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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稻草貓

第一回 稻草貓

「你看他的衣襟左右顛倒了,對吧?」亞愛一郎小聲說道。
東巨奪走了新色藤子的靈魂——一名記者如此寫道。東巨在這幅《新色藤子像》上耗費了多少歲月?知情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了。新色藤子、小山葺子、粥谷東巨——與《新色藤子像》有關的三個人,全都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亞愛一郎直盯著遠方看。
「警方分析,葺子是把稻草貓當成東巨的替身,帶著它啟程黃泉了,聽說自殺的情婦常會這麼做。」
「那幅女明星畫作完成當時,東巨身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吧?那起事件非常重大,使他不得不讓之後的作品全部扭曲失真……」
而本次回顧展的重頭戲,是一幅從未展示在世人面前的《新色藤子像》。
「就是這點很奇怪呀,因為長針指在實際時間三十五分的位置上,也就是鏡中反射影像的二十五分的位置,這麼一來,短針勢必得指在十點和九點之間,或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吧。」
沒錯,警方鑒識人員也無法斷言遺書的筆跡確確實實出自葺子之手……
「不是,」亞愛一郎急促地呼出香煙的煙說:「我是問,自殺現場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嗎?」
這話聽在丘本耳里,他發現的是,亞只談到東巨這個人,卻完全不提東巨的畫。
「後來的事,我想我應該猜得八九不離十。」亞愛一郎開口了,「東巨從此閉關不出,雖然又畫了幾幅畫作,卻完全不見他全盛時期的精采神韻了,任誰都看得出他的心已然崩壞,唯一能夠撫慰他的葺子又不在人世。半年後,東巨在精神錯亂的狀態下,服下同樣的毒藥自殺了。」
「不不,這叫一病無災,這句話含意很深遠哦。你因為患有慢性鼻炎,才能大病不上身。常有人自豪身強體壯,從沒生過病,那種人最不可靠了。愈是自恃身體強健,遇到狀況時愈容易一蹶不振。嗯,你這種體質是最理想的。再說啊,在我看來,世上根本沒有百分之百健康的人。」
收拾好器材后,《保多的海岸》就在兩人戀戀不捨的目光中掛回了原處,然而亞的視線依然動也不動,他是在透視畫板望著菊石嗎?
「你是說『避邪的倒柱』!」丘本想起來了,忍不住大叫出聲。
水瓶里裝了九成九滿的水,東巨精確地表現出裝了水的玻璃瓶折射光線的模樣,但是,位於水瓶頸部的水面卻傾斜了三十度左右。
「噢,那個是在靜物畫里發現的。」
「因為找到葺子的遺書了,內容很簡短,但看得出她死意甚堅,內容大概是:『我累了,沒辦法再和東巨生活下去,我決定一死。』遺書上頭留下了簽名,全是她的筆跡。」
「之後的作品就是《自畫像》吧?」
「這怎麼了嗎?」
「沒錯,我可是生平第一次像那樣看畫呢。」三條啃著漢堡說道。
「我知道,你說的避邪思想我已經明白了。但是,現代科學如此發達,迷信的年代早已過去。我還是很難相信,現代人還會因為恐懼自己的畫作完美無缺,而刻意畫入驅邪物這樣的事。」
