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底暗自喜悅,但肖國雄還是平淡地說:「那行,我一會兒到所里找您。」
「書生警察」叫鄭明。
和警察的對峙,氣氛是令人窒息的。問題還是那幾個,目的自然是要他坦白交代。
經過一個白天刻意安排的充實和忙碌后,晚上回到家裡。
他後悔自己開了那一槍。
三天了嗎?
「喔。」他輕輕發出聲音。在家,尤其是對兒子,他說話比較少,不言自威,和他在外面滔滔不絕的口若懸河判若兩人。「請你背誦給我聽。」
他走進衣帽間,從衣櫃里拿出徐琳給他準備好的一套西裝,又精挑細選了一條暗紅色帶本色花紋的領帶,繫上,再去書房拎起自己的公文包,開車直奔律師樓。
不能交代,他對自己說。閉上眼睛,他想休息一會兒,可他們的話還是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
年近四十的她,整個人里裡外外透著輕鬆和愉悅,自然也不顯老,看上去也就三十齣頭。她是漂亮的,白皙的皮膚,沒有一點瑕疵;眼睛有些凹,高鼻深目,常被人誤以為混血兒,再加上一米七的個頭兒,在中學時便得了個「大洋馬」的綽號。現在的她,雖然生過孩子,但閱歷使其平添風韻,無疑更吸引人。可是,她的氣質中總透著一股貴婦氣,就難免讓一般的男人不敢輕易去招惹她,因為這樣的女人肯定得有大把的金錢養著才行。她老公便是這樣的成功男人,不但有錢、事業有成,在省城業內還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嘴上雖這麼說,她還是拿著那張名片猶豫了很久,彷彿在真相的門外躑躅,與其這樣經受煎熬,不如坦然去揭開自己所懷疑的一切吧。
市委立即部署,江州的社會治安整治行動正式開始。
「就是當我說到他打傷了情敵的時候,他嘆了一口氣。」
吃完晚飯,肖國雄陪徐琳看了一會兒電視,儘管他對於徐琳喜歡追著看的韓劇沒有任何興趣,但每晚總還是抽出一些時間陪著她一起看。他知道,雖然他事業有成,但家庭對於他同樣的重要,他不想因忙於事業而忽略了徐琳。
肖國雄非常看重自己的衣著和品味,把每次到法院出庭都當作一次完美的演出。對於每一次出場,他從談吐、衣著、髮型包括氣色方面都對自己有一定的要求。他不是明星,但他有著明星一樣的光芒,每次出場,都迎來一陣喝彩聲。
她嘆口氣,「不知道。就是煩躁和失眠。」
低頭的瞬間,她的頭髮滑落下來,令她在柔和的光線里更顯得楚楚動人。老公撩開她的頭髮,把她攬過去,讓她枕著自己的胸部。她抬眼平靜地看著老公,期待他的臉上能有答案,可讓她失望的是,老公只是把臉貼過來,專註地看看她,表情反應一如既往。
鄭明知道王鐵力案件的重要性。不過,他也沒弄懂王鐵力的內心,觸動了王鐵力的並不是他的初戀情人,而是他故意傷害的第一個人,這才是打開王鐵力記憶閘門的關鍵,而且,也和他的發跡息息相關。
對藥物始終半信半疑的她又去找了閨蜜給她介紹的一個心理醫生。
「我要走了,要不上學會遲到的。」肖曉轉身要走。他還想說,徐琳攔住他:「晚上回家再說吧。」
她肯定地點點頭,坦然望著醫生。
她努力地想把這些懷疑驅走,可懷疑和不安就像播下的種子,已悄悄在她心底發芽,破土而出,並愈加茁壯生長起來,這讓她非常焦慮和煩躁。
「你想幹嗎?」看著餐桌上的鮮花,他平靜地命令肖曉,「把書包撿起來,背好。」
最後,他還是決定,不能說。
在省城律師圈子裡素有「肖大胆」之稱的他,說話大胆,做事更大胆。很多事情,大家都知道,只是不敢說,可他敢說,大家默認的事實,他也會挺身而出去做。這樣的秉性自然會得罪辦案的司法機關。得罪就得罪,他不怕,他是不會做公、檢、法的「陪襯」的,儘管做刑事案件的辯護律師,在目前因種種限制,舉步維艱,但他堅信刑事辯護律師不是社會舞台的配角,更不是法庭的擺設。作為社會公正秩序的構建者,刑事辯護律師運用刑事法律規則,通過法庭這個舞台,讓國家的追訴過程步入理性狀態,從而能喚起人們對自由與生命的高度審視。
