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時候她爺爺還健在,據說非常厭惡現代的鞋。到了瑠璃子快上小學的時候,胡泉家就把土地賣掉,搬到赤羽去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風水的關係,搬家之後,她爺爺和父母親就相繼病逝,瑠璃子則被接走撫養長大……唉,現在好像不是詳細講這些事的時候呢!」
「嗯,沒有父母會覺得自己的孩子不可愛,更何況當年她沒能好好照顧清林寺,因此自然就把這些愛加倍地投注在孫子身上。搞不好打從一開始,她就把這個孩子當做自己的接班人了。不過,這位姓清林寺的孫子,跟他那位有口皆碑的父親不同,並不是一個特別出色的人。」
「正是如此,最後,他們兩個人離了婚。講會裡知道事情原委的人覺得她可憐,於是便想辦法讓她進美術館工作。剛好,我跟講會的出版局有工作上的合作,常常進出美術館,就這樣認識了瑠璃子。」
「您究竟跟胡泉小姐是什麼關係?」
海尻說到這裏便沉默下來,聚精會神地察看著周遭的狀況。兩人來到了一條向上的階梯前。
「你知道的還不少嘛!『日導』如果在一般公司里,大概是比課長稍高一點的職位。至於『端姊』這個名號,則是因為華上人很肯定她的靈力,特意賜給她的,至於她的本名是什麼則無從得知。還有很多其他謠言,不過,並沒有人知道究竟誰才是『端姊日導』。」
海尻點起了第二支煙。
而且,他們不只找不到甘地,在整個漸暗的庭園裡,都見不到任何人影。
「華上人認為合適的人選有兩位,不過這也只是謠傳而已。剛剛的店員不是也說了嗎?有人對講會心懷不軌,所以曾經出版過一些內容有問題的書籍。我就是從這種比較外圍的途徑聽說的,但我想這些消息,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她回頭看了看海尻,不過海尻也只是搖搖頭;他彷彿從中途開始,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了。店員把《幸福之書》推回給美保子說;「我實在是很不願意相信,不過偶爾確實會出現像這樣的假書。裏面的內容恐怕也都是怪力亂神,製作這種書的目的是打擊講會的威信。有些人就是對於講會的發展和興盛抱有嫉妒之心,這點還請您務必多加留意。」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信口開河的女人吧?」美保子說道。
「他結婚了嗎?」
「……他通靈問事的手法是有點詭異,但他還會易卦。他用易卦占卜的手法,看起來倒是蠻正統的。」
「請您靜一靜——您向胡泉小姐買了什麼東西嗎?我們這裏一定會開read.99csw.com發票的,是不是可以請您把發票拿出來讓我看看?」
「要是這兩位的話,那應該沒有問題了才對呀!因為,清林寺不久前在福島碰到山崩,已經過世了,不是嗎?」
美保子孤立無援了。
「瑠璃子二十四歲時結了婚,丈夫是做貴金屬買賣的,身邊總是充滿了金銀財寶,但卻異常吝嗇,連一分錢都不給她。這還算勉強可以忍耐,但最麻煩的是,他很反對瑠璃子加入講會。當然,對方在結婚之前就已經知道瑠璃子的信仰,但還是看上了她的美貌,認為只要結了婚,就可以改變瑠璃子的想法。」
「中傷講會的那些書籍里,把華上人的男女關係寫得極其混亂。譬如說捐贈這塊土地的大富豪信徒——寶町數芳的名字,就直接被寫了出來。還有重量級政壇人士、商界人士、運動員……」
「胡泉小姐?」
原來,兩人回到美術館的販賣部了。美保子悄悄回頭看了一下,剛剛兩人走出來的門上,有一個寫著「通往辦公室」的牌子,掛在門板上。
「……不是,我當時的工作是編纂美術館的目錄。《幸福之書》是你剛才給我看,我才第一次看到的。看上去,這裏好像還有更錯綜複雜的秘道呢!」
「為什麼呢?」
「那……華聖的愛人是誰?」
「日聖身上流著桂葉家的血液這件事,應該從來也沒有公開過吧?」
「這個嘛,這種謠言會出現,也正足以證明日聖對華上人而言有多重要。據說,日聖是華上人兒子的小孩,也就是華上人的孫子唷!」
美保子從包里拿出《幸福之書》,放在店員的面前。店員看了一眼,說;「不對喔!我沒見過這本書。」
店員的話合理得無懈可擊。美保子露出困窘的表情,回頭看了海尻一眼。要是就這樣走掉,那自己不就是在信口開河嗎?
