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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正是。」
說完,甘地拿起杯子。被子裏面的液體看上去有點像紙漿,他稍微搖晃了一下,然後就湊到嘴邊,一仰頭,看似很美味地把杯子里的液體一飲而盡。如果美保子沒把書掉到水裡,大家現在都還在怪物的圈套當中,生死未卜呢!
「我現在終於知道了,原來你是這種人呀!我老早就知道你喜歡那個瑠璃子。你躲在自己喜歡的瑠璃子背後,想讓她當上教主,這也就罷了,但我萬萬不敢相信,你竟然打算殺了我這個絆腳石!喂,你說,這一切都是騙我的,對不對?你快說這些都是騙我的啊!」

B

美保子開口問道;「老師,您剛才說瑠璃子小姐犯規,是因為瑠璃子小姐一直都在食用《幸福之書》,對吧?」
這時,卯吉走了進來。
在不動丸驚人的氣勢震懾下,這時候的瑠璃子,整個人已經嚇得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嗯。美鳥和六鄉小姐這樣想,是很理所當然的,她們是最虔誠的信眾,覺得能這樣死去是莫大的光榮,但也有人不這麼想。其中,像小豐田小姐,就是才知道整件事情,便怕得哭了起來;這就是最確切的證據了。」
甘地開始說起了話來。卯吉聽不清他說什麼,於是便一臉無趣地走出房間。
「但我想,她應該沒有出現在火災的現場。她這樁意外和A航空空難、福島山崩不一樣,再怎麼想,都不會是『偶然』之下所產生的結果。以她的狀況來說,一定是有人知道遇害者人數無法確定,所以才利用了這場火災。也就是說,是有人把六鄉小姐簽過名的《幸福之書》放到火災后的現場里而已。我是這麼想的。」說到這裏,甘地環視了所有人一眼;所有人全都噤若寒蟬。
接著,他轉向甘地,帶著很狂妄的表情笑著說;「老師說得對極了,我就是打算要殺掉日一天會的所有人。」
美鳥和藍子惡狠狠地瞪著信江。
不動丸「嘿」地大喝一聲,整間房子就乒乓作響,天搖地動。同時,從院子里跳進屋的不動丸用手上的黑色棒子,猛力地擊打在海尻的肩膀上。
不動丸喀喀地笑了出來。
甘地把撕下來的那一頁揉成一團,放進杯子里,動作有如魔術師一般。
清林寺和力井互看了一眼。因為聽說甘地要發表重大事宜,所以還沒完全恢復過來的力井和信江也出來吃早餐,因此,所有日一天會的會員都到齊了。
「原本,我應該要等到為期二十一天的修行結束,再向各位發表意見才對,但是,因為發生了一點緊急狀況,所以我不想等到最後一天,而是提早大約兩天的時間,在這裏向各位報告我的判定結果。」
美保子大喊了起來。
「這也是當時聽華聖提起,我才知道的。我雖然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但心裏卻很緊張!我在華聖面前沒有立即答覆,希望能夠稍後再提出自己的意見。血濃於水,特別是上了年紀的人,更容易感情用事,這對瑠璃子顯然是相當不利的,因此我的表態不可不慎。此外,還有另一個明擺在眼前的問題,那就是力井先生的存在。我雖不認為清林寺先生會是我的對手,但我很清楚力井先生的實力。要是他變成了敵人,那可就是個恐怖的對手了。現在想想,他或許是摸清了清林寺先生的身家底細,才刻意去討清林寺先生歡心的吧!」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
「正如各位現在看到的,剛才我二號弟子拿過來的,是一杯平凡無奇的水。」
「這個現象過程很短,大家可千萬不要眨眼喔!好,來吧……」
「繼瑠璃子之後,鹽田老伯也來向我報告說,有個可疑的女人在講堂里,纏著他想問出一些講會內部的事情;當聖科天母的慶典結束之後,這個女人又想混進宴會會場去。我心想,這個女人的好奇心還真不是一般的強,要釣這種人上鉤,就得反過來利用她的好奇心才行。於是,我便親自去接近這個女人,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利用瑠璃子編成了一個離奇故事。果然,跟這個女人說完之後,她的眼睛為之一亮,接著就飛撲向我所設的誘餌了。」
收斂起笑容的海尻,把瓶口湊向信江的鼻尖。
「好啦,第二任教主,你可別太粗暴了,這葯可是小豐田藥局的老闆娘給的呢!」
「就算我不是這個團體的人,你們也沒辦法對我有所隱瞞。」
只見那張紙轉眼間就四散在杯子里,接著便整個溶掉,杯中瞬間只剩白濁的液體。
碗里裝的是白濁的湯。
