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消失的砂蛾家
「我們走這條下坡路吧。」谷尾說。
「也就是說,這兒是片谷嘍?」谷尾神情有點怪怪的。
轉頭一看,耕耘車正從馬廄露出半個車身。大白天一看,才發現那車滿是泥濘。
「就是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谷尾說著抱住皮包,似乎真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怖籠罩住他,「以前啊,小孩子要是不睡覺,父母就會嚇唬說有潛行怪會跑出來。我出生的地方,流傳著一首很詭異的搖籃曲。」
室野隱約猜得到谷尾為什麼不顧一切想越過這座山嶺了,「……因為這一帶有潛行怪出沒是吧?」
「不是樹根。是發芽了。」亞愛一郎抬起頭來回道,卻雙眼翻白。
「而且又需要打照明燈吧。」谷尾說。
「獅子王一定知道什麼。」室野想去問個明白,被谷尾制止了。
「啊!」
「怎麼誕生的?那首歌不是從前父母要哄孩子睡覺而胡亂編出來的嗎?」谷尾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亞。
獅子王不想讓他們看見的是那棟合掌屋嗎?或是想藏起那個人?還是想隱瞞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想著想著,室野開始困了。
「就快到啦,翻過那個山頭就是花盛了。」谷尾的吐息里滿是大蒜味。
「別這麼說,也沒怎麼招待到你們。」
「其實我應該在今早醒來的瞬間就看穿事件全貌的。」亞愛一郎似乎相當遺憾。
隔天大清早,天還朦朦亮,三人就出發了。這天下著雨,室野和谷尾備有攜帶型雨衣,亞卻沒有雨具,於是他將西裝外套整齊地翻過來折好,揣在懷裡。
「更甚於屋子消失的不可思議事件?」
「我知道了,是我們睡著的時候來了一大批人,把屋子拆了搬到別的地方去呢?」
「他是植物學家。」谷尾回道。他大概是覺得這行人當中有個學者,比較容易取得信任吧。
「噢,好粗壯的樹根吶,難怪一片漆黑時會被它絆倒了。」谷章節附註意到樹根上還有亞滑倒時留下的鞋印。
「現在是……一點四十八分……三十秒啊。」商人裝模作樣地撩起袖子,望著手腕上的電子錶嘟嚷著,連秒數都讀了出來。看樣子那應該是時下流行的拋棄式手錶,因為上頭只見電子數字時間而非指針,而且沒有日期顯示。室野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上次來是什麼時候?」
「可是這屋子前院有一株怪裡怪氣的柿子樹耶,要是屋子轉了半圈,透過這扇窗戶應該會看到那株柿子樹啊。」
「你們撬開那扇窗了?」
「哈……一定是被砍掉了啦。」
谷尾轉著頭活絡頸肩。而亞坐在地板上,茫然地撫著下巴,他下巴的胡碴頗醒目。一聽到谷尾報時,亞也低頭調整自己的手錶。
「今早醒來,我摸了摸胡碴,那的確是兩天分的長度呀……」
「那一類的歌謠都是有某個核心存在的,就像金平糖內的罌粟子一樣。這首歌描述砂蛾一族接二連三消失的傳說,我想可能就是來自於他們家族接連不幸地遇上火災。如果是在白天失火,應該會有村人發現升起的煙霧,但若火災發生在半夜,由於砂蛾家位於山背,很可能連火光也沒人察覺。砂蛾家燒掉后,前來這塊土地的人發現砂蛾家不見了,肯定大吃一驚,當然,理論上還留有燒掉的痕迹,但整戶人家宛如人間蒸發一事帶給人的震驚更為劇烈,因此流傳下來的傳聞當中,並沒有包含合理的解釋,唯獨『消失的砂蛾家』一事成了傳說與搖籃曲。」
「什麼嘛,搞得神神秘秘的,不過是棟屋子啊。人生總是這樣。」谷尾的語氣難掩失望,關上玻璃窗,將釘子釘回原處。
三人當中的誰悄聲囁嚅著。那或許是幻覺吧,總覺得要是大喊出聲,燈火就會消失似的。這天,三人一路上只靠著不知名的菇類果腹。
「肯定有的嘛。」
窗外,挖掘現場的搜査官忙進忙出,白色擔架被搬了過來,依稀聽得見現場的警官向上司報告道:「發現兩具屍體。一名為二十二、三歲的男子……」
「發生在今早就不對勁。前晚濕成那樣的鞋子,不可能一個晚上就幹得如此徹底。我發現,來到片谷這個地方,似乎一切的一切都變得勤奮無比——手錶指針努力地跑到發條能量用盡,蜘蛛在短時間內努力織好新的網,細菌奮力讓食物腐敗,風拚命地吹乾濕透了的鞋子。能夠解釋這種種怪事的解答,只有一個,而我不知怎的竟然一直沒發現。現在回想,今天早上我們其實覺得身子不太舒服吧?還記得起床時的狀況嗎?我們腦袋昏沉,全身酸痛,噁心想吐,甚至沒辦法立刻起身。」
「這水喝了沒關係嗎?昨天屋主先生說喝生水不好耶。」亞愛一郎說。
「那是編出來的啦。」谷尾輕描淡寫地說:「鄉下地方有太多荒誕不經的傳說,從前的人一定很閑,又得想辦法哄孩子睡覺嘛。」
「我……又沒有惡意。」
「鞋子干透了哪裡不對嗎?」谷尾說。
話雖如此,谷尾庄介又補了一句——但是有賺頭的東西還是有賺頭啦。
「照明燈?」
花盛村的人討厭外來者,當然不歡迎砂蛾家遷入,但對方畢竟是醫師,村人表面上對他們一家還是有一定的尊重。然而有一次,謠傳醫師不慎下錯藥害死了一名村民,雖然不明白真相為何,砂蛾家又被村民趕走,遷進更深處的片谷去了。
「沒問題啦,只要一直往東走,自然會到花盛。就算到不了花盛,也會遇上富高線的鐵路啦。」谷尾拍了一下他的舊式水壺說道。
「沒有啊,完全沒發現。」亞愛一郎一臉傻愣愣地回道。
獅子王好像正豎耳偷聽,但亞沒發現,兀自說著:「別管那棟屋子了,我們快走吧!」
「我們一下子就睡著了,完全沒注意到窗子。」亞愛一郎滿不在乎地扯謊。
「還是我們睡著的時候,發生土石流把屋子沖走了?」
「用走的到花盛要多久時間?」老婦人問。
「話說你一定是影星吧?是偷溜出來休假的嗎?」谷尾轉頭問那名美男子。他會這麼認定也是無可厚非。