隨著兩顆紅色信號彈悄然地騰空而起,似從天而降的數百刑警迅速包圍了國際海鮮城,酒店旁的馬路和周邊的兩個小區的通道都已被封鎖。
這段時間里,他抽完了一包煙,上了四次廁所,算是僅有的喘息機會。
「我開車送你。」徐琳沒事兒似的拉著兒子出門,把肖國雄一個人留在了那裡。
省城著名的律師肖國雄還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徐琳正在背地裡找偵探調查自己,他仍一如既往地忙碌著。
做記錄的警察走到王鐵力身邊,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盒子,王鐵力不由仔細瞧了一眼,是一盒萬金油。
王鐵力控制不住自己,鼻子哼了一聲。那警察嘴裏罵了一句,舉起握緊的拳頭,起身要揍他,被另外一個警察按住,「不能打!冷靜。」
「隱瞞的下一步就是撒謊。兒子,請你給我背誦西點軍校關於撒謊問題的規定。」
老公放下手裡的書,若有所思,「為什麼心情不好?」
在這點上,他和他的父母、妻子還有兒子總是發生衝突。
原以為這個案子已經和自己無關了,後來就沒再去想它。可沒有想到,這個案子自己找上門來了。這消息無疑令他有些許的興奮,看來這一天又將是一個有所作為的開始。
三個警察隔著桌子和他面對面,鄭明點頭,「可以。」
一個警察看到他閉上眼睛,衝過來,抓住他的衣領,「睜開眼read.99csw.com睛,如實交代。」
「校車都開走了。」肖曉本來應該昨天晚上也就是周日晚上去學校的,但昨天是肖曉爺爺的生日,他就沒去學校。學校周一有接送走讀生的校車。
躺在床上的肖國雄,微笑地看著天花板,腦子飛速運轉:王鐵力案子的切入點在哪兒?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會給他的行為定性為黑社會性質的組織,一旦涉黑,辯護律師發揮的空間很小,也只能是盡量爭取輕判。
守候在酒店周圍的刑警試圖上前攔截,但兩人加大油門,徑直撞向刑警。一名刑警躲閃不及被撞倒在地。兩人仍不顧一切地駕車繼續狂奔,越野車正面撞向攔在前面的警車。
他不記得,還是聽到有個警察悄悄對同伴說:「他還真能扛,已經三天了。」
把上班當作打發時間的徐琳,並沒有真正上班族所經受的經濟壓力和精神緊張。
稍後去書房上網。回復完郵件,時間已近午夜,他打著哈欠走進卧室,看見徐琳已經睡著了,就輕手輕腳上床,挨著她睡下。
此時的王鐵力已覺大勢已去,在警方強大攻勢的壓力下,他打開房門,舉起了雙手。
「兩千五。」肖曉側頭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答道。
那第一個字從王鐵力嘴裏蹦出來,就像發令槍似的,隨後讓警察興奮的招供內容便滾滾而來。
而就在這瞬間的混亂之中,靠近窗戶那張酒桌的另一端,兩名高大壯碩的黑衣保鏢突然架起一個人,迅速地朝房間的另一個不很顯眼的側門沖了過去。
肖國雄如同在欣賞演說一般沉醉,等到肖曉背誦完之後,說:「那好,你如實告訴我,要交多少補課費?」
「爸。」肖曉有些央求他,希望他別太認真。
真的是自己多心了?不,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她的內心就是一個雷達,能夠捕捉到老公任何異常的反應。
醫生之前對徐琳的家庭情況略有所聞,覺得對她應該更加直接些,不除心病,她內心的焦慮就難以緩解或者消除。於是,他拿出一張名片,「懷疑就是胡思亂想。不如這樣,你找找我這個朋友,他會給你想要的答案。」
當然,他也有自己的沮喪。可越是沮喪,他對自己打扮越是講究,以掩飾這種沮喪。
那警察喘著粗氣,情緒漸漸平息下去。
其中一位像個籃球運動員一樣身材高高卻又很斯文的警察,曾提審過王鐵力,被稱為「書生警察」。
肖曉把手裡的書包丟到地上,「那我不去學校了。」
案件的發生,震驚了社會各界。
隔天,她打通了名片上面的電話,約好了時間,起身去主管辦公室請了假,就直奔那個私家偵探所在的調查公司。
招供?可以,但還得想好招供可能帶來的後果。作為道上說一不二的老大,他怎能束手就範?
