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序幕

序幕

華聖記下的是「不可解」。這時,華聖拿起了剛才日導所寫的紙條,打開一看,紙條上赫然清晰地寫著「不可解」三個字。
「……那,懷錶上顯示的時間呢?好好想清楚,再清楚地回答。」
四人退下之後,房間里就只剩華聖一人。華聖站在關著雉雞的大鳥籠前,陷入了長長的沉思之中。
在月聖和日導身旁站著的兩位男性,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臉上都流露出了相當佩服的神情。華聖看了看其中一位男性,對他問道;「清林寺日聖,你覺得怎麼樣?」
《幸福之書》的前半部分,幾乎都在詳盡描述現在年近八十的華聖的生平事迹。在這裏,我們僅選出部分內容加以介紹。
被稱為「日導」的這位女子皮膚白皙,輪廓分明。在她的美麗當中,蕩漾著一種極其不尋常、會讓身旁的人不由得微微沉醉其中的氣質。
「聖」是講會當中的首腦層級,「覺」則是各分部的部長,「導」則是一般的信徒。而在每個層級當中,又用「日」、「月」、「星」區分彼此的地位高低。
在房間的正面有一座金色祭壇,讓人想起寺院的正殿;一旁的牆上,則掛著印度風情的畫布。
講會後來又變得更加繁榮,則是因為華聖認識了寶町數芳。寶町是水產業界的巨子。在戰後的一片混亂當中,他巧妙地周旋于各界之間,累積了相當可觀的財富。然而,自從遇上華聖那一天起,他旋即成為了華聖的虔誠信徒,還把栃木縣上志田的一片別墅用地捐給了講會。華聖把這塊地當做講會的聖地,在那裡蓋起了大聖堂,接著又陸續修築了修行道場、學校、醫院、美術館等等。而講會的信眾也一舉突破了一百八十萬人,一路發展到現在。
華聖心裏很清楚,剛才在房間里的這位日導,和年輕時候的自己如出一轍。
被稱為「月聖」的男人點了點頭,說:「是的。能承蒙華上人過目,相信日導也會覺得相當光榮。」說罷,他看了看身邊一名年約三十的女性。
換句話說,所謂的「日聖」,是講會「聖」級成員當中地位最高的一員,而「日導」則是「導」級的最上層。
《幸福之書》的整體內容記述,都以口語化的方式記述,其中有相當多明顯重複的字句存在。此外,它在文字的使用方式上也非常隨性,譬如說同樣的「ㄍㄨㄥㄐーㄥㄟ」,有些地方寫成「恭敬」,有些地方則是寫成「恭恭敬敬」。
這時,恰好有一沓即將要出版的《幸福之書》樣書堆在桌上。華聖照日導所言,拿起當中的一冊。
她的氣質讓華聖很欣賞。這一天,在華聖位於惟靈講會大聖堂的密室里,接受測試的日導,能力毋庸置疑。她的確看穿了華聖的想法,而用來進行測試的工具,正是一本《幸福之書》。
華聖一邊說著,一邊稍稍動了一下白衣寬鬆的大袖子。
當水行者看見久萬不分晝夜、細心照顧伯母家那位得失心瘋的女孩時,他馬上意識到,久萬絕對不是池中之九九藏書物。於是,水行者便向久萬的伯母說,希望能夠收久萬為徒。伯母詢問了久萬本人的意願,久萬回答說:「直到現在為止,我曾經聽過很多教誨,但卻沒有任何一種教義,能讓我心悅誠服。然而,雖然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水行者大師,但我卻由衷地認為,大師一定能夠導引我走向開悟之道。」
清林寺日聖是一位體格壯碩,身材高挑,年約三十歲的男子。他靜靜地搖了搖頭說:「這是相當卓越的讀心能力,吾等恐怕望塵莫及。」華聖臉色一沉。她對清林寺這種動不動就馬上舉白旗投降的個性,向來都很頭痛。
時間來到了久萬讀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當時,在早房地區的迎神賽會上,有人在神社裡擺起了讀心術的攤子。讀心術師共有兩個人,一個是戴著厚厚眼鏡、年約四十歲的男子,另外還有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少女戴著黑色的眼罩,背對觀眾坐在一張木椅上;戴眼鏡的男子則是站在少女旁邊,讓圍觀的人們隨意拿出些物品來,然後再問少女那樣東西是什麼。少女聽到問題之後,便會正確地說出物品的名稱。少女說中的那些東西,從圍觀者拿著的香煙、火柴、零錢、手錶等簡單的物品,到煙盒裡有幾根煙、零錢包里有多少錢,都準確無誤;甚至連圍觀者的性別與服裝,身高和年齡等,也都能毫不遲疑地回答出來。久萬看了這場讀心術,當場被震懾住,一動也動不了。根據《幸福之書》記載,久萬到廟裡是午後,當她回過神時,天色早已暗下來。久萬在讀心術師的面前,就這樣佇立了半天之久。
久萬一直很有耐心地等著,直到這些人離去。讀心術師再次使出招攬客人的讀心術時,她還是繼續停留在原地不動。因此,在讀心術師的眼中,她看起來格外醒目。