「不是我們不願意負責,但這是突發事故呀……」車掌刻意把剪票器弄得喀嚓作響。
「三十三、四個小時……」谷尾張大了嘴。
「我們打從下了電車,一路上不是陰天就是雨天,從沒遇到太陽露臉。來到這兒的那天,也是直到夜裡,雲層才好不容易散去,出現月亮,但獅子王卻說出『連著幾天』這種話……換句話說,我們那一覺,睡了整整三十三、四個小時。」
「沒錯。我們睡著的時候,這棟屋子由於某些緣故轉了半圈,所以我們才會看不見窗外的那棟合掌屋,而以為它消失了。這就好像之前我的指南針壞掉時,我們也是處於搞不清楚東西南北的狀態呀。」
「沒有的事。」亞愛一郎用力揮手,「看到屋子不見時,我嚇得腿都軟了。緊接著我又遇上更甚於屋子消失的不可思議事件,頓時覺得整個世界變得莫名其妙,我完全慌了手腳呢。」
「啊、喔,是。」亞愛一郎的下巴顫個不停。
「對,趁夜潛逃!再不然就是專偷房子的!」谷尾立刻見風轉舵。
「滅門絕戶的例子我倒是聽過,但砂蛾家竟然連同屋子一起消失,真是不可思議呢。」亞愛一郎感嘆道。
此時,一樓的紙門拉開,出現一道人影。谷尾縮起脖子,輕輕關上窗戶。
商人跳下電車,跺了跺地面,也沒看天空就說:「啊,看樣子馬上就要放晴嘍!」
「醒來的瞬間就該知道了?」室野一臉難以置信。
「你是說看到了合掌屋?」
「那個人的行徑還真難理解。啊哈,一定是窗外有什麼東西不想被我們看見,才不讓我們開窗吧。但你愈要隱瞞我就愈想看,這是人之常情吧。」谷尾說著拉過自己的皮包,窸窸窣窣摸了一陣,從隨身道具中取出小型拔釘器來。
亞愛一郎驚慌的模樣教人不忍卒睹,室野看到他這樣子,忽然不安了起來。這一路走來,他一直相信只要跟著谷尾,就算去火星探險也能放一百個心,然而現在,這傢伙的馬腳會不會露得太快了點?
室野肇做了許多夢,都不是什麼好夢。他被紅布裹住全身,動彈不得,呼吸困難,有人將他運到某處,周圍一下子變得漆黑,他被扔進洞read•99csw.com里了,但那個洞沒有底,他不斷不斷地往下掉。儘管意識清醒,卻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他記得自己似乎反覆做著這種夢,終於,他醒了。
四下愈來愈暗了,當然,三人都沒有睡意。他們搜集枯木生起火來。
谷尾似乎發出了什麼聲音,但聽在室野耳里,那完全不成話語。
「沒有。如果您打算走路過去,建議您沿著鐵路走會比較安全。」
「室野先生,你對於那棟屋子的消失,有些猜測是嗎?」谷尾問。
「獅子王說可以開窗了!」亞愛一郎睜圓了眼。
「我這個人的性子啊,人家愈是叫我別看,我就愈想看。很難纏的。」
當無法立刻恢復通車的消息傳來,室野肇暗呼不妙。他在公司擔任的職位並不重要,即使休假延長個兩、三天,對工作也毫無影響,頂多是他一向給人「樂天大閑人」的印象更加根深蒂固罷了,何況室野又是孤家寡人一個,沒人等著他回家。
「這不是別的植物種子,的確是生、生……」亞愛一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那棟合、合掌……」「噓!」谷尾把手指豎在唇前,「還不能嚷嚷!獅子王好像在移動耕耘車,搞不好他打算載我們去車站呢。」
「看來我似乎把事情想得太樂觀了。」室野揮趕著蚊蚋說道。
淳治個頭雖大,卻是個膽小鬼。當他身邊開始出現一些壞朋友,他根本無法拒絕。恐嚇、強盜、詐欺——不知不覺間,他墮入了滿是污穢的生活。
大門一打開,強烈的陽光射進屋內。谷尾來到外頭望著天空。
「很遺憾,沒找到。不過,請為我開心吧!我很偶然地採集到生薑鳳仙花的種子呢!」
「是獅子王的聲音。」谷尾說。
壯漢接著送了茶水來,說喝生水不好。但那茶的味道很怪,壯漢說茶葉是從片谷采來的。
「這一點也是讓獅子王湮滅一切事件痕迹的絕佳條件。我們睡著的半夜裡,由於同夥的疏失,合掌屋的地下毒品工廠付之一炬,火災現場留下兩具焦屍。要是被警察發現屍體,私造毒品的事也會曝光。我想獅子王一定是走投無路了,這種狀況下,他想起馬廄後方的屋子睡了三個陌生人,還好他事先下安眠藥讓這些人睡死了,獅子王當時一定覺得自己受到了老天眷顧吧。能確定的是,三人隔天也會繼續昏睡,於是獅子王便趁著這段時間,將合掌屋的地下工廠痕迹完全抹滅。首先,他當晚便通宵將合掌屋殘骸和屍體一併燒成灰,隔天再掘土埋入整地。獅子王靠著壯碩的身體和那輛耕耘車,花了整整一天,總算是完成了這些工作,就像鬼蛛重新織好了新網般……」
「……什麼都沒有。」
被潛行怪給
「……我看到合掌屋了。」
「你是說從那棟合掌屋裡走出來的獅子王同夥嗎?」
身子一動,渾身都痛。學生時代從沒碰過這樣的情形,看樣子出社會以後,體能變得很差,他一試圖爬起來就頭暈目眩,好不容易在被子上坐起身,卻無法馬上站起來。陽光從雨窗的縫隙射進來,他望向手錶,但手錶停了。
車掌過來巡視了,那名三角臉老婦人立刻站起來質問道:「我得儘快到家才行,家裡只有老頭子一個人啊。老頭子年紀一大把了,精力卻旺盛得很,萬一他趁我不在,勾搭女人回家,這責任你們誰要負啊?」
「哦,那些是你之前不小心撒出去的種子嘛。」谷尾說。
「前一天也是晴天……」
不問個清楚,只會讓自己心裏更毛。
「不,是大竹蓼草,大竹博士發現的一種蓼草。」
「方才已經透過車內廣播向各位說明,我們正傾全力搶通當中,但是我們不得不提防二度、甚至三度的坍方,所以……」結論是,今天應該是不可能搶通了。
「走!我們快逃吧!」確定獅子王一動也不動了,亞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這時屋裡傳出聲息,土間的門忽地敞開,背光中,一名魁梧的男子出現了。
一如谷尾所說,屋子這一側的景色與窗戶看出去的景色大同小異,但完全不見合掌屋的蹤影,只有那株宛如印度舞蹈家的柿子樹好端端地矗立眼前,伸長了的枝椏上,小小的綠色果實正沐浴朝陽中。