「嗯?」聽到這一情況,鄭明不由喜出望外,「再混賬的人也有柔情的角落啊!就打這個柔情牌,爭取儘快拿下他。」
「他就是個人渣,到了這裏還這麼囂張。」那警察怒目瞪著被打倒在牆角的王鐵力,「有傷怎麼啦?他襲警,我是正當防衛。」
當過兵的他,異常崇拜和迷戀美國西點軍校的榮譽制度,對西點軍校的法則也爛熟於心。那些強調個人奮鬥的法則便是他的人生座右銘。
王鐵力閉上眼睛,警察仔細地在他眼睛下方抹上了萬金油。
王鐵力與另一名黑衣保鏢則在酒店後門迅速啟動了一輛悍馬H2越野車,向酒店外的公路上奔去。
中隊長再次調集人馬,並請求特警突擊隊支援。
襲警這個罪名是擋箭牌,不招供而導致的挨揍被襲警之名一遮,反而讓犯罪嫌疑人罪加一等。
那警察看見王鐵力在看自己,「看什麼?不認識?好,我讓你看清楚,把我記住了。」
車禍?
但車輪大戰似的連續提審,三天三夜的睡眠剝奪,令他有些扛不住了,他的神經開始崩潰。
房內正在推杯換盞的人,面對突然出現眼前的荷槍實彈的刑警,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房間里的人有的臉色驟變,有的嚇得將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慌亂中有人起身想往外跑,一名刑警朝天開了一槍,「原地抱頭,不許動!」
對派克氣質和西點軍校法則的複製,令他崇尚儀錶整潔、舉止優雅,身邊的人提及他的英俊倜儻也都嘖嘖稱道。
抹上剃鬚泡,順著長方形的臉頰,一下一下地仔細刮著自己的絡腮胡。他是那種國字稍長的臉型,典型的濃眉大眼。有人說他眼神生硬,看任何人都像是在看犯罪嫌疑人,再加上濃眉,時刻都露出咄咄逼人的目光。
「婚姻。」她想都沒想就回答。
「那不行。」肖國雄喝了一口粥,盯著碗邊說。
「站住,再跑就開槍了!」刑警中隊的中隊長一邊追擊一邊發出警告,然而對方不但不予理睬,黑衣保鏢反而回身端槍向刑警打來一串子彈。子彈從刑警頭上飛過,打在酒店的外牆上,塵土飛揚。中隊長開槍還擊,打中其中一名黑衣保鏢的腿部,這名保鏢當場束手就擒。
第二天,她還是去看了醫生,醫生給她開了抗焦慮的葯。
選好面料交付定製后,他開著自己的賓士車去了運動會所,網球教練已經在那裡等他。內心飽滿的激|情無處發泄,只能靠運動來消耗。
給他做了十六年的兒子,肖曉當然知道此刻他在等著自己往下說:「爸,就是學校要我們再交特級老師的補課費。」
肖曉有些氣惱地站起身來。
王鐵力是本地著名的民營企業家,也是本地黑幫的頭目。國際海鮮城是他的產業,也是他領導的涉黑犯罪組織的常聚之地。今天是王鐵力一名得力手下的生日宴,在此聚集了這個組織的主https://read.99csw.com要成員。
「又不多,才兩千多。」肖曉含混地說。現在的孩子,沒有挨苦受窮過,兩千多還不算多?他又搖頭,得找機會和肖曉聊聊或者送到鄉下去體驗一下?他和別的家長最不同的一點,就是希望兒子吃苦,要他知道現在有多少人還在過著窮日子。
位於江州市繁華地段的國際海鮮城是當地有名的高檔酒店,集飲食住宿娛樂為一體,酒店的一層為大廳,二層為豪華包房,三層為住宿部分,酒店東側為當地最高級別的夜總會愷撒娛樂城。
提審他的警察反覆問著幾個問題:「是你指使他們撞車,造成車禍假象的嗎?」「你和他之間有什麼過節,導致你對他下毒手?」「你的槍是誰給你的?」
逃跑的人正是王鐵力。
他停下正在刷牙的手,聽肖曉怎麼回答。
走到門口的肖曉看了一眼徐琳,又看看肖國雄,拉開門要走。徐琳見狀跟了過去,肖國雄趕緊說:「這錢咱們不能交,你不許給他錢。」
隨著城市的發展,王鐵力企業不斷得到壯大,逐步成為當地納稅大戶。但在當地老百姓的眼中,他就是橫行一方的惡霸。更讓當地政府擔憂的是,涉及王鐵力的惡性案件也不斷增多,江州市近來經常發生槍擊、群體鬥毆事件,都似乎和王鐵力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在這個圈子裡,誰不知道他肖國雄的能量?
