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在弗洛里達州警局,勞拉儘可能清楚詳細地做了陳述。她結束的時候,特員傑克·麥克萊倫關掉錄音機,沖她微笑了。勞拉發現他很愛笑,但不明白為什麼。
「以後誰來做這些工作?」
但願他是去調動增援了。
加利克瑟倚著欄杆,面容顯得格外憔悴,一雙眼睛幽深得像黑色的鵝卵石。「和你想的一樣,一點都不好。」
「但很麻煩」,他補充道,靠在碼頭的欄杆上,「需要時間和金錢。」
勞拉猜想,倫迪或許預料到了德·塞魯家的房子也會被搜查,因此事先做了應對的安排。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勞拉和加利克瑟開車到塔拉哈西,到弗洛里達州執法部門的地區辦事處作案件的情況說明。在此之前,他們將犯罪現場的工作移交給了弗洛里達州警察局兩名探員。一路上,勞拉和加利克瑟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不發一語。旅途中風景給了勞拉慰藉。當天早些時候下過雨,路邊的青草因此是耀眼的黃綠色。陽光灑滿樹木,柏油路也金光閃閃。勞拉回頭看著夕陽,直到天邊的雲朵從橘紅變成櫻桃紅,又變成暗紫色。
加利克瑟直盯著前方,「我想應該告訴你,傑里·奧利弗已經進入防護病房,醫生認為他會好的,雖然他失去了一隻眼睛。」
勞拉張嘴想說她可以幫忙,但最終什麼沒說。從加利克瑟的聲音里,勞拉聽出來了:不會有人要她幫忙的。她在這裏只是個陌生人。
但那不是她。「還有取證的環節,我們必須處理妥當。」
「沒什麼進展。」勞拉聳了聳肩。
安德魯·笛卡爾現在是犯罪證據。
一名醫護人員拖著一輛輪床進來,上面放著一個屍體袋。
不知道誰會通知他妻子。
勞拉轉向奧利弗,他身上有更多的傷口,勞拉找到最嚴重的那個,按住。
次日傍晚,他們完成了對德·塞魯家的搜查。勞拉感到餓了,便到市場街的熟食店買了一份法式三明治和一瓶水,帶到巴特利公園。這是她當天的頭一頓飯。
「我應該和你一起去通知她。我有責任。」
更多的聲音:無線電雜訊。一位醫護人員在說話。感測器的聲音。繃帶的撕裂聲。吸氧的聲音。傑里·奧利弗被放到擔架搬到幾步之外的救護車上,然後九_九_藏_書被送往幾個街區外的威姆斯紀念醫院,在那裡救傷直升機會把他送往塔拉哈西紀念醫院——如果他在抵達威姆斯的時候還沒死的話。
從傷口看,勞拉估計霰彈槍射出的是大號鉛彈。子彈像剃鬚刀一樣切斷了笛卡爾的頸動脈。
明天早晨他們會再次搜查隧道,也許那時她會找到答案。她母親曾說過,有些人天生冷血無情,眼下勞拉開始相信,戴爾·倫迪做這些事,也許只是因為他就是那種冷血無情的人。
五
等他們將來見面了,勞拉一定要問問他。
「你是誰?」
她以前從未質疑過自己的工作。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在尋找正義的道路上,邁出的一小步有可能會變成慘痛的悲劇。是的,她可以幫著收拾殘局,但殘局仍然是殘局,就像龍捲風過後,面對那些受到傷害的人,總是感到無助。她深受打擊,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工作的價值。
勞拉心中湧起一陣難以掩飾的反感,「但願他們不會幹出打開暗門這種蠢事。」
防爆組的技術援助又在哪裡?
