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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陽光傾注在巴巴里式的地毯上,光影切割出細碎的圖案。漂浮的塵埃讓勞拉看不清楚。屋裡有一張巨大的櫻桃木書桌,一台寬大的電腦顯示器,一尊中國唐代的駿馬雕塑。還有隱約可見的輪椅上的人影。
她沒碰他。並非因為她知道移動他可能會加重傷勢,而是因為她根本不想碰他。彷彿這樣死亡或瀕死的感覺會附著在她身上。
在這奇異的一瞬,一切似曾相識,她又變成了那個暗戀富家公子的小女孩。她突然又成了那個笨嘴拙舌的姑娘,口乾舌燥,心中小鹿亂撞。
朱莉·瑪爾是從北卡羅來納州轉來的。她口音奇怪,髮型也奇怪,著裝更奇怪。
傑伊在輪椅中調整了坐姿,皺起眉頭:「他給她寄了數碼相機和首飾。」
「你不回你的老房子去看看嗎?」
「沒關係,我都習慣了。開頭的幾分鐘總是很尷尬。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也許冥冥之中早已註定,她日後會需要這樣的處事哲學。也許有什麼原始的本能,讓她預見到自己將早早地面對生命的脆弱?這樣,在父母去世之時,她才能夠接受現實。
勞拉的父母告訴勞拉,他們可以去請個律師,但最終會輸掉官司。拉姆斯家族財大氣粗,而卡蒂諾家——小學校長和五年級教師的結合——沒有那種財力。貝絲·拉姆斯還剛給愛麗絲·卡蒂諾任教的學校捐錢擴建了教學樓。
「我沒聽說有孩子失蹤。」
勞拉跟著他穿過走廊和廚房。
朱莉·瑪爾的父母,喬治和娜塔莉·瑪爾對記者說,假如警方對朱莉的失蹤更加重視,朱莉本來有可能逃出生天。
「那你是什麼?是我的想象嗎?」
他笑了。「沒什麼是不可能的,不過得費一點時間。這樣吧,我下午得見幾個客人,然後要休息一陣。你能不能今晚再來一趟?讓我先看看咱們能拿這個CRZYGRL12怎麼辦。」
拉姆斯將身體向後縮,把頭倚在輪椅的靠背上。「我能想到幾種可能。他綁架了她,然後殺了她;把她抓走關起來;或者他沒機會下手。」
她徑直走向前門。
聲音是從車裡傳出來的。弗蘭克·恩特維斯托的大塊頭將副駕擠得滿滿當當。他穿著廉價的化纖西裝外套,便褲和褐色襯衫,打著一條樣式過時的寬領帶,一隻手拿著個三明治,油脂的氣味充斥著車廂。
「誰說朱莉是在這目的里死的?」
她聽到門裡的動靜。隨後門開了,空調的涼風撲面而來。開門的男人穿著白色針織襯衫,棉布褲子以及拖鞋。看到他,勞拉不由得想到胖墩墩、肉乎乎的鴿子。
他曾反手擊球,金色的髮絲反射著太陽的光芒——
她按響門鈴,對於自己置身此處,心中萬般不願。我一定會出洋相的。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我會直勾勾地看著他……
但勞拉知道,他面臨著許多威脅:脊柱損傷阻斷了反射,這可能導致中風、呼吸問題、腎臟和膀胱受損、肌肉痙攣、皮膚脫落、肺炎等等。不過加拉斯說,傑伊·拉姆斯的殘疾並未妨礙他的事業,他創建了國內頂級的網路安保公司之一。
還配了張朱莉·瑪爾在學校的照片。兩天後報紙的頭版頭條是《警方發現綁匪所用車輛》,配圖是那輛1955年產雪佛蘭轎車的黑白照片,四扇車門悉數敞開,一位探員在駕駛座一側附近蹲著。
他頓了頓,是在等她評論嗎?
