,各自抓住把手,想將門拉回原來的高處。但是門降落下去后鎖住了,這次怎麼也抬不動。
「你在幹什麼?」我的聲音有點大。
一個小時后,當特雷西為我打開酒店房間的門,招呼我進去時,我對她說:「我做不到。」她的房間猶如一場災難場景,彷彿遭受了某種怪異的哥特式天氣事件的洗禮,黑色衣服和誇張首飾四處散落著。我將窗戶邊椅子上的幾樣東西清理開,挺直背坐下,抬起下巴,決定說出自己在房間中排練好的說辭,反駁她那個瘋狂的想法。
倉庫側面一盞鐵絲罩的燈在門前的地面映出大片半圓形光影。特雷西微微一抽身子,示意我跟上。我緊隨其後。我們倆一起繞過倉庫,鑽進陰影中。
兩名男子粗聲大笑,抓住我的男子的手鬆了一點。我看向他們進來的門口,門是開著的,白色廂式貨車在外面,在漆黑的夜色中。我沒看見車邊有什麼人,卻能聽見引擎嗡嗡響。我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她不出聲地笑了笑。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誰了,親愛的,從你第一天走進我的辦公室,自動送上門來開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這麼好運,所以我後來一直在跟蹤你。你的每一步都在我們的掌控中,你以為你們兩個女童子軍去湖邊時,碰到的是誰?」
我在心裏咒罵自己。都是為了我,為了讓我覺得足夠安全,特雷西才開燈的。如果我們當時都用隨身攜帶的手電筒,應該還有機會逃。
我使出全身力氣,可抓我的男子緊緊扣住我的胳膊,甚至快把皮肉從我骨頭上扯下來了。我的手臂好痛,我很清楚那種痛,痛楚激發我更加奮力地掙扎。我猛烈擺動,將身體軟下來后又抽緊,使出全力對抗。但是,諾亞把這些小夥子帶在身邊可不是因為他們有多深的智慧。他們無比壯實,將我們死死控制住。
「所以我們就更不該這麼做了。」我反駁道。
我看著特雷西鑽過去,離開我的視線。我開始四處踱步,計算走到樹林的步數,估算特雷西能多快出來,我們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躲回濃密的樹林中。然後,我聽到哐啷一聲巨響,立即返回倉庫。車庫門已https://read•99csw•com經重重地關上。如果裏面有人,現在一定知道我們在這兒。
我們圍繞倉庫轉了一圈,確定遠處也沒有停放任何車輛后,又來到車庫窗邊往裡窺探。裏面太黑了,我們什麼也看不見。特雷西朝門的方向點點頭。我還未來得及阻止她,她已經伸手去扭動門把手。門是鎖著的。
我還未來得及對發生的事情做出反應,便被其中一名男子抓住。他單手將我的雙臂緊緊拽到背後,同時用另一隻手熟練地除去我的腰帶。我的所有設備都散落到地上。另一名男子同樣緊緊抓著特雷西。諾亞·菲爾賓鎮定地走向我,撿起地上的手機。
特雷西只是盯著俱樂部門口,「會的,確實會讓我想到過去,但也讓我能有所控制。」
「這是你喜歡的地方吧,特雷西?」我終於說了出來。
倉庫里除了排放在牆邊的不鏽鋼畜欄外,別無他物。畜欄均約四英尺寬,我想可能是用來關某種牲畜的。每個畜欄的末端都有固定在地面上的鐵架子、夾滿空白紙頁的筆記板以及懸吊在細鏈上的筆。
我的呼吸更急促了,脈搏狂跳。
我看著特雷西。她害怕極了。此刻說什麼估計都幫不了我們。如果我覺得哀求對方饒命有用,我肯定會出聲懇求。可是看到諾亞的眼神,我知道求饒只會惹他嘲笑,他會很高興看到我卑躬屈膝地求他,但絲毫不會改變他的初衷。
特雷西定定地站著,在黑暗中看著我的眼睛,說:「這是為了詹妮弗。」