「又發現什麼珍奇品種了嗎?」谷尾問。
「樹根怎麼了嗎?」
「是啊,首先是今天早上起床看手錶,指針不是停了嗎?不是手錶壞掉,而是發條全鬆了。我習慣每天早上為手錶上發條,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碰到上滿的手錶發條撐不到一天的怪事。」
「我們醒來時,不是來這兒的隔天早上,而是第三天的早上。也就是說,我們偷看到合掌屋,並非昨晚,而是前晚的事。只要掌握這個關鍵,今早碰上的一切怪事都能夠完美地解釋了——因為經過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沒補上發條的手錶當然會停,蜘蛛有足夠的時間織好新網,吃剩的鍋中食物會餿掉並不奇怪,濕掉的鞋經過一個晴天就能曬得干透,鳳仙花的芽曬了充足的陽光,所以呈現翠綠色。」
他說的非常合邏輯。
亞愛一郎突然蹲下來直盯著地面,一動也不動。
三人連滾帶爬地來到這戶人家前方,老舊的門牌上寫著「砂蛾淳治」。
「對,是它的芽。」
「我們快、快逃!」
室野和亞專心聆聽著;而谷尾似乎也想藉著出聲說點話,忘卻內心的不安。
室野見狀,走上前去回道:「請問是什麼事呢?」
獅子王本名叫砂蛾淳治,正如谷尾所說,是砂蛾一族的末裔。出身望族的淳治進入了東京的醫大,當然最大的原因是出於父母的期待,家人希望他成為醫師重振砂蛾家。但是淳治還在就學中,父母便相繼過世,留下了大筆保險金,這時愛玩女人的淳治已經無心向學了。
但室野想呼吸戶外空氣,起身往門口走去,迎面又罩上一片蜘蛛網,他手一揮,一隻大蜘蛛拉出蛛絲垂到地上。亞撿起蜘蛛,一臉覺得很不可思議的神情。
對方是一名壯漢,一頭長發,長得像獅子,他狐疑地交互看著室野和谷尾。萬一壯漢拒絕他們,就真的走投無路了,於是谷尾繼續說明三人迷路的經過。
一如他所言,飯碗對這男人來說真的很重要。他打從池田上車,一坐上座位,便從褐色皮包取出巨大的飯糰,一連吃掉大概七個之後,拿出舊式鋁製水壺,就著壺口便咕嘟咕嘟地喝水,最後還嚼起生大蒜來。室野鄰座一名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露骨地擺出一臉厭惡。
「那就不是布洛肯現象了。」谷尾立刻附和。
谷尾說著,將七個飯糰平分成三分。谷尾方才要是和兩人分道揚鑣,應該會獨自吃掉這些飯糰吧。室野懷著奇妙的心情,吃了谷尾的飯糰和大蒜。
室野看到某樣東西,不禁傻眼。他拿起谷尾的水壺使勁搖晃,嵌在水壺蓋上的指南針便轉了起來,指針停下來時,指著西方;室野再搖晃一下,這次指針停在南方。
谷尾完全無法接受捜査官的安排,他一直以為自己身為大功臣會備受禮遇,捜査官會畢恭畢敬地洗耳恭聽三人的歷險記。然而,警方卻當他們是傳染病患者似的,毫無預警地將他們隔離到這個房間里,偵訊時也比照嫌犯對待。更惡劣的是,警方對於他們提出的問題一律不予理會,總是以一句「總而言之,我們目前正在捜查相關事證」帶過。
壞孩子該看看那片谷
「喝!」
「好啊,一起走吧。俗話說三人成行,一人……」商人原本要接著說「吃虧」,想想不對,話又吞了回去。看來這人似乎有個怪癖,時常不經大腦便脫口說出諺語。
「我們吃了奇怪的菇嘛。」谷尾說著望向亞。
「……那就請三位路上小心了,幸虧連著幾天都是好天氣呢。」谷尾模仿著獅子王的口氣說。
「好啊,俗話說出外靠朋友嘛,你就跟著我吧。」商人爽快地答應了。
消滅的砂蛾
「我可是忙得很的。」
室野說著看向亞愛一郎,只見亞張著嘴仰read.99csw.com望天空,看來也別徵詢這傢伙的意見才是明智。
亞愛一郎從口袋掏出放大鏡觀察著新芽。
「另一頭的景色?」
乾淨利落?室野思忖。沒錯,昨晚那棟「消失的砂蛾家」未免也消失得太乾淨利落了。據說火災發生在凌晨兩點,然而到了早上七點,火災現場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填上新運來的泥土理成農田種上了蔥。雖然室野先前苦思良久之後,曾說出可能是大批人馬連夜拆掉屋子運走的推測,不過即使人手夠多,真的有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整理好火災現場嗎?
「……小孩子聽到這首歌,都會莫名地害怕起來,哆嗦著乖乖睡覺。」谷尾說,他雖然不曉得潛行怪是什麼,卻聽母親說過消滅的砂蛾。「砂蛾家是住在片谷的醫師一家人,聽說從前是諸侯的御用醫師,不曉得犯了什麼過錯,舉家遷到花盛深山的聚落里去。有一說是,醫師在替諸候夫人把脈的時候冒犯了人家。」谷尾呵呵地笑了。
「這陣子,有些大資本也開始涉入這一行,像我這種小公司,要是不來這種鄉下地方跑業務就混不下去了。唉,生意愈來愈難做嘍。」
「對,就是土石流。」谷尾說。
獅子王交互看了看三人說:「我現在就準備早餐,請三位再忍耐一下。」說完便出去外頭。
「嗯。你們看,眼前是這一帶隨處可見的田地,還有到處都有的山巒。昨晚只是因為合掌屋太難得一見,我們才會留下『窗外有奇景』的印象。其實一旦少了合掌屋,這隻是個平凡無奇的景色,平凡到我相信正對這扇窗的另一側,一定也是大同小異的光景。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正是另一頭的景色。」
「你確定看得到人家的燈火?」
「砂蛾家,真的燒掉消失了呢。」看到合掌屋失火的證據被挖了出來,谷尾似乎終於信服亞的說明了。
「……有人家。」
「看樣子,你早知道這一切都是獅子王乾的好事吧?我看你對於合掌屋消失一事並沒有太吃驚哦。」室野說。
室野又看了看地圖,果然前往花盛的路線是大大地迂迴繞過一座山頭,室野不由得相信了商人那句「我是這兒土生土長的在地人」,於是他問商人,能不能請他帶路走快捷方式?
