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你們真的想知道?」她問。
接著,她看著我說:「無論你們認為是什麼,都要想得更糟糕些。」
彷彿只有在最壞的事情真正發生時,我才能鎮定下來。現在我能夠全神貫注了,我一直在為這一刻做準備。現在我必須好好開動腦筋,唯有腦子轉起來,我們才有救。
短髮女孩轉回來看我,這次她眼睛里閃著怒光。她抽搐著嘴唇,兇狠地低聲說:「閉嘴!你要是想煽動造反,她們會立刻告發你,她們非常渴望逮到告密機會,因為到時她們可以休息一整天,一整天都不會有人去碰她們。所以麻煩閉上你的臭嘴。」
「總之,他們抓住我,將我拖走。塞米哭喊著說他有多麼愛我,但我能看出他臉上的詭詐表情,知道他也有份。他當然哭了,但他是為自己而哭。可憐的塞米,就這樣失去了女友。當他們告訴他可以滾蛋了時,他轉身拔腿就跑,迅速奪門而去。我想,他還是很聰明的,把我設計進去后,自己全身而退。可是我知道,出賣我只會讓他痛不欲生,也許因此還能讓他悔悟。總之,我就是這麼希望的。」女孩嘆了口氣。
「那真還得看情況了,有時我們會接到特別的指示,有時我們得……先把自己打扮好。」她朝車子的一個角落點點頭,那裡立著一個大木箱,用兩副沉重的金屬掛鎖固定住。
特雷西湊過去,抬起旁邊女孩垂下的手腕。女孩似乎沒注意有人碰她,「無論怎麼說,我們的手腳沒被綁住。」
「我們自己也曾見過一些非常糟糕的事。你一定會很驚訝的。」特雷西又說。
「那個烙印是什麼樣的?」我害怕地問,因為我想我知道答案。
「訂單?」我也希望她能說重點,我很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特雷西彎下身,低聲問她:「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後車廂里雖然光線較暗,但車頂留有一盞小燈,因此我能十分清楚地看到旁邊幾名女孩的容貌。近距離看,她們似乎更年輕,有些長得很漂亮,或者說在受折磨前應該還不賴,有些長得則不怎麼樣。她們看上去都已經餓得半死,就像我們那些年一樣。
「呃,你們認為是什麼?」她終於低聲說道,仍盯著窗戶。
等她再回頭看我們時,她的眼神已經變得黯淡陰沉。她那堅強女孩的姿態已在瞬間消失無蹤,我只能從她臉上看到恐懼和傷痛。
女孩搖搖頭,顯然,相比吸毒販毒的事實,她對於塞米的生意頭腦更感到憎惡,「所以,他當時和前面這幾個正在開車載我們的男人混在了一起。他得想辦法還債。」女孩聳聳肩。
車子引擎加速轉動,向右急轉。
我搖搖頭,甩開這些九-九-藏-書想法。沒有用的,倘若我們無法活著離開這兒,想什麼都沒用。此刻我的腦子十分清醒,我即使恐懼,但仍鬥志昂揚,就像以前準備逃離期間一樣。
「看起來像這樣嗎?」我幾乎是大聲嗆出這句話。
特雷西傾身向前,「讓我猜猜,是毒品嗎?哪種毒品?海洛因?搖|頭|丸?大麻?」
「你覺得車子會開一整晚嗎?」
「會,但只有當他們相信你已經被完全洗腦,徹底服從,已經害怕得動都不敢動,對他們說的故事堅信不疑之後。」
「他就利用……利用你去還債?」我厭惡地問。
她頓了頓,望著天花板。我看不懂她的表情。
「他們會讓你們獨處嗎?」特雷西急切地問。
「聽著,我們的遭遇要慘得多,我被一個該死的精神變態瘋子拴在地窖牆邊五年,只有受折磨時才會被帶上樓。」說罷,特雷西靠回來,期待著女孩震驚的表情。但她只是聳了聳肩。
「沒有訂單的時候,他們會把我們帶到一棟大樓關上一夜,他們好像有很多處……房子。」
「是這樣……」她用手指做出打字的動作,「客戶在網上下的任何訂單。聽我的建議吧,乖乖照他們的話去做,那樣可以少吃很多苦頭。」
「穿梭于這個世界中?」女孩諷刺道,「你以為我們能在這個世界來來去去嗎?如果地下室、加軟墊的房間和專門打造的牢房算是……」
我在心裏告訴自己,她不了解我的想象可以變得多陰暗。我應該試著去關注會更有成果的事情,例如設法逃跑。