此時,正在傑尼亞男裝品牌專營店定製西裝的他,如同審看卷宗似的看著那些面料。儘管他的衣櫃里有不下三十套西裝,都是頂級定製並剪裁一流的三件套。
由於屋內情況不明,警方不能強攻,只能伺機行動。
他為此很是惋惜,這麼一個大有做頭的案子交給一個平庸的律師,內心很是不爽。可再怎麼不爽,他也沒轍。
肖國雄咬緊了后槽牙很想把兒子留下來教訓他一頓。徐琳催著肖曉:「趕快去上學。」
王鐵力試圖藉助地勢負隅頑抗,以尋找機會脫逃。
上世紀八十年代他在部隊看過的一部電影《開槍,為他送行》,此時片名闖進他的腦海里,還真是貼切地反映了他此時的狀況。
不讓睡覺,他多少年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待遇了。
聽到王鐵力提及肖國雄的名字,鄭明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這讓王鐵力有了一絲得意和快|感:你們也有怕的人啊。
在原地轉了一圈,肖國雄突然覺得很氣憤,憑什麼要交這筆費用?
「不是錢的問題。」肖國雄把手平放在大腿上,「是不能這樣縱容他們亂收費。」
他想坐在椅子上睡一會,但身體卻不住地感到刺癢般的難受,促使他想趕緊解決眼前的問題,那就是招供。
過節?
所以,鄭明安排值班警察首先打亂王鐵力的用餐時間,不按時給他吃飯甚至不給他吃飯。這確實讓王鐵力很惱火。此外,王鐵力雖不太喝酒,但煙癮很大。有煙癮的人,要治他也容易,就是不給他煙抽,這會讓他痛苦得難以忍受,渾身就像有虱子咬一樣刺癢。
槍支?
保姆給他端上來早餐,燕麥粥、小籠包、橙汁。他低頭看看,等著肖曉繼續往下說。
好吧,招供!他對自己說。
刺眼的薄荷氣味讓王鐵力不停地眨巴著眼睛,淚水頃刻被刺|激出來。王鐵力覺得這是對他的羞辱,想發火,可看到給他抹萬金油的警察挑釁地盯著自己,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把怒氣掐滅了。
他迷戀這一切,也享受這一切。
有誰願意承認自己是黑社會?承認自己是黑社會,那就意味著是死路一條。就算王鐵力承認了,他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公安對待王鐵力這種人,所用的手段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不單是他王鐵力,只要進了公安局,誰不脫層皮?
不說,他們的問話就是耳邊風了,他有選擇性地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同學都交了,你去找學校也沒用。我們家又不是缺這個錢。」肖曉開始不滿他了,雖然囁嚅,可字字句句都很清楚地傳進他的耳朵里。
憑著女人天生的敏感和對老公的了解,她近來覺得自己的老公好像在外面有了其他的女人。
就是這聲嘆氣,讓警察看到了他要招供的曙光,趕緊彙報給了分局局長,於是,又換了一班人來提審他。
他開的那一槍雖然沒有打死人,只是把對方嚇得屁滾尿流,可這一槍就像發令槍一樣,讓他的手下得到一個信號,把市人大副主任的車撞了不說,還讓副主任斃命于車禍之中。王鐵力以為有人頂案,這事情也就過去了,但沒有想到的是,從省里到市裡尤其是他所在的區公安分局對這起案件異常重視,非要弄個水落石出。儘管那副主任的手腳也不幹凈。這次他真的是栽了。
而最近讓他沮喪的事,便是轟動一時的王鐵力案件沒有找他做辯護律師。
王鐵力睜開眼睛,瞄了瞄那個警察,心裏罵道:媽的,要在外面,你敢對我這麼叫嚷嗎?
