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之路
他聽到這樣的話,再也控制不住,撲通跪在老師遺像前,語無倫次的哭訴著:李老師,我來晚了,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您罵我幾句,我也好受些……我想對您親口說聲對不起,是我錯了,我……我……
澱粉是微小的固體顆粒。它的表面積與同重的土豆或玉米相比要大得多,1立方厘米的白薯表面積僅是6平方厘米,若粉碎後為每邊長為1立方毫米的顆粒,總表面積是60平方厘米,表面能增大,糧食粉塵粒徑一般在200μm,所以極容易著火。如果它懸浮在空氣中,並達到大約10g/立方米的濃度,便形成爆炸性混合氣體。澱粉與空氣混合形成浮遊狀態,一旦遇到火星,大約20毫焦耳的點火能,即可將其點燃,引起爆炸。
言歸正傳,他被爆炸衝擊波撞飛幾米后倒在地上,等他清醒過來時發現,濃煙籠罩下的廠房已是斷壁殘垣,頓時傻了眼,沒想到自己一時衝動,扔進去的一個小小煙頭,造成了如此巨大的爆炸!而那名老工人也受傷倒地,不斷地呼叫著他,讓他快去搶救廢墟里的傷員,他試著爬起來,發現還能走動,胸口有些發悶,額頭有些擦傷,並無大。定睛一看,廠房裡的人都已經躺倒在地沒了聲息,他驚恐中腦子一片空白,顧不得察看傷員情況,便踉蹌著逃離了現場。此後沒敢久留,當天即離開了天津,到了南方城市,在此期間,他甚至不敢向熟人打探那起爆炸事故的後果。在那個年代這屬於破壞社會主義建設,蓄意炸毀廠房,造成人員傷亡,可以直接按現行反革命罪判處死刑。一年後他離開了中國前往東南亞。自此輾轉流離,再也沒回到天津,期間也曾打探過這邊情況,想知道那個老師是否已遇難,但因當時事故消息被封鎖而作罷。從此他切斷了與家鄉的任何聯繫,再也沒和人透露過絲毫。
轉天,經過司法專家的討論,當年他犯下的罪行屬於過失爆炸罪,應處三
九九藏書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而法定最高刑為五年以上不滿十年有期徒刑的,經過十年後不再追溯。他得知這個消息稍顯輕鬆。我對他說:專家組研究后慎重決定,因為你已經過了法律時效的追溯期,不對你進行逮捕。無論你事先是否知道能有這樣的結果,但我佩服你的勇氣,你能選擇在最高追溯期前兩個月和我講這些事情,不是誰都能為自己的過失承擔責任的。後來,學校停課,家庭衰敗,父母也沒能熬過那艱苦的日子,先後困頓中病逝。他選擇去了郊區的一家工廠工作,進到廠子才發現那名批鬥過的老師也在裏面當勤雜工。事後他才了解到,正是這位老師向廠長的鼎立推薦,才錄用了他。廠長是個開明的人,很尊重這老師,在那個時候冒風險雇傭了那名有錯誤立場的老師,而老師也不記前嫌的把曾經傷害過他的學生引薦過來作設備維護,為了不讓他捲入危險的武鬥活動,到工廠學點手藝。但當時他依然懷著頑固的抵觸情緒,對老師視而不見,不肯向老師認錯。
九十年代中期,天津舉行一次招商引資洽談會,我抽調過來負責此會議的保安及協調工作。投資考察代表團成員大多來自歐美日本的外國人,或者是港澳台經商人士,但有這麼一位與眾不同的華僑,是名不到五十歲的男子,氣質不凡。會議初期還說帶南方口音的廣東話,後半程他則突然變了口音,特意用一口標準的天津話和我交流,感覺上他的家鄉原籍就是天津,若沒有天津幾十年的生活經歷,是說不出如此地道的天津話的,聽著親切的鄉音,拉近了彼此距離。
隨後,我陪同他尋訪當年的老師,事故的死傷者,經多方聯繫查找,終於在南市老城區,找到了當年那老師的家。進入簡陋的平房,老人的遺像掛在牆上,他已經在兩年前病故了。我向老師的兒子,一個歲數相仿的中年漢子,說明了來意,那https://read.99csw.com漢子略顯驚訝。他向老師的家人訴說了那段前塵往事,以及那次事故,並拿出了一張銀行卡遞了過去。那漢子沉默良久沒有去接,悠然說道:家父在世時候提及過你,說有一個非常優秀的學生,數學非常的好,將來會前途無量,但在一次爆炸事故后失蹤了,此後偶爾會和我們念叨起你,但他從來沒提及過你對他作過的事。我想都是那個年代造成的,家父過去沒有計較過,你今天能來這裏,他若知道也會高興,過去的就都過去了吧,你的卡我不能收。
他所敘述的案情與多年前的檔案記載基本吻合,我問他:你為什麼要自首?你知道這對你生活造成多大的影響么,你知道中國的重大刑事案件有效追溯期是20年,我特意問了下案發時間,從那時算到現在,按20年計算,你還差兩個月才出追溯期,也沒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是個成功的商人,你有你安定的生活,你不後悔你的決定么?