「沒錯,甘地老師,你的行動讓我好辦多了。我先用腹語術,假裝被警衛抓了,這樣才能和美保子分開行動。接著,我馬上就到華上人的辦公室去報告,說我找到適合指導斷食的對象了。當然,我也料到美保子早晚都會被抓到警衛室去。趁著甘地先生你們剛被警衛釋放、心理鬆懈的時候,我估計,你們應該不會拒絕指導斷食修行才對。」
「我想我不會看走眼,但是如果各位有任何異議,請儘管提出來。」甘地環視所有會員,緩緩地說:「這次表現最好的,是清林寺忠茂。」
「那,我們的遺體你打算怎麼辦?」美鳥大叫了起來。
「用澱粉做的紙?」
「是誰?」海尻面對院子大叫。
「我以躲避媒體追逐第二代教主接班問題為由,建議華聖組成日一天會。當中的會員,當然包括了候選人瑠璃子和清林寺,而我和力井要扮演見證人的角色,所以最早確定的就是這四個人。然而,講會另外還有一些棘手的問題:在講會裡頭有幾個中了邪的狂熱信徒,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總之是個惱人的禍源。當中還有把所有財產都奉獻給講會,拋棄家庭的人。這些人的家人當中,有人不堪其擾,於是就對講會提起控訴。講會在社會上也有一定的地位,這件事必然會對講會造成衝擊。講會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對,但卻出現有影響力的人士藉此向講會施壓。要是沒處理好的話read•99csw•com,講會在社會上的信譽就會因為這些人而受損,甚至可能使得整個講會走向式微。其實對我來說,講會本身隨便它怎樣都沒關係,但眼看著瑠璃子就要當上教主了,我對講會多少還是會有些許憐惜的。」
美鳥冷笑著說:「喔,您還真是觀察入微呀,老師!既然來龍去脈您全都已經知道了,那麼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情,您應該也不會反對吧?」
「咦?你不是從昨晚就一直爬不起來嗎?」
她只知道昨天晚上,也就是從甘地在池塘邊發現美保子掉在湧泉里的那本書封面開始,他煩惱了一整晚,就像被小偷偷光所有錢的窮鬼一樣。不過,跟昨晚相比,他現在的臉色倒是稍好一些了。
有個女人突然哭了起來,那是信江。她邊哭邊說;「就是這樣啊,老師,來到這裏的人都非死不可!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大傻瓜,真恨死自己了,居然什麼都不知就跑到這裏來住,一直到昨天,美鳥小姐才對我透露了這件事。我不想跟這些人一起餓死。老師,救命呀!」

C

「原來如此,各位的想法還真崇高呀!不過,以共赴黃泉為目的而集結的團體,其實並不稀奇。像昭和初年有一個叫『去死團』的宗教,這個宗教的教義就是死。還有美國『瓊斯鎮』的集體自殺事件,大家應該也都還記憶猶新。哎呀,班門弄斧,一不小心就跑題了!」
「這是……為什麼?」
「這個人真的很可怕,他一邊運用這招『身體不會衰弱的斷食術』,一邊又同時採取『讓人很快虛弱下去的斷食術』。話說回來,會作出如此縝密計劃的人,懂得這點簡單的操作,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種可以溶於水的紙,還妥善地分成甜味和鹹味,很容易入口。」
「廢話說得太多了,我就不再一一解釋了。總之,當我告訴土屋握、美鳥那那、六鄉藍子這三個人說,有一個為了謀求世間大眾的幸福而尋死的集會存在時,他們就馬上告訴我說自己也想加入。再者,當我告訴小豐田信江說,自己會消失一段時間,無法陪在她身邊的時候,她說自己一刻也不想分隔兩地,所以,我就順便在名單里把她也加進來了。反正等到瑠璃子稍後當上教主,信江會是個礙事的傢伙。於是,大掃除前的準備就這樣完成了。剩下唯一的一個問題就是,我沒有斷食的經驗。」
「的確,美鳥小姐你應該會願意接受。然而,為什麼會名沒有直接叫升天會,而是叫做日一天會呢?當然,這裏也有它的用意。要是叫升天會的話,可能大家都會想到:『啊,這就是個要求死的會呀!』換句話說,一定是有什麼緣故,不方便讓人打從一開始就這樣想;比方說,因為這樣,完全不想死的人就不會入會了之類的……」
美保子腦海里的混亂,並沒有因此而平靜下來。
「是誰呀,在那裡擺出一張錯愕的表情?哎呀,這不是美保子小姐嗎?都到這個地步了,我就說了吧!我的本名叫做鷹狩勝道,是高高在上的月聖事業部長大人。海尻五郎是以前我寫小說的筆名。」
「啊,你說的是聖遺體嗎?」海尻斜著嘴說,「人呀,死了之後,就跟貓狗的屍體沒兩樣,只會一點點腐爛掉而已。」