「這是最有可能的情況。」
還有一些屬於勞拉母親的文件夾。
當然,兇手可能多年以前曾在此處住過,殺害了朱莉·瑪爾,如今又故地重遊,殺了傑西卡·帕里斯。但這種可能性很低,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而且傑西卡是被扼死的,而朱莉·瑪爾的死狀更為慘烈。這說明他們的兇九-九-藏-書手是兩種人;前者是有條理的;而後者則完全失控。
弗蘭克·恩特維斯托說:「你不管長到多大,總是會記得。」

二

「你找到我之前,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在審視她——是嘲弄?還是感興趣?他真的會對她感興趣嗎?截癱的人也會有性衝動嗎?她一無所知。
「勞拉,」他親切地說,「再見到你,真好。」聲音並不像病人。
「不省人事。」
「我看了新聞。對了,你很上鏡呢。」他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麥克都告訴我了。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幫忙。對於這個兇手,你都了解什麼?」
她瀏覽那篇文章,隨手在文件夾內側記下案件要點。
找到了,接近箱底的地方。母親用纖細的字體標出關鍵詞「罪案」。
「不去。」
她後悔自己來了。
「十四歲。」
那年,拉姆斯太太帶凱莉歐蓓去參加了加州沙漠賽馬會,拔得頭籌。
老舊僵硬的門閂像捕鼠夾一樣彈起。勞拉在客房的地板上盤腿坐下,臨近黃昏的陽光透過梵蒂岡式的百葉窗射進屋裡。在飛揚的屋塵中她努力克制著噴嚏,凝視著那個老式的行李箱。
她打了左轉燈,等著洛厄爾堡路的紅燈。
他笑了。「很誠實的回答。我很感激。」
天啊。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你有男朋友和一切該有的東西。沉穩點兒。
勞拉說:「我想,如果我們能精確定位到某個區域,就可以從模特公司入手去查。」
「弗萊迪是在彭沙拉科出生的,」拉姆斯解釋說,「還有什麼?」

一

「你該跟他仔細地談談條件。」
她想告訴他,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但又感到她必須回答。在互聯網的線索上,他的確啟發了她。她必須抓住殺傑西卡的兇手,而他很可能幫助她達成目標。要瞄準目標。
血並沒有你想象的多。勞拉記得她摸到了電話(至今她仍懊悔自己可能抹掉了有用的指紋),撥通了911。
農場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時,勞拉感到巨大的解脫。
美不勝收。
她還記得這地方原來的模樣:一切井井有條。地面耙得平平整整的室外連廊,水洗白的馬房,所有的東西都是綠色或者黃色:馬用的毛毯、空調、馬鞍、水桶、甚至抹布,一切的一切,黃色和綠色。
「你在幹什麼?」她問道,儘管心裏已有答案。
宅子前停著的車輛跟過去不一樣了。不再是賓士、寶馬以及傑伊的路虎,而是一輛巨大的客貨兩用SUV,勞拉猜那是傑伊的車子;還有一輛老舊的本田思域。
九月下旬溫暖的一天里,朱莉·瑪爾像往常一樣放學回家,途中失蹤。兩天後,一個名叫傑瑞·李的男子在圖森東邊的雷丁頓關地區遠足,發現有輛車越過了路基,停在來灌木和仙人掌叢中。他是個好奇心很強的人,便穿過樹叢一探究竟。眼前的景象令他震驚。在這破舊的車的後座上,有一大攤血跡。
儘管一開始想拒絕,勞拉最後還是駛入了墓地,車輪碾過堅硬的土路,白色的塵土在他們身後飛揚。「報紙上沒寫過她具體是在哪兒被綁架的。」
繼續行駛,來到宅邸跟前。這是一座單層的加利福尼亞風格的美式大宅,始建於上世紀20年代,看上去一如往昔,不過門邊安了把手,建了帶欄杆的緩坡,方便輪椅出入。地面維護得很整潔,綠油油的草坪修剪得像張撞球台。院落中鬱鬱蔥蔥地長滿三角梅、木槿花、天堂鳥、皇家棕櫚和龍舌蘭。仙人掌在草坪邊緣圍成一道高九-九-藏-書高的屏障。
