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特雷西翻了個白眼，但克里斯汀只是沖她笑了笑。
吉姆和他的同事聽得臉色發白。女孩說完后，坐下來，將頭枕在桌上，完全無視堆在上面的文件、裝訂機和三孔打孔機。
「我是昨晚深夜到酒店停車場的。」克里斯汀接著說，「我坐在租來的車子里，心裏掙扎了一個小時，不知道自己能否真正做到。
「當我終於說服自己打開車門時，我看見你們兩個從我後面經過，開車迅速離開了停車場。我跟在你們車后，想靠近點，讓你們注意到我，可是你們兩個都毫無察覺。現在我終於明白原因了，因為你們當時正要去那個倉庫。
「你好像把這個落下了。」他溫和地笑著說，「現在感覺怎樣，薩拉？」
「你要走了嗎？他們不需要給你錄口供，確保獲得他們能得到的所有證據嗎？」
有那麼一刻，吉姆顯得十分尷尬。然後，他打起精神，擺出最專業的姿態說：「不，我們沒有抓到他。不過我們已經開始監視他在基勒鎮的房子。」
「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你知道你有可能出什麼事嗎？」他聽起來很生氣的樣子。
克里斯汀含淚微笑著。我正想問她我們下一步該怎麼做時，竟聽到直升機的聲音。上空應該有四五架直升機，葉片旋轉的聲音在我耳中齊聚成一陣隆隆聲。克里斯汀張開雙臂向我們跑來，邊跑邊指示我們蹲下。白袍女孩們驚愕地望著一架飛機降到空地上。
我不敢浪費一分一秒，連忙跟著克里斯汀奔下山，遠離農屋，拚命地跑進樹林里。
「大家都快下車！快走。」她堅定地低聲說，就像個催趕高中曲棍球隊成員下車的鄉下大媽。所有人都慌忙地從車裡往外爬，我們後面的女孩是硬生生地從睡夢中爬起來的。特雷西抓住女孩們的手臂，將她們推向黎明的曙光中。有些人驚得目瞪口呆，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我自己也搞不懂狀況。克里斯汀在這裏幹什麼？
時間彷彿在某種流動的生動夢境中緩緩推進，女孩們臉上掛著震驚、恐懼和不知所措。我看到飛過的白袍在樹枝間輕快地閃現。女孩們散開后，特雷西、克里斯汀和我可以輕易地看到彼此，因為我們是順丘而下的純凈白川中，僅有的三個黑點。
看來郡里的所有警察都聚集到了這裏，州里的所有記者和攝影組也都候在外面。三輛救護車響著鳴笛，等候我們抵達。我們一進警察局，醫護人員就朝我們衝過來。
這情景將我帶回了十年前那個熟悉的場面。不同的是，此刻我周圍全是穿著及地長袍的女孩https://read.99csw.com，有些人在接受警察詢問，有些人則喝著咖啡，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所有人都在試著弄明白眼前的新情況。我知道她們肯定非常困惑，不過我卻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在那一刻，我完全不明白怎麼會這樣。但是，克里斯汀確實就站在眼前。她全身顯露著公園大道富人的光鮮亮麗，典型的紐約客風衣，精緻的髮型，腳上是適合賞楓葉季節單日徒步旅行的鞋子。克里斯汀打開車門，驚恐地望著這個人肉貨艙，然後振作起來，開始行動。
特雷西點點頭，「還說你訂的那班飛機正好。」
她解釋道：「利用這種應用，你可以將自己的GPS定位與他人分享，吉姆就用它追蹤尾隨廂式貨車的我。」
「在我從遠處跟蹤你們的過程中，吉姆雖然有怨言，但仍一直與我保持著聯繫。吉姆說，他可以通過我的手機追蹤我，但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通過電話公司進行設置，可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但是，我們沒時間多問。
我轉過身，看到珍妮緩緩繞過房間內的桌椅，向我們站的地方走來。
