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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離的錯覺記憶

迷離的錯覺記憶

兩天後,劉虎經過治療,頭部傷口已經無礙,我第二次提審他。劉虎始終一言不發,低頭擺弄著腫脹的腳踝,看到這,我讓獄警打開他的腳鐐。他疑惑的看著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遞給他一封信,是他兒子寫給他的。劉虎看著看著,臉色變得柔和起來,黝黑的面龐透露出少許紅潤。我對他說:你兒子很為你爭氣,在學校的數學競賽中獲得了優秀,可是家長會上卻沒有一個人替他參加,他從不敢對別人提起爸爸,他的快樂沒有人來分享。劉虎猛抬頭看著我,眼光中閃動著晶瑩。我繼續說:信中兒子希望你能說出真相,希望能來看你,他一直把你視為榜樣,你想一下,再做出選擇。
轉天,我穿著便衣,再一次去了案發現場,期望能得到什麼啟示,或是能找到遺留的兇器。在途經樂園裝飾城時,我突然被一個身影所迷惑,那是一個蹲在路邊等活的「水貓」,天津話講那些為別人打零工的外地裝修工叫「水貓」。那個裝修工長得高大魁梧,從背影看,我竟然誤以為是劉虎釋放出來了。走出去幾十米,我心中猛的一震,鬼使神差的又掉頭回來,沖那名低頭的裝修工說道:師傅!會木工活么,我那有個柜子要打。裝修工抬頭應了句:沒問題,我就是木工。看到他的面孔,我再次震驚了,他的眉頭正好有一塊刀疤樣的痕迹,不過是在右側眉頭。這一系列的場景彷彿是在我以前的某個記憶中出現過,同樣的場景,同樣的感覺。
至於那5名目擊者的證詞,至今也令我無法解釋,難道說記憶真的會產生扭曲么,與事實大相徑庭。我嘗試著做出如下的解釋:
看夜的老大爺以及陽台上乘涼的男子均從警方的提供的多名嫌疑人照片中,一下子認出了劉虎。老大爺表示案發當晚他親眼看到一名男子從那女子身邊逃跑,不過沒有看到他刺殺女子那一幕。陽台目擊者則表示看到了那名男子刺殺的全過程。而那名親眼見到嫌疑人行兇的路人,非常肯定地告訴我案犯眉骨上有塊刀疤,這與劉虎的左眉頭上方的刀疤不謀而合。我不放心,再次強調:是否肯定看到眉頭有傷疤的男子正在行兇,他異常肯定的說,的確看到了眉頭有傷疤的男子在刺殺一名倒地的婦女,不過他看到的是刺殺剛發生那一刻,因為膽怯,而轉身溜走躲進樓群,後面的情況並不清楚。再有現場遺留的指紋,這些確鑿的證據,令他無法抵賴。
當晚,黑牛城道上發生一起車禍,母女二人即將駕車經過。與此同時,那名路人發現一名眉頭有傷疤的男子在行兇傷人,繼而轉身離開現場,成為一個名目擊者,稍後劉虎因盜竊車輛未遂,也發現了一名男子在殺害一名婦女的場景,他追了過去,而恰在此時,那對母女駕車經過,也察覺到了路邊有異常情況,而閃燈鳴笛,將行兇者嚇跑。成為第二、第三目擊者,這時劉虎趕到女子身邊,察看女子傷勢,又被存車場老大爺發現,成為第四名目擊者,那麼在陽台的男子宣稱看到了一名刺殺並逃離的完整過程,後面沒有其他人跟來。綜合分析來看,路人只看到了行兇的場面,母女二人看到了行兇及疑犯逃離的場面,而這三人都沒看到後面是否有人跑到受傷女子跟前。老大爺只看到疑犯逃離的場面,也目睹了整個結局,再沒其他人跑到受傷女子跟前,陽台男子則看到了疑兇殺人到逃離的場面,同樣目睹了整個結局,每看到其他人跑到受傷女子跟前。如果每個證人的證詞都準確的話,眾人自始至終都是看到一個行兇者。那麼,劉虎虛擬出的那名行兇者,並不存在!他依然是兇手!這一切都是他編造的徹頭徹尾的謊言。他將面臨著法律嚴厲的制裁。
劉虎在被帶離審訊室時,嘴裏仍高呼著:跑得像鴨子的人是真兇!我實在是無法理會他的狗屁鬼話還是什麼幻覺。