「……」
「那麼……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推舉誰呢?」
「……餓死?」
「不,不是未臻完美;事實上,我從頭錯到尾都犯下了一個嚴重失誤,給大家一路添了很多麻煩。這麼緊急的大事,我應該更早一點發現才對;不過,我畢竟也只是個凡人罷了,所以思慮也難免有所不周……總之,借口就說到這裏。另外,華上人還委託我一件事情,那就是要我向她報告在這次修行當中,能忍耐到最後,而且身心狀態最出類拔萃的人。昨天晚上,我用我的這雙眼睛,選出了這個人。」
然後,海尻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一包錢,塞給了卯吉。
「但事實上就是有呀!而且這個人用的方法非常神奇,所以我們幾個人全都被矇騙過去了。我就拿出最確切的實物證據給大家看看吧!美保子小妹,請你去拿一杯水過來好嗎?」
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會員們似乎全都一頭霧水,搞不清楚甘地究竟在說些什麼。
一直到剛才為止,海尻都一直微微側著頭在聽甘地說話;不過現在,當信江抓住他不放時,他卻用很厭惡的表情,把信江的手撥開說;「要是甘地老師說的完全正確,你要我怎麼辦?」
在那裡,不動丸手裡正拿著一根跟身高差不多長的黑色棒子,岔開雙腿威武地挺立著。
「你無恥!想過那種生活的人,你以為就只有你一個嗎!」美保子說。
卯吉開始把托盤上的碗,一隻只分給大家。
卯吉又開始自顧自地說起話來;「大學女生的那個集體中毒事件,又鬧得更大啦!聽說現在已經死了四十五個人了,好恐怖唷!幫她們煮飯的是一個跟我一樣,快要六十歲的歐巴桑!對此,我也沒辦法覺得事不關己了!我家的那個老爹就問我說:『你煮飯的那裡沒問題吧?』我說:『唉呀,沒問題啦,我那裡都是怪人,喜歡吃一種連麻雀都不吃的米。那種米呀,應該不會酸掉啦……』」
「那還用說嗎?這可是大規模的殺人案,我得要馬上報警才行!」
全場鴉雀無聲。
「是呀,就是一個大謊言。後來你在美術館販賣部里看到的,也是我們的心腹,只要我一聲令下,什麼話她都會照著說。還有,要是讓你知道我是講會的月聖,你一定會有戒心,所以我才用了以前用過的『海尻』這個名字。雖然當天在大講堂典禮的時候,我也出現在舞台上,但我想你應該不會連其中一個小人物的臉,都記得那麼清楚才對吧!」就因為海尻當初說他和美保子一樣,都是潛進講會裡來的人,所以美保子完全不設防地相信了他所說的那個離奇故事,而且也九_九_藏_書一直以為海尻把講會當成敵人看待……「我很害怕,但當我發現美保子小姐對更深入的內情了解不多,也不知道我即將要完成的大計,才放下心。在和美保子小姐談話的過程中,應該算是我的好運吧——她透露說,自己正和兩位瑜珈的修行者,一起進行著浪人般的旅行。我心想,這兩個男人,最適合參加我策劃的斷食修行指導了。於是,我決定要把你們這群人也想辦法弄進日一天會裡來,所以才把美保子小姐帶到大聖堂的內部去。」
美保子把碗湊到嘴邊。變得很敏感的舌頭,馬上察覺到這道餐點里有酒的味道。
「老師並不是日一天會的會員。您的工作,只是要指導斷食修行,還有報告修行結果而已。」
「沒錯。最先看到你的是在美術館販賣部工作的瑠璃子,她馬上就打電話到我房間來,說有個可疑的女人想要《幸福之書》。瑠璃子說:『因為我剛好手邊有《幸福之書》的試印樣本,所以就把它拿給了那個女人。結果我發現,那女人一拿到書之後,就開始用指尖反覆地翻動書頁。想必,她一定知道了《幸福之書》的秘密……』竟然會有人知道《幸福之書》,而且還看穿了當中的秘密,這我可不能聽聽就算了。況且,當時《幸福之書》才剛印製完成,因此這個消息對我來說,確實是感到相當震驚。我直到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因為給六鄉藍子的那一本,輾轉流落到甘地老師的手上去了。我看到寒磯的火災,就想出這個自以為簡單的方法,我實在是太大意了啊!」
「所以,你也是因為這樣,才讓瑠璃子去接近力井先生的了?」
「碰巧這時候,我們出現了。」美保子接著說道。
「餓死這個字眼,未免也太污穢了吧?我們的死,可不是死得像螻蟻一樣輕於鴻毛,而是要揚棄污穢的身體,讓潔凈的靈魂獲得自由呀!」
「那個人叫土屋握,是個真心想要赴黃泉去的人。」
「有一個人策劃了這整件事情,他就是發明絕對不會哽在喉嚨的護身符『御靈』的人,同時應該也是委託青蘭社製作《幸福之書》的人。」