亞愛一郎搖手道:「那種菇叫古谷菇,應該沒有迷|幻|葯成分。」
一名捜查官直盯著挖掘現場,高聲喊了什麼,周圍的警官立刻靠過去,拿灰色的布將現場圍起來。
「第三件怪事是,我們去土間洗臉時,谷尾先生找出前一晚吃剩的雜燴粥來想吃,鍋里的粥卻已經餿了。第四件怪事是,我們收拾完行李在門口穿鞋的時候,谷尾先生一套上鞋子,很高興地說,沒想到鞋子這麼快就晒乾了。」
「你的意思是,莫非……?」谷尾睜大了眼。窗外的挖掘現場突然起了騷動,但兩人的注意力依然在亞身上。
「不找找看怎麼知道?別浪費時間拌嘴,我們快點走吧。」
獅子王看也不看谷尾,繼續問亞:「那棟屋子現在還在嗎?」
不過,三人不必拿扇子幫忙搧風,早在警方抵達之前,就從被五花大綁的獅子王口中問出了相當程度的內情。
「所以他才會把窗戶釘死啊。可是我不懂,只是看到合掌屋,誰會想到裏面是地下毒品工廠?」
室野還以為亞的頭會被打爆,沒想到,亞宛如被鐵管呼嘯捲起的風給吹起的葉片般騰上空中,才看見他捲起身子,下一瞬間,獅子王龐大的身軀已經扭曲翻轉,隨著一陣轟響,倒栽蔥摔到地面。
但獅子王只是回道:「那就請三位路上小心了,幸虧連著幾天都是好天氣呢。」
獅子王從耕耘車後方走了出來,「三位要出發了嗎?」
「真傷腦筋吶。」室野說著抱住釣竿和魚籠。
他一掀開鍋蓋,舀起剩下的雜燴粥便放進嘴裏,但是下一秒就見他皺著臉吐出嘴裏的東西,「可惜……已經餿掉了。」
「可是塑料制的空殼合掌屋不需要自在鉤吧。」谷尾說。
「這次事件之後,又會讓那首搖籃曲更長壽了呢,因為那棟合掌屋實在是消失得太乾淨利落了。」谷尾說。
「除了屋子以外,我們什麼也沒看見——不,連屋子也沒看見。」
這位商人膚色黝黑,體格粗獷,剃了一頭短髮,鼻子和嘴巴突出,說起話來嘴唇更是往前翹;年紀約四十上下,看來性子頗急躁,一副等不了線路搶通的模樣。
屋子轉了半圈這種說法,的確充滿谷尾不拘小節的豪邁風格,遺憾的是,樹被砍掉一說,實在太沒有說服力了。
「就是吧?根本沒有那種屋子。你們是不是吃了什麼莫名其妙的野菇?」
壯漢說被子在木櫥子里,便離開了。三人依言打開櫥子一看,裏面有幾套被褥,棉被很硬,有股噁心的臭味。正對著櫥子是一道小窗,室野試著開窗,登時怔在原地。
「好像蜘蛛哦。有一種鬼蛛的同類,每到黃昏就織網,到了早上就把網收拾起來,生活習慣非常好呢。」
室野不禁倒抽一口氣,他逐漸了解亞想說什麼了。
「……噢,是合掌屋!」谷尾不禁感嘆。
三人翻過幾座不知名的山頭,闖入不計其數的植物叢林,強烈的飢餓感襲來,他們逐漸失去了正常判斷力,很多時候他們在死命尋找的反而不是道路,而是岩石間的湧泉。
不知不覺間,三人走在沒有路的草叢中。
「那麼,是那棟消失的合掌屋遺留下來的嗎?」室野望著黑色的自在鉤說道。
「昨晚睡得好嗎?」
終於,壯漢領著三人走進土間。角落擺著鐵鍬和鋤頭等農具,爐灶上積了厚厚的灰塵。他們被帶到右側馬廄正後方的房間。
「這一點,谷尾先生你就要負部分責任了,誰叫你向獅子王介紹我的時候,說我是植物學家。」
「對,不是土石流。」谷尾說。
三人急忙回房,打開那扇雨窗,清爽的早晨空氣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窗外上方是久違的無垠藍天,天空下是一整片農田,遠處則是很少見到的紫色山頭。紫色山頭?室野登時呆立原地,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不,沒什麼。總之肚子餓了吶。」谷尾像要轉移話題似地,打開褐色皮包取出飯糰,「好啦,都要共度今晚了,總不能我一人獨吞吧。」
「你要問獅子王是無所謂,不過最好等吃完飯再說吧。要是你惹毛了他,搞得我們沒飯吃就不妙了。」
「這條路真的會通到花盛嗎?」室野向谷尾確認。
但男子的回答卻出人意表。他說他會前來半石,是因為聽說半石的深山裡,開著大竹蓼草的花,他是特地前來尋找的。
「這、這究竟是……」
「那晚我們喝的茶被下了安眠藥啊。」室野回想起茶的怪味。
谷尾急忙湊近男子,毫不害臊地說出簡直是三流戲劇的台詞:「吾等正於山中趕路,然夜色低垂,進退不得……」但他可是一本正經,「屋檐下也好,請務必讓我們借宿一宿。」
「我要問那個高個子。」
「我連自己的體重都告訴獅子王了。不過話說回來,他配藥的本領還真是高竿吶。」谷尾說。
那有沒有出太陽不都一樣。
「這究竟是什麼草?」看得目瞪口呆的谷尾,撿起那根草問道。
「噢,挖到燒過的土了。」一直望著窗外的谷尾說道。
「然而我們卻闖了進來,是吧?」谷尾說。
一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煤黑天花板,好一會兒他都覺得還在夢中。他張望著房間,記憶一點一點地蘇醒了,卻遲遲無法清晰思考事物。
車廂內的冷氣可能停了,漸漸悶熱了起來。
然而亞卻正經八百地搖了搖頭,那位在花盛線電車座位上靜靜沉思的亞又回來了。「不,我覺得那首歌與這起事件的契合點,既不是奇妙的巧合,也不是偶然。我想我大概知道那首搖籃曲是怎麼誕生的了。」
「啊,不能再拖拖拉拉了,我忙得很。各位,我們九_九_藏_書差不,多該出發了吧?」谷尾回過神似地望向手錶。
「逃?我們又沒做什麼壞事。」
「我實在沒辦法喜歡這塊土地吶。」谷尾說。