他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幾步,在心裏安排了一下今天的主要工作,要和師言箴商量王鐵力的案子;要去學校,讓校方給自己滿意的答覆。
他希望自己能像美國電影《殺死一隻知更鳥》裏面著名影星格里高利·派克飾演的芬奇律師那樣,帥氣迷人,充滿男性的陽剛和儒雅氣質。
鄭明是王鐵力案件的主要偵辦人,他知道要讓王鐵力開口|交代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從立案的那天開始,他就把王鐵力的背景情況做了一個徹底的研究,王鐵力的一個特性讓鄭明很感興趣。這個王鐵力,作息時間居然非常有規律,甚至有些強迫症,比如早晨七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必須吃飯,超過這個點,他就要發脾氣。如果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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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怕,也沒想過要招供。
「還是不說,是嗎?」警察問他。王鐵力眨巴著眼睛,讓那刺|激勁兒趕緊過去。「王鐵力,對抗到底對你沒有好處,只會讓你罪上加罪。」
此時的海鮮城裡早已高朋滿座,酒店外停滿了各式的高級轎車。
王鐵力兩人駕車在公路上疾馳,慌亂中撞上路邊的一棵大樹,大樹幾乎被攔腰撞斷,而車頭處也嚴重受損,致使電線短路,發出噼啪的聲響。兩人不得不棄車逃離。剛跑出不遠,越野車便猛然起火,一時間車上濃煙滾滾,火苗躥起一米多高,在暗夜裡顯得異常耀眼。
他走過去,和徐琳隔著桌子,在兒子的左邊坐下,「我是你爸,有什麼事兒不能讓我知道?」他面帶微笑詢問,話語里卻自然地帶著些許的威嚴。
自信滿滿的他本想來個「鯉魚打挺」,無奈四十已過,再沒有這樣的能力。於是,嘴角上提著,起身,進了衛生間。
她是周圍男女同事們羡慕的對象,她的生活也成為他們奮鬥的目標。女的說:「活到徐琳這份上還求什麼呢?」男的想:唉,我什麼時候可以讓自己愛的女人像徐琳這樣活著?
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他想:嗯,今天要去理髮了。
表面上,他還和當初一樣,可招供的想法一出現,思想就奔著招供的終點飛奔而去。
夜幕降臨,遠遠望去,海鮮城如同白宮似的外形,在燈光的映襯下金碧輝煌。
這樣的不安全感,她沒法和同事說,哪怕是和自己相好的同伴兒,她也不能流露半個字兒,一來是虛榮心理作祟,二來人家也只會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公握住她的手,「去看看醫生吧,開一些葯。心情和睡眠不好,你的那些美容可就白做了。」
三個警察看到王鐵力還是不說話,也沉下心來慢慢和他周旋,打攻心戰。
「你是懷疑你先生有外遇?」
所以,他今天又來定製西裝,以此來消除由此帶來的沮喪感。
果不其然,肖曉接下來的話就讓他有種挫敗感,「媽,小聲點兒,別讓我爸聽見了。」
肖曉理解不了肖國雄的心思和他的那一套理論,狠著說:「您這是丟人現眼。」
自己活了四十多年,白道和黑道上也混了近二十多年,他王鐵力什麼樣的事兒沒見過?多少次被公安局立案,最後他還不是完身而退,誰動過他一根汗毛?
「睜開眼睛。給你提提神。」
已近深夜,突然窗戶上有人影晃動,中隊長帶領埋伏在房屋門口的一名特警迅速向窗邊靠近,就在此時,一聲沉悶的槍聲響起,中隊長受傷倒地,鮮血立刻從大腿噴涌而出,但幾乎同時,他抓住瞬間時機,奮不顧身地舉槍反擊,黑衣保鏢被子彈擊中要害,隨即倒地身亡。
在回監倉的時候,他在走廊的鏡子里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一米八的身高架起的腦袋好像縮小了一圈,國字臉的臉頰塌陷了下去,以往犀利的眼神被沮喪掩蓋了,下巴上的鬍子讓自己看起來更不清爽,而光頭與囚服更是提醒著他此時此刻的身份。
那警察的怒火已經被點燃,他一把推開攔住自己的警察,抓住王鐵力一頓暴打,其他警察趕緊上來拉住了他,「別打了,身上留下傷痕的話,會給這傢伙落下把柄。」
在江州市,王鐵力是著名的民營企業家,經營領域涉及房地產、百貨、酒店和娛樂業。同時,從王鐵力八十年代起家開始,市委有關部門和公安局、派出所就不斷接到對他的舉報和報案,結果卻都不了了之。
可這一次好像和以往哪次都不太一樣,警方出動了大批警力對他進行抓捕,看來這次他們是要動真格的了。
「坐下。」他提高了嗓門,但還沒到他平常慣用的調門上來。
坐在省城這個著名私家偵探面前,她又開始猶豫:「你讓我想想。」
這是誤讀!他也會輕鬆起來,那時的他是招人喜歡的,給他做助理的那個姑娘就喜歡他,暗戀他好幾年了。外形出眾,事業成功,這樣的律師偶像難免讓他成為女性「殺手」,也就難怪徐琳對他不放心了。
「他不招我們還有其他的證據。他不會囂張多久的。」另一名警察說。
她接過名片,一看,有些意外,上面的幾個字很是刺眼:私家偵探。片刻的驚訝后,她不免矛盾地說:「唉,真相往往是最令人傷心的,但又不能自欺欺人。」
切入點?!準確無誤且可致命的切入點才是絕地反擊的重拳。
肖國雄有他的招式。其他律師可能敢想不敢做的,他肖國雄都敢做。
「迅速佔領有利地形,準備戰鬥!」中隊長快速發出號令。在中隊長的指揮下,一名特警帶領兩名刑警從東側接近王鐵力躲藏的民居。極其警惕的黑衣保鏢突然發現有人向自己逼近,迅速掉轉槍口向東側猛烈開火。「閃開!卧倒!」特警大喊一聲,同時閃電般地一個滾進動作躲開飛來的子彈,兩名刑警則分別向兩邊卧倒,避開火力。
是因為什麼暴露了自己,讓他們對他咬住不放呢?