當人們看到如此血腥的場面,受到強烈情緒影響的時候,會對某些事物特別注意。正因為如此,他所注意的範圍就https://read•99csw•com會變得狹窄。從而,人們可能會對感興趣的一些細節記得非常清楚,而另一些同樣比較重要的細節就會完全忽略。這樣,在不經意的時候就會產生一些記憶上的錯覺。
第一個報警的那對母女很是配合,從郊區開車趕到市裡,給我講述了案發經過:當晚11點多,途經黑牛城道時,發現前方有起輕微的車禍,兩輛車發生輕微的擦刮,停在路邊解決事故,開車慢慢經過車禍現場,發現前方四十多米遠的便道上,一名男子騎在倒地的一名女子身上,因為天黑路燈也暗,我下意識的閃了下車燈,命了下笛,該男子起身逃跑,消失在夜幕中。看到那名女子似乎還能坐起來,我便沒有停留,也不知道她是否受傷,便打了電話報警繼續開車離去。詢問她不到十歲的女兒,女兒則肯定的告訴我,就是那個胳膊上有老虎的男子。我繼續問這母女,是否親眼看到那個男子的相貌,與警方提供的劉虎照片一致。
就這樣兩個人面對面的坐在鐵柵欄兩邊,他默不做聲的盯著地面,我靜靜的看著他一言不發,十幾分鐘過去了,審訊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住,時間在這裏停止,甚至我能聽到他的急促的呼吸聲。半小時過去了,審訊室內依舊鴉雀無聲,我持重保持著挺立的坐姿不變,而他慢慢的從椅子上往下滑,額頭上慢慢滲出細微的汗珠。這時他打破了僵局,用命令的口吻說:給我拿根煙。我抬頭看看他,沒有理會。又過了一分鐘,他臉部因肌肉跳動而扭曲變形,充滿了憤怒與怨恨,但我發現他的眼神沒有了煞氣,而變得空洞起來,第一個回合的較量,他已然輸了。
他撫摸著沉重的腳鐐禁錮下的腳踝,狂叫著:我說過無數回了,我沒有殺人,如果想要我死,隨便吧,趕緊給我個痛快!我遺憾的說:法律尊重你的沉默權,但是,現場遺留下你的指紋,一共有5名目擊者提供的證詞都指認出你,即使你拒不交待案發經過,不承認犯罪事實,我們也可根據零口供為你定罪,為何不坦白從寬,給自己良心一個交待,給那名被害的女子一個交待,你是個男人,該承擔起你的責任。
人類的大腦是最為奇妙而又神秘的器官,它是中樞神經系統的最高級部分,分為左右兩個半球,大約由一百五十億個神經元組成的繁複的神經網路,每個神經細胞的周圍,又有幾千個神經突觸伸展出去,和相鄰的神經細胞的突觸相交聯。可以想象,一個不到3斤重的普通人腦,卻有著如此龐大複雜的結構。它每天能記錄並處理生活中大約八千多萬條信息,它的容量可以存儲下幾十個中型圖書館的所有藏書,而這些也不過是開發了大腦的7%而已。
如何才能讓劉虎認罪,供出兇器及金項鏈的下落呢?我決定第三次提審劉虎。
小女孩再次看了那照片,看到那虎的紋身便厭惡的扭過頭去,母親則表示應該就是他,但當晚天黑,沒有看清面貌和那紋身,不過從身材,體型,著裝來看就是他,同樣款式的深色褲子,淺色上衣。未成年人只要在其明辯範圍內所作的證言應是有效證言,這小女孩的描述將劉虎置於不利的地位。
至於那個老大爺,則是實事求是的描述了自己所見到的經過,但是為什麼他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劉虎的照片呢?事後在和老大爺的閑聊中得知,老大爺曾經在馬路上見到過一個強壯的男子毆打自己的老婆。這樣的場面,讓他在對案犯的回憶時,對他的記憶編碼產生了內隱聯繫反應,使他本能的感覺到強壯的人很粗魯,很殘暴,最有可能是兇手。就如同我們看到鴿子就想到了和平,看到了玫瑰就想到了愛人。這樣的關聯效應造成了記憶的錯覺,下意識的選擇了同樣健壯的劉虎照片。