讀心術師還不只是猜對了現場圍觀者手上的東西而已。當蒙眼猜物的活動告一段落之後,讀心術師說;「現場來賓當中,如果有人需要找失物、尋人,或是賭輸贏、論吉凶等等,不管什麼樣的疑難雜症,我們都能現場回答您。」
於是,久萬就這樣成為了水行者的弟子。在歷經種種不同的修行之後,久萬的超能力被充分地發掘出來,挖掘的速度之快,就連水行者本人也大為吃驚。過了不久,久萬晉陞為修行者,同時也開始接觸信徒。
之後,華聖發現某位女信徒的肚子里懷了兒子的孩子。她認為女信徒的人生還很長,於是就秘密地讓她把孩子生下來,自己把孩子撫養成人。這個孩子就是現在的清林寺忠茂。水行者臨死前,已經選定了清林寺作為講會接班人。雖說講會實際是在華聖手中發展起來,擔任教主職務的也是華聖,不過水行者仍然強烈地希望,能夠讓清林寺出任第二任教主。然而,清林寺卻長成一個只有「身強體健」堪稱優點,在個性方面善變又多疑的男人。不管怎麼看,他都不像是個足以扛起大團體當家責任read.99csw.com的人。
久萬四歲的時候,有一天她跟父親說:「明天月娘會翻面喔!」當時她父親並不以為意,但隔天晚上就發生了月蝕,這讓她的父親吃驚不已。然而,她的父親是一個相當樸實的公務員,他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坐在紫檀大桌前的,正是惟靈講會的教主,桂葉華聖。
久萬點點頭。戴眼鏡的男人促狹似的笑著說;「怎麼樣,小妹妹,有沒有興趣試試讀心術呀?」
當久萬一回答說「鋼筆」,在她耳邊傳來的是男子驚訝的聲音。
過了半晌,男子才又慌忙地問了下一個問題:「下一樣東西……猜得出來嗎?」
久萬應了一聲:「嗯。」
如果書里陳述的都是事實的話,那麼久萬似乎生來就具有很強的透視能力。當她還在幼兒期的時候,透視能力就已經開始顯露出來——就算是父母用完之後隨手一放,連自己都忘記放在哪裡的東西,她也能分毫不差地說中所在的地方。
雖說這本書是由講會出版局刊行出版的,但看了這樣的內文用字后,恐怕任誰也不會覺得這本書是經過了專家校訂的吧!然而,一開始讀這本書,就會發現它有種讓人不停地翻頁讀下去的、獨特的魅力。
「你說過要讓我在這裏看那個吧,月聖?」
房間里一共有五個人,有男有女。
就在日本戰敗的同時,久萬被釋放了。當時水行者正著手重啟惟靈講的運作,於是便和久萬一起致力於傳教活動。正好他們也趕上了戰後新興宗教蓬勃發展的熱潮,於是信眾很快就激增到戰前的兩倍之多。這時,在水行者的建議下,惟靈講改稱為「惟靈講會」,同時奉久萬為「華聖」,也就是講會的教主。
「華上人,您剛才記下的詞彙是什麼?」日導開口問道。
「六點……十五分。」
這位伯母有個比久萬大五歲的女兒,從年紀很小的時候開始,精神狀態就不太穩定。有一次,她翻著白眼,把房間里所有她能拿到的東西全都砸壞了。這位伯母認為女兒一定是被髒東西附身了,於是就找了一位修行僧來幫她的女兒祈禱作法。結果,她女兒馬上就恢復正常了。這位修行僧被稱為「水行者」。久萬正是因為遇見了這位水行者,從而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這些內容就像是華聖語錄似的,用前面所提到的「人是污穢的」這個立論為基礎,發展出一套華聖的思想:人會發動戰爭,會對他人懷恨,會因病而苦,都是因為人的本質就是醜惡的。
華聖在惟靈講修行期間,和水行者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被教養成一個前途光明的青年,但後來卻主動加入了特攻隊,年紀輕輕就戰死沙場了。

B

既然如此,只要立日導為接班人,事情就可以輕易地解決了。實際上卻沒有這麼簡單,絕對不可以草率行事。因此,華聖的想法一直在搖擺。因為清林寺的存在,讓她無法下定決心。清林九九藏書寺日聖,本名叫做清林寺忠茂。不過,他還有另一個現在很少有人知道的身份,那就是桂葉華聖的親生孫子。
「那麼,就快點開始吧。」華聖說道。日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態度不卑不亢。
垂掛在天花板上、猶如成串水晶長矛般的巨大水晶燈底下,鋪著由各種原色混合而成的馬賽克絨毯。房間內僅有如破曉前似的微亮,帶著金色的微光溫柔地包覆著整個空間,蕩漾著淡淡的香味。
人吃了珍饈美味,卻排出污穢的東西;呼吸新鮮的空氣,卻吐出臭氣;靈魂要等到離開肉體后,才能首次呈現出潔凈的姿態。因此,神靈是最尊貴的東西,人要想幸福,就必須要時時謹記去除日常生活當中的污穢,同時不忘尊敬神靈。這就是華聖的思想。從某種角度看來,這些思想並沒有什麼令人耳目一新之處,甚至可以說只是將平淡無奇的閑聊,化為絮絮叨叨的文字羅列在書上而已。但或許正是由於它的內容保守且平易近人,所以才能博得大眾的支持吧!