中午時候,他為了吃上一碗純正的炸醬麵,繞了一大圈子。一天的行程就要結束了,在送往他去賓館的路上,他忽然變得異常沉默,似乎心事重重。中途他要求下車,單獨和我聊幾句。於是陪他坐在一個公園的長椅上,他只是默默地吸著煙,看著公園內的孩子們在一個大象滑梯上嬉戲,我則耐心的等待著他打破僵局,我心裏忽然覺得,他要告訴我一個特別的事情。他看著我停頓了一下,沉吟的說:你帶手銬了么,我是個逃犯,你逮捕我吧。雖然心裏有準備,但聽到這還是吃了一驚。我平靜的告訴他,你是不是因為某件特別的事情而離開的天津,沒關係,說來聽聽吧。
那天他上班后,設備運轉不正常,揚起了大量的粉塵在車間瀰漫開來。技術員則停止了機器運轉,對設備進行檢修,他在旁邊觀察了一會,覺得無聊便出去抽個煙。這時一個老工人看到他在門口叼著煙徘徊read.99csw.com,大聲喝止他把煙掐掉,他聽著不順耳,便抵觸性的把燃著的煙頭彈進了廠房裡。這100多平米的廠房此時正是粉塵瀰漫,帶著火星的煙頭呈拋物線狀,空中劃了一個弧線直接掉了進去。只聽瞬間一聲巨響,大地顫抖了一下,廠房爆炸了,一個蘑菇雲騰空而起竄出幾十米,煙霧籠罩住了廠房。沒過幾秒鐘,再次發生了更為猛烈的爆炸,磚頭瓦礫橫飛,車間內的人來不及呼喊便被淹沒在爆炸衝擊波里。
這位男子打破了話匣子,一段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他出生於五十年代,在和平區度過了童年時光,出身在大戶家庭,六十年代末期上中學時趕上了文革,家庭受到了衝擊。他為了表明自己的堅定立場,與家人劃清了界限,為了不被歧視,積極的參加各種運動,沖在最前來表現自己的覺悟。那個特殊的年代,兒子揭發老子,妻子批鬥丈夫,人人自危。其中一個特別疼愛他的老師,因為某些言論,被人抓住把柄。他昧著良心,帶領著學生把這位老師揪了出來批鬥,老師不敢相信,這就是他最賞識的學生,如此的對待他。這些懵懂無知的孩子,把老師折磨得半死。他則得意洋洋的立了功一般。泯滅人性的年代,太多這樣的故事發生,也不稀奇。
會議結束后,他留了下來,邀請我陪他在天津逛逛,再走一遍家鄉那些曾經熟悉的街道,再回味下記憶中的小吃。該男子說他小時候正是在天津長大,當時他的家境殷實在五大道居住,成年後才離開家鄉,到了東南亞發展,在海外拼搏奮鬥了近二十多年,輾轉過很多國家,最後在泰國定居。在當地開辦了許多工廠,做過木材,建材,橡膠生意,積攢了相當的實力,也是藉此投資的機會回老家看看。
該工廠是澱粉加工企業,將馬鈴薯、玉米、穀類等農作物磨碾成精細粉末,加工、包裝、倉儲、銷售。那時的加工條件限制,並沒有相關的防範措施,不像https://read•99csw•com現在有防塵風網除塵,也沒有防靜電,防爆燈,磁選裝置排除糧食中金屬碎末等安全設備。
他緩緩地說:我當然知道再過兩個月,我就平安無事了,沒有任何人能追究我了,可以心安理得繼續過我的安樂日子,但我的前半生在此度過的,我在這裏犯下了重罪,我逃避了幾十年,我時時刻刻在問自己,難道我要裝一輩子的輕鬆活下去么?我父親從小就教育我要做個坦蕩的人。我也同樣這麼教育女兒要作個正直善良的人,不斷地鼓勵她要承認自己的錯誤,及時改正。可我呢,我有什麼資格來教育她。我的老師那麼的信任我,我卻如此對他,這麼多年來我都無法釋懷。我只想有個機會對他說我錯了。面對那次事故的死者,我的愧疚不足以補償,所以我考慮很久,不想再等下去,自從我踏上家鄉的土地,這強烈的感覺讓我這幾日不能入眠。所以決定和你坦白,如果國家審判我,我願承擔起責任,希望能救贖我的罪過。