「對了,這才是重點。我剛剛說,你見到瑠璃子應該不是記錯或錯覺,對吧?」
「不夠果決,做什麼事都拖泥帶水,總之,不怎麼受歡迎就對了。」
「易卦我也信呀。」
「那應該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吧!」店員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說,「您沒見過生前的胡泉小姐吧?您說的應該只是名牌而已,而且,您還有可能把名牌給看錯了。總之,已經過世的人,是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的。」
「把那些內容有問題的書籍,還有我還在出版局走動的時候所聽到的傳言綜合起來,候選人之一,好像是位名叫『端姊日導』的三十多歲的女性。據說,她生來就有異於常人的靈https://read.99csw.com力。」
「算了,我還有幾句話想跟你說。」咖啡店和美術館雖然分屬不同的建築物,但在設計上仍然配合美術館,採用了同樣的藝術風格,整體感覺非常沉穩。
負責接待海尻的店員是一位鼻子圓圓的小姐,長得一點也不像瑠璃子;但很可惜的是,美保子完全不記得其他任何店員的長相。
「嗯,表面上,教主確實是神聖的處|女。」
「……華上人不是沒結過婚嗎?」
「這裏沒有寫著這個名字的卡片唷!」
「剛才舉行典禮的時候,坐在我前面那兩個人說的話,我全都聽到了。」
地下的走廊彷彿無邊無際似的向前延伸,讓人宛如身陷迷宮一般。
「真是不簡單!你說得沒錯,既然在兩位第二代教主的候選人當中,有一位已經過世了,那麼另一位自然就沒有了競爭對手。因此,照道理說,講會應該就是要由端姊日導來接班才對。任誰看來,都會覺得事情理應這樣,相當順利地確定下來。然而,不知是不是日聖剛過世,華上人遲遲不肯宣布接班人選。」
「難道是因為清林寺日聖還有可能活著嗎?」
「您不知道嗎?因為她大概在半年前,就已經過世了啊!」
「你知道得還真不少呢!」
「我總覺得,這次的事件並不是你記憶有誤或產生錯覺。」
「那,另外一位候選人呢?」
「講會的出版物,全都一清二楚地記在我的腦袋裡。我完全不記得我們曾經出過這種形式的書。應該是盜版的吧!」
男人說「胡泉瑠璃子先前曾經帶我走過一次」,於是他便帶著美保子離開了宴會會場,來到一條可以直接通往美術館的地下通道。一路上,男人相當詳盡地詢問美保子看見的那位「瑠璃子」有些什麼特徵。他那連講話語氣也不放過的專註的神情,讓人懷疑那個裝模作樣的男人跑哪兒去了。美保子答完之後,沉思的男子停頓了好一陣子,然後終於開口說:「照你的敘述聽起來,那個人就是瑠璃子沒錯。」
海尻壓低了音量說:「被華上人稱為『端姊日導』的這個人,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就是瑠璃子呢?」
「沒辦法,畢竟目前華上人還是握有大權;這裏可不是那種可以讓所有人都參与投票的民主環境哪!以往,所有事情也都是某一天突然就決定了,所有人都只能照辦。」
店員開始翻找盒子里的卡片。
「……那麼,這和瑠璃子小姐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沒有拿到那種東西,而且我的東西也不是買來的。我說要付錢,但
read.99csw.com對方說不用。這本書,就是那時候拿到的。」「……這個嘛,我有點沒有把握。被店員那樣說了一通,我對那個人的印象突然變得很模糊,而且越來越沒有自信了。」
「您知道信眾當中,有人流傳著最近看見日聖本人的事嗎?」