力井不服氣地發出了呼呼的低吼聲。
「因為我發現胡泉小姐犯規了。」
瓊斯鎮的教主吉姆·瓊斯,十八歲的時候在洛杉磯創立了「人尻聖殿」,後來還在蓋亞那的叢林深處,蓋起了「瓊斯鎮」,並和一千兩百位信徒集體自殺。
「……這麼說來,你根本不是偷闖進去的了?」
杯子拿過來之後,甘地先了喝一口潤了潤嘴唇。
「大家都以為六鄉小姐在寒磯的火災當中喪生了呢!」
瑠璃子把還在抗拒的信江抓起來,拉到海尻身邊去。她的力量大得簡直不像個女人。
「我們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得到人們的尊崇。我們只是想純凈地死去,為人們的幸福盡一點心力而已。」
「你難道不知道清林寺先生是水行者的孫子嗎?」
當然,眼前這件事的規模,暫且無法和它相比,但美保子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被卷進的竟是這樣的團體,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不知道呀?」
甘地停頓了一下。
「是啊,這是我太過疏忽了。他的確就是。之前沒有注意,實在是我的錯誤。」
「原來如此,我干涉日一天會內部事務太多,你們覺得我很礙事,是吧?」
「誠然如此,確實是千鈞一髮。如果我沒有發現的話,可能連我們自己都要吃YASERU吃到被餓死了。不過,請放心,剛才各位喝的這碗熱湯里,是高級的澱粉,而且又加上一點我請卯吉大嬸帶來的清酒。這麼一來,各位就不會餓死了。」
「哎唷,這可比當初說好的還多呀!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祝各位保重,長命百歲啦!」
「不知道。」
「計劃了這整件事情的人,大概是打算在日一天會的會員全員升天之後,把道場的招牌改成升天會吧!」
「喔……反對哪個部分?」
美保子想起了聖科天母之日那天她潛進鷹狩的房間里,看見的那些圍棋和釣魚獎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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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策劃日一天會的是瑠璃小姐嗎?」
吃過早餐之後,甘地在會員面前,緩緩地開始說起話來。
「您應該很清楚吧?除了胡泉瑠璃子小姐之外,還有別人嗎?」
甘地很羞愧似的說;「另一方面,我們也敗給了自己的口腹之慾,跑到宴會場地去亂吃東西,結果被抓了起來。這根本就等於是間接在幫你完成你的計謀嘛!」
「誠如甘地老師所言,您看穿了《幸福之書》的秘密,的確是晚了一小步。我為什麼把這番可以不必說的話,巨細靡遺地告訴你們,就是因為我已經清楚意識到自己獲勝了。此刻,美保子小姐就算想要跑出去報警,也沒有那個體力了。好運還是站在我這邊!這個瓶子裏面裝著的是一種強力麻|醉|葯。接下來,我要讓你們每一個人輪流來聞一聞,然後,你們很快就會進入幸福的夢鄉了。」
「……」
甘地放下喝乾的杯子,繼續說;「我想這種紙裏面,大概還考慮周詳地加進了維他命和不溶於水的纖維等,所以是很完整的一餐。我們當中就有人在斷食的這段時間里,持續食用《幸福之書》,並因此一點也沒損耗掉自己的體力。現在,連我都很想要那個人分我一點『幸福』呢!話雖如此,不過我當然不能獨善其身。剛才,各位喝的那碗熱湯里,我已經為各位添加了『幸福』進去。但我怕偷拿書的事情露出馬腳,所以在熱水裡還加了一點酒,讓大家無從發現這就是『幸福』的味道。這樣一來,我想各位很快就會恢復體力了吧!」
「事實上,您說的還是有一點瑕疵——要走向圓寂的,是所有日一天會的會員。」
美保子「啊」的一聲,接著就說不出話來了。
剎那間,瑠璃子用很銳利的眼神瞪了甘地一眼,清林寺和力井則是再次面面相覷;海尻和鷹狩兩人一臉瞠目結舌的模樣;至於https://read.99csw•com信江的表情,則像是馬上就要號啕大哭的樣子;只有美鳥和藍子的臉上,滿滿寫著不悅。首先發難的是美鳥;「老師,請教您一個唐突的問題。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呀?」
「不是哪個部分,是全部。現在,各位在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很可惜,清林寺日聖看起來已經非常虛弱了。這個事實,任誰來看應該都一目了然才對吧!」