粉塵爆炸的破壞性不亞於同體積的TNT或硝化甘油爆炸物,例如,一公斤的煤塊完全燃燒大約要10分鐘,發出的功率為48KW;而一公斤煤粉和空氣混合物只需0。2秒燒完,反應放出的功率為140000KW,是煤塊發出功率的近三千倍。在相對封閉的廠房內,爆燃使得氣壓急劇上升,衝擊波速度加快,達到每秒幾百米衝擊波,第一次爆炸所揚起的澱粉塵埃,其濃度比第一次爆炸時的澱粉濃度更大,同時在粉塵爆炸中心,空氣受熱膨脹,密度變小,經過一個極短時間后形成負壓區,新鮮空氣灌入爆炸中心,與新揚起的粉塵重新組成爆炸性粉塵即而發生第二次爆炸。而且第二次爆炸破壞力遠遠大於第一次。87年哈爾濱某亞麻廠發生建國來最大的一起粉塵爆炸事故,那日凌晨,該廠3個廠房,突然發生亞麻粉塵爆炸起火。一瞬間,值班的近500名職工大部分被圍困在火海之中,最後造九*九*藏*書成58人死亡。
他講完后如壓在心頭巨石落地,輕鬆的看著我。我根據他提供的細節,立刻聯繫同事查詢那年的檔案。一小時后同事回復了我,確實有此爆炸事故,死亡4人,他所描述的那個目睹案發的老工人傷重不治,當場死亡,也就是說再沒有他人目擊事故的起因。當時調查分析的結果屬於意外火花引起的工業爆炸事故,現場分析可能是電線短路引起,所以沒有列入刑事案件。但檔案標明一名工人事故后失蹤,作為疑點列出。那個他所說的老師沒有死亡。
這是一個塵封幾十載的案件,一個忘記了歸家之路的人,在某種情結的牽引下,終於找到了歸途,講出了心底的隱藏多年的秘密。
而引起他逃亡天津的事件,就是他引起的一起粉塵爆炸事故。
一連幾日的善後理賠后,大多死傷者家屬寬恕了他,這更令他難受,他遲遲不肯回到家鄉,也是有些顧慮,不敢面對那起事故,不敢面對那些人。這幾天的經歷是他始料未及的。夕陽西下,看著他疲憊憔悴的背影,我知道,一個迷途的遊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告訴我,自從北京下了飛機,就一刻不願耽誤,立刻坐車趕往天津,離開越久,思鄉越濃。尤其是聽到車外小販的天津話叫賣聲,久違的鄉音,聽得心潮澎湃,喚起了他多年魂牽夢繫的鄉愁。陪同他到睦南道的老宅子溜達了一圈,這麼多年沒回來過,路上他興奮得指點著那些曾經去過的場所,有些街道拓寬翻新,他已是認不出來,快到他兒時居住的院子,看得出他步履有些緩慢,手撫摸著外牆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兒時居住的院落,眼圈有些潮|紅。站在院子外,他靜靜的看著這院子里的一磚一木,似乎在聯想那過去的日子,他輕輕對我說,你看院子里的葡萄架子,那是我父親親手搭的,如今還在。院子里的住戶早已更換,好奇的打量著院外站立的幾個陌生的人。
那中年漢子將他拉起,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場面令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