「當時,她也比較有餘力去照顧孩子了吧?」
海尻看了看美保子的臉。
店員的表情變得相當驚訝。
藍子在寒磯遇難的時候,她的身邊也帶著跟這本完全一樣的書;但美保子沒有將這件事說出口。看樣子,就算自己繼續爭執下去,恐怕也不會得到什麼結論。於是美保子便帶著《幸福之書》,離開了櫃檯。
「你們一定把證據都毀滅了!」
然而,甘地和不動丸並沒有出現在咖啡店。
美保子站到店員面前說;「沒那回事。我大概三四個小時之前,才在這裏和胡泉小姐說過話呢!」
「那個孩子在清林寺家成長,結果被國家徵召去從軍,年紀輕輕就死在戰場上了。如果事情沒有演變成這樣,那現在也不會出現接班人選的問題了。長大后的清林寺是個優秀青年。在學校時,成績總名列最前茅;在村裡的相撲比賽也有橫綱級的水準;而在入伍體檢的時候,體格也是甲等。他的個性非常單純,因此就自願加入了特攻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你跟她只短暫地見過一次面而已。」
海尻來到販賣部的櫃檯前,開口說道;「不好意思,有點事想請教您。」
「胡泉小姐以前是在這裏工作過沒錯,不過現在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不是啦——我知道,跟剛認識的女生相比,美術館店員說的話當然比較值得相信,不過我真的沒說謊!」
「是呀,向我撒謊,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吧;所以,我並沒有把你當做騙子唷!不過,下次再見到瑠璃子的話,你會認得她的臉嗎?」
「正是如此。華上人生下孩子之後,就把孩子送到一位叫做清林寺的信眾家去當養子。當時正是惟靈講開始起飛的時候,小孩應該會是個絆腳石吧!」
聽到這話,美保子腦海里瞬間閃過了六鄉藍子的事。
「……您說這些奇怪的話,會讓我們很困擾的。已經過世的人,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裏呢?」
海尻用很認真的表情問道。
「完全沒有。據說連猜拳都沒猜贏過,所以華上人覺得恨鐵不成鋼,也是理所當然。」
「他們到哪裡去了呢?」
這時,美保子發現到櫃檯上擺著一個放卡片的盒子。
「華上人的師父,一位叫做水行者的人。」
「『日導』是講九九藏書會裡的一種位階吧?」
「是呀。你說這話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海尻毫不遲疑,放低腳步聲開始爬樓梯。爬完這條階梯之後,眼前出現的是一層空曠的樓面和好幾道鐵門。海尻一邊沉思,一邊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打開一個縫。確認一下門的彼端之後,他回頭看了一下美保子,對她使了個眼色,接著兩人便快速地鑽過門去。
海尻選了一個位子,問了美保子想喝的飲料,然後向服務生點了餐。
「剛才我也看見了,她看起來好像沒辦法一個人走動。」
「我在卡片上寫了名字,就是在這裏寫的!我寫的那張卡片,應該還留在這裏才對!」
「還真是保密到家了!」
「嗯,有謠言說華上人把日聖的魂召了回來,對吧?」
「咖啡店應該還在營業才對。」
「請問您尊姓大名?」
「在靈力方面呢?」
海尻的表情,已經不像剛剛那樣充滿了絕望,他對美保子說:「不會,沒關係。冷靜想想,已經死掉的人,確實不可能死而復生。」
兩人走出美術館,從露台眺望整個庭園,卻沒看到甘地坐在長凳上等候。
難道不只是瑠璃子,就連美保子來過惟靈講會的痕迹,都被抹得一乾二淨嗎?