「……真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不想死的人來參加這個團體。」
「嗯。商品名稱我不記得了,不過最近確實開發出了這種有趣的紙。本來這種產品,只是為了方便處理而開發出來的。紙張被大量消費的這個時代,要如何處理廢紙,是一個很令人頭痛的問題;因此,這種紙也就應運而生了。各位剛才也都看到了,這種紙一下子就能溶解在水裡,所以它的廢棄處理遠比以往任何紙張都要容易許多。」
鷹狩勝道依舊沉默著不發一語。信江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來,但身體卻又馬上往前倒了下去。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肯放棄,整個人就像化成了由尺蠖蟲變身而成的怪物一樣,在榻榻米上爬了起來;美保子想攔都攔不住,手足無措地看著她的舉動。信江用很嚇人的姿態,匍匐到鷹狩的面前說;「鷹狩先生,他們說的都是騙人的吧?」信江一邊說,一邊緊緊抓住對方不放。
「嗯。這號人物的準備,周到得驚人;他從很早之前,就已經準備好這套斷食術了。說『術』,聽起來好像很不得了,但其實不過就是用別人無從發現的方法偷吃東西罷了。」
「我家的老爹一邊說『這真是造孽』,一邊連連稱讚這些鳥兒聰明。他自己吃過那些飯,據他說,那些是沒有卡路里的米,所以鳥兒們才連吃都不想吃。這些什麼美容食品啊,還特地把米加工成腸胃沒辦法吸收的東西,這真是太造孽啦!這玩意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啊,好像是叫什麼『YASERU』的!」
「因為我們是正好拿來作掩護的一群人呀!我們看起來就是一群搞不清楚身份的流浪者,再加上我正好會一點神秘的瑜珈術,這樣一來,對方就可以順水推舟,讓大家誤以為是甘地這傢伙成立了一個升天會,灌輸給信眾們求死的教義了。要是有人懷疑說這是集體自殺,那就可以解釋成是甘地在深山野嶺借了一間空屋,學人家做斷食的修行;可是因為甘地對斷食也只是一知半解,所以一不小心就搞錯了日期,等到發現出錯的時候,人已經虛弱到沒有力氣到村子里去求救,於是全體會員就這樣命喪黃泉了……」
「這段話還真有意思呢!我正打算要說的事情,全都被講完了。我真是感謝這位大嬸讓我省去了不少口舌。所有真相就如剛才卯吉所言,從第一天起,大家就在吃YASERU,而在我們到這裏前就已住在這裏的人,更是早就開始被餵食YASERU了,所以等於早就在斷食了。因此,在真正進行斷食修行的過程當中,有人受不了而退出,一點也不意外。」
「沒錯。那都是為了要躲避媒體,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為了要讓華上人幫他們招魂復活。總之,要說理由的話可以有千百種,但真正的目的,就像甘地老師所分析的那樣,只是希望大眾認為,在升天會這個讓人搞不清楚在做什麼的團體里,有一群人集體餓死了。」海尻像是陶醉在自己的計劃當中似的,喋喋不休地繼續解釋下去。
接著,甘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小本書;那是在馬廄里所發現的《幸福之書》。甘地翻開封面,撕下其中一頁。
「可是,老師呀,不是應該沒有人帶食物進這個道場里來嗎?」
「……不介意呀,我會帶去御靈界當笑話來聽唷!」
「那,讓清林寺先生和美鳥小姐被誤認為喪生的,也是你了?」
海尻緩緩打開了小瓶子的瓶塞,令人戰慄的揮發性氣味,瀰漫在整間屋子裡。
「沒錯。瑠璃子表現得全然無懈可擊。上至華聖,下至眾多的會員,對於瑠璃子擁有靈力這件事都深信不疑。這並沒有花費我太多的時間;不用我暗示,華聖就主動把瑠璃子列為第二代教主的候選人了。只是,這時候竟然出現了我意想不到的伏兵:有一天,華聖找我過去,說有事情要和我商量。她說,她正在煩惱接班人的問題,目前已經篩選到只剩下兩個候選人,但實在是很難從兩人當中選出一個人來。當時,我才第一次聽華聖提起瑠璃子和清林寺的名字。我一直不知道,華聖竟然還把清林寺忠茂留在第二代教主的候選人名單當中,所以乍聽之後,還真像是被打了一巴掌。雖然當著本人說這些話,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清林寺先生就只是個性格溫良的好人而已。論到帶領如此龐大規模的一個團體,他的器量是絕對不夠的。」