丘本決定將一切都告訴這名男子。葺子的死,至今仍有許多疑點。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耶,你從剛才就一直說什麼完美、完全,你所謂的『完美』,究竟是什麼?」丘本的口氣已近乎逼問。
「左撇子?不,東巨天生就是右撇子。你為什麼會以為東巨是左撇子呢?」
然而,他的鼻腔卻蠢蠢欲動。不是因為身體健康出了什麼狀況,而是亞那古怪的思考不斷刺|激著他的鼻腔。
丘本愈聽愈狐疑,轉頭望著這幅畫。
「請仔細看水瓶。」亞愛一郎說。
丘本想起,之前東巨由於新色藤子之死,精神狀態不甚穩定,在他的勸說下前往日光旅行。後來據葺子說,東巨整天望著陽明門,想必他也看到了那「避邪的倒柱」……
《編織物的小几》是一幅小品靜物畫,畫中的桌上擺了粗毛線、編到一半的編織物以及剪刀等等。
「似乎沒有入籍,不過,小山葺子的確是東巨的妻子沒錯。」
「短針準確地指著十點的位置對吧?因此,如果這是鏡子的反射影像,實際時間應該是兩點。」
丘本原本體質就不算強壯,自小鼻子不好,持續與慢性肥厚性鼻炎打著交道。不過他體質弱歸弱,卻沒生過什麼大病,因為每當身體略有異狀,鼻子一定會第一個拉警報。丘本只要仔細地去感受鼻腔的動靜,就能得知自己的身體狀況,他的鼻腔不會允許他勉強自己的。更玄的是,託了鼻子的福,他從不曾遇上交通事故。這件事他妻子一直不相信,但丘本每每在即將遭逢危險前,鼻腔都會提出預警。
丘本已經無法靜下心欣賞整幅畫了,他就像中了催眠術般,被那窄口的玻璃水瓶給吸過去,然後,他發現了東巨令人難以置信的筆法。
「哎呀老師,今年不是新色藤子逝世七周年嗎!不過呢,那人就算腦袋有點空,外表帥成那樣,還是屬於頂級品的範圍啦。」
丘本決定任由那幅《新色藤子像》複製畫歪歪地掛在那兒吧。
「拿塞和服腰帶的布當枕頭套?」丘本啜了一口涼掉的咖啡。好苦。忘記加糖了。
「請仔細看一下兩片刀刃重迭的方式。」亞愛一郎的話語聽在丘本耳里宛如惡魔的呢喃。「這設計和一般剪刀是左右相反的。如果以右手持這把剪刀,手指就得往反方向使力才剪得了東西。」丘本拚命地想象把右指伸進畫中剪刀做出開闔的動作。
事實上,那兩人早就處於迫不及待的狀態,一進到展場,將器材往地下一扔,立刻趴上迎面那片寬廣的大理石牆,緊接著就要拿起牆上的《保多的海岸》,一旁的丘本見狀嚇了好大一跳。「你們要做什麼!」
「這世上是不可能存在完美事物的,然而東巨這個人卻執著于完美、完全。無論是對自己的藝術作品、對新色藤子、對小山葺子都是……」
也有不少畫家友人應邀前來,丘本握著沒點火的煙斗,從口袋拿進拿出,遊走全場寒暄著。招呼賓客告一段落之後,丘本環顧展場,竟然發現了三條和亞的身影。兩人手上都沒拎器材,看樣子是放在寄物櫃之後再過來的。
「那樣的話,我們看起來是托著臉頰的右手,其實是他的左手嘍。請留意戴在左腕的手錶。」
「還有沒有其他疑點?」
「沒有啊。」
「問題就在於,東巨深信自己的作品是完美無缺的。」
「沒錯,在概念上,完美的確可能存在;但我說的是現實上的完美。比方說數學最基本的數字1或2,以概念來看,它們的確存在,而且數學正是成立於這些完美的數字上頭。然而實際上,人類是無法畫出完美的一公分或兩公分的。」
沒錯,這並不是新思想。丘本也還有印象,在往昔,人們心目中神、魔的力量較今日更為強大,更強烈地支配著人類的行為。
東巨留下的人像畫不多,因為很少模特兒受得了東巨的偏執癖,幾乎都撐不到畫作完成就逃走了。而他那為數極少的人像畫當中,就包括這幅《新色藤子像》。女明星新色藤子的艷姿完九九藏書美地收入東巨畫筆下的世界,是一幅無懈可擊的作品。《新色藤子像》不但是東巨的代表作,也成了新色藤子的遺像,因為新色藤子在畫作完成後不久便自殺身亡了。