帶著他往前方一個派出所方向走,他焦慮地問我:您家這是在哪啊,還有多遠。我笑著告訴他,馬上就要到了,這時迎面走來幾個從派所出來的警察,其中一個人read.99csw.com我還認識,我打著招呼:老王,今天我找個師傅給咱做柜子,咱一起帶他去看看吧。說完我使了個眼色。老王立刻心領神會,幾個人不經心的圍在裝修工身旁。老王哈哈笑著:等你半天了,那柜子尺寸還得請師傅重新量一遍。此時,這個裝修工已是驚慌失措,但已經騎虎難下,硬著頭皮乖乖地和我們進了派出所。他帶著顫音說著:俺手藝不行啊,還是找別人吧。老王則拍著他肩膀安慰道:既然已經到了,就看看吧。看你這樣子沒問題。到了拘留室門外,老王指著裏面的一個小木櫃說:師傅,您看看,就照那個柜子做就成。裝修工冷汗直流,已經邁不動步,看看眾人的表情,磨磨蹭蹭的進去了。鐵柵欄門隨即關閉,上了鎖。這麼奇特的「請君入甕」抓捕方式,也是我平生沒有遇到過的,我和老王相視一笑,就地展開審訊。
在特殊情況下,有人甚至對眼前的事物——「熟視無睹」、「充耳不聞」。比如探索節目中介紹到這樣一幅場景,研究員要求一些被測試的觀眾觀看一個拍籃球的片斷,並要求他們心中默數出那個運動員一共拍了多少下,當觀看完畢后,觀眾們胸有成竹的準備回答問題,但是研究員卻要求觀眾們回答畫面中是否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觀眾們誰也答不上來,於是再次重放那個畫面,發現在運動員拍籃球的時候,一隻黑猩猩從他的身後走過,這麼醒目而又滑稽的場面,被在場的所有觀眾所忽略。
我點燃顆煙,輕輕地給他遞過去,他驚訝的看著我,略一遲疑,一把搶過,狠狠的吸了三口,濃煙從他喉部噴出,形成了一個絞索形狀的煙圈。我問他:知道這是你第幾次進來了么?今天你在這裏和我交談,是有原因的,我不會無緣無故的在這裏和你見面。給自己一個機會,把那晚的事情說出來,為什麼要殺她,兇器丟在哪裡,量刑上將參考今天的審訊結果,以及你的認罪態度,對你,對我,或許都有幫助。
劉虎唯一參与的一起傷害案,被動地捲入了朋友和他人之間的糾紛,將詐騙者砍傷,這又表明他是一個義氣用事,頭腦簡單,做事衝動不考慮後果,鮮明個性的人。他能夠以死來表明自己的無辜,卻又不肯承認這起凶殺案,這樣狡猾、做作的疑兇表演這場荒誕的鬧劇也是前所未聞。如何才能打開突破口呢?我面臨的是一場艱巨的拉鋸戰。
劉虎終因盜竊未遂而被判刑,但是,他的命保住了,已是從鬼門關里走了一圈,又被活生生的拉了出來。再次面對他時,我告訴他:經過查證,你的殺人嫌疑被洗刷了,但你必須要為盜竊待上一段時間,這些日子以來,你承受了難以忍受的壓力,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們的苦衷,我不想放過一個罪犯,但也絕不想抓錯一個好人。同時希望你能好好改造,我會儘快安排你的兒子與你見面。
領導交給我一份案件卷宗,這是一起搶劫殺人案,嫌疑人已經被抓獲關押,近期內走入司法程序,對他提起刑事訴訟。此案相關證據充分,證人證詞完善,構成了完整的證據鏈,但嫌疑人拒不認罪,儘管現在可以零口供定罪,但領導還是希望我能參与疑犯的審訊,對此案有所促進。
電話詢問母女二人,問是否當晚除了死者與行兇者,是否還看到不遠處有第三人,母親表示,因為先前只注意到那起車禍事故,並沒有留意到還有其他人。嘗試聯繫當晚那兩部出車禍的司機,是否能從他們嘴裏套出些線索,又因為兩人協商私了沒有歸交通隊,而無從查找。
我必須從這5個證人的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拼湊出一幅完整的行兇經過。假設劉虎所言為真,那麼將這6人的描述梳理出一個情節。
案情並不複雜,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兩個月前某天深夜,嫌疑人劉虎途徑河西區黑牛城道,遇到一名下夜班的年輕女子,萌生搶劫念頭,便攔截此女子搶奪皮包。后因該女子反抗,而刺殺三刀,造成受害人失血性休剋死亡。在九_九_藏_書案發半小時后,幾名聯防隊員在樂園附近發現一名身上沾染血跡的可疑男子,對其盤查,他卻轉身逃走,被當場擒獲,確認其身份為劉虎,隨後幾名聯防隊員了解到附近剛剛發生一起刑事案件,於是將這可疑男子劉虎帶回審查。后經現場遺留的痕迹及目擊者的描述,確定了嫌疑人正是勞教釋放人員劉虎。