她不記得這本書。母親開始上寫作課時,她剛進青春期,一心只顧自己,根本沒把母親的興趣愛好當回事兒。「作家」同她心中母親的形象完全不匹配。母親是小學圖書管理員,一心撲在勞拉的生活上,對自己的生活並不上心。
是她十四歲時,他看她的眼神。
弗萊迪打開了書房的大門。
「你看,勞拉,我好像還沒好好謝過你。」
全城搜索聖佩德羅中學失蹤學生
假如他能幫她抓住兇手,不論他想聽什麼,她都樂意說。
勞拉停下車子,凝視著拉姆斯太太馬廄的遺迹。
她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衣,鎖好房門,然後駕車翻過山嶺,去往湯姆的住處。
「他到碧斯比來找這個女孩。」她的大腦開始運轉,先前的尷尬都拋到腦後。「但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呢?」
她發現自己非同尋常地愉悅。
血液檢測證實,車後座上的血跡是朱莉·瑪爾所留。從血量看,警方可以斷定她受過重傷或者已經死亡。負責案件的探員是圖森警察局的巴里·弗騰德勒。
近看就能發現,他的青春不過是幻象。他的下巴皮膚有點松馳,面部不再光滑,肌膚的彈性已經喪失,眼周的皮膚有些粗糙。他的眼睛明亮,但眼神卻十分冷峻——那是他身上最為枯槁的部位。
亞利桑那州圖森市發生過不少凶殺案,但聖佩德羅中學的學生朱莉·瑪爾的失蹤案件,無疑是最為神秘的一起。
他的注意力轉向火柴殼子的影印件。「CRZYGRL12,有意思。」他將輪椅駛到電腦前。
「那是我生命的轉折點。我想知道從旁人的視角,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渾然不覺,甚至都不記得有人衝過來對我開槍。」

三

好脾氣的傭人急忙上前,拿起資料細看。
如今這馬廄只剩斷壁殘垣,彷彿有隻窮凶極惡的野獸將它撕開,讓它在炙熱的太陽下腐爛。
「你沒動我。為什麼你沒碰我?」
傑伊·拉姆斯說,「我有個問題。」
「為什麼,你都到這兒了。」他掃了她一眼,聳聳肩:「隨你便。」
「應該是。你身子有一部分蓋著被子。」
勞拉把車停在馬廄的遺迹附近,但並沒熄火。
第一章
勞拉不喜歡這個問題,這讓她回到過去,而她不喜歡回憶往昔。她聳聳肩,「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我是說,我看上去怎麼樣?」
你母親謝過了。
勞拉感到一陣奇怪的失落感。「好吧。」他發現弗萊迪已站在自己身邊。他護送她出門——真是熱情的留客方式呢。
他的臉依然瘦削而英俊,鼻樑高挺,藍綠色的眼睛有深邃的目光。他穿著昂貴而休閑的衣杉,衣料在他輕盈的身體上顯得格外熨帖。他是將近四十歲的人了,但相貌年輕,彷彿他住在琥珀中,時光凝結。
六章書稿都在描述朱莉·瑪爾的失蹤,隨後戛然而止。勞拉不知道母親是在第七章就放棄了,還是沒來得及往下寫就去世了。她自己就是一樁凶殺案的受害者。
勞拉翻開書稿第一頁。
傑伊問,「他就是兇手嗎?」
勞拉給圖森警察局打了個電話,找巴里·弗騰德勒探員,但對方答覆說沒有這個人。
「印迪奧的探員認為,他希望她能自|拍,然後把照片發給他。」
「謝了啊。」勞拉將手柄撥回左轉燈的位置,向東駛入洛厄爾堡路,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自己過去的導師。他生前吃東西總是張著嘴,如今吃相也沒什麼改變。「我以為鬼不用吃東西的。https://read.99csw.com」
「弗萊迪,你終於見到我的守護天使了。這個女孩——女人救了我的命。」他靠得更近了。「我跟你說過,她長得很可愛,對吧?但現在你可不僅僅是可愛了。」
為什麼呢?她想。是什麼阻攔了他?