華聖將銀色的裁紙刀插|進了書頁之間。日導把書轉向華聖,攤開了裁紙刀所在的部分。華聖依照日導的要求,記下了那一頁的第一個詞彙。接著,日導又把書重新合上。在整個過程中,日導都沒有把被選中的那一頁朝向自己。日導把書放在桌上,把左手手掌貼在上面,喃喃禱告了一陣。不久之後,她把手拿開,另外拿出一張小紙條,在上面不知道寫了些什麼。之後,她把紙條對摺,放在書上。
《幸福之書》由桂葉華聖(Katsuraba Kasei)撰寫,於一九八七年七月一日由惟靈講會出版局刊行。
她那出神入化的超能力,華聖剛剛已經親眼見過了;至於容貌和氣質,更是沒話說。華聖憑直覺認為,如果任命她擔任講會的第二代教主,那麼她一定會成為一名能夠好好率領信眾的難得人才——華聖的直覺,迄今從未出過差錯。
這是一間東洋風和西洋風交錯混雜,充滿了混沌感的房間。
華聖的雙頰深陷,使下巴變得更加醒目。
於是,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大家都認為她是懂得讀心術的天才。於是很多人涌到久萬家來,但她的父親不肯承認女兒的超能力,很客氣地讓所有人全吃了閉門羹。他只是由衷地希望久萬能夠平凡地成長,成家,成為一個樸實勤懇的母親。不過另一方面,久萬的母親阿科因為相信女兒的特異功能,總會瞞著她爸爸,告訴久萬一些靈界和魔法的事。想必是當年的這段經歷,養成了她日後當教主時的性格吧!迎神賽會那天成功地表演了讀心術這件事,在久萬的心裏,悄悄地、但卻紮實地建立起了自信。因為久萬父親的薪水相當微薄,阿科又體弱多病,所以當久萬小學畢業之後,馬上就被送到住在盛岡的伯母家裡工作。這位伯母對阿科來說,就像是親姐姐一樣。她是當地一家頗具規模的日本料理店——「都村」的老闆娘。
最近,她九九藏書總覺得體力衰退得特別厲害。雖然還有少許氣力,但沒有旁人協助的話根本無法外出,手也有點不聽使喚了。儘管在心裏,她對於自己來日無多已經有所察覺,然而,講會的接班人一直懸而未決,還是非常讓她不放心……
桂葉華聖的本名叫桂葉久萬,生於岩手縣的早房。她的父親是當地村公所的出納,母親名叫阿科。阿科那神經質的個性,一直以來讓久萬的父親很煩惱。她一發作起來就會失眠,只要睡不著,即使是半夜也會跑到院子里,認真地拔草、打掃;然而,等到她的情緒穩定下來,卻又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
往昔的美貌還稍稍遺留在她那細長的眼眸里,但她的雙瞳卻已變得白濁。
這件事正好被認識的人看到。
究竟是由誰開始的,至今已經無從稽考,不過有謠傳,只要加入了惟靈講,就不用服兵役。因為這個傳言,使得惟靈講的信徒突破了十萬人。不過,惟靈講的發展也不全都是一帆風順。這謠言傳到了特高警察的耳朵里,水行者被逮捕入獄,而久萬也受到牽連,被拘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然而,即便面對這些厄運,久萬仍然沒有被打倒。她在獄中依舊不斷認真磨鍊自己的超能力;到最後,久萬竟而獲得了上天的啟示。天啟的內容是:在不久的未來,世界上的大戰亂就會告一段落。到時候,信眾們將會再次回到惟靈講來,而整個團體也將呈現前所未有的蓬勃發展。到那時候,久萬將會告訴世人們新的真理,也會成為教主。所謂的真理,就是要讓人認知到人生在世,本來就是污穢的。而這個天啟,竟真的一一應驗了。
當圍觀人潮逐漸散去之際,戴著眼鏡的男子點起煙,跟久萬談起話來;「小妹妹,你看起來好像對讀心術很有興趣嘛!」
這本書的開本是A6大小,大概有兩百頁左右,感覺跟一般的口袋本沒什麼兩樣。在排版方面,它的每一頁有十五行,每行四十一字,換行很頻繁。它之所以採用這般鬆散的文字結構,大概是刻意的貼心安排,希望藉此讓平常沒有閱讀文字習慣的人,也能夠輕鬆地體驗這本書吧!