特雷西說:「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你們至少能穿梭于這個世界中。」
「如何打記號?」特雷西聽到這話頓時挺直身子。
「什麼樣的故事?」我雖然問了,但很害怕聽到答案。
「他們在車裡不會綁。」女孩解釋道,「他們必須準備好一套說辭,萬一我們被警察攔下來才好應付。我們都知道規矩,我們是教會的人。」她抬起白袍衣袖示意,然後朝車後門點點頭,「車子看起來就像一輛普通的教會廂式貨車,不過他們將我們這一側的門把手都固定死了,怎麼都動不了的。」
「我想得真是太天真了,以為被三兩個男人糟蹋就是世上最慘的事了。」她大笑道,不過這次的話一點也不幽默。女孩撩開眼睛上的一束棕色頭髮,將它們夾到耳朵後面。
「那麼,」女孩坐回去,繼續看著我們說道,「那麼我不用再告訴你們大家處於哪種境地了吧?你們都很清楚吧?」
「什麼情況?」特雷西喃喃地說,顯然有點厭煩對方說話的方式了。她不喜歡猜來猜去。
「我當時太傻了,九九藏書才會陷入這個泥潭。我十四歲時和男朋友私奔,一路上搭便車來到波特蘭。我們倆都希望脫離痛苦的家。」
「他們給我們烙了印記。」她傾身向前,幾乎是罵出這幾個字的。然後,她又自鳴得意地坐回去看我們的反應。
女孩先是茫然地看著特雷西,最後終於點了點頭,說:「是海洛因,是塞米要吸。所以……你也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得有錢來買那些毒品,所以只有去販毒。他沒有MBA學位,所以掙錢很少,尤其到了最後,他能吸掉自己一半的貨。」
「你怎麼會陷進來的?」特雷西沉默幾分鐘后問道。我們正在努力消化女孩說的那些話。
我不喜歡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也不想知道是什麼導致她出現那樣的痛苦表情。
「我說過,那是不可能的。看看這些女孩吧。」她示意車裡的女孩,沒有轉過去看她們一眼,「知道嗎,或許他們是對的。畢竟我們都被打上了記號。」
女孩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但笑容轉瞬即逝。我原以為她不會回答我。待她終於答話時,我發現她少了兩顆牙。
我們還未完全搞清楚狀況,貨車的後門便已打開了。我看到七八個身穿相同款薄白袍的女孩。她們全都比我們年輕,但都眼神悲傷,面容疲憊,面無表情或訝異地看著我們。我們被粗魯地丟進車裡,幾乎跌撞在幾個女孩身上。她們沒有躲避。事實上,她們幾乎沒把我們的出現當回事。顯然,新成員的加入是意料中的事。
最後女孩終於接著說:「我沒有立即產生懷疑。但當我看到那三個男人的表情時,我毛骨悚然。他們正咧嘴笑著。如今回想起來,我想他們是以為自己看到了一棵搖錢樹吧。當時我很害怕他們會強|暴我。哈。」她看向遠處,使勁咽下口水,沒掉一滴眼淚。
我抬起頭,剛好看到後門哐當一聲關上,然後聽到前門開了又關,引擎加速轉動。堅固的金屬分隔板將我們與駕駛室分離開來——我們無法看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我們。貨倉兩側各有一扇長方形窄窗,在黑暗中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懷疑窗戶應該是塗了一層不透光的黑色塗層。這是教會的車。
我閉口不言,心想她現在也仍然是個孩子。
「啊?」女孩喃喃地說,似乎仍有點迷惑,不知她是否已經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靜默中,廂式貨車在轆轆聲中駛過黑夜。我思索著女孩的話,原來的鎮定開始消失,我的心臟重重地跳動著,都快蹦出來了。