勞拉幾乎都忘了母親對寫作有多麼認真。文件夾里有三本寫滿筆記的線圈本,寫滿潦草文字的紙張,照片,探員、警察、律師喝檢察官的電話號碼,以及六章書稿,書的名字叫《沙漠中的死亡:圖森凶殺案全記錄》,作者愛麗絲·卡蒂諾。
「他起先是黑客,」加拉斯告訴她,「跟一些壞傢伙混在一起。槍擊案之後,他洗心革面,再也沒有回頭。即便他的家族不是J.J.布朗的所有者,他肯定也能幹成一番大事業。他聰明得讓人難以置信。」
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舌頭捋直了;試試看吧。「你好。」這招呼打得還真是與眾不同呢。
「這女孩有多大?我說傑西卡。」
「沒。幹嘛要進去?」
到了門口,弗萊迪說:「能跟你合作,他非常激動。但他昨晚工作到很晚。請把電話號碼給我,我會跟您聯繫,看今晚怎麼安排。」
過了這些年,在經手多個犯罪現場之後,她才明白,無所作為往往是最正確的選擇。
J.J.布朗是一家創始於上世紀20年代的售賣高端折扣商品的百貨商場,就像如今的「奧特萊斯」。那是拉姆斯家族財富的來源。
朱莉·瑪爾和勞拉住在同一區。儘管勞拉不願承認,但假如她發現朱莉走在自己前面,她會穿過馬路,走到另一邊去,避免與她同行。她會故意大步流星地走;儘管平日里她步子已經邁得很大,步速也很快。她就這樣走在路的對面,目不斜視。
從離開阿拉莫農場的那天起,勞拉再沒回去過,直到今天。她甚至都沒去同凱莉歐蓓告別。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就知道徹底了斷是最好的。他的父母和同齡人沒教過她這個,但她本能地懂得,苟延殘喘地維持關係和心存希望終將讓自己傷得更深。
「那麼,他很可能根本沒見到她。」
「請講。」
弗蘭克·恩特維斯托把油跡斑斑的包三明治的紙握成一團,扔向儀錶盤。「那你怎麼會夢見她在這兒被綁呢?」
悲傷滲出,從心底某個她以為業已塵封的角落。
在夢中,勞拉總能聽到尚未熄火的汽車發出粗糲的轟鳴聲,能聞到燃燒的汽油,能摸到那雪弗蘭車灼|熱的引擎——這些臆想出來的細節,大約源自多年以前看過的晚間新聞和報紙。
「是的,是不可能的任務嗎?」
勞拉想在電話簿里查找他的號碼,但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沒什麼用;警察通常都不登記電話號碼。她打算第二天找圖森警察局的熟人打聽打聽,看看他是否還住在這一帶。但不是現在。
「可能是,他可能在加州殺了另一個女孩子。」
但有一天,貝絲·拉姆斯要把凱莉歐蓓要回去。
箱子里,一疊疊文件用鞋帶捆紮起來。大多數文件上用圓珠筆作了標記,字跡已經因年歲而褪色,標記通常以「勞拉」開頭。勞拉——作業;勞拉——藝術;勞拉——游泳課;等等。
「我當時是什麼模樣?」
他的頭髮還是那種熠熠生輝的淺金色。他的面龐幾乎如天使一般,不過眼神略帶戲謔。
勞拉知道,這種失憶並不少見。
弗萊迪把影印件還給勞拉,「這照片有點太帥氣了,看著像是宣傳照。」
不知道拉姆斯如今是什麼模樣。十七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她頭天晚上上網查過,知道截癱會帶來很多併發症,有些還可能致命。她原以為癱瘓就是不能行走或者無法控制部分的肢體,以為癱瘓的部位像毫無生機的枯木。但網上九-九-藏-書的文章讓她明白,癱瘓的肢體仍然是有生命的組織,由於它們無法正常運作,截癱患者將面對可怕的後果。
「你說啥就是啥吧。」他側過身來,撥動轉彎燈的手柄,左轉燈變成了右轉燈。