比方來說,當你調取昨日的記憶信息,你會記得在駕車通過某個路口時,突然看到一個大約18歲,個頭在一米七左右,具有豐|滿的身材,棕色的頭髮,黃色的發卡,穿著藍色裙子的漂亮女孩,此時正在騎車橫穿馬路,出現在你視野里。而這一瞬間,你的大腦將要在一毫秒內極快的處理這些信息:你的車速是多少,女孩的車速是多少,她的運動軌跡如何,她是否有強行通過的企圖,按照此速度和軌跡不變,是否能與你車相撞,碰撞的強度及後果如何,她若受傷后是否先送她去醫院還是送她回家,會不會有機會因此愛上她。大腦對這些數據計算處理完畢,根據反饋信息,下一步你將做出判斷,該採取緊急剎車還是加快速度提前衝過。所以說,即使是世界上為最強大的超級計算機,它在數據處理能力上與普通人腦相比也會黯然失色。智慧的大腦創造了燦爛的人類文明,也造就了不朽的人類奇迹。
如何才能讓這個死硬份子劉虎招供認罪呢?我從拘留所提審劉虎。在審訊室里,透過鐵柵欄望去,高大強壯的劉虎桀驁不馴的歪坐在椅子上,懶洋洋的看著我,負隅頑抗的神態目空一切。他那左眉骨處的刀疤、黝黑的面龐帶著虐氣、陰森囂張的眼神、右臂的下山虎紋身,這就是我對劉虎的第一印象,我心裏清楚,這絕對是個難纏的角色。如何撬開那鐵嘴,取得劉虎的供述,成為今天心理較量的最重要部分。
劉虎黯然的說:先前審訊時我都是這麼交待的,除了我在偷車那個細節,可是他們誰又相信一個多次入獄的慣犯的話呢,我知道現場有我的指紋,被其他人看到,這些我都無法解釋,這些天我苦吃夠了,受夠了,除了沉默我不想辯駁什麼了,只求你們把我兒子帶來見見我。
在記憶中,我們回味過去那美好的時光。在記憶中,我們一起去海邊看那夕陽。在記憶中,你已成為我無盡的惆悵,這一切,令我神傷,這錯覺,令我彷徨。
他到底說的是不是實情?那名女子到底是不是他殺的,還是真如他所說,只不過路過案發現場,在幫助那名女子。
當即,我決定馬上去案發現場周圍,查找那個破損的地溝,裏面是否有他盜竊車輛的作案工具。到了現場,很快找到那個有破損的地溝蓋,掀開蓋子,果然發現了撬棍,改錐,配置的汽車鑰匙等工具。我心裏清楚,即使找到這些,也不能判定他就沒有殺害那名女子。劉虎依然是頭號嫌疑犯。順便詢問存車場大爺,老大爺表示,確實有一輛過夜車的車主向他抱怨車門被撬,但幸虧沒有被偷走,於是賠償了部分現金了事。
而那名近距離看到疑兇的路人,給他的記憶刺|激最深的就是那個刀疤,刀疤就是罪犯,罪犯就使刀疤,這個強烈的符號使得刀疤與罪犯劃上等號。他並沒有清晰的分辨出究竟在左側眉骨,還是在右側眉骨。鼻子,眼睛,嘴的特徵全被這刀疤所掩蓋。其他的體貌特徵差別將不再對他的判斷施加影響。所以,對他來說,無論刀疤在哪裡,無論鼻子如何,腦門如何,只要是照片中有刀疤的人,必定是兇手,從而完全忽略了其他的細節。就如同你能記得某人嘴邊那醒目的痣,卻不記得那人的牙齒是否黃,如果讓你回想那個人,你腦海中必定浮現出那個痣。那個人的體貌特徵在你的記憶中,完全被那個痣的符號所代替。
現場遺留的證據及證人證詞全部指向嫌疑人劉虎:女子雙臂上、斷裂的皮包帶子上都提取到了劉虎的指紋。更為重要的是,先後有5名目擊者目睹了案發經過,有一對開車途經現場的母女二人,通過警方九-九-藏-書提供的照片最先辨認出疑兇,確認無誤。一名停車場看夜的老大爺,也聲稱看到劉虎持刀行兇的場景。還有一名附近的居民,在陽台上看到了劉虎殺人後逃離現場的經過。最後一名證人,是在近距離內親眼目睹了案發經過,詳細地描繪了案犯的外貌特徵,並一眼從警方提供的嫌疑人照片中,篩選出左眉骨處有刀疤的劉虎來。這五名目擊者的證詞,不容辯駁,將劉虎牢牢的釘在審判台上,無法脫逃。