「什麼意思?」
首先進入德·塞魯家的是弗洛里達州警局的防爆組,他們穿過倫迪家暗門后的的隧道,繞過了部署在那兒的霰彈槍,邊走邊尋找陷阱,但什麼都沒發現,除了位於德·塞魯家工具房的地板上的、與隧道另一頭類似的暗門。
她不知道加利克瑟看到手下的警力在瞬間潰敗是什麼感受。他一貫順風順水地生活著——青春期的女兒們,安靜的小鎮,與人為善的處世哲學。
「我嗎?」加利克瑟想了想,「首先,我要去釣魚。」
去哪裡呢?勞拉在心裏想。她想象自己打車去塔拉哈西機場,換票,然後登機。或許在飛機越過密西西比河時綴飲著雞尾酒,不再管南部這裏的事情。就當在弗洛里達州做了一次短途旅行,將阿巴拉契科拉警局和逝去的生命拋到身後。
「不是你的錯。」加利克瑟說,但勞拉知道他心裏並不是這樣想的。
無法確知戴爾·倫迪在想什麼。
「笛卡爾夫人還好嗎?」
爆炸發生后的最初幾分鐘,勞拉什麼都聽不清。她跑向廚房,彷彿身處夢中。像電影里九*九*藏*書逃離追蹤者的女人一樣,她感到周遭的聲響猶如背景音樂,糾纏著她紛亂的思緒她。磕磕絆絆地跑過傾斜的走廊,穿過幽深詭異的陰影,視野搖晃,彷彿手持攝像機鏡頭下的場景。然後,那個恐怖的場面無情地映入她的眼帘。
「我想進德·塞魯家的房子看看。你明白的,我們有其他的案件牽涉其中。你們可以調查其他方面。」
淚水已涌到眼角,眼看就要溢出,但她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她眨了眨眼睛,如此快速,如此用力,她感到淚水又倒了回去,後腦勺一陣疼痛,同時五內俱焚。
加利克瑟局長在哪兒?副警長是這裏唯一的執法人員,但勞拉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傑里·奧利弗被擊中了臉頰、眼睛、左肩和右胸上部,勞拉確信是他打開了暗門。奧利弗正被送往威姆斯紀念醫院,如果他幸運地還活著,就會被送往塔哈拉西。曾試圖阻止過他的安德魯·笛卡爾卻無處可去——至少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如此。他會躺在自己的血泊里,從各個角度被拍照。然後被送往停屍房,進行傷口取證,數據會被記錄下來,他的器官會被稱量,頭骨會被鋸成兩半。
「這是犯罪現場,不能移動他。」
勞拉很困惑,為什麼戴爾·倫迪要修那條隧道呢?如果說他想保護德·塞魯家,難道他真的認為這種陷阱能夠阻攔警察嗎?或許只是為了殺死進入其中的人——為了顯示他能做到。
一艘純白色的漁船駛近,駛入空閑航道里。船頭寫著藍色的圓體英文「自由的女兒」。只是看著它,勞拉就覺得自己精神稍稍振作起來。
加利克瑟盯著勞拉,「我已經受夠這一切了,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
奧利弗先是呻|吟,然後尖叫,像頭待宰的豬。
加利克瑟塊頭很大,但走路聲音很輕。
勞拉點了點頭,「我們還需要討論一點事情,你明天在辦公室嗎?」勞拉問道。
「它的名字很棒」,勞拉說。
「我並不反對」,柏特思說,「你可以跟著我們的人進去,但……」他看了看表,「你最好快點過去,我擔心他們已經進去了。」
她突然想到:加利克瑟局長在哪兒?事發后她沒在現場見過他。他已經去通知笛卡爾的九_九_藏_書妻子了嗎?
於是醫護人員離開了。
「案子查得怎麼樣了?」加利克瑟問道。
笛卡爾,上帝啊。
和倫迪家神秘的房子相比,德·塞魯家的房子看起來很正常。廉價的普通傢具,大量的指紋,沒什麼特別的。屋裡有一張電腦桌,一台廉價的印表機,拔斷的電話線路,一個電涌保護器,但一台電腦都沒有。
四
或許是因為這房子令他難堪,因為這房子折射出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對明妮的迷戀;那維多利亞式的客廳,像是一座紀念母親的神龕;他和母親一起縫紉的記憶。或許他想傷害那些妄圖了解他的私生活的人。
勞拉目不轉睛地看著安德魯·笛卡爾,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好好看著他,直到你的感覺麻木。後退,冷靜,做好你的工作。
現在,她必須做些正確的事。觀察現場,理清頭緒,做好你的工作。
如今這個記錄被打破了。
「我絕對同意。」
勞拉看著笛卡爾,知道他完了。他被擊中頸動脈,已經死了。
「她和安迪信奉基督教。不必擔心她會入不敷出,在這個小鎮不用。我們會照顧自己人的。」
「她會好起來吧?有經濟上的困難嗎?」
「已經夠了,你可以走了。」
「我希望你們可以把電腦送到我們在鳳凰城的公共安全部刑偵實驗室。」
進行善後處理的警官——一位副警長——抵達現場后吐了一地,滿臉膽怯的神色,其他警官還在來的途中,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死到哪兒去了?