我們三個人都不安地動了動身子,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彷彿不敢相互看對方,以免從對方的眼中看九*九*藏*書出我們共有的羞愧。然後,我抬起頭看旁邊一排的女孩,不知道她們是否在聽我們的談話。她們隱藏得很好,每個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或者在徹底放空。最後,女孩又開始說話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孩,然後再看看特雷西,希望她聽到了那女孩的話。我可從未乾過告密這種齷齪事。我希望她理解——慘遭折磨真的能徹底改變一個人。但是,特雷西的表情卻冷漠如石雕。
「聽起來比我們輕鬆多了。你們好像只需應付一個男人,一個人比成百上千個人好應付,這是個簡單的數學問題。對付一個男人,我一點都不在乎他有多麼變態,你總能懂他一點,了解他的習性,事先計劃好,順著他的脾性去做,多少能少吃點苦頭。如果老是遇到新的男人,一切就不好說了。」
女孩指向自己的臀部,「就是一個烙印,就在這兒。他們說外面『網路』——應該是個地下組織——其中每個成員都知道組織的標記,就像放牛的人一樣。如果我們被外面的任何成員抓到,就會被送回我們的主人身邊。」
女孩突然不再說話了。
女孩笑到已經控制不住了,連話都說不下去。我們默默等著,實在不覺得那有什麼好笑。
「關於白人奴隸網路的故事。他們說,如果你想逃跑,會有個大型組織追殺你,還會殺掉你的家人,如果你還有家人的話。」
「哦,對,名字。」女孩咧嘴對我們微笑地說道,「好久沒有人問我叫什麼名字了,我叫珍妮。」
「很難描述,我不喜歡老去看它,而且烙印很少按原樣愈合,有些女孩的烙印看起來只像一小片扭曲的皮肉。我想網路里的成員有專門識別疤痕的特殊技巧,那疤看起來也許有點像公牛的頭,只是牛角有一點向上直伸出去。」她將雙手舉到頭上,伸出食指向我們示範。
女孩用手指抵住嘴唇,生氣地低聲罵我:「閉嘴!你想讓他們停車來看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突然閉嘴咬著下嘴唇,把臉轉向一側。
「他把我帶到一片荒地中央的倉庫里,那情景我已經在腦子裡回放過幾千萬遍。顯然,這是個壞主意,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誰知道呢?那天會走進那個倉庫,也許就像是自殺吧,反正我們還是進去了。我們兩個就這樣步入人生的一場大風暴當中。裏面有三個壯漢。」她用拇指朝駕駛室的人比畫了一下——「他們坐在房間中央,面前擺著一張小摺疊桌。那畫面真的很搞笑,因為他們的個頭真的……很大。」她張開雙手,「而那張桌子,」女孩笑著說,「在他們面前顯得那麼的渺小。」她雙手合攏,向我們展示https://read.99csw.com比例。
「我們何不專註於我們即將要做的事情上?誰更慘並不重要。我們要集中心力想想如何讓大家都不再繼續受苦。」我轉向身邊那些一臉死氣沉沉的女孩,「姑娘們,我們的人數可比他們多哦。」
「是的。」特雷西在黑暗中向前傾身,「是的,我們真的想知道。我們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裏。」儘管特雷西試圖掩飾,我還是能從她顫抖的聲音中聽出恐懼。
珍妮,這個名字給了我一股勇氣。我看著特雷西,在她臉上看到了相同的決心。我們振作精神,等待門打開的那一刻。
「你叫什麼名字?」特雷西又問了一遍。
「她們可能逃跑了。」我抱著希望說。
我能感覺到特雷西在我旁邊全身顫抖。女孩說得對嗎?我們都在想這個問題。我們又被引回到「網路」里,回到我們的主人身邊了嗎?難道逃出來的那十年只是虛幻一場,而今我們又回到了現實?
女孩直直地看著我們說:「不,不,我不會。」
「有沒有……可能是一個伸出雙臂的無頭男子?身體有點像萊昂納多·達·芬奇的作品那樣?」
「看情況。」
我不想去想。
原來如此,諾亞·菲爾賓的宗教組織只是一個幌子。西爾維婭也曾經是這些女孩中的一員嗎?她渴望脫離苦海,所以才同意嫁給傑克·德伯嗎?