「可是,有一點你並沒有提到吧?——殺害了葺子的,就是東巨。」
「這個展場的牆壁里有菊石,請讓我們拍攝。」四眼男口齒不清地說道,一邊遞出名片。丘本一看,這位是大學教授,名叫三條健。
「為什麼這麼說?」
「你說的時間點是?」
「然後呢?」
亞愛一郎和三條慢吞吞地爬起來,一臉大夢初醒的表情。「噢噢,都這個時間了,呀。」
「筆跡鑒定過了嗎?」
「他怎麼可能故意做這種事!」丘本半吼著回道。賓客們頓時轉頭望向他,他拭了拭額上的汗水。
店裡回蕩著輕快的音樂,到處可見攜家帶眷的來客,也有些客人拿著粥谷東巨回顧展的目錄。這是個平凡無奇的百貨公司午後,一切安穩和平,而且由於人進人出,室溫相當舒適,丘本的噴嚏也停了。
「我想是因為新色藤子的自殺吧……」丘本早就預料到了,東巨的生活之所以出現變化,很顯然是因為新色藤子的死。
「嗯,我是不討厭畫啦。」三條瞥了亞一眼說:「是亞這傢伙吵著要來看,我只是陪他進來的。」
「對了,請問一下,東巨是左撇子嗎?」亞愛一郎又說出驚人之語。
丘本搖頭道:「葺子的朋友當中沒有那樣稱呼的人。」
櫃檯小姐噗哧笑了出來,丘本皺起眉頭。
丘本手上的杯子差點沒掉下來,「對了,葺子當時的確握著奇怪的東西。」
丘本發現牆上一幅複製畫的樣品掛歪了。
——他需要的是奔放與邋遢。
「有嗎!是什麼!?」
「這太不自然了。東巨若是兇手,沒道理特地讓屍體握有提高自己犯罪嫌疑的證據呀?」
店內廣播終於結束,女店員回到玻璃帷幕的票亭內,接待小姐則打開粉盒朝鼻頭補粉。接待櫃檯旁陳列著展品目錄、東巨的畫集以及複製畫等等。
「沒有任何啟人疑寶的地方,門窗關得好好的,瓦斯總開關也關上了,家中的物品沒多也沒少,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除了葺子的死,一切都很正常。最後警方得出的結論是——葺子是服毒自盡,原因是極度的精神疲勞導致尋死。」
「因為《保多的海岸》里,少女的手指被畫成了六根。」
「這樣不是前後矛盾嗎?東巨直到最後畫的都是完美的畫呀?」
「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亞愛一郎膽怯地開口了,那語氣彷佛在為自己的過錯辯解似的,「東巨犯的錯誤——不過他本人非常清楚那些是錯的,所以或許不能算是錯誤,不過我們姑且稱之為錯誤好了。東巨的錯誤,是某個時期突然開始出現的,當時東巨的畫風似乎有了非常大的轉變。」
賓客又絡繹不絕地入場了。丘本招呼著客人,但始終沒讓這兩人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因此大約一小時后,一看到這兩人走向出口,丘本立刻堵到兩人前面問道:「請問二位對東巨作品有什麼感想呢?」他的表情一定非常恐怖。
亞愛一郎立刻著手組三腳架,可是看他笨手笨腳的,這人真的能好好拍照嗎?
「她手中握著稻草貓。」
「什麼是菊石化石?」丘本問科長。
「在某個時間點之前,東巨的畫都是完美的,只要看看他初期的作品就不難了解,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極為忠實地描繪現實。可是,從某個時期開始,東巨的畫風有了轉變,他開始在畫中加入奇怪的東西。我認為這是由於東巨對完美有了懷疑,他開始恐懼起完美的事物。」
丘本多少能夠體會那名鋼琴師的心情,如果真的在那一刻死去,應該是無上的幸福吧!新色藤子也是想擁有那樣的幸福而自我了斷生命嗎?