他出生在警察世家,外公、外婆、爺爺和父親都曾是公安,成為人民警察也一直是他的夙願。高考時鄭明所有志願填報的都是警校,后就讀於省警官職業學院。大學嚴格的警務化管理,磨鍊了鄭明的警察意識和警察素質,培養了他嫉惡如仇、愛憎分明的性格。省警官職業學院畢業后,他通過公務員招警考試,成為了一名人民警察。入警還不到一年,他就和隊友一起破獲了本省影響極大的16起系列入室盜竊案。為此曾受到公安部的https://read.99csw.com嘉獎,也使得鄭明成了警界最年輕的明日之星。
他猛然想起了最近發生的市人大副主任的車禍,想到這裏,他心底開始有些小小的後悔:早知道警方會對自己動真格,就不該開那一槍。
怎麼這麼一副鳥德行?他罵自己,也罵警方。
但沒有證據,平白無故地懷疑自己的老公,她又覺得有幾分內疚。
起身,她抱著胳膊在房間里走了幾個來回,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坐下,「好吧,我想請你幫我調查我老公,他叫肖國雄。」
這是誰?是我王鐵力嗎?
他是個自信心爆棚的人,即便是被關進了拘留所。在他看來,在這裏跟在家裡和公司做老大一樣的輕鬆,權當放自己一個長假吧!你抓捕我,我不招供,就定不了我的罪,抓我有個屁用?
在提審王鐵力之前,鄭明和三個警察分析了一下,想發現是哪句話觸動了王鐵力。
撞開警車后,王鐵力與黑衣保鏢衝出警方的包圍圈,沿公路駕車瘋狂逃竄,負責路口警戒的刑警朝王鐵力的越野車開槍射擊,「噠噠噠……」密集的子彈呼嘯而出,夜空里閃爍著刺眼的火花。
他眉頭蹙了一下,取下毛巾擦了擦嘴,走出衛生間,提著腳跟走到客廳,看見徐琳探身在輕輕對兒子說著什麼。穿過客廳,他咳嗽了一下,也確實需要清清嗓子。他轉變了一下心情,恢復了剛睡醒時的好心情,「我聽見會怎麼樣,小子?」
他是一直留板寸的,只要頭髮稍微地一長長,人就覺得不自在。板寸適合發質偏硬的他。有人說,板寸讓他看起來就像一隻刺蝟,得罪的人自然會多。
他無言地吃完一個包子,「我去找找你們學校。」
這麼一想,他的自信又回來,鼻子再哼了一聲,心想:最後看我們誰把誰搞死。
「這個社會亂,什麼都亂,收費只是其中一個亂的表現。」肖國雄看見兒子真的生氣了,有些於心不忍,從桌邊站起身,也走過來,懇切地對兒子說,「我們都袖手旁觀,這些亂是得不到治理的。得有人站出來說話,討公道。」
手持微型衝鋒槍的刑警迅速地沖向二樓,直撲其中最豪華的「空中一號」包房,踹開房門,大聲喝道:「我們是警察!」
警察打開盒蓋,用右手食指的指尖在暗黃色的油麵上抹了一圈,對王鐵力說:「閉上眼睛。」
利用對酒店地理位置的熟悉,王鐵力在兩名黑衣保鏢的掩護下,向酒店的後門跑去。
他斜睨了一下眼前的三個警察,閉上眼睛,鼻子哼了一聲。
王鐵力屏住呼吸,這樣就像潛水一樣,可以隔絕現實,雖然缺氧,但腦子還是清醒的,這是王鐵力考慮問題的獨特方法。在憋了近三十秒后,王鐵力呼出一口氣,然後又大吸了一口氣,「好,就這樣吧。」
十多個小時過去,換了一班警察,繼續接著問,他還是咬緊牙關不招供。
「你為什麼焦慮?婚姻還是工作?」醫生問她。
他不信,自己不開口,誰可以給他定罪?像王鐵力這樣的道上老大,不可一世慣了,好像天下都是他的,即使遇到事,也總抱著無所謂的僥倖心理。
每天老公準時回家,家裡的經濟大權在握,為什麼還有這種不安全感?