我迅速環顧四周，廂式貨車停在一個穀倉后。穀倉在一塊長滿黑麥的田裡，已經快要塌了，它對面是一座同樣破舊的農屋，看上去很昏暗，只有一扇窗戶亮著燈火。
此時吉姆又被另一名警察叫去了。他們正在和一名白袍女孩談話。雖然她的臉被纏結的長發擋住了，但從她顫抖的肩膀可以看出，她正在痛哭流涕地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
「但不僅如此，自從見過你們之後，我一直在思考你們尋找線索的事情。這些年我一直試圖把過去忘掉，生怕一旦走近，便會跌入萬丈深淵，再也無法翻身。但是，如果其他那些女孩還在苦海中煎熬……我就必須做點事情。」
珍妮低聲說：「我對他們開門的動作和節奏了如指掌，但我不知道開門的是誰，多半是個新手。」
她粲然一笑。回想當年地窖里的她，我絕不會料到有今日。或許克里斯汀向吉姆說的是實話，她已經完全康復。事實上，我們可怕的過去只是將她磨礪得更堅強了。我好羡慕克里斯汀。
「我跟丟了一小會兒，又折回去，最後終於找到你們停在路邊的車子。特雷西向我提過倉庫，於是我將前後的事情串起來，明白了一些事。我開到離你們最近的車道上——我無論如何也不會下車步行的——當我開到山頂時，看到前方有尾燈。
「然後我想到我的iPhone上有追蹤應用，這是我用ｈｔｔｐｓ://rｅad.９9cｓw.cｏm來跟蹤保姆的。」
我們用僵緊的手臂緊緊抓住身下冰冷的塑料等待著。有人扯動了一下後門的把手，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接著，駕駛座的車門嘎吱嘎吱地一寸寸打開。簡直快把人逼瘋了，他們好像在逗弄我們。大家紋絲不動地坐著聆聽。接著，車鎖突然咔嚓一聲打開，他們要來抓我們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今晚或許去婦女收容所吧，或者類似的地方，都無所謂。我如今自由了，我打算繼續保持這種狀態。」說完，珍妮便從門口溜了出去，沒有回頭看我們一眼。
「那麼為什麼是你把我們從車裡救出來的呢？」特雷西問。
「這是好事，對嗎？」特雷西樂觀地說，聲音里卻透露出恐懼，「他一定不清楚例行程序，我們可以突襲他。」
最後，我們來到一片空地上。克里斯汀放緩腳步查看手機，然後停下來瘋狂地發簡訊。有幾名女孩實在沒力氣跑了，也停了下來，很多人按著身體兩側緩解抽痛。我們聚集在空地上，想先喘口氣，聽聽有沒有追兵。樹林里一片寂靜，沒有狗，沒有人，也沒有槍聲，安靜得可怕。
珍妮環顧房間里的其他女孩，有的坐在桌上，有的站在角落裡，個個都一臉茫然。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事情並未完結，我轉向特雷西和克里斯汀說：「你們怎麼看？我們要像聽話的小受害者們一樣，乖乖地在酒店裡苦等嗎？」
「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向我解釋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現在我能坐在這個搞笑的小警局的辦公桌上，喝著紙杯裝的咖啡，就已經相當滿足了。」我這麼說道，幾乎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樂。我並沒覺得心靈再度受到傷害，反而感到精神振奮。這種情形感覺更像正常的世界，這種災難是我可以應付的，而且比等待可能發生的災難更容易應付。
所有的女孩都穿著飄逸的白袍，光著腳丫往山下飛奔，如天使般在鄉間的荒野樹林里穿梭，猶如仙女下凡。那肯定是一幅美麗絕倫的仙境景象。
吉姆兩大步走向我們，同時對著手機大聲發出指示。來到我們身邊后，他才關掉手機。
我們順從地點頭，看著吉姆走出門外，周圍的忙亂景象已經把我們搞得暈頭轉向。
「吉姆！」我拔腿朝他奔去，卻又立即放慢腳步，因為我意識到特雷西和克里斯汀跟在我身邊。