「各位呀,不好意思,我的身體還是不太舒服,站不起來,所以今天就坐著跟大家說話好了。我的大弟子不動丸,到現在都還在廂房裡躺著哪!」
「沒錯。除了我以外,大概沒有人寫得出這麼完美的劇本吧!話說回來,我對甘地老師還真是刮目相看呢!如果哪天他開竅的話,應該也可以想出像我這樣的大計劃才對。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要佔有惟靈講會才入會的。要是自己從頭創一個新教,我並沒有把握馬上就能讓它壯大,而且,這樣一來,我遊戲人間的時間就沒了。與其如此,那麼不如接手一個現成的組織。可是,看著看著,我才發現教主的工作也並不輕鬆。華聖到了這把年紀,都沒空平靜下來好好睡一覺;我對那種生活是絕對敬謝不敏的。」
「升天會?聽起來還不壞,我個人不反對。」美鳥那那說道。
卯吉把那包錢高舉過頭致謝,然後笑著退出了屋子。
「老師——這是什麼鬼東西呀?」
美保子雖然知道甘地是要報告瑠璃子和清林寺的勝敗結果,但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會說什麼內容。
「不過,我已經干涉了喔;否則,我也九*九*藏*書不會知道這個恐怖的人有這種企圖。日一天會真正的目的……不,至少你們兩位,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圓寂的心理準備,所以才入會的吧?」
海尻笑著靠近卯吉的耳邊說;「大嬸呀,你做到今天就可以了,明天開始就不必再來了。」
「……所以,你才是日一天會背後真正的主謀?」
「……即使斷食,體力也能不衰的招數?」
「今天起,除了粥之外,我們再加一道餐點。總之也是一道像米湯的東西,不過應該很有效才對。」
甘地露出了一個輕輕的笑容;至於當事人瑠璃子,則是連眉毛都動也不動一下。「原來如此。胡泉小姐確實是非常出類拔萃,這一點大家都看到了。可是,胡泉小姐早就出局了,所以根本沒有資格入選。」
藍子哭著叫喊了出來。
「……搞錯什麼?」
「完全正確。雖然是個很大的犧牲,但卻很有效。瑠璃子去接近力井之後,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拿到我不知道的信息。也因為這樣,我才能提早知道華聖要考驗兩位教主候選人的實力,並從中選出第二代教主,也才能馬上思考對策。我向華聖提議『是否能用舉辦斷食修行的方式進行試煉』,而華聖也很贊成。於是,我便火速利用了信江,著手製作《幸福之書》。」
就在這時,從院子里飛進來一個小小的東西,擊中了海尻的手。
美鳥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F

「對吧?」甘地像是事不關已似的說著,「我發現這整件事的時候也有一點太晚了,再加上對方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出現,所以設計了某種能讓自己體力不衰的招數;因此,就算美保子你能逃跑出去,一定也會立刻被對方追上,殺人滅口的。」
「……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如此一來,一般大眾就會認為是一個和講會無關的、名叫日一天會的新宗教團體在進行集體自殺,對吧?」
海尻瞥了一眼那個腦袋尖尖的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被海尻突變的態度震懾住了,信江從海尻身邊退開,氣勢也整體萎靡了下去。
「是呀,我潛入自己的房間,應該不算偷闖吧!在我的房間里,我故意讓你看到剛擬好的日一天會成員名單,煽動你的好奇心,結果你就這樣一步步地陷進我所設的圈套里來了。」
「瑠璃子小姐確實一直都在吃《幸福之書》,不過我想她應該不清楚所有的來龍去脈才對。」
「如果各位沒有異議的話,我就把這個結果向華上人報告。」
美保子一下說不出話來。

A

「它是把易溶於水的澱粉,加工成纖維狀的東西,當做原料來製紙的。當這種紙張問世之後,腦筋動得快的人就又想到,既然原料是澱粉,那能不能做成可以吃的東西呢?要是身上帶著這種紙做成的地圖或書,萬一遇到山難之類的,只要找到水,就可以吃這種紙來保命。因此,能在危急當中救人一命的,正是這種紙。」
美保子不禁問道。
「……啊?要叫藝伎?」

D

