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鬼影
九十年代的某一天,天已擦黑,我辦完事順便搭乘地鐵回去,從西南角站進入,順著樓梯緩步進入地下,打票進了站台。找個靠牆邊的椅子坐下等車,這時門口一個檢票的大姐慢悠悠的朝我溜達過來,在我身邊停了片刻問我:是警察么?我好笑的問她:我這身警服不像真的么?大姐呵呵一笑。看她表情似乎有什麼事,便直截了當的問她:您要有事儘管說。大姐這才跟我聊起來這樣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在地鐵隧道內穿行的風吹得人透心涼,我鼓足勇氣,慢慢跟了過去,仔細打量她。這個紅衣女子直挺挺的靠在牆邊,一動不動。忽然發現一個細節,她的手腕似乎有未愈合的傷口,觀察一番,我回來問檢票大姐:那天你撿到的血手絹,還記得樣子么,是不是有碎梅花圖案,上面的血跡是不是一個交叉的十字形狀?大姐吃驚的說:沒錯,是梅花圖案,血痕是個十叉狀,你怎麼知道的?我說是猜的,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她是個戀舊的人。
再後來的幾天,這個檢票大姐和同事們閑聊,說到難以理解的怪事話題,那個司機小夥子又說了一個最新發生的怪事。還是他開最後一趟車,在途經二緯路站時,忽然聽見駕駛室外傳來女人的呼叫聲,左顧右盼,除了運行前方照亮的那段鐵軌,四周都是隧道內黑乎乎的牆壁,而此時車內也沒放廣播,心中疑惑。列車在高速行駛,這聲音似乎在跟著車走,斷斷續續的,在列車的輪子和引擎發出的噪音中若隱若現。他問身邊的同事,是否聽見異常的聲音,同事扒頭看看後面車廂寥寥的幾個乘客,駕駛室就那麼大點地方,貼近設備又仔細聽了下,說沒聽見什麼啊。這小夥子心有點毛了。快到電報大樓站時,他竟然眼神有些獃滯,面無表情,動作僵硬的操作列車繼續行駛,絲毫沒有減速停站的意思,被同事猛地一拍,才緩過神來,緊急制動靠站。
紙里包不住火,她終於得知,那個她苦苦等待的人,其實早在兩年前就已經不在了。雖然這麼長的時間沖淡了對他的思念,但她還是無法接受,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他始終如一的愛著她,從未改變。難過的是她再也沒機會等到他了,哪怕還不如他變心了還在某個角落生活著。
當時只有8個站,從新華路經營口道,海光寺等站台,最後抵達西站,在84年底正式開通,通車沒些日子,我就懷著好奇與興奮坐了一次。那時候地鐵是新鮮東西,全城男女老少的都要去體驗一下地下坐火車的感覺,read.99csw.com外地人來津也要參觀下。想起來確實是值得誇耀的事。有了地鐵確實方便快捷,又平穩安全,準點發車,印象中地鐵沒有出過大事故,儘管那時還不像現在站台有防護安全門,也沒聽說有人跳進去出現撞死、電死的事,但除了那年發生的一起怪異的事件。
我無法判斷她的描述是否屬實,不過我對她們所說的找個紅衣女子充滿好奇,她是否有什麼企圖,還是在尋找機會,干出什麼重大事情來。我問大概她什麼時候出現,大姐拿不準,一般是最後幾班車出現,相鄰這幾站都有可能,不固定。我說好,反正我也辦完事了,先上去吃口飯,完事我回來等她出現。