「是的,因為他如果不畫進這些錯誤,他的作品就會成了完美的畫了。」
「請問這名小女孩為什麼會有六根手指呢?」
「胡說八道!」丘本忍不住大叫,因為東巨是絕對不可能把人類的五指畫成六根的。
看來,這名男子發現了相當不得了的事。要是這事兒曝光,東巨的評價或許會徹底翻盤。丘本望向手錶,距離休息時間還早,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我想再聽聽你的高見,請務必賞光,一起喝個茶吧?」
《保多的海岸》是東巨晚年的力作。丘本即使閉上眼,也能在心中描繪出畫上的每處細節。這是一幅百號尺寸的作品,保多的初夏時節,漁夫們在海邊修補漁網,孩子們圍繞在漁夫身邊玩耍,構圖正是東巨的風格,沉穩紮實,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幅畫所呈現初夏大自然與人類的調和之美,丘本認為在東巨的作品中,是尤其傑出的一幅。即使是站在《保多的海岸》前方的此刻,他也能清楚回想起初見此畫當時的感動。
「我比較想吃漢堡。」三條說。
「東巨轉變畫風?」丘本很納悶,他實在無法想象那個笨拙而不知變通的東巨會改變畫風,印象中的東巨應該到死為止都徹底堅持一己的世界啊。
「這、這幅畫……」原來亞是在看畫。
「葺子死在東巨畫室閣樓的床上。那三、四天,東巨剛好前往伊豆旅行,不在家裡,當時他手邊的畫作已經完成了八成。葺子似乎是在東巨回家的前一晚自盡的。鄰居作證說,葺子曾提到,這一個月來東巨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一直苦於原因不明的恐懼與失眠。警方認為這應該是葺子自己的煩惱,她把狀況轉嫁到東巨身上,向鄰居傾吐。」
「那人真是沒用,還問我新色藤子什麼時候死的。這不是常識嗎?」
「不,是菊石,菊石的化石。」三條健不甚高興地回道。明明就是他自己咬字不清還怪別人。
「是的。我是東巨生前的好友。」丘本重新打量男子五官分明的臉龐。
聽到亞這麼說,丘本的思緒振蕩得愈來愈厲害。「沒錯,東巨他的確窮其一生不斷追求完美畫作,可是,你是根據什麼斷言他深信自己的作品完美無缺?」
「不行的,門的合葉是背朝這一側,換句話說,這道門既無法往裡面拉開,也不能往外推開。還有呢,在《早春的坡道》作品中,東巨清楚地畫了天仙草的花,但天仙草只在秋天才會開花。」
丘本打出第四十七個噴嚏之後,斥責妻子道:「人類就是要夏熱冬冷才生得出藝術!話說百貨公司那種地方,冷氣開得那麼強幹嘛?」
女明星新色藤子容華絕代,風靡一世。一般我們口中的美女或麗人,仔細觀察通常會發現各有其個性美,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接受。然而新色藤子唯一的特色,就是美麗。完美的美女——正是新色藤子被世人冠上的讚辭。
「鑒定過了。我也很在意鑒定結果,因為我實在不相信葺子會尋死。」
前一天晚上,丘本連續打了四十六個噴嚏。
丘本已經不在意三條含糊不清的發音了。
丘本放心了下來,正打算從口袋取出煙斗,旋即看見寫著「禁煙」的告示牌。
「……?」
此時,傳來「砰」的一聲巨響read.99csw.com。
「奇怪的東西?噢,你是說像六根手指之類的吧,我找到很多呀。」亞愛一郎一派輕鬆地屈指計算了起來:「手錶指針錯誤、水瓶里的水無視於重力、剪刀左右顛倒、門打不開、天仙草在春天開花……」
「可能是想儘早親眼看到吧,他們那種人都很執著的。」
「那麼,她的死因是什麼?」
「就是《新色藤子像》,在這之前的作品全是正常的寫實畫風,但從下一幅《自畫像》以後,所有作品里都有著奇妙的錯誤。」
「那她為什麼要握著稻草貓呢?」