「進展如何呢?」我問。
我的肩膀開始顫抖。我拚命忍住淚水,不想讓特雷西再看見我哭。可是,我真的不敢回那兒去。
「歡迎來到我們的聖堂,薩拉……噢,抱歉,你之前說你叫什麼來著?我真的記不得了,但我記得薩拉。」
「你的意思是,你沒辦法去找詹妮弗?」
看得出,特雷西對於克里斯汀的冷漠感到很沮喪,但她不想讓我看出來。我則是原本就沒抱太大期望,所以我只是聳聳肩,坐在漆黑的副駕駛座位上調整自己的黑手套和帽子。
每個畜欄的棚頂都吊著帶噴嘴的橡膠軟管,畜欄後面的牆上有四個小鉤子。一排燈懸在上方,光線昏暗,無法充分照亮倉庫。燈泡微微晃動時,投出斑駁的光影。
我渾身一顫,「我肯定不希望那樣。」
「我其實也不是很想做這件事,但我一直在想另外五十四名女孩的事。如果我們有機會,即使只找到一名……」
樹林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夏日的微風輕拂樹葉,傳出隱約的沙沙聲。空氣涼爽。在這樣的夜晚,read.99csw.com如果我在公寓里,也許會將窗戶微微打開一點。
「警察?別鬧了,你覺得他們有可能會把這當回事嗎?他們甚至都不認為那裡有人犯罪,而且或許真的沒有。我們純粹是擅自進入私人領地。而且如果我們真的夠勇敢,也許真的會非法闖入私宅。」
「給。」她相當隨意地將衛生紙遞給我,「要哭就哭吧,哭了會覺得好受點。然後,你去把自己收拾整潔,我們一起去查谷歌地圖。」她頓了一下,接著說,「如果你真的做不到,沒關係,我會自己去。」
「克里斯汀沒有立即掛斷我的電話,而且還聽我把話說完,這簡直就是個奇迹。不過她對此事並沒有多言。事實上,她沉默了很久,我都以為電話已經被掛斷了。然後,她非常鎮定地感謝我給她提供『最新消息』。對,最新消息,她是這麼說的。然後她說她得趕飛機,就把電話掛了。」
「你有其他辦法去找線索嗎?」
「隨便你。」
「我會,我一定會去。你知道我的理論——跳進去,正面迎向恐懼,保持攻勢。」
特雷西走進浴室,拿了一卷衛生紙出來。
特雷西盤腿坐在床邊,手肘抵住膝蓋,雙手合十放在面前。她期待地等著,好像已經知道我要說什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陷入了可怕的困境。如果我將手機放在耳邊,肯定會暴露我們的躲藏位置,但如果我不打電話聯繫外界,我們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我低頭遠遠望著手機,但不敢有任何大動作。我艱難地從聯繫人中選擇到吉姆的名字,然後單手向他發簡訊。但我該告訴他什麼呢?告訴他我人在俄勒岡的倉庫里,但又不確定所在的具體地點?沒有用的。不過我聽出了來人的聲音。於是,我在強制靜止的情況下,慢慢打出五個字:諾亞·菲爾賓。他是唯一的能讓吉姆理解的線索。
特雷西試圖另想辦法。她返回車庫門邊,彎身抓住門把手向上猛拉。我低聲叫她住手。幸好門半點都沒動。不過特雷西低聲回應說,如果力氣夠大,也許可以將門打開。她示意我抓住門另一端的一個把手,我拚命搖頭。
「至少,我們可不可以白天去?」
我瞥向特雷西,看她是否也看出機會了,但她眼中充滿恐懼,無法或不肯和我進行眼神交流。我得再次拋下她獨自逃跑了。我猶豫了一瞬間——結果證明那是致命的一瞬間,因為在我還未能行動前,諾亞朝門口偏了下頭,兩名男子手下一緊,將我們拖往門口。
「我仔細考慮過了,我只是覺得我做不到。」我開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