這地方像一艘棄船。
他的語調如常,沒有震驚和失落。勞拉不禁懷疑那只是偽裝。
她知道情況很糟糕。
一
「你以後想做什麼?」
二十三年來,勞拉從未因憤怒拔出過槍。
她從未感覺如此疲憊,或許因為這雖是她負責的犯罪現場,但她卻像一個客人。她可以收集證據,但總是受到弗洛里達警局人員的監視。她很惱火——喪失控制權的時候,她總是無法施展拳腳。
她聽到廁所沖水聲,副警長居然使用犯罪現場的馬桶。
加利克瑟嘆了口氣,「我不用再查了,我很慶九-九-藏-書幸。」
二
又一次,勞拉覺得倫迪不會回來了。他留下這些傢具,但帶走了所有的個人文件:支票簿、賬本和相關的個人記錄。電腦桌上鋪著方形油氈,有一部分磨損較輕,勞拉推測那兒原先應該放著文件架。
「局長說——」
她繼續盯著笛卡爾,像在懺悔。她的眼裡心裏都是笛卡爾。有點迷失了,但她耐心地一遍遍將自己拉回現實:是你乾的,你必須負責。
然後勞拉意識到:我沒有資格在這兒。她不是負責這起案件的調查員。這是弗洛里達州警方的管轄範圍。
等他出來,她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三
「人們常說,在其位,謀其政。」
副警長走過來說,「她說的對,現在由我們負責現場了。」
勞拉以為他說完了,但加利克瑟回頭盯著海灣繼續說道,「至少對我來說,再糟糕的事情釣魚都能治愈,即使我離婚的時候。但問題是」,他揉著前額,「我覺得我永遠無法忘掉安迪死亡的情景。」
「沒問題」,柏特思說,「我們這兒的人很棒,可以進行計算機取證。」
勞拉站在破損嚴重、鮮血四濺的廚房裡,雙手習慣性的抱著手臂。
「你不能將他帶走」,勞拉說。
安迪·笛卡爾再也看不到落日了。
但勞拉不能離開,她不能讓安迪·笛卡爾自己一人待在這裏。
不久之後。
房間里只留下勞拉和安德魯·笛卡爾的屍體。勞拉強迫自己看著他。雖然已經習慣看屍體了,但這次是不同的。她認識他,一小時前他們還開過玩笑。她看到他光明的前程,他已經是個優秀的警察了,他原本可以更加傑出。
需要他們來處理那支仍架在暗門下支架上的十二毫米口徑霰彈槍。除了槍口之外,牆體的其餘部分都掩藏在自製膠合板盒子下邊。她很快明白了其中的機關。她的大腦一分為二,一半在理性地思考,一半在感性地震驚。原理很簡單:暗門一打開,霰彈槍就開火,加利克瑟局長手下的警察立即被擊倒。
有兩名受害者,一個還有呼吸,一個沒有了。勞拉用步話機通知阿巴拉契科拉警局,但沒人接。沒人值九_九_藏_書班——也許加利克瑟局長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該死該死該死!勞拉撥打了911,將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同時跪在安德魯·笛卡爾身旁,按壓他的頸動脈,心裏十分恐慌。她和笛卡爾的鮮血之間只隔著一層手套和拿著廚房的毛巾——笛卡爾不大可能有艾滋病,但她無法肯定——他的生命正在流逝。電話滑了出來,掉在了地板上。周遭光線明亮,每一粒灰塵和粉末都清晰可見,每一滴鮮血都觸目驚心,每一絲聲音都響若驚雷。勞拉知道笛卡爾沒有救活的希望了,卻不忍停止嘗試。
「想要這份工作的人很多,他們喜歡這個工作。」
這種花哨的人就會說這樣花哨的話。勞拉說,「如果你們在現場找到電腦,我們需要對電腦取證。」
「你是要辭職?」
因此她只是看著「自由的女兒」駛過了橋底,駛入阿巴拉契亞河。這真是一個漂亮的小鎮,生活節奏緩慢從容。她把大城市的麻煩帶到這裏,傷害了這裏的人。
「不用擔心」,傑瑞米·柏特絲道,他是傑克·麥克萊倫的搭檔,是個大塊頭黑人,頭髮剃光,身著昂貴的西服,「我相信我們能做出適當的安排。」
麥克萊倫插話道,「首先,我們還不知道戴爾·倫迪是否有電腦。但如果貴部按流程提交申請,那麼,在不影響我們辦案的前提下,你們審查相關證物的申請獲批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讓他走吧。
她不會碰任何東西。
我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勞拉給他看了警員證,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和警銜。「不要移動他。」
在加利克瑟身邊,勞拉感到有點不自在。悲劇發生后他們只有在去塔拉哈西的路上獨處過,自那之後勞拉再也沒見過他。
「我一直想要一艘那樣的船。」加利克瑟在勞拉身後說。
「不在,我不想幹了。」
吃完三明治,勞拉走上長長的碼頭。傍晚的海灣吹著輕微的海風,空中散發著雨水的氣味,太陽在雲中穿梭,天空的顏色在深藍和紅銅之間變換。漁船們——勞拉估計它們中很多都是出租的——在夕陽中返程了。
勞拉覺得報喪人應該是自己,她責無旁貸。假如她沒來這兒,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會因咽喉炎待在家裡,喝著新婚妻子燉的雞湯,受到精心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