我在旁邊靜靜的觀察著她,看她的是否有危害性舉動,時間凝滯了,站台前三兩個等車的人並不知道目前所發生的一切,一對戀人在低聲細語。這時,黑暗的隧道慢慢有了微弱光亮,一道光束從黑暗盡頭射出,接著聽到遠處車輪聲響。最後一趟車就要進站了。突然,紅衣女子有個驚人的舉動,她一把拽下了項鏈,悄悄扔在地上,然後向站台方向走去,我大喊一聲:別動!快速追了過去。紅衣女子略遲疑回下頭,臉部肌肉顫抖著,我已跑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手,此時列車已經從隧道口衝出,帶著轟鳴而來。紅衣女子極力反抗,掙脫了我的手,沿著站台向列車迎面衝去。我大叫著:快攔住她!站台那頭的一對戀人迷惑的看著在站台上奔跑的這兩個人。那小夥子立刻醒悟了,紅衣女子已經趕到車頭處了,正在準備縱身一躍的瞬間,小夥子來不及助跑,原地飛撲過去,半空中一把抱住那女子,順勢撲倒在站台上,列車呼嘯著擦身而過。
就在上個月,一天早晨她上班打掃站台。掃著掃著,在角落裡發現了一條手絹,看著挺新的,便撿了起來,打開一看,上面竟然沾染了血跡,心中一驚,趕緊扔進了垃圾箱。心想誰這麼亂扔擦傷口的手絹啊。中午閑著沒事就和同事幾個姐妹提起來這個血手帕了,其中一個同事竟也吃驚的表示:就在頭天晚上,最後一趟車馬上抵達終點站,乘客寥寥無幾,她在空無一人的最後一節車廂擦地,突然發現椅子下面有一攤血,當時嚇了一跳,看著還很新鮮,似乎剛流出不久,環顧四周,車廂里一個人也沒有,到站後向外張望,最後走的幾個人也沒受傷的,打電話問了問前面幾個站台值班的人,也沒發現誰受傷了或報警的,沒辦法就趕緊擦完地回家了。
九*九*藏*書幾天後,我去找那個好講鬼故事的列車司機,我很好奇為什麼總是他能遇到鬼呢。為什麼要散布這個紅衣女子的謠言,為什麼還要編造那些地鐵里離奇恐怖的故事。我穿著便服在休息室悄悄地坐下,見到一群人正圍著那個小夥子聽他講述新的遇鬼經歷,而那個剛分配的小女生則充滿恐懼的偎依在他懷裡,緊緊攥著他的手。我立刻明白了,撥開眾人,告訴那年輕的司機:既然女孩已經追到手了,下晚班能送她回家,就別在講這些故事了,再散布謠言,影響別人工作,你可就算擾亂公共秩序了。小夥子臉騰的紅了,站起來要和我理論,旁邊一個老工人看不下去了,攔住了他說:你別和人鬥氣,就你鬼故事多,看見個大蝙蝠就非說成妖怪啊。
聽完她的敘述,我已經錯過三趟車了。看得出,她講這些時候表情很驚恐,可能折磨她有段日子了。我反問她,你肯定那小夥子說的紅衣女人就是她?大姐連連點頭:對,沒錯,就是她,基本在這乾的人都認識她,總是晚上出現,買票時也不說話,在站台這晃蕩,飄來飄去的,扭頭就不見了。
近期的鬧鬼傳言源頭就在他,這個可氣的小夥子無非是想製造些恐怖氣氛,找借口送那新來的女孩回家,為了狡辯,竟無意識的提到了那個怪怪的紅衣女子。在眾人集體無意識情況下,傳染出恐懼情緒,以訛傳訛,誇大出更多莫須有的怪事。不過沒有他的提醒,也無法及時挽救那想自殺的女子生命。教育了一番,小夥子不好意思的認錯了,那個女孩嘲弄的看著他。我心中苦笑,除了祝福他們,我還能說什麼呢?