「噢,又能恨他什麼呢?」她又嘆了口氣,這次嘆得更深。接著,她抬起頭,望著我們頭頂上那個昏暗的燈泡,「他只是聽天由命而已,何必在他身上種下我的怨恨,事情就是這樣,我得應付眼前的事——一味活在悔恨和痛苦中是沒用的。現在每天早晨,我只需考慮自己能否活下來以及如何活過這一天。我不是指心理上的,而是本質上的。我、能、活、過、今、天、嗎?有些女孩就沒再回來。」
女孩用鼻子吸了口氣,「好,那祝你們好運。」她急忙補充道,「要是你們想到辦法,也告訴我一聲,算我一份,做什麼都行,不過我很懷疑這點。你們還不了解你們的對手。」
又過了幾個小時,在黎明即將到來時,車子轉了個急彎,開始沿著公路厲害地顛簸,這定是一條泥路。車子左搖右擺,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最後慢慢停下來。我和特雷西猛地集中注意力,特雷西戳了戳女孩的腿,將她弄醒。女孩緩緩地搖頭,懶懶地醒來。她先是一臉困惑,然後認出是我們,便點點頭。
「我知道他愛我,也知道出賣我會讓他生不如死。但是當時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只有一個人能活命,他選擇了他自己。」她抿緊嘴唇,「也能理解。」
她湊近看。我將臀部往前移,以便更靠近燈光。女read•99csw.com孩仔細看了看后,又聳了聳肩。
我在黑暗中低聲問她:「那些傢伙是什麼人?他們要把我們帶去哪兒?」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時,我幾乎嚇了一跳。至少在一瞬間,驚異壓過了恐懼。我開始全神貫注起來。
我們對面的女孩以前應該是留著精緻的短髮,但現在的髮型已經和她本人一樣凌亂不堪。女孩瞄著我們,眼神里比其他人多了點人性,少了些獸|性。
特雷西向女孩湊過去。兩人的臉在孤燈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碰到了一起。
女孩聳聳肩,不知道是針對無頭男子還是萊昂納多·達·芬奇,我無法辨識,「我不知道,也許吧。」
「你們到達新的地方后,會發生些什麼?請據實告知。」我說。
「那就告訴我們啊。」我說。
我從後窗看著疾速後退的高速公路,試圖不去想象她暗示的畫面。
我半站起身,頭差點撞到車頂。我將身體向一側偏過一點,解開牛仔褲的扣子,將它扯到臀下。我指著自己的那一小片扭曲的烙印。
我和特雷西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說清楚些。」特雷西平靜地命令道。
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嗯……唉,我早就應該知道有問題。塞米求我陪他去拿貨。他跪在地上哭著說,如果沒有我陪,他沒辦法去拿,他說得很真實。我想,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時,演起戲來就會是那樣的吧。」
女孩挖苦地一笑,搖搖頭,用手捂住嘴巴。
「嗯,有可能就是這種烙印。但我說過,很難描述清楚。」她大大地吸了口氣,突然一臉驚懼,「等一等,這是否表示你們年輕時也是網路里的成員,後來你們逃掉了,然後……又被抓回來了?所以他們不是胡說八道?所以你們才會顯得這麼老?」
我熟悉她們的自我保護表情,所有人的臉都有點向內凹陷,偏向腦海中還剩著的那麼一小片安全天堂。這是一個無人能夠觸及,甚至連身體痛楚都無法觸動的地方。我了解那個地方,因為我已經在那裡住了十三年。
「你難道——難道不恨他嗎?」
我絕望地敲打車門,直到特雷西將我拉開,推到前方的下拉式空座椅上。我注意到座位上有安全帶,但沒有一個女孩使用。我和特雷西挨著坐下,我拉過安全帶,用顫抖的手指繫上。即使在這種絕望境地,特雷西還是忍不住對我皺眉,不過她接著也繫上了安全帶,至少這樣不會因為車禍而亡。不過這些女孩或許覺得,死於車禍也好過她們遭受的任何其他折磨。
「訂單。」
「我們早就該料到的。」她繼續說,「可是年輕時,你總以為自己能戰勝挑戰。總之,我們當時都只是不經世事的孩子。」
她轉開眼神,目光落在黑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