我感到噁心。他說的好像是傑克的城堡。
不久之後，我裹著毯子，坐在某位警察的辦公桌上。那位警察則站在幾英ｒeａｄ•９９ｃｓw•cｏm尺之外，哈欠連連。有人遞給我一杯咖啡，我啜了一口。在我兩側，克里斯汀和特雷西分別坐在辦公轉椅上。克里斯汀緊張地來迴轉動著。
「所以我跟我先生說，我表妹生病了，我得搭飛機去看她。我老公就把女兒們送到了康涅狄格州他父母家，不然他這個星期一定會『發瘋』。」我們聽到這話都笑了，「總之，我訂了下一班飛機，然後在機場打電話給吉姆。他告訴了我你們住的酒店。」
「我當時嚇壞了，立刻關掉車燈和引擎，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一分鐘后，我看到那幾個男人將你們扔進貨車后廂，我驚慌失措，立刻打電話給吉姆。他叫我先回酒店，讓他來處理。可是，在這種荒郊野外的小路上，他怎麼才能找到一輛廂式貨車呢？我很怕他們會把你們帶到別的地方殺掉。
我凝視著吉姆。即使傑克·德伯人在獄中，仍有可能控制這麼多人的性命嗎？想到這裏，我感到噁心，但我還未來得及回應，吉姆的一個同事已經將吉姆拉走，要他去看幾張桌子以外的一個電腦屏幕上的東西。
「你要去哪裡呢？」
克里斯汀注意到我疑惑的表情。
特雷西嗤之以鼻地說：「我可不想，我覺得我們在這個角色上已經浪費很多年的時間了。」她對我說，「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我只是想……謝謝你。現在我逃出來了，所以……謝謝你。」
他們耐心地等大家慢慢上了直升機。大約一小時后，我們在當地警察局的停車場上降落。不久后我得知，那是波特蘭城外的一個小鎮。那座低矮的磚砌建築建於五十年代，看上去自建成起未曾進行過任何維護。屋中地上鋪的油毯片的角都已經捲起，牆上的漆也已經剝落褪色，經過數十年的風雨，牆面也已經發黑。
我想了一分鐘，很高興她和我不謀而合，「我們也該回基勒鎮了。我認為，你們需要去見見諾亞的前妻。」
「薩拉，還記得嗎？……當時我只是請你去聽證會上作證，瞧你現在竟把自己搞成這樣。」他差點伸手來抱我，不過在最後一刻記起了我的習慣，隨即把手縮了回去。投入他懷中的是特雷西，然後是克里斯汀，兩人一個勁兒地再三感謝他前來相救。
「她們有很多故事可以說，不過我只想離開這兒。這種地方讓我覺得做錯事的是我自己。天知道他們哪個時候會不會顛倒黑白，反過來在我們頭上安一條罪名。事情往往都是這樣的。反正我再也不要當囚犯了。」
吉姆遲疑地說：「事實上，薩拉，我覺得傑克有可能是ｈｔtｐs://ｒead.９9csｗ•com整個運作鏈的真正主腦，而且他還利用西爾維婭傳遞消息。我還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但是離真相已不遠了。」
珍妮半站起身，走向門邊。我們跟在後面，艱難地越過女孩們的膝蓋和腳。她們想趁能睡時就盡量睡。
「不過我找到了操縱桿，」她繼續說，「然後便聽到門鎖開了。」
吉姆慢慢點頭，接受了她的說法。然後，他轉向我，將我的手機遞給我。他們肯定是在倉庫里撿到的。
我心中頓時感到一陣狂喜，於是放聲大笑起來，笑聲穿透樹林間黎明的曙光。我望向特雷西和克里斯汀。她們聽見了我的笑聲。一大早就看到克里斯汀現身解救我們，讓我們重獲自由，我喜不自禁，情緒激昂，笑得停不下來。她們也跟著我一起笑。大家一起奔跑著，途中歷經無數次跌絆。一群人歇斯底里地、拚命地、瘋狂地笑著穿過樹林。
我讚賞地點點頭，克里斯汀當然會懂最先進的技術。
車子掛著空擋，我們坐了很久，身下的座椅輕輕顫動著。引擎熄火了，前面的車門打開，又重重地關上，接著一片安靜，太安靜了。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
第一架直升機一落地，一名身穿黑色防彈背心和飛行服的高大男子便跳到地面上，對著別在一邊肩膀上的麥克風講話。