「那也是吧,但他最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是那片罌粟田。罌粟葉已經收割完畢了,但田裡還剩下採種用的殘株。」
「花盛離這裏好像還有好一段距離呢……」室野咕噥著,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亞愛一郎話剛說完,一個轉身就要帶著兩人離開,獅子王卻擋在他前方。「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他想要早早趕我們走啊。」谷尾推測道:「可是,現在還不能刺|激他。順利的話,搞不好他會開耕耘車載我們去巴士站。」他說得頭頭是道。
下午一點左右,由於連日豪雨,電車花盛線的滿戶至大錢之間發生土石坍方,鐵軌像軟軟的麥芽糖般扭曲變形。要是電車早個五分鐘從滿戶出發,很可能此時連車帶乘客都被掩埋在土石當中。
「那戶砂蛾家的後代,都沒人存活下來嗎?」
「要是出太陽,就能利用手錶指針判斷出方位,不過我忘了分析方法就是了。」
「接著,室野先生起床要離開房間時,一頭罩上了蜘蛛網對吧?你揮開蜘蛛網時,鬼蛛掉了下來。我記得前一晚谷尾先生也迎面撞上過蜘蛛網,當場把網揮掉。然而過了短短一晚,蜘蛛竟然已經重新織好了網,就在半夜到早上的這段時間里哦。」
亞愛一郎仍依依不捨地蹲坐在地上。
「我……也有我的一番推測啊。」谷尾噘起嘴道:「我覺得我們昨晚透過雨窗縫隙看到的景色,並不是現在的這幅景色。」
室野轉而望向谷尾,「那谷尾先生,這件事你又是怎麼看的?」
「這又是啥繞口令蜘蛛嗎?」谷尾探過頭來。
「噢,你找到那種草了嗎?」
亞愛一郎在那裡晃了一會兒,撿了一根草和一個小東西回來了。
室野在學生時代還滿常登山的,但連他都搞不清楚現在究竟是下山還是上山了。他們離開電車到現在,已經走了兩個多小時。
「發芽?天氣這麼好,植物都很容易發芽吧。」
這個人似乎很習慣在外頭露宿。
「喔?這是老式的自在鉤呢,過去每戶人家都有,現在的確很少看到。」
「對了,觀察樹木的枝葉就能看出大概方位,枝葉茂盛的一邊就是南方啊。」谷尾悠哉地說。但觀察了枝葉生長的狀況,只是更確定他們一直是朝著花盛的反方向前進。初秋的太陽下山得早,寒意突地襲來。
「窗戶……被釘死了。」房裡的東西都很老舊,唯獨封住窗子的釘子是全新的,泛著銀色光輝。室野說:「看來是剛釘上去的。」
「對,我不認為那是幻覺。我曾聽過類似的事,好比山裡突然起了濃霧,霧氣成了銀幕,映出房屋或人的倒影,等霧氣散去后,倒影也隨之消失……」
「可是我們看到了呀!」
「……五個小時。」車掌回道,接著看了看老婦人的裝束和腳上那雙高跟鞋,還有她身旁行李架上的大紅提包,改口說:「婦女的話,八個小時。」
「咦?亞先生當天晚上就發現那是罌粟田了嗎?」
「潛行怪是什麼?」
「好像有人住。」
要相當細心才會發現,黑色泥土地上,有兩、三點鮮艷的綠芽探出頭來。
沒聽到誦經聲了,但嗅到一絲線香的氣味。
由谷尾庄介領頭,三人不停地走。他們沿著山路一路往上爬,爬到頂后就是下坡,然後又是上坡。谷尾的預測顯然落空了,天空完全沒有要放晴的跡象。
「沒錯,所以獅子王不想讓我們看到的,還有別的。」
「你愈是圍起來不讓我看,我就愈想看,這是人之常情呀。」谷尾踮起腳尖辨命想探看挖掘現場,但距離這麼遠當然不可能看得見。
「喂,你還好嗎?」室野問。
「只是很普通的罌粟。」亞愛一郎氣喘吁吁地說:「但是,普通的罌粟里,含有嗎啡。」
谷尾一根接一根地擦亮火柴。這一跤,把亞的皮包撞了開來。亞像要舔舐地面似地趴在地上,拚命扒著什麼,原來是他看得比性命還珍貴的種子撒了一地。
「你剛才說什麼看到了看到了,可以告訴我看到了什麼嗎?」
好孩子乖乖睡
兩人決定聽從谷尾的話。室野一看到窗外景色,頭就痛了起來。
「就是啊,我們現在寄人籬下,還是別動它吧,」室野想起壯漢那結實的臂膀。
「早安。俗話說絕處逢生,就是這種情形吶。」谷尾向他鞠躬道。
室野三人被關進先前借宿的那間房裡。房間位於馬廄正後方,空氣不流通,又悶又熱又臭,蒼蠅和蚊蚋穿過窗戶毫不留情地飛進來。而且那扇唯一的窗戶只差沒被警方給再度釘起來,因為捜査官們嚴密提防著三人,不希望他們看到窗外田地上的捜查行動。
他們渾身泥濘,鞋子吸滿了水。就在走到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某天夜晚,他們看見了人家的燈火。
「那位先生是?」壯漢望了望亞。
獅子王似乎很滿意亞的回答。亞看到他那表情,心情頓時鬆懈了下來,而為了表示自己的坦蕩沉著,亞伸手進口袋打算取出之前向谷尾買的煙來抽,沒想掏出煙盒時,收在口袋裡的那根草一併掉了出來。
「是的。是這位谷尾先生……」
「昨天我們吃到的是某種跳舞菇吧。」尾谷看著亞的舞蹈說。
早餐是又松又乾的白飯配茄子味噌湯。
谷尾向獅子王行了個大禮,「承蒙您親切萬分的招待,您的恩情,我們畢生難忘,今後我們絕對不敢把腳朝著片谷方向睡覺了。」
「先別開窗,我們還是裝作不知道比較好吧。」亞愛一郎說。
三人走出電車一看,天空覆蓋著厚厚的灰雲,風中帶著濕氣,一副就是風雨欲來的氣氛。
谷尾庄介念咒似地不斷重複這句話,卻是毫無效力的咒文。
「所以才會看見那種東西吧?」
「不,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草……」那是一片有光澤的橢圓形葉片,沒有葉柄,葉片纏繞著莖似地生長,葉緣呈鋸齒狀,頂端似乎有果實。「稀罕的是這個。」亞愛一郎出示在田裡撿到的東西。