「沒那回事。」亞愛一郎否定道:「我完全不知道東巨背後有小山葺子這名情婦,她自殺身亡一事我也是剛才聽你說的。我只是看著東巨的畫,逐漸覺得,我似乎能體會他的悲劇。我認為東巨的悲劇癥結,就在於他相信完美。」
丘本望著那幅從牆上取下立在地上的東巨畫作《保多的海岸》。
堅持寫實主義的東巨竟然會畫下六根手指,丘本內心不禁開始萌生不信任。這麼說來,新色藤子、小山葺子、粥谷東巨三人的死亡肯定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如同那名少女的第六根手指般……
丘本垂下了嘴角。
「稻草貓?」
——百貨公司這種地方禁什麼煙嘛……
「只要東巨發揮他與生俱來的寫實作畫才能,不是不可能的吧。」
「我的醫師也說過,他覺得世上沒有完全健康的人。他還說,愈是堅信自己健康的人愈不可靠。」
當時丘本也是閉上眼自行觀察鼻腔的情況。
「嗯,我曾參觀過一座大型工廠,廠房內布有無數蜿蜒的管線,當中有些管子筆直延伸至遠處,然而仔細一看,我以為是筆直的管子,其實並不是完美的直線,途中多處被彎成了Ω形。我覺得奇怪,問工廠人員這是不是某種符咒?對方笑說:『符咒?比喻得好。』某種意義上來說,那的確是一種保平安的符咒。他的回答是這樣的:『由於鐵管會因著氣溫變化而伸縮,如果將管子拉成完全筆直,無法避免的熱脹冷縮就會使得整根管子爆裂。所以Ω形的部分,就是特地設計來做為緩衝用的。』另外像是新幹線的鐵軌,也不是從頭到尾一條軌道通到底,每隔一千五百公尺必定會安插一處縫隙,也是出於同樣的道理。」
「嗯,就在京都知恩院里,被稱為知恩院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東巨直到四十歲都沒娶妻。他鎮日繪畫,不擅與人交往又不修邊幅,年輕時就不太會和女人相處。可是呢,總有些古怪的女人會對他投懷送抱,因為東巨有股神秘的氣質,就是那不平凡的魅力吸引了不少女人,只不過交往都不長久。」
「我也不知道……你是第一個指出這件事的。」
亞愛一郎緊接著倉促地說:「……好比葺子的屍體戴著奇怪的帽子,或是拿塞和服腰帶的布來當枕頭套呢?」
「……這不是感冒,是我一整天待在百貨公司冷氣房裡的關係啦。」丘本回道。
「在現代科學世界里也是?」
「京都也有?」
「是的,東巨從京都回來后,重新投入創作,作品更是勁道十足。他這輩子的作品,有半數都是後期的那六年之間畫的。葺子早東巨半年過世,她死前一個月,我曾和她見過面,當時我對葺子說:『你們看起來很順利嘛,你現在一定很幸福吧?』然而葺子卻沉下臉說道:『他還是不肯和我結婚,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這怎麼行呢?我去說說他。』他們兩個都不年輕了,葺子會擔心也是無可厚非。『可是,不要說是我提哦。』我照著葺子的叮嚀,找到機會逼問東巨,但東巨的回答很含糊,我不禁生起氣來罵他:『難道你不愛葺子嗎?』東巨只是回我『不要說那種陳腔濫調,我和她的關係早已超越了婚姻,像我們這樣才是完美的夫妻。』我扔下一句『隨便你!』就回去了。一個月後,我便接到葺子過世的消息。」
「夏天的感冒萬一惡化,會很難纏的。」妻子擔心地說道。
「虛有其表啦。」櫃檯小姐雙頰仍泛紅,卻傲慢地這麼說。
他伸手一摸,那兒隆起一塊小腫包。真是的,百貨公司的員工地下通道怎麼會亂成這副德性,到處堆滿商品,牆壁到天花板爬滿了大大小小的管線。他剛剛就是因為直盯著腳邊某個模特兒人偶的胸部看,才沒注意到頂上突出的管子,就這麼一頭撞了上去。應該是筆直的管線,唯獨這處彎了個半圓弧度。丘本按著頭走進員工電梯,打算前往十五樓的展覽會場。電梯里擠滿剛化好妝的女店員,負責操控樓層面板的是一名彎腰駝背、滿臉皺紋的男子。
丘本撥開人牆,來到《靜物》前方。
「也就是說,你懷疑葺子可能是被人殺害的?」
「這是完整的蛛絲菊石啊!有七旋對吧?」年輕男子相當得意。