這個檢票大姐說就在上個星期看到過三回那個紅衣女子在這等車,當時也是很晚了,乘客也不多,她也不坐著,而在站台前走來走去的,低著頭,嘴裏念叨著什麼。越看她越帶著股寒氣,所以離她遠遠的,別是什麼找替身的,把我給拽站台下去。檢票大姐說完了那一段離奇的經歷后,最後問我:請問警察能管這類的東西么,能不能捉到她,就怕她晚上到地下來害人。
天津地鐵是全國第二條開通的地下鐵路,全長大概有7公里多。老地鐵沿線原來不過是條河,從耀華中學大門出來就是河岸,當時也是備戰的需要,在七十年代把牆子河改造成了地鐵,地上部分順著牆子河的走勢開拓了當時天津最寬的馬路—勝利路,直到後來又改名為南京路。
具有戀舊情節的人,很難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和方式,總是去同樣的幾家飯館,點同樣的菜https://read.99csw.com,穿同樣款式的衣服,挑一樣顏色的系帶皮鞋,用同一款的洗髮水,剪同一樣式的髮型。不經意播放的總是那幾首老歌,帶了多年的手錶也捨不得拋棄,修修接著帶,用慣了某種筆,則不斷的買同一款筆。甚至是小時候的玩具手槍、洋娃娃、連環畫,都能保存到給自己的孩子繼續玩。而這個紅衣女子,左手腕上系著同樣款式的梅花圖案手絹,以及未遮住的十字型傷口,傳遞著某種信息。
過了半小時,我回到地鐵站台,那個檢票員和售票員像遇到了道士一樣,特意給我搬來個軟椅子,讓我坐下,我則拿份報紙看起來,耐心的等待著神秘的紅衣女子出現。遺憾的是,直到最末一般車駛過,也沒發現什麼紅衣女子,看來這個謎底暫時不能打破。
就這樣人心惶惶的過了幾天,到再也沒出現異常,不過工作人員也都留下了陰影,疑神疑鬼起來,尤其是上晚班的,走路都要不時回頭看看,生怕後邊有人跟著。地鐵在封閉的地下高速行駛,裏面涌動的風夾著陰涼潮氣,吹到人身上渾身打冷顫。這個檢票大姐精神狀態不好起來,晚上經常做噩夢,夢見有個微笑的男子突然把她推下了站台。醒來後有說不出的難受。有時在樓梯上聽到站台有人說話聊天,等下了樓梯轉過拐角一看,站台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和其他同事提及,大家似乎也都有類似經歷,眾說紛紜,有說看見大黑貓在站台上溜達的,還有的說看誰都像要自殺的,車進站前維持秩序時緊張得不得了,還有說車廂里的燈一閃一閃的,有人影晃動,這一時期,各種傳聞四起。
小夥子把這經歷一念叨完,眾人嘩然,幾個膽小的女孩都快嚇哭了,老大姐們也都面面相覷。旁邊一個上歲數的檢修工聽了不太信這些事,就讓小夥子拿出證據來,要不就別瞎說。小夥子急了,發誓自己所說都是真事,憋紅了臉和檢修工爭執著。新來的那可愛的小女孩在旁邊給兩人勸架。最後小夥子逼急了說:晚上地鐵里就是有邪物,我估計就是那個穿紅衣服女的鬧的,就是總在海光寺等最後一趟車的那個紅衣服女的。這我可沒說錯吧!大夥都看見過她吧,穿身紅裙子,下面看不到腳的那女的。小夥子一提到穿紅衣服女的,大家立刻都安靜下來。因為確實有個穿紅衣服女的,地鐵員工經常能看到她一言不發的在站台走來走去的。總是很晚了在站台等地鐵,有時候站半天,過幾趟車都不上,看著像等什麼人似的。下面裙擺很大,也看不清是走還read.99csw.com是飄的。看到一提紅裙子,大夥默不做聲,小伙很得意。
這個紅衣女鬼的謠言已經告破,看來不過是個精神不大正常的女子。該女子的家人聞訊趕來了,她的老父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這樣的曲折故事。