烏鴉飛來柿子樹上,「呀」地啼叫。
谷尾說著唱起搖籃曲來。那是一首沒什麼高低起伏,曲調陰森的歌。
緊接著,三角臉老婦人也要求商人帶她一道走,商人隨口就應說:「好啊,歡迎歡迎。」但室野拚命說服他千萬別答應。以結果來看,室野是正確的,這時如果帶上老婦人一起走,不曉得會演變成什麼下場。
「不可能吧?要是沒有數名共犯,他一個人怎麼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火災現場理成田地?就算他有那輛耕耘車也辦不到呀。」
出聲的是亞。谷尾連忙擦亮火柴當光源,幸好他的皮包里備有多到可以賣的香煙和火柴。仔細一看,有株柿子樹宛如跳著印度舞般伸長了枝椏,亞好像就是被那樹根絆倒的。不知是不是因為心情頓時鬆懈了下來,倒在地上的亞遲遲不肯爬起來。
「啊!」
厚重的雲層遮掩了月亮。
「共犯?」亞愛一郎露出奇怪的表情望著室野,「沒有共犯啊,全是獅子王一個人乾的。」
即使如此,比起山中,這裏還是有如天堂。而且,這名壯漢意外地親切,還以大鍋煮了味噌調味的雜燴粥端來,說道:「這種時候,吃點軟爛的食物最好。」
「其他還看到什麼嗎?」
「一點都不好,生薑鳳仙花的種子……啊啊……」
亞愛一郎很明顯全身發抖,看來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聽到獅子王三個字,室野不禁望向那扇窗,窗沿的釘子仍釘得好好的。
這麼一路走來,他們連一個人都沒碰到,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他們走的路線完全偏離了人家。這不是玩笑也不是諷剌,遇難者死在距離馬路只有一公尺之處的案例多不勝數,這種時候,真的會教人難以否定惡魔的存在。這三人受到上天眷顧的只有兩點,一是氣溫頗高,不至於凍死山中;另一則是,三人生性樂天,一路上都沒鬧內訌。
「給我老實說!」獅子王雙眼暴睜,亞嚇得倒彈了一公尺。
後來,淳治接觸了私造毒品,這也是受到同夥教唆才走上這一途,因為同夥知道他具備一些藥學知識。
「總而言之,我這人忙得很。」商人說,他在做的生意是專門承攬宣傳用火柴、手巾、毛巾、煙盒外包裝等訂單,四九九藏書處做買賣。接著他遞出名片給兩人,那是足足有明信片尺寸那麼大的大名片,印著上述業務內容,還有大大的「谷尾商行谷尾庄介」字樣。
「噢噢,是這種地圖啊……」谷尾沉吟著,手錶顯示已經過四點了。「這裏和我上次來的時候看到的,完全變了個樣吶。」
三人的對話愈來愈少。爬完陡峭的山路,眼前又出現另一座山。雪上加霜的是,天空不僅沒放晴,雲層眼看著愈來愈厚。
一直茫然望著窗外的亞愛一郎,待獅子王一離開,便慢吞吞地爬起來,「嘿咻」一聲翻窗出去,走到先前合掌屋所在的地方直盯著地面看。整片地都栽種著蔥苗,是剛種上去不久的嗎?
亞愛一郎也跟著洗了臉,此時獅子王現身了。
獅子王的臉頓時膨脹成兩倍大,掄起耕耘車旁邊的鐵管便朝亞的腦門揮下。
壯漢想了一會兒,說聲「請等一下」便進屋去。接著壯漢似乎在屋裡收拾東西,還傳出像在釘釘子的聲響。
「所以那時候我就說快逃了嘛。」亞愛一郎語帶抱怨地說。
「屋子……不見了……!」亞愛一郎大叫。
「好像不是獅子王。」
「要是沒有你那句話,獅子王應該就不會把窗戶釘死吧。他只要等我們睡著后,在罌粟田上蓋上塑料布,搭個溫室就成了。」
「我很忙,沒那個閒情逸緻在山裡過夜。入夜後應該看得見人家的燈火,我們先找到人家吧。」谷尾不禁毛躁了起來。
壞孩子夜不睡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吧……」
獅子王話不多,但三人還是打聽出他就是砂蛾淳治,以及附近沒有其他人家。獅子王告訴他們如何前往巴士站,路程約有四公里,一天只有兩班車,獅子王建議他們最好早點出發,然後他用完餐便離開房間了。
亞愛一郎「咚」的一聲跌坐地上,嘴巴不停地開闔。
先前強烈主張應該報警的就是室野,因為他聽到亞說,這屋子附近搞不好埋了屍體。
他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幅情景吧。
「你們辛苦了。」商人說著,領頭繼續前行,但他並沒有彎進青年所說的岔路,似乎是打算直接翻越山頭。
「是嗎?可是山離這裏太遠了,而且沒見到任何土石流的痕迹呀。」亞愛一郎語帶同情地說。
室野攤開先前在釣具店拿到的花盛電車地圖。滿戶、大錢、元大錢、久間、圓木、住吉,最後是花盛,全程將近三十公里。只要能到花盛那邊,就能搭上富高線回東京了。
今天一早室野的手錶也停了,還在動的只有谷尾的電子錶。
「說是說地圖,不過,只是這種粗糙的東西啊。」室野翻出那份地圖遞給谷尾,上頭只簡略地畫了鐵路和國道路線。要是谷尾打算依賴這份地圖,這個人對此地的熟悉程度也教人擔心了。
「沒錯,那是個塑料制的大空殼,我們睡覺的時候,有人把它折迭起來用車子載走了。」
「大豬潦草?這名字聽起來好像繞口令,還真稀奇呢。」對谷尾來說,更感到稀奇的,應該是竟然有人以這種工作為生,「那麼,那個大豬潦草……」
「被潛行怪給消滅的砂蛾……」室野想起了那首搖籃曲,「砂蛾家就像那首歌一樣消失了,還真是奇妙的巧合呢。」