「服毒自盡。床邊小几上有個酒杯,杯底留有威士忌,裏面發現了致死的毒物,但威士忌酒瓶里並未檢驗出毒物,所以應該是將毒藥摻進杯里吧。毒物是氰化物,東巨拿來做為特殊畫材。酒杯上只有葺子的指紋,但酒瓶上還找到了東巨的指紋。不過他們住在一個屋檐下,有東巨的指紋是當然的,沒有反倒奇怪吧。」
「《新色藤子像》完成後,東巨去了趟日光,接著轉往京都散心,而那兒也有著莫名其妙的雕刻。」
「東巨深愛著葺子,那是非常絕對的愛,他已經到了聽別人使用『愛』這個字眼都覺得粗俗而無法容忍的地步。但是葺子希望的是他們兩人能正式結婚,成為完美的夫妻。我在想,東巨會對葺子萌生殺意,正是因為他極端害怕他們倆一旦成為完美的夫妻,下一步就是迎向崩壞……」
「喂,怎麼了?快點走吧,人家要開店了。」三條催促著亞。
「應該要有什麼才對啊……少了什麼……」亞愛一郎的雙眼發直。
一發現兩人,他立刻湊上去問道:「二位也喜歡東巨的畫作嗎?」
丘本的畫室里沒有冷氣這種文明產物。
丘本回過頭,只見展場中央一名男子絆到地上的黑皮包,三腳架眼看就要跟著倒下,男子試圖扶正腳架,身子卻扭成古怪的模樣。一旁他的同伴輕呼了一聲,連忙從快跌倒的男子手中搶下攝影機,男子似乎因此沒了顧慮,誇張地跌倒在地。
「那當然了,東巨畫的是鏡中的自己啊,他那人沒那麼靈巧,沒辦法把鏡中的影像翻轉過來畫下。」
「自古以來,絕頂之美、完美作品素來被視為超越人類的事物,不知道那是屬於神的領域還是惡魔的領域,但正是出於害怕踏入那塊禁地,人們因此有意識地製作出奇妙的避邪物。好比那兩根『避邪的倒柱』,就是代表著創作者的聲明,表示自己並沒有做出完美的事物來。」
「你剛才看read.99csw.com了那麼多畫,又找出什麼奇怪的東西了嗎?」丘本忽然有點害怕聽到亞的回答。
——萬一傷到畫就不得了了……
「至於旁邊這幅裸女畫……」亞愛一郎接著說明:「這名裸女背對著門,而房內鋪了厚厚的地毯,門是沒辦法往裡面拉開的。」
「那隻稻草貓平常擺在樓下畫室的架子上,檯面上薄薄的灰塵中,留下擺過稻草貓的痕迹。喝下毒酒的人,會特地爬下陡梯拿著貓再回到二樓嗎?」
「老師,我們快點收拾吧。」亞愛一郎驚慌地揮著雙手。他說的快點,似乎只是儘快地揮舞雙手。
這時丘本發現三條拿著門票存根聯,連忙說道:「哎呀,和我說一聲就行了啊,讓二位破費了。」
丘本走近兩人,指著時鐘說:「我們要開店了,請二位明天再繼續吧。」
丘本又打了個噴嚏。他閉上眼,靜靜感受著鼻腔深處的動靜。嗯,沒有平常那種一群小惡魔在吵鬧的感覺。
另一名男子比四眼男年輕,膚色白皙,容貌俊秀,一身大胆的淡褐色格紋夏裝,卻不像有些人穿起來顯得裝模作樣,這個人似乎從頭到細長的白皮鞋尖端,每一寸都精心打理過。
「你是說這把剪刀嗎?」
「東巨這個人真的很了不起。」亞愛一郎神清氣爽地回道,看來他只是坦率地說出內心感想,「能夠對自己的作品擁有如此的自信,的確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有什麼發現嗎?」丘本悄聲問亞。
「如果葺子是被殺的,首先會遭到懷疑的就是丈夫東巨。再加上葺子握著東巨所買的稻草貓,東巨的嫌疑只會更深吧。警方當然約談了東巨,但是東巨完全沒有理由殺害葺子。葺子死去,最傷心的就是東巨了。此外,警方還發現葺子在死前三星期才剛從區公所要來了結婚申請書,雖然還沒填寫,但他們正準備辦理結婚登記,成為完美的夫妻重新出發耶!」
店內廣播呼叫著客人,聽在丘本耳里,彷佛是發生在遙遠國度的事。
丘本後來問了才知道,蛛絲菊石是一種棒狀伸展的罕見菊石;而「久相亞梭得」並不是什麼專有名詞。聽說年輕男子姓「亞」,因為三條咬字不清,才把「就像亞說的」說成宛如某種神秘的名詞「久相亞梭得」。
「真好呢,能夠一邊工作一邊納涼。」妻子說。
「看來我們最好不要輕易使用完美這個詞嘍?」三條說。