「……完全正確。她在整個斷食的過程當中,一直都抓著《幸福之書》不放。」
「不過,你設想得還真周到呢——除了斷食修行之外,還加上禁言修行。就因為這樣,我來到這裏之後,更是摸不清楚日一天會的底細了。」甘地應道。
「沒錯。在座的各位當中,有人打算要讓日一天會的會員,還有我們師徒三人,全都餓死。」
美保子大叫;「大嬸,你快叫警察呀!」
甘地接著說:「然後,你們就可以守護華上人,不對,是要守護這個國家,還有這個世界上的人們,讓他們都能夠得到幸福,對吧?所謂的『御禮會』指的是靈魂可以自由來去的世界,也就是相當於基督教所說天國的『御靈界』;而『SEI隊』指的則是『聖遺體』,也就是圓寂后神聖的遺體。聖遺體會被迎回到惟靈講會的大聖堂去,受到大家的尊崇……大致是這樣對吧?」
「……所以呢?」
海尻手中的瓶子驟然掉落在地上。瓶子里的液體,在榻榻米地板上滲透開來。
美保子打破了沉默問道;「可是老師,為什麼計劃者要把我們這群無關的人也都餓死呢?」
信江大為震驚,放開了抓住海尻的手說;「我不相信那些鬼話!」
「那種髒東西,你以為誰還會管你呀!」
「你說,現在還有誰有辦法去報警呢?」
「如此一來,你們就會在毫無痛苦的情況之下餓死。本來這件事我是打算等到明天晚上再做的,不過,反正不管早一天晚一天,你們終究都是要餓死的,所以現在做也無妨。」
「那,我一直以為是鷹狩的那個人呢?」
「你信不信都沒關係。從剛才到現在,我對甘地老師徹底改觀了。我本來還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乞丐,沒想到這可是大錯特錯了呢!」
「所以你才教瑠璃子那麼多花招,是嗎?」
鷹狩只是稍微撅起了他那豐厚的嘴唇。信江尖銳的聲音並沒有停下來。
這時,信江掙扎著想從房間爬出去,卻被瑠璃子發現了。瑠璃子站起身,走過去將她一腳踹倒。
這時,令美保子無法置信的事情發生了——信江抓住的對象,不是鷹狩,而是坐在他隔壁的海尻。
「接下來,終於等到最後的收尾啦。」海尻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透明的小瓶子。
「那麼,那天你跟我說瑠璃子小姐消失的事情,全都是撒謊的嗎?」
「有什麼問題嗎?我昨天吃了一整晚的《幸福之書》,現在可是精神百倍喔!來吧!讓我瞧瞧你的厲害!」
「剛進講會的時候,我因為頗有文采而受到青睞,被派到出版局去工作;『御靈』就是當時的傑作。在編纂華聖傳記和教典的過程中,我才發覺到華聖有一位名叫水行者的情夫。水行者本來很窮,但因為華聖的努力,他後半輩子才能過九九藏書得那麼悠閑,錢多到可以盡情去搜集藝術品,還活得長命百歲,安然而逝,是個幸福的傢伙。得知這件事之後,我就想到,我要走的就是這條路,這條路最適合我。」
「我先告訴你們,最好不要做無謂的抵抗。單憑剛才你們吃的那一點《幸福之書》,體力不可能那麼快就恢復的。」
「沒錯。但我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我會去實現它。從那天起,我就不太在檯面上活動了。諷刺的是,我這樣做,反而被認定是不喜鑽營,還因此而一路升到了月聖的高位。不過,我還是繼續裝出一副個性溫厚的樣子,只是把重心轉到讓以往就和我有密切關係的瑠璃子去接近華聖這件事上面。瑠璃子真的是一個沒話說的好女人,除了容貌和身材之外,她的聰穎和號召力更是無話可說,是最適合擔任第二代教主的人選。如果沒有認識瑠璃子的話,我說不定當到月聖就心滿意足了。」
「沒錯,我絕對不會阻撓。只不過,我還知道一些事,不介意我再說下去吧?」
「即便如此,您還是看穿了《幸福之書》的秘密,還有日一天會的目的。甘地老師,您還真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呀!在整個過程中,我反倒是比較提防力井先生。力井先生不愧是個工於謀略的人,在斷食的過程當中,還找了瑠璃子幽會,想消耗她的體力。只不過,力井先生雖然有對粥的味道起疑,但卻沒有發現個中真正的秘密呀!」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能夠逃出我的手掌心了。這全都是拜《幸福之書》的偉大力量所賜。」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話講得有趣一點吧!首先,先從還沒講完的地方開始接下去。我不知道『日一天會』這個名字是誰想的,不過老實說,取得還真好。