一開始,他們只是提煉出某種止咳劑中的微量毒品成分,之後規模愈做愈大,待在都心生產毒品的風險也愈來愈高,於是他們相中了位於片谷那棟形同廢屋的合掌屋,著手改造內部當成他們的地下毒品工廠。
「七點十一分二十秒。」谷尾庄介伸出他那支大手錶給他看,「哎呀呀,真是渾身疲倦吶。」
「熊?不曉得這一帶有沒有熊吶,不過我小時候常聽說這裡有潛行怪出沒。」谷尾低喃著。
突然傳來「碰」的鈍響和一聲大叫,室野回頭一看,只見一道黑影倒在地上。
「生風、鳳、風姜……」亞愛一郎話都說不清楚了。
「還有哦,我是不曉得和原本的砂蛾一族是什麼關係,不過聽說不知道第幾代的砂蛾後裔還住在片谷,好像是東京的醫學院畢業的,畢竟遺傳到了家族血統吧。那人據說感情失利,連醫師也沒當成,現在窩在片谷不曉得在做些什麼……」
遠方傳來了誦經聲。
室野想打電話,但壯漢說兩公裡外才有電話。算了,隨他去吧。到了這種地步,著急也無濟於事。室野決定順其自然。
谷尾噘起嘴,「我小時候就是聽那一類的怪談長大的嘛,不過到了這把年紀,早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谷尾先生,我看還是不要吧。」亞愛一郎連忙阻止。
可是,如果被公司的人追究晚歸的原因,他搭乘花盛線一事就會曝光,然後上司和同事一定會窮追不捨地問出那個秘密基地吧,但是室野不想告訴任何人,他希望那個絕佳的釣場只屬於他一人。
「不可以?那要怎麼做?」室野完全不明白亞想說什麼。
「退票怎麼算?」老婦人緊咬車掌不放。
「怎麼了嗎?」谷尾望向室野。
「不能再走下去了。與其迷失在夜晚的山裡,我們不如在這兒過夜吧。」室野說。
谷尾再度向獅子王確認前往巴士站的路之後,努力暗示道:「好棒的耕耘車啊。」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室野也看見月光下的男子臉龐了,那張面容顴骨高聳,蒼白削瘦。
「可是我們一般人哪會知道田裡的那些草是什麼鬼植物啊?」
後來過了好一段時間,有個花盛村民前往拜訪砂蛾家,發現砂蛾一家竟然消失了——砂蛾老夫婦、三個孩子連同他們的屋子,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你就靠著這個指南針,一直走到現在?」亞愛一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樣我們連折回頭都不可能了……」
室野走出來土間,看到有水龍頭,漱完口后順便喝了水,感覺水直直滲入胃底。谷尾和亞也一臉迷糊地來到土間。
「我以為是年紀大了的關係。」室野說。
谷尾靠上窗邊,逐根拔起釘子后,把髒得呈現褐色的玻璃窗拉開,接著將外層的雨窗打開了一條縫。室野站起身熄掉電燈泡,也跟著貼上雨窗的縫隙;先前反對成那樣,他的好奇心還是戰勝了恐懼。而亞也爬了過去,把臉湊近窗畔。
田裡,數名捜査官正在翻掘泥土,連同燒過的土,陸續挖出了燒剩的殘柱和大石頭。
「是的,獅子王說『連著幾天都是好天氣』。他一個不小心說溜了嘴,這句話隱含的事實就是——前一天也是晴天。」
一旦決定要露宿,亞登時一屁股坐到草地上說:「我是不太喜歡熊啦……」
「獅子王?噢,你是說那道人影不像是身材高大的屋主先生吧。」亞愛一郎說。
這名自稱亞的男子一邊說,一邊寶貝地撫摸著他那隻黑皮包,但谷尾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替他開心的。
室野自暴自棄了起來,「不然就是,那棟合掌屋是空的。」
「看來你們真的累壞了呢。這樣房間空氣不流通,用這個打開吧。」獅子王似乎很滿意亞的回答,將拔釘器遞給亞愛一郎,又轉身出去了。
三人沒什麼要收拾的,帶上各自的東西,衣服拍掉塵土便穿上。室野帶好釣竿和魚籠,亞把撿來的自在鉤扔回田裡,那根草則塞進口袋。
而那位涉有殺人重嫌的獅子王,現在人就在他自己房間里。谷尾去上廁所的時候,偷看了他房內的狀況,發現捜査官對獅子王相當禮遇。谷尾一回來便噘起嘴說:「巡查還拿扇子給他搧風哩。」
亞愛一郎卻偏了偏頭,一臉納悶地說:「你是說……布洛肯現象嗎?可是那棟合掌屋的模樣太清晰了,不像是倒影,更何況當時月光皎潔,田裡並沒有起霧呀。」
「不在。」
「……這麼說來,獅子王有共犯嘍?」室野說。
「嗯,獅子王不想讓我們看見那棟被當作地下毒品工廠的合掌屋。」亞愛一郎說明道。
然而那一晚,接連發生了幾樁對獅子王來說極其不幸的意外。
「哎喲,哪裡遠啦?雖然路是有點兒崎嶇,我打算翻山過去,這樣只要三小時就能走到花盛了,我可是這兒土生土長的在地人呢。」
雲層恰好散去,銀色月光灑遍大地,田埂看上去宛如凍結的浪濤,而在那片浪濤的正中央,矗立著一棟漆黑的大屋子,好似在海中載沉載浮。
「謝謝,已、已經可read.99csw•com以了。」
填飽了肚子,三人總算覺得恢復人樣了。室野慎重地將釣竿立到牆邊,亞忙著撫平西裝外套的縐褶,谷尾則滿足地拍拍肚子說:「覺得瘦了一大圈吶,平常我的體重從沒低過七十公斤呢。」
「一聽到早飯,肚子就開始叫了啊。」谷尾撫著肚子,張望了一圈,在流理台底下發現那個眼熟的大鍋,當場拖了出來,「我記得昨晚還有吃剩的。雖然這樣很沒規矩,通融一下吧。」
「我覺得有點勉強耶。」亞愛一郎說。
這下完蛋了——室野心想。
這個人非常精準地預測到警方的處理態度,難道他遇過類似的經驗?