「恕我冒昧請教,你是畫家嗎?」亞愛一郎詢問一臉茫然的丘本。
「是嗎?」
——這幾個噴嚏不是感冒引起的。
「《自畫像》里,手錶的指針畫錯了;《靜物》里,他畫出了不合理的水平面;《編織物的小几》里,桌上擺著左右顛倒的剪刀;《裸女》畫中的門打不開;《早春的坡道》畫中開著秋季的花……」
丘本下意識地撫了撫頭上那處被不完美的管線撞出來的腫包,還感覺得到一絲帶著搔癢的痛楚。對了,這就是「一病無災」……
「完美的事物,有時是會招來死亡的。我曾讀過鋼琴師羅傑·史維恩的自傳,他說他一生當中,曾有過一、兩次自己相當滿意的完美演奏,聽眾也感動萬分,舞檯布幕就在眾人的滿足與歡喜的漩渦中落了下來。他在幕後,心想——好想就這麼死去啊!」
「沒錯。」丘本老實地點頭。對畫中手錶的小小指針斤斤計較,的確太滑稽了些,可是東巨描繪指針的筆觸寫實得近乎異樣,感覺自畫像里的東巨正在挑戰觀眾——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呀?
「……不是表情,是手。」亞愛一郎喘著氣,搖搖晃晃地伸出手,指著畫上某處,啞著嗓子說道:「這女孩有六根手指。」
所以,當亞絆到黑皮包跌了個四腳朝天時,丘本覺得爽快極了。
丘本恍惚地將煙斗點上火,差點被火給燙傷指尖,因為他已完全沉浸在亞的話語里。
方才,這兩人扛著三腳架、攝影機和照明等器具,來到開店前的展覽會場找上丘本。丘本原本以為是美術出版社的員工前來拍攝東巨的作品,沒想到這兩人的目的不在畫作,他們感興趣的是東巨畫作後方的東西。
「可是,的確是六根啊。你看,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亞愛一郎從口袋取出火柴棒,將棒頭湊近畫布計算起來。
丘本一徑呆立在《保多的海岸》前,連兩人什麼時候向他道了謝離開展場都不記得了。沒多久,開店鈴聲響起。
「這麼一路看下來,我認為東巨這位畫家,是故意畫下各種錯誤的。」
電梯載上來第一批客人,立刻有幾十名衝到票亭前排隊。第一個進到展場的是一名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接著是一位宛如婦女雜誌中走出來的美女,然而這位美女一進展場,便直直走向《新色藤子像》前,看來應該是新色藤子的影迷。
「嗯,使用正確的尺,就能畫出接近完美的一公分,然而那充其量只是『接近完美』,並不是『完美』。只要有0.000001毫微米的誤差,就不能算是完美的一公分。同樣道理,人類也無法製作出完美的直線、完美的正三角形、完美的球體或是完美的真空。」
展場的科長過來了,滿臉堆笑對他們說:「前幾天社長告訴過我們二位的事了。在開店之前,請二位自由拍攝吧。」說著帶他們進入展場。
「那麼,他會殺害葺子,也是因為發病嗎?」
丘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的眼睛眨了又眨,臉湊近畫布想瞧個仔細,但是無論重算幾次,手指頭都是六根,而且看得出東巨是有意識地畫下了六根手指。
「當然是看臉嘍。」
至於亞則是閃著詭異的目光,露出方才望著《保多的海岸》的眼神,滴水不漏地看遍畫作的每一個角落,那模樣實在不像是在欣賞繪畫。
「噯,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科長說著,小心翼翼地取下畫來。
「這、這究竟是……?」丘本覺得眼前彷佛冒出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正逼著自己要拿這些素材來創作。
九點四十五分,百貨公司即將開店,店內的冷氣更顯其威力,丘本不禁噴嚏連連,幾名女店員見狀竊笑不已,她們根本沒在聽店內廣播吧。
「唔唔……」
還是亞早知道一些丘本所不知道的事實?