「甘地老師嗎?不知道他會不會願意幫我招瑠璃子的魂?」
「但我真的在這裏看到胡泉小姐了!」
美保子定睛一看,眼前矗立的是似曾相識的青銅雕像。
「喂,要不要和我的老師見個面?」
「完全不記得今天見過您呀!雖然您說今天來過這個販賣部,但我今天也是從早就一直待在這裏呢!」
美保子完全無話可說。
「瑠璃子小姐今年多大了?」
海尻來到一個十字路口,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又往右邊的地下通道繼續前行。
美保子大喊了起來。
師徒之間發展出超越單純情誼的關係,其實並不少見。然而,當主角是修行者和靈能人士時,不知為什麼,卻讓人有種更加栩栩如生的感覺。
「也就是無風不起浪啰?」
「把卡片給我看看!」
「沒錯,任誰看來都知道她來日無多。可是,到現在都還沒確定要由誰來接下這麼大的一個團體。檯面上雖然看不出來,但聽說講會內部可是亂成一團哪!」
「是清林寺忠茂日聖。日聖是講會中的最高幹部。」
微暗的地下通道里一片寂靜,美保子不由得有些擔心自己的腳步聲是不是太響,但瑠璃子的男朋友卻像是心急如焚一般,毫無顧忌地飛快走著。
店員把盒子轉向美保子。然而,不管再怎麼找,都沒有發現美保子的卡片。
「這我就不知
九_九_藏_書道了。如果說土石崩塌下來時,房子沒被壓垮,然後還有個什麼地方能讓空氣流通的話——不過這樣也未免太奇迹了吧!」這麼寬闊的一個地方,在不為人知的深處有間拷問室,一點也不足為奇……美保子在心裏這樣想著。
「結果,這個打歪主意的男人碰壁了吧?」
海尻點燃了一支附有長長過濾嘴的香煙。
「你說的工作,是指《幸福之書》嗎?」
「這也表示華上人真的是個美女吧?」
海尻看了看手錶說;「已經過了庭園開放的時間了,老師他們一定是被趕出去了。」
「想必是吧!總之,他只遺傳到父親的體格而已。感覺起來,他是可以成為一個很優秀的運動員,但內心的格局卻並不足以帶領一個大團體。」
「信眾們怎麼看待他呢?」
「這裡有一位胡泉瑠璃子小姐嗎?」
「已經有候選人了嗎?」
「是華上人太寵他了?」
「真可憐哪!」
「可是,封底上明明就印著『惟靈講會出版局』呀!」
「本多美保子。」
「告訴你我叫什麼名字吧。」男人回頭看看有點落後的美保子,乾脆利落地說著,「我叫海尻五郎,今年三十五歲。在很多公司待過,現在做的是出版策劃,住在東京上板橋的公寓。」
「沒有,一直都是單身。然而,直到清林寺戰死之後,才有人發現有位小姐懷了他的孩子。華上人知道這件事之後,就把那位小姐接到自己身邊,讓她順利地生下孩子之後,接走了孩子。」
「是呀,鹽田老伯說,華上人以前經常做這種奇迹般的事情呢!」
「我想,這是源自講會內部發生的某些事情,每個團體在發展壯大后都會遇到這個問題,無一例外。簡單說,就是組織內部的爭執。老實說,第二代教主的繼承並不順利。講會到現在一直發展得相當順利,但是,最近華上人的健康狀況似乎大不如前了。」
「……可是,我明明跟瑠璃子小姐……」
「也可以這麼說。當然,這些八卦沒有必要全盤相信,不過她和水行者之間的關係應該是屬實的。清林寺日聖這個人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是個很平庸的傢伙;他並沒有做出什麼太了不起的功績,就晉陞到了日聖。不過,清林寺日聖長得實在很像華上人,當然晉陞就很容易了。」
「三十歲。她出生在文京區的白山,家裡世代都是以做木屐為生。不過從她出生的時候開始,她的家道就已經中落了。」
「沒有關係。我只是剛好看完美術館的展覽來到這裏;而我碰到的那個店員,身上佩戴的名牌上確實寫著『胡泉瑠璃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