「……那是夢嗎?」
「那個房間平常沒在用,我忘記窗子是封死的。」
之後又有砂蛾家的親戚遷到那塊土地,但是那一家子也在數年後,同樣人間蒸發了,據說那是江戶末期發生的事。
室野早就在注意這名男子了。男子相當引人注目,個子挺拔,膚色白皙,容貌高貴優雅;即使乍看有些惺惺作態,也會讓人覺得是因為他內心太過溫厚,才刻意佯裝冷漠,也可能是因為他一身黑色系西裝、整齊系著領帶的裝扮給了別人距離感吧。男子的行李只有一隻黑皮包,他在半石上車,來到室野面前的空座,先向他輕輕點頭致意才坐下,接下來整整一個小時,男子只是帶著一絲憂鬱的神情眺望窗外景色,像在深思著什麼。
亞愛一郎這時露出了極為古怪的神情,嘴角邋遢地垂下,說不出是哭是笑還是感到難為情。
亞愛一郎張著嘴仰望柿子樹。
「我是在柿子樹下看到我掉落的生薑鳳仙花種子冒出綠芽時,才知道今早的身子不舒服並不是因為自己上了年紀。種子一個晚上發芽並不稀奇,有可能是被鞋子踏到,表皮受了傷,發芽得更快,加上連日的雨天也讓泥土吸飽了水分,環境非常適合發芽。然而奇妙的是,那些新發的芽呈現的是鮮艷的綠色,若沒有曬過陽光,是不可能出現那種翠綠色的,可見那些芽已經在強烈的陽光下曝晒了整整一天。」
「……不,是隨處可見的鬼蛛。」
「那麼想走的話,你自己走好了。」室野冷冷地吐了一句。不能再盲從下去了。「我沒辦法再和你一起無謂地浪費體力了。」
合掌屋建築最大的特徵就是完全沒使用任何釘子,除了楔子,其他全靠繩索及特殊的高韌度木頭來固定樑柱;牆壁全是木板,不使用泥土,這是為了避免被雪的重量壓垮;屋頂則全由茅草鋪成。這樣的合掌屋毒品工廠遇上大火一燒,只會留下做為地基的天然石,以及私造毒品用的機具,其他全部化為灰燼。
那棟大屋子之所以看起來像是漂浮在海面上,是因為猛一看,只看得見它三角形的屋頂。那是一棟茅草屋頂、古色古香的人字形合掌屋,屋頂以銳利的角度刺向天空,看來有四、五層樓高,一樓的紙門透出燈光。
腳步聲傳來,谷尾急忙把鍋子恢複原狀塞迴流理台下。
「我們又不是馬,把我們關在這種地方,簡直是踐踏人權!」谷尾同時噘起鼻子和嘴巴,「而且我們不是協助逮捕了殺人犯嗎?他們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鋪木地板的房間里,唯一的光源是一顆電燈泡,室內堆著好幾箇舊木箱,空氣中瀰漫著動物的味道和霉味。谷尾一進門就迎面罩上蜘蛛網,急忙揮開。
「什麼時候才能通行?」
當時谷尾望著昏迷的獅子王說:「獅子王對我們有一宿一飯的恩義。不過,去密告他應該不為過吧。」
亞愛一郎慌忙想拾起,但獅子王的視線比亞的動作更快。
「……是的。我們後來發現我們吃到了跳舞菇。」
壞孩子該丟丟進片谷
「是的。」
「看來車子一事已經沒指望了。」谷尾悄聲對室野和亞說:「那麼我們來問問那件事吧?」
凌晨兩點左右,合掌屋二樓的乾燥機起火,眨眼間把合掌屋燒得一乾二凈,似乎是不熟悉機械的同夥操作錯誤所致。加上隔天是出貨日,屋內的兩名同夥忙了一整天備貨,夜裡睡得尤其沉,就這麼被大火燒死了。獅子王發現失火,但憑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滅得了火。
「是啊,即使那晚有月光,三更半夜動工還是需要燈光照明啊。」
「這麼說來,那棟合掌屋現在應該是在另一頭嘍?」
到後來,他們私造毒品的手法更為大胆,開始自行栽種大量罌粟,試著從未成熟的果實中直接抽取出嗎啡。而這處遠離人煙的片谷,正是再適合不過的地點。
接著就要打開大門了,他畢竟是猶豫了一下,看來雖然室野和亞不相信他的推測,他還是很期待門的另一頭矗立著那楝合掌屋。
「潛行怪?」這陌生的詞引起室野的注意。
「對對對,一定是這樣。」谷尾拍膝。
三人沿著鐵路一路前進,來到了坍方現場。綠坡被削落一大片,紅泥、灰石、黑色樹根殘枝在坡底的鐵道上堆出一座小山,堵住電車的通行路線,這狀況,看就曉得絕對不可能立刻清空土石。現場滿是鐵路公司人員、警官、消防隊員一身泥濘地搶通中。
「空的?」
「不是同樣的景色?」
獅子王拿著一個黑色東西來,「昨晚我疏忽了,你們房裡的窗子打不開對吧?」
這棟屋子是平凡的農家建築,中央是沒鋪地板的土間,右側暗處像是馬廄,裡頭停放著一輛擦得晶亮的耕耘車,而左側似乎是起居間,光線從雨窗縫隙透了出來。土間的門半掩著。
亞愛一郎接著仰望天空,大大地揮舞著雙手,他是覺得這樣能摸到什麼東西嗎?
「傷腦筋吶,真是的……」前座一名像是商人的男人說道。
亞愛一郎卻猛烈地揮手,「千、千、千萬不可以!」
沒錯。眼前是非常不合理的景色。窗邊有幾棵樹,再過去便是田地;蔚藍的晴空下,看得見遠處映著朝陽的紫色山脈。但是,夜裡他們透過雨窗縫隙看見的那棟人字形合掌屋,卻消失得一乾二凈。
「據獅子王說,昨天是他們工廠的出貨日,我們卻在前天來到了這裏。獅子王擔心我們要是在出貨日當天四處亂晃就麻煩了。一問之下,得知我們在山裡迷路了好幾天,早就搞不清楚日期。獅子王心想,只要讓這三個人睡上一整天,就不會妨礙出貨了吧。於是他決定調配出三人份的安眠藥。」
商人從行李架取下他的褐色皮包說道:「沒辦法了,我決定用走的,俗話說時間就是金錢嘛。」
「你之前說那叫生薑鳳仙花。」
室野發現,這個男的相當自負,似乎總是認為世界一定會照著自己的希望轉動。室野雖然也是個樂天派,但是看這天色,他實在不覺得會放晴。
幾名乘客開始收拾行李走下電車。
「……窗子?」
「沒錯。而證實我這個推測的,不是他人,正是獅子王。還記得臨別之際,獅子王對我們說了什麼嗎?」
不是夢。不可能三個人做了一樣的夢。
谷尾閉上嘴,縮起身子張望著四下。室野的冷言冷語,似乎讓他也不安了起來,「……沒辦法,又要露宿了啊。」
谷尾穿了鞋出來土間,咕噥了一句:「沒想到鞋子這麼快就晒乾了呢。」
「困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動彈不得,我的飯碗都要砸啦。」
這時,商人鄰座的男子開口了:「請算我一份,我也想加入登山小隊。」
「……好痛!這種地方竟然有樹根,還有一攤雨水,太過分了。」
「室野先生,你在電車裡翻開地圖看過吧?」
一名應該是當地青年團的青年指點室野一行人如何避開崩坍土石,去到鐵路另一頭。
「路況呢?這一路過去還有哪裡發生土石坍方嗎?」室野問車掌。
花盛線是一條盲腸般的短支線,從富高線的花盛往西延伸出來,而且當然是單線,平日總是空得連牛、馬都上得了車,但是這一天,由於剛結束夏季假期,車內滿是返回東京的旅客,幾乎座無虛席。
谷尾拍了拍水龍頭道:「這是自來水吧。管他生水還是熟水,我快渴死了。」說著他湊過去洗臉,一邊大口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