吉姆沒有浪費一分一秒。他轉向另一名警察，一邊迅速下達各項命令，一邊掏出手機撥電話。較年輕的那位警察飛速地記下筆記，每隔幾秒便抬眼看看吉姆，點點頭。
吉姆背向我們接聽了一個電話。他用兩根手指堵住另一隻耳朵，擋著外面的吵鬧聲。然後，他重新轉向我們。周圍的警察們匆忙奔走，外面的警笛鳴響不止。
「但我發現後車門無法打開。於是，我跑到駕駛室。一開始我不知道如何才能開鎖，因為車子和我的雷克薩斯不一樣。」她說。
克里斯汀用紐約上東區活潑的腔調冷靜地回答道：「是的，事實上，我完全清楚事情可能有多糟糕，吉姆，所以我才不能等最壞的事情發生。」
接著，門忽然打開了，我原本打算一躍而上，推開任何擋道的人，結果卻當場僵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著，特雷西在我身後顫聲說道：「克里斯汀？！」
「我會再一次活下去的。」我回笑道，「你抓到他了嗎？」
他說著靠過來，誠摯地看著我，「薩拉，我很抱歉，沒有足夠認真地看待你找到的線索，不過我也真的做了些功課。我們談過話后，我做了些偵查。我們調查『拱頂』后發現，他們的所有權記錄十分複雜——有read.99csw.com很多借殼公司，下面又包含其他的借殼公司。但我們的會計取證人員發現，俱樂部的所有者們與諾亞·菲爾賓的一個單位有合作關係。我們認為，他們將這個單位用作分配中心，通過它來進行大部分的財務運作。」
「天哪，克里斯汀，」我敬畏地說，「我真不敢相信你會那樣做，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吉姆隔著兩人望著我，我僅能弱弱地對他微笑，他也微笑地盯著我的眼睛，他那充滿憐憫與溫柔的眼神讓我驚訝不已。我別過頭，突然被這位充滿人情味的FBI探員感動到不行。
吉姆從房間對面向我看過來。我揮手叫他過來，他先走向了克里斯汀。
女孩們下車后，茫然地站在那裡。特雷西跳下車來，對她們說：「姑娘們，別愣在這兒了，快跑啊！」
「呃，事情其實非常簡單，真的。」克里斯汀說，「昨天早晨特雷西打電話和我說名單的事時——」
「那個無頭男子烙印呢？這些女孩都被烙上了這種印記，而且諾亞·菲爾賓竟然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的真正姓名，他必定與傑克·德伯有關聯。如果我們能證明傑克是這個人口販團伙的一員，他將永遠待在牢里，對吧？」
「聽好了，我們從這些女孩口中聽到一些非常驚人的事情。我當了二十三年的探員，從未見過這種事。這並非普通的賣淫集團。」他頓了一下，也許在想我們是否已準備好聽最糟糕的部分，「他們販賣女孩去讓人折磨、當奴隸。我馬上就去諾亞的老巢，我們要攻進去搜查。」
吉姆看著我們，搖搖頭。然後，他笑了。
「我將安排你們去住另一家酒店——我們會派人將你們的物品取回來，還會嚴加保護你們。我們會給你們重新租一輛車——因為我們已經將那輛舊車扣下做證物了。這位格納爾警官會護送你們。你們就待在房間里，等我的消息。」
「吉姆怎麼……」我剛開口，克里斯汀就聳聳肩，打斷我的問題。吉姆顯然一直在暗地裡監視我們。
「名單？」我震驚到腦袋一片空白。
「我們到了農場后，那幾個男的進了屋。他們將貨車藏在穀倉後面，我發現我可以趁機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車邊。吉姆還要一會兒才能到，我可不希望那些渾蛋在吉姆還沒趕到前，回來開槍把你們打死。於是我鼓起勇氣摸到了車邊。
「是啊，你應該知道的，就是吉姆那份傑克·德伯參加學術會議期間失蹤女孩的名單。」我點點頭。她繼續說，「聽特雷西說完后，我心裏一震，知道自己一定得幫忙確保傑克繼續蹲監獄。就像你說的，畢竟我還有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