表面的說法是『天上只有一個太陽』,也就是指『教主只有一個人』的意思;關於這番說詞,我也不疑有他就接受了。不過,後來再仔細想想,在『日一天會』的『一』字,也就是這個一橫的筆畫上,再加個兩撇,『一』就變成了『サ』,這樣一來就成了『日サ天會』。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意思,不過要是有了『集體自殺』這個先入為主的觀點,再來看這個名稱的話,可能就會把它解讀成『升天會』也說不定呢!這跟昭和初期的『去死團』,有異曲同工之妙。要升到天國去的集會,換句話說,就是以自殺為目的而成立的集會——大部分的人,恐怕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吧!」
「不會運回大聖堂去嗎?」
「老師,究竟是誰想做這麼殘忍的事?」
第二天早上。
「咦?大家都不知道就吃啦?第一天我還抓不準量,所以米放得稍微多了一點。到了傍晚我才發現飯剩下了,丟掉又嫌浪費,我就想說拿去給雞吃好了;於是,我就把那些飯帶回家晒成乾飯。沒想到那些雞呀,連看都不看曬好的乾飯一眼。還不只是雞喔,就連麻雀都只是啄了幾口就跑掉,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吃哩!」
美保子急忙站了起來,在卯吉的耳邊大聲說;「大嬸,你說『連麻雀都不吃的米』,是什麼意思?」
原來向青蘭社委託印製《幸福之書》的人,為什麼要堅持選紙——就是因為想用這種紙來制書。早在這時候,這次的整個斷食計劃就已經擬定出來了。難怪就連甘地本人,也對這個計劃的周詳程度咋舌不已。
連不動丸都已經站不起來了,美保子就算再年輕再能走,也沒有把握走上一個小時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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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家好像蠻有精神的嘛!在玩相撲呀?」
「是誰準備了這種米?這可是人命關天呀!」
「這下就再也沒有人來搗亂啦!我剛才說過,好運最終是站在我這一邊的。那個大嬸呀,你們再叫她也沒用了,沒人能幫你們。接下來,讓我為這次的斷食作個總結吧!就從那個還在垂死掙扎的太太開始收拾起吧!」
「換句話說,日一天會在這裏舉辦斷食修行,根本就是掛羊頭賣狗肉。因為不久之前,惟靈講會發生過疑似短時間內會員死亡的事件,所以,要是警方詳查起來,講會就脫不了嫌疑。故此,為了避免講會被懷疑,讓這次準備要赴黃泉的人事先都寫下退會申請書,就變成了必須的手續。另一方面,會員當中有幾個人,在偶然的機緣之下,剛好被大眾誤認為已經死亡,譬如說清林寺先生和美鳥小姐就是如此。他們幾個利用了這一點,故意不出面澄清自己還活著;究其原因,其實也是一樣,那就是因為他們已經不是講會的會員了。」
「誠如各位所知,我是受到惟靈講會的華上人委託,一路指導斷食修行到現在。雖然有很多未臻完美的地方……」
美保子知道這段話背後,還隱藏著另一層的恐怖。
這時,小豐田信江面部抽搐,霍地站了起來說;「真可惡!鷹狩先生,你竟然想要殺了我,你這個惡魔!」
鷹狩頻頻東張西望,最後終於忍不住開口說:「老師,請等一等!雖然非常抱歉,不過我反對老師的這個判決。」
「沒錯。警方就算再怎麼調查,也無法斷定日一天會和惟靈講會是有關係的。更何況,在這種深山野嶺里,要發現大家的屍體,恐怕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再者,現在的天氣正熱,就算是餓死,屍體的腐爛也會比正常來得快,到時候要辨認屍體,恐怕相當有難度。其中,大眾以為早就死亡的清林寺先生、美鳥小姐,還有六鄉小姐的屍體,更是難以確認身份了。」
全體成員陷入了一陣騷動之中。不過,看來大家好像各有各的想法,所以並沒有人竊竊私語。眼前的這幅場景,再配上有如窮鬼般的甘地淺淺的笑意,氣氛更加詭異。這時,卯吉拿著托盤走了進來。
原來是因為把瑠璃子給了力井,所以才把信江當成代替品,需索她的肉體;然後還可以差遣信江製作《幸福之書》,這還真是天衣無縫——美保子心想。
「這也沒什麼好稀奇的,說穿了就只是用澱粉做的紙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