休息室里的姐妹們有些怕了,都懷疑晚上地鐵里是不是有壞人出沒啊。這時一個男列車司機搭話了,他說還有更可怕的呢!一直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從沒敢跟人說。就在不久前,這個年輕小夥子也是開最後一趟車,剛從海光寺站開出來沒多遠,地鐵在漆黑的隧道內加速行駛,在燈光未觸及的隧道遠處,透過駕駛室玻璃,隱約看到有個黑色的人影,在軌道上跳動!他心裏一驚,地下鐵路運行的軌道上絕不可能出現人啊,更何況是在兩個站台之間黑乎乎的隧道內,而且鐵軌是帶電的。轉念間猶豫是否要制動,列車速度已經提了上來,非常快的衝到那個影子跟前,那黑影子閃了下,直接就朝駕駛室玻璃撲來。他來不及反應,下意識的縮了下頭,過了幾秒回過神來,玻璃沒有爆裂,列車依然平穩的運行,沒有顛簸也沒有震動。轉頭看看同事,也是沒有任何表情。等到了終點站還沒緩過來,心跳加速。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自己眼花了,那漆黑的隧道內看到的黑影子是什麼東西。看看車頭也沒異常,輪子下面也沒有卷進東西,百思不得其解,如此可怕遭遇也沒敢和別人說。小夥子講的這個經歷更令人恐懼。一屋子人鴉雀無聲的看著他。嚇得一個剛分配的小女孩直往他身後靠,幾個老大姐也是目瞪口呆的,紛紛表示要倒班,再也不盯晚班了。
轉天下班,我應約再一次去那站台等候,幾位工作人員又熱情地給我搬來最舒服的椅子,倒上熱茶,我心中不免好笑,看來捉鬼降妖不見得非老道能作啊。時間慢慢流逝,一趟又一趟的列車駛過,百無聊賴中,我倚靠著牆打個盹,迷糊中聽到一陣零亂的腳步由遠及近,我立刻醒來,看到檢票大姐慌張的跑過來,沖我低聲地說:她來了!她來了!我馬上站起來。只見一個穿紅色長裙的女子,大概三十歲左右,臉色煞白,沒有血色,面無表情的一步一步走到站台前,對旁人熟視無睹,轉身慢慢走到站台盡頭,紅色裙子隨風擺動,甚是詭異,似乎與這個世界形同陌路,在另一個空間遊盪一樣。令人稍感鎮定地是,裙子擺動瞬間,我發現她還是有腳的。
這個女子在雙鹿大廈附近居住,上班、出門總是乘坐地鐵,後來在地鐵上總能遇到一個男子,該男子住在南豐橋那邊,出
read•99csw.com行也是搭乘地鐵。開始兩人只是臉熟,但從未說過話,也是巧合,一次兩人都在一個屋檐下面避雨,這時碰在一起也算緣分,於是攀談起來。不久兩人就相戀了。此後經過幾年的交往,選好了日子決定結婚。造物弄人的是,就在婚禮的前一個月,小夥子到外地出差遇到了車禍,身受重傷,小夥子彌留之際對趕去的家人說,未婚妻有先天性心臟病,怕她一時承受不了這個打擊,就先隱瞞一段時間,說他派出國工作幾年,希望時間能沖淡了一切,幾天後他死在了異鄉。
雙方老人一合計,就誰都沒說破,告訴她小夥子緊急公派出國了,走得匆忙,沒留下話。連同單位和朋友也都打好招呼一起圓這個無奈的謊言。所有人都期望時間能改變這一切,希望她能慢慢適應過來。就這樣,這個謊言竟然維持了一年多,她很不安地追問所有人,出國為什麼也不打個電話回來,大家都婉轉的說男人在外面可能就變心了,滲透這個意思給她,讓她慢慢死心。她則在煎熬與不解中度過很久很久。她很生氣,即使他變了,也該大大方方的找個機會回來告訴她一聲,她也不會糾纏著他。此後家人又多次給她相親,她始終未能動心,也許還在冥冥中等待著另一個世界的他歸來,給她披上嫁衣吧。
她的心臟雖然承受住了這次打擊,但精神上沒有承受住,患了輕微的精神疾病,自從得知他不在了的消息,她就經常穿一身紅衣服,帶著他送的項鏈,在他們初次相識的地鐵里,翻來覆去的從頭坐到尾,似乎車廂內還瀰漫著他的氣息。到最後病情加重,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前陣子家人發現她手腕割傷了,問她也不答話,家人就看得比較緊。今天她又偷偷溜了出來,造成了今晚出現的一幕。看著老父的表白,我無言以對。告誡他們看好女兒,及時治療。
地鐵疑雲揭開了,眾人重新歸入到正常的工作秩序中。進得自由市場,我找個修打火機的攤,讓他灌點油,修下火石輪。攤主仔細看了下,搖搖頭說,輪上紋路快磨平了,擦不出火花來了,以舊換新加點錢,挑個好的吧。我想想說:算了吧,不用它打火了,就放口袋放著吧,我也戀舊。
這時站台亂套了,售票的去上面喊人下來幫忙,一會聚集了幾十個人,我把這個紅衣女子帶了上去,忙亂中也沒顧上那個小夥子,那對戀人悄悄地消失在人群中,再找尋已是沒有蹤影。看熱鬧的人圍了上來,立刻審訊,問她為什麼在地鐵內兩次選擇自殺,女子眼神有些獃滯,語無倫次的反覆說著:不等了,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