偵探默默點頭。
「怎麼要那麼多錢?你們學校真以為我們家長都是開銀行的啊,整天嚷著收費。」刀叉的聲音給徐琳的埋怨作著伴奏,聲音雖然小,還是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於是,她內心也就一直矛盾著。
「哦,不缺錢就讓他們這樣亂收費?」
師言箴說:「我昨晚一宿沒睡,在研究王鐵力的案子。這案子還是你來做吧,他也指名道姓要你做他的辯護律師。」
「其他同學的父母都沒有你多事兒……」肖曉還想說,徐琳走過去給他撿起書包,打斷他的話。
其實,肖國雄一直想接手這個案子。王鐵力被抓捕的消息見報當天,他就曾和所里的幾個合伙人聊起這個案子。無奈,王鐵力家屬前段時間委託了另外一個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做王鐵力的辯護律師。他對那個律師也有些了解,資歷比他淺,業務能力在他看來完全不能和自己相提並論。可王鐵力的家屬竟然沒有請他出馬,還是請了那個律師,這讓他有些不服。
王鐵力這個口子必須打開,這個案件一定要拿下,這是市委、市政府和市局的命令。
有天晚上上床后,她對老公又是歉疚又是有所用意地說:「我最近心情不好,如果沖你發脾氣,你可別在意啊。」
廢話,當然是你們公安局的人給我的。那人既是他的朋友和心腹,也是他在公安系統的關係和保護傘。
就在這樣的夜晚,經過江州市公安機關的縝密偵查,一場針對以王鐵力為首的涉黑犯罪組織採取的抓捕行動正在全面展開。
他對自己的形象很不滿意,但又不得不面對現實:自己現在已是一名階下囚了。
就在他們暗中偵查王鐵力的時候,發生了王鐵力故意採用製造車禍假象的手段,導致市人大副主任斃命的重大案件。
每天,她把自己打扮得異常精緻,舉止從容,到公司上班倒像是來參加一場聚會似的。
他是個有些理想主義傾向的人,更是一個有英雄情結的人。這和他的家庭出身有關。他也希望兒子能夠做個有遠大目標的理想主義者,而不想讓他成為一個實用和拜金的人。他一貫用西點軍校的法規來教育兒子,為此還給肖曉寫過一句喬治巴頓將軍的話,要他記住:「勇敢戰鬥,千萬不能辱沒家族的榮譽。」他希望肖曉將來是個出色的人,超過自己才算成功。
「不去了,」她低頭看看老公的手,帶著試探地說,「去了不外乎也就開一些鎮靜安眠的葯給我。」
新一任的市
read•99csw.com委領導班子決定整治江州的社會治安環境,而且,就從王鐵力開刀。
實際上,王鐵力根本不把眼前這一群警察放在眼裡,要知道他也是從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過來的人。作為和平時期最近一次戰爭——對越自衛還擊戰戰場上下來的複員軍人,真槍實彈中歷經九死一生,他怕過嗎?沒有,他有的是膽兒。後來做了幾十年生意,與三六九等的人周旋,他都應付得遊刃有餘,謀字當頭。所以說,王鐵力可謂智勇雙全。
自己有錢,不愁找不到好的律師,家裡人也會找關係疏通;所以,招了又怎樣呢?出庭時再翻供,不是一樣能夠從困境之中掙脫開來嗎?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吧。
肖曉很不情願地開始背誦:「學員的每句話都應當是確切無疑的。他們的口頭或書面陳述必須保持真實性。故意欺騙或哄騙的口頭或書面陳述都是違背『榮譽準則』的。信譽與誠實緊密相關,學員必須獲得信譽。只有通過準確無誤的口頭或書面陳述,才能獲得榮譽。」
突然間,他腦子裡閃過社會上流傳的一句話: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不明白,既然你們要我上這個貴族似的學校,幹嘛還在乎錢。」肖曉還是怕肖國雄的,嘟嘟囔囔道。
他一邊聽著鄭明說話,一邊繼續回想著自己的事情,想想現在自己的處境,他不得不開始面對現實,於是,他自信的精神基礎開始垮塌,再加上鄭明他們幾招軟硬兼施的審訊策略,他心裏不斷地在暗自思量是否要招供了。
「這個我很清楚,可您不也是出色的偵探嗎?錢,不是問題,全看您的本事了。」說完這些,她如釋重負。