很快,沒費什麼周折,那個裝修工就交待了搶劫殺人的犯罪事實。他在深夜看到一名下班的女子,脖子上有條金項鏈閃爍,便帶上手套,上前實施搶劫,但遭到女子激烈的反抗。廝打中,他將該女子刺死,將金項鏈取走。這時後面一輛汽車沖他鳴笛,並察覺到有人向他跑來,於是驚慌失措的逃跑。這些供述與劉虎的描述相一致。同時我們從他的工具箱里搜到了一把作案的工具刀,繼而從他暫住地起獲了那條金項鏈。
而更為詭異的是那名陽台目擊者,竟然無中生有,聲稱看到了劉虎揮刀殺人,並潛逃的畫面。其實,他並沒有看到真正的兇手那名裝修工殺人的場景,他只是看到了劉虎在受傷女子身邊救護,並逃離的場景。那個殺人場面完全是他主觀臆測,憑空想象出來的,這完全是不存在的而又逼真的虛假記憶在作怪。人們在看到一些支離破碎的場景時,就會主觀地、不自覺地將這些片斷組合成一個很符合邏輯關係的、合理的畫面。他看到昏暗的燈光下,劉虎在那倒地的女子身邊實施救助,在他看來更像是圖謀不軌,於是自然而然的把先前行兇的場景補充進來,使得這個場景連貫,解釋得通,隨即大腦便被補充進了那不存在的殺人場面。逼真的如同真實發生一樣,讓他誤以為那就是當時真實的經歷。
劉虎猶豫良久,終於將那天的經過描述出來。那天夜晚,他在黑牛城道附近準備盜竊一輛機動車,車門已經被撬開,正要得手時,忽然聽到前方僻靜處有人聲,以為被人發現,連忙將工具丟棄在路邊一個有破損的地溝中,預若無其事的離開。等到他聽到一名女子的呼喊,才發現前方几十米遠處那兩個人扭打起來,他急忙跑過去,發現那人騎在那個女人身上,揮刀用力的刺著。他來不及多想,大喊一聲。那名男子似乎有所察覺,這時,一輛路過的汽車向那兩人閃了下大燈,並鳴笛,於是這個男子立刻起來逃竄,汽車並沒有停下來,稍一減速又加速離去,他上前追了幾步,那名男子已經逃竄無蹤影。他又折返回來,察看女人的傷勢,只見女子胸口中刀,鮮血直流,慌亂中將女子的背包摘下,想要為她做人工呼吸,卻不得要領,兩手也沾滿了鮮血,這時他看到停車場看夜的人似乎有所察覺,想到自己剛剛撬開了一輛機動車,不能被人發現,便連忙起來,也向前方逃去。至於真正的兇手,他也沒看清,不過感覺身高個頭和自己差不多。
大腦是如何記憶的,至今仍然是個謎,大腦記錄的信息真實有效么?那似曾相識的真切回憶是否令你困惑不解?這讓我想起了曾經發生的一起奇特案件。
劉虎被我的吼聲震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急劇的起伏著。突然他跳起來,嘴裏叫著:說過多少次了!老子沒有殺那女人!我是在救她!想整我死也不用扣那罪名給我!甭費勁!今天我成全你了!話音未說完,劉虎猛地跪在地上,用頭向地面狠命撞去,「嘭」的一聲悶響,他的額頭立刻鮮血綻放。馬上衝進了兩名獄警,將癱在地上的劉虎架起來。劉虎滿臉鮮血橫流,神志不清的低聲嘟囔著什麼。我向獄警點頭示意,將他送到醫護。
我翻看著他的犯罪記錄,從八十年代開始的犯罪生涯,因盜竊機動車而三次入獄,被判刑期達到十五年;因報復傷人,被判刑五年,可以說,他的前半生就是一部犯罪編年史。如果通過此案獲罪,他的後半生將不復存在,威嚴的法律將引領他到另一個世界贖回前九*九*藏*書世的罪孽。
但是,一個新出現的線索打亂了我的思緒。據死者丈夫反映,銀行的信用卡消費記錄表示,案發當天該女子曾新購得一條金項鏈,而在女子屍體上並未查獲,聯防隊員也表示抓捕到劉虎時身上也未搜出金項鏈。看來劉虎將兇器拋棄但把搶劫來的金項鏈隱藏起來。
劉虎激動地叫罵起來,暴跳如雷的揮動著手,手銬鏈子緊緊繃著。我平靜的告訴他:你是個沒什麼文化,江湖義氣還很濃的人,前兩次盜竊高級機動車,你一個人獨攬了罪行,包庇了同夥,沒有供出他人,最後那起傷害案,也是你替朋友出頭,將詐騙你朋友的騙子砍成重傷,從某種方面上講,我也很敬佩你。然後我突然加重了語氣沖他吼道:你他媽的是個爺們就把那事說清楚,殺個女人你有本事啊!你是個懦夫!