那是勞拉第一次認清社會的現實。
她照看了凱莉歐蓓三年,帶她在圖森和鳳凰城贏了好幾場比賽,有幾場大型比賽還奪了頭名。那段時間,她以為自己擁有凱莉歐蓓。貝絲把那匹馬「給她了」,她甚至持有它在賽馬會的身份文件。
勞拉從手提包里拿出一疊影印的資料。有那個年輕男子的照片、數碼相機和首飾的照片、兇手在露天音樂廳留下的火柴殼子照片等。她把資料遞過去,有點擔心,不過看到傑伊接了過去,又放心了。
他看上去一如往昔。
弗萊迪說:「絕對是東南部,很可能是灣區。」
他仍然凝視著電腦屏幕。「傑西卡·帕里斯不是CRZYGRL12.」
「弗萊迪?」傑伊·拉姆斯叫道,並不看傭人的方向。

四

「記得什麼?」
她茫然地看著他。「什麼?」
「你發現我的時候,是什麼狀況?」
「你是說,他還盯上了另外一個女孩?」
「什麼有意思?」勞拉問。
勞拉知道被孤立、被欺凌是什麼感覺。但她已經熬過了那個階段;當時她已經交了幾個朋友。她很同情朱莉,但也沒打算幫助她:她可不想因此損害自己的形象。
「你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對吧?」傑伊說,「我不是個壞孩子,但我毒癮很重。我接觸的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我以為我能控制局面。」他嘆了口氣,「結果我搞砸了,他們決定殺雞儆猴——既然富家公子都遭殃了,誰也別想逃掉。」
「裸體。」
她向後退了一步。「抱歉。」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他伸手將空調的風向調整正對自己。「好熱啊。開慢點兒成嗎?」
勞拉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在什麼地方,儘管十一年來她都未曾翻開過這個文件夾。她記得母親做過圖森的凶殺案剪報,有些可以追溯到上世紀40年代,包括1960年代查爾斯·施密德的恐怖罪案,這人殺死了三個少女,然後逃到了《生活》雜誌稱之為擁有「全國最丑街道」的城市圖森。他有化妝的習慣,還將壓扁的啤酒罐塞進靴子,以便增高。
弗蘭克將胳膊向後晾在座椅靠背上。「你進去過嗎?」
車是從南方公園大道附近的A&B廢車場偷來的。車子出過事故,但還能開。
「你在盯著我看。」
她把賽馬會的文件還給拉姆斯太太,她至今仍記得當時的感覺。她太愛那匹馬了。凱莉歐蓓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它身邊,她常常一呆就是幾個小時,騎著它馳騁,為它刷洗鬃毛,帶它到水渠邊上喝水。如今清渠已枯,一如她塵封的記憶。
「不過,你還是想談你的案子。」他語調輕快地說著,注意力又轉向電腦屏幕,「這就是我們所有的線索嗎?CRZYGRL12·」
但他的目光牢牢地鎖住了她,像鋼釘將蝴蝶釘在木板上。「麥克說你要我幫忙抓一個綁架犯。」
果然直勾勾地看著他了。
她做好了心理準備。所有的疾患,所有可能發生的糟糕事情——肌肉痙攣,心絞痛,褥瘡,小便失禁——她幾乎已經準備好見一個廢人了。
勞拉眼下不打算通讀母親的書稿。她把未完成的書閣在一邊,開始翻閱與朱莉·瑪爾綁架案有關的剪報。一共有兩篇文章,頭一篇標題如是:
「你當時……」她拿不准他是不是真想知道這些。「你躺在一堆被褥中間。上半身懸在床外面。你身上沒有血,但我看到地毯上有。我記得你裸著身子read.99csw.com。」
一聲「咔噠」,隨後輪椅蜂鳴著駛了過來。