他就是這種性格,一旦認真起來就愈加認真,直到把自己推到一個死胡同為止。
實際上,他的西裝三件套情結也來自派克扮演的這個角色。
坐在那裡,王鐵力身子一動不動,沒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座雕塑一樣,儘管已是疲憊不堪,但是腦子飛速運轉著,他再三考慮著到底要不要說。
雖然過著這樣從容、優渥的生活,但徐琳內心的煩惱卻和其他人一樣,隨著老公事業上的日益成功和兒子的漸漸長大,她內心的不安全感也越來越強烈。
肖曉擠出一絲笑容,對他說:「沒什麼,就是學校的事兒。小事兒,爸。」
就像被人用針扎了一下,偵探的身體一顫,眼神驚懼,「您是肖國雄的……」
「亂收費也好,合理收費也罷,咱們發發牢騷可以,為了孩子可不能較真。」徐琳的話既是給他提醒,更是希望他為兒子著想,不要得理不饒人。
「這是亂收費。」他有些不滿地說。
「我是肖國雄的妻子徐琳。」她鎮定了下來,在報出自己老公名字的時候,她已然沒有了退路,只能讓自己去面對可能出現的真相。
「好吧,我招。」話雖這麼說著,可王鐵力底氣十足、聲音洪亮。「我要換律師,不要家裡人給我找的律師。我要請全國最好的刑辯律師肖國雄做我的辯護律師。」
想到這裏,他堅挺的鼻子好像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草般的香水味兒,那是他熟悉的氣味。當然,這隻是想象帶來的錯覺,徐琳和兒子肖曉的對話把他拉回到現實中。
三個警察沒有表情地看著他,最右邊擔任記錄的警察拿著筆,低下頭,開始等他說出的第一個字、第一句話和第一件事實。
最後,還是「書生警察」說:「今天就先到這裏,你回去好好再想想,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我們明天繼續。」這才中斷了王鐵力的坦白交代。
「肖國雄可是有反偵查能力的人。」
這閘門一開,就像黃河決堤,已經模糊了的往事翻湧上來,淹沒了王鐵力。
在火光的映照下,王鐵力看見附近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民居,便在保鏢的攙扶下,狼狽地向那座廢棄的民居逃竄。
第二天早上,肖國雄被手機鈴聲驚醒。拿起手機,看是自己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老闆師言箴打來的,再看時間,七點整。鈴聲響過六下后,他才接聽。
王鐵力正是在鄭明所在分局的轄區里。
檯燈開著,對著他直射,眼睛刺得很疼。屋頂的大燈也開著,雖是漆黑的夜晚,卻令整個房間好像白晝一樣。
那晚,他睡得很香。
他沒有指示手下去撞那副主任的車,但是手下了解他的心思,明白他想要對方不得好死。
走出牆角污跡引發的遐想,王鐵力立著耳朵聽著警察們的說話。不得不承認,他們掌握了他很多的情況,沒有誇大事實,一些他已經忘記的細節還讓他有所觸動。尤其是當他們說到他第一次故意傷害他人的事情時,他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
這幾個問題都擊中了要害,他不能回答。回答了,就是死路一條。
想到這裏,他笑著搖了搖頭,自己不過是喜歡直擊對手的軟肋而已。
徐琳也看著肖曉,示意兒子說話。
所以,他沒把這個警察的話聽進去,眼睛盯著牆角的一塊污跡琢磨:這污跡有點像一朵蘑菇,不,更像一把破舊的雨傘。形狀依然美麗,只是不能夠遮擋風雨。
這三天怎麼過的?他在想。
他這樣交代大概有五個多小時。期間「書生警察」不時打斷他的話,對細節進行追問,王鐵力都給了滿意的回答。
對,招供之後也可以翻案。心裏有個聲音這麼說。
而每次接手的案件,他做的都堪稱完美,不但被人們津津樂道,甚至還被業界當作經典案例來分析和學習。
她是聰明的女人,也是有心計的女人。
他「供奉」了副主任這麼多年,把他推薦成為省人大代表和全國人大代表,就是遇到關鍵時候要他辦事的,但是他卻很不厚道,只收錢不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