戴著眼鏡的男子向圍觀的觀眾借了東西,而這些東西全都分毫不差地被久萬說中了。過了一會兒,男子把久萬的眼罩解開,用一副被擊潰的表情說;「這可是……不折不扣的神童啊!」
《幸福之書》的後半部分,花了很大的篇幅去闡述久萬在獄中得到天啟時,頓悟到的人世真理。
話說回來,現在我們所談的這本《幸福之書》,看起來似乎是初版的普及摘要版,感覺起來應該是為了要讓信徒攜帶方便而發行的——事實上,也確實有很多信徒把《幸福之書》隨身攜帶——然而,在這本書發行的背後,其實卻隱藏著某個別有用心的詭秘企圖……
戴眼鏡的男子應該是覺得一個小孩才看了半天,不可能學會讀心術;萬一失敗了,就笑著安慰這孩子一下吧!於是,男子讓久萬代替少女,蒙住她的眼九*九*藏*書睛,讓她坐在椅子上。
久萬感覺到,圍觀者又再次聚集到讀心術師的四周。
久萬聽見了男子的聲音。就在這時,在她的眼前竟然出現了一支鋼筆。
「好了,這是什麼?」
「華上人,請您從那本書當中,隨意選出您喜歡的一頁。」日導如此說道。
「……懷錶。」
當時,水行者雖然擁有「惟靈講」這個宗教團體,但信徒只有四十位。然而,自久萬晉陞之後,由於她的實力與美貌廣受好評,因此,惟靈講的信徒也不斷地增加。這種宗教團體的人一多,難免就有些光怪陸離的事情發生。
講會裡有「聖」、「覺」、「導」三個層級。
圍觀者才剛親眼見識過超能力,所以馬上就相信了讀心術師的話,在讀心術師的面前排起了一條長隊。
在《幸福之書》最後記載的,是講會獨有的日常禮拜該如何執行,以及主要的年度活動。在年度活動當中,有很多類似紀念華聖母親生日的「聖科天母之日」,或是水行者忌日的「御水祭」,以及慶祝華聖誕生的「教主年祭」的活動。《幸福之書》的初版是在戰後不久發行的,當時用的還是舊的假名字體,紙張則是劣質的再生紙。後來隨著信眾的增加,書也改版、訂正過很多次。此外,由於在海外也有眾多信徒,因此也出了英文版,併流傳到世界各地。書的初版現在被包上了金皮,裝訂得很漂亮,秘密地收藏在大聖堂圖書館的深處。
況且,現在的清林寺已經儼然一副第二代教主的派頭,奢侈成性又耽溺女色,對於這一點,華聖也很難接受。(到底是該選擇這邊還是那邊?)像這樣為了一件事情如此大傷腦筋的情況,對華聖來說,可謂極其罕見。經過幾番考量之後,華聖認為應該給他們兩人一些試煉,最終能夠通過試煉的人,才有資格當上講會第二代教主。做了這個決定之後,華聖便把手伸進籠子里。在為雉雞喂飼料的同時,在她腦海里,短暫地閃現了和水行者相愛的種種過往。
比起平凡的父親,久萬對母親的尊敬之情更深。現在,惟靈講會將阿科的生日定為「聖科天母之日」——在每年的八月一日,都會舉辦盛大的祭祀活動。
書的封面,用的是接近皮膚顏色的模造紙;在毫不起眼的方框里,用明體的鉛字印著「幸福之書」幾個字。然而,書本上卻到處都找不到定價的標示。版權頁上的「非賣品」三個字,明白地昭示了這本書與以一般大眾為對象的商業作品之間的差異。出版這本書的「惟靈講會」,是一個擁有眾多信徒的宗教團體。這個宗教的教主正是桂葉華聖,而《幸福之書》則是惟靈講會為了傳教而出版的教典。然而,當中所寫的並不是什麼艱澀的教義。書的一開始,是先用略帶東北地方口音的、非常口語化的方式,闡述華聖的生平。這段既非佈道,也非弘法,而是將華聖的話,巨細靡遺地化為鉛字。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