「我想……」她語塞。「沒動他」很可能救了他的命。醫生說,貿然搬動,很可能加劇脊柱斷裂的部位的腫脹。她改口,「我害怕。」
然後她發現自己站在屋外,毫無邏輯地感到傑伊·拉姆斯從她身上帶走了些什麼。太荒謬了。她明白他為何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這很可能是他同意與她見面的唯一原因。
文章詳細描述了車子在圖森東邊的坦科佛得山脈雷丁頓關路上被發現的過程,跟母親所寫基本吻合。車子在道路的拐彎處被推進野地。由於有路基遮擋,從來往的車輛上無法看到這輛車子。
「你那時還是個孩子。你知道的,小孩總是喜歡挑戰未知,想要弄清楚一切——死亡什麼的。對吧?學校的小夥伴失蹤了,你到墓地里去看看也是很正常的。我永遠無法忘記我班上頭一個死去的小夥伴」
在這荒蕪人煙的野地里尋找朱莉·瑪爾的遺體無異於大海撈針,第二天警方就停止了搜索。
勞拉估計,過了這麼些年,截癱應該已經引起了嚴重的後果。傑伊·拉姆斯現在已經三十多歲了。加拉斯說過,傑伊是C6-7截癱,也就是脊柱在C6和C7節之間發生了斷裂。據加拉斯說,拉姆斯能較好地控制上半身,包括手部。他的預期壽命跟普通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像傑西卡·帕里斯一樣,朱莉·瑪爾是在放學路上消失的。勞拉那天放學後去參加了每周兩次的學生報社活動。不然,那輛橙白相間的車抓走的可能就是她。
「我不是鬼。」
「你不是真的。」
他現在怎麼樣了?她還記得他揮動網球拍的模樣,陽光落在他金色的頭髮上,他精瘦的軀體曬得黝黑,襯得白色的短褲格外耀眼。有好幾次他望向她,她似乎覺得眼神中有些許好感。一個大學生會對她感興趣嗎,這大約是她的幻想吧。
「是卡蒂諾探員?」他問,略顯失望。執法人員應該是什麼模樣?都得像女超人一樣么?他為她把著門,引她進屋。「傑伊一直在等您——他很激動。就在書房裡。」
「自己班上頭一個死去的孩子。」
「不是死了,是被綁架了。在這停一會兒好嗎?」
勞拉的實現越過他,落在墓地上。藜樹和牧豆樹在夏日的雨後顯得愈發蒼翠蔥蘢,樹間點綴著石膏天使像、十字架以及土和石塊壘成的墳頭。墳上擺著許許多多的鮮花,真的假的,不一而足,在毒日頭下顯得格外俗艷。勞拉的車停在一棵牧豆樹下,背對著公路。在她的夢裡,橙白相間的汽車緩緩停下,寬大的白色引擎蓋上映著牧豆樹斑駁的影子。女孩手握著書包背帶,彎下腰來同車裡的男人交談。
傑伊盯著電腦屏幕。憑勞拉有限的知識判斷,那機器非常高級。拉姆斯繼續說,但並不看她。「昵稱後面的數字12,通常用來標識年齡。一般來說,青春期的孩子都想自己顯得成熟些。如果說這女孩起了這麼個網名,假裝自己比實際年齡年輕兩歲,我覺得說不通。」
勞拉本來就得放慢車速,他們已經來到了墨西哥墓地附近的急彎處。
勞拉把行李箱放好,但拿走了那個文件夾和母親的書稿。她把文件攤在廚房的桌子上。追憶往昔很有意思,但她沒看出朱莉同傑西卡的案子有任何關聯。
「那你怎麼看?」
警方的搜索活動集中在周邊區域,但沒有找到屍體或者墳墓。
傑伊·拉姆斯抬頭望她,「可能行得通。」
勞拉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陽光。
終於能談談案子了,勞拉鬆了口氣。「我們認為,他是通過互聯網作案的。」她正想給他介紹傑西卡·帕里斯的案子,他卻抬手止住了她。
很可能退休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