這一次,劉虎拒絕和我見面,我讓獄警強行把他帶到審訊室,逼問其兇器及金項鏈的下落,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劉虎恢復了驕橫跋扈的態度,對我視而不見,拒絕回答我的問題。僵持了三個多小時,還是沒有審訊出個結果。這時,一名年輕的女警推門進來,遞給我一杯水,而劉虎忽然騰的站起來,死死的盯著那女警,臉色在急劇的變化。我好奇地望了望女警,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而劉虎則哆嗦著說:鴨子!鴨子!對,沒錯!是鴨子。我這才注意到,女警的頭髮上別了一個鴨子造型的黃色發卡。我疑惑的問道:沒見過鴨子發卡么?
訴訟的主要任務是運用證據,通過證明的方法來確認案件的真實情況,而證人證言是各類訴訟案件中使用最廣泛的一種證據。本案中幾名證人與劉虎素不相識,沒有親屬關係,沒有利益、恩怨衝突,沒有不良動機,法庭會完全採納他們的證詞。我決定再次傳喚幾名關鍵證人,對案發經過進行描述。
劉虎則激動地說:警官!你一定要注意一個跑起來像鴨子的人!我吃驚地問:你胡說什麼呢,亂七八糟的。劉虎異常肯定地說:看到那個鴨子造型,我突然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我追的那個男子,奔跑起來很像只鴨子,左右晃動的很大。我立刻喝止了他:別再編造那些謊言了,現場只有你接觸過那名死者,到現在你還不交待么!
該母女兩人看到的是裝修工正在行兇的場景,而女兒為什麼會一口咬定是劉虎呢,我覺得是女兒從小就被灌輸老虎吃人的可怕印象,當她看到警方提供的多名嫌疑人照片時,一眼看到劉虎前臂的老虎紋身,便產生了兇惡的聯想。這個信息編碼在記憶中成為一個標籤,使他和嫌疑人的形象產生重疊,似乎嫌疑人就該長成這個樣子,於是就指正是劉虎。而母親出於某種認同女兒的觀點,連小孩子都能認出,而當媽媽的當然也能認出的動機,隨從了女兒的觀點,再加上那些照片中只有劉虎與真正的兇手體貌特徵接近,這也給母女二人一種強烈的暗示,案犯就在這堆照片中,一定要在這堆照片中找到兇手,否則就產生愧疚的感覺。並且警方同時讓母女二人辨認嫌犯照片,使得母女二人心靈上產生了互動溝通,產生了心理干涉現象。也造就了這個疏漏。
劉虎委屈的像個孩子一樣,哽咽著對我說:警官!我雖然並不認識你,但我會這輩子都記住你,其實,當我帶上這腳鐐,我就以為我不會再活著出來,你們並不相信像我這樣的一個人的話,我也不再相信你們,但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覺得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我帶著這名裝修工穿越黑牛城道,看到路燈即將變紅,我一個閃念劃過,對師傅喊了句:受累趕兩步,燈要變紅了。我和他一溜小跑穿越馬路,我故意和他錯開半個身子,從後面看去,他的跑步姿態竟然十分的像一隻鴨子,左右擺動幅度很大,剛才走路時完全沒有察覺,確實是只有跑起來才能發現。
劉虎沉默的看了我足有五分鐘,終於長談一口氣說:警官,反正我說的話你們也不信,那就帶我孩子來見我一面巴。我笑著說:說來聽聽,或許我會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