「沒錯,陽明門上的柱子裝飾,是在稱為『屈輪』的曲線花紋底雕上頭,刻上鳥獸花卉。柱子共有十二根,全是相同的裝飾,唯有最裡面兩根柱子的屈輪底紋是顛倒的,一般稱為『避邪的倒柱』,成了陽明門的奇妙傳說。」
「恐懼完美的事物?」
「然而,東巨卻以某張作品為分水嶺,之後開始在畫里畫進莫名其妙的謎團,像是六根手指、無視於重力的水等等,直到最後的作品,他都沒改掉這個怪習慣。」
「……你還提到水瓶里的水是吧?」
然而等科長一離開,櫃檯小姐立刻緊緊貼到亞身邊幫忙架設器材。
「以稻草細細編成的貓玩偶民藝品,那是東巨去東北旅行時買回來送給葺子的禮物。」
但亞還是杵在原地,仔細一看,他竟翻起白眼來了。三條伸手到亞的面前晃了晃。
自畫像中的東巨右九九藏書手托腮直視正前方,劉海披在額前,顴骨高隆,鼻子尖挺,那真摯的表情,甚至令人感受到文學家的深度。
說到那兩人,一名是中年男人,他的眼睛與眉毛形狀一模一樣,猛一看像是臉上有四隻眼睛,或是四道眉毛。他身穿敞領襯衫搭褶痕磨平的長褲,給人粗俗的印象。
丘本相當佩服的是,東巨擁有狂熱的畫迷,而且年齡層很廣。
丘本閃過一個念頭——或許把事情經過告訴這個人也是白搭吧。
「那位醫師應該也和東巨有著相同的想法吧。」這時,女服務生過來收拾咖啡杯和漢堡盤,亞倏地閉上嘴,直到女服務生走得遠遠的之後,才壓低聲音說道:「……然後,東巨的最後一件完美作品,就是那起完美犯罪。」
「也就是說……」
「相似?不是相同嗎?」
「完美犯罪……」丘本的鼻腔又開始作怪了,「所以說,葺子的遺書也是東巨偽造的了?」
亞愛一郎說的是畫面角落一名直盯著漁夫補網的五、六歲小女孩,小小的右手還握著草,所以若非特別留心,一般是不會留意到手指有幾根的。不過經亞這麼一說,仔細一看,小女孩的右手的確有六根手指。
「然後葺子的死就被斷定為自殺了。」
「你說的那幅分水嶺畫作是……?」
「東巨害怕完美,因此他在畫中加入奇怪的物體,刻意讓自己的作品變得不完美。」
「小山葺子是東巨最後的情婦。她一開始是東巨的模特兒,後來日久生情,葺子便住進了東巨的畫室。先不論她對東巨繪畫事業的幫助,讓她當怪胎東巨的情婦,實在是太可惜了。葺子美麗聰慧,個性嫻淑,最重要的是,沒人比她更了解東巨的作品。我們這些當朋友的總是半吃醋地調侃東巨,其實內心是由衷為他感到開心的。但不知為何,這對旁人眼中的神仙美眷始終沒結婚,東巨沒讓葺子入籍,不過葺子似乎也不以為意,新色藤子也是她介紹給東巨的。只是沒想到,新色藤子對於東巨精神方面的影響,實在說不上是正面的。」
丘本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那麼,葺子死時握著的稻草貓又代表了什麼?她果然知道自己被下了毒嗎?」
「但是,為什麼東巨非得殺掉他珍愛的聾子不可?葺子連兩人的結婚申請書都準備好了,不是嗎?」
——東巨要是看到,一定會不高興吧。
——對了,快開店了,得叫那兩人收工才行。
「他的妻子也是自殺死的?」亞愛一郎猛力搖了搖頭,「這、這我就不清楚了。原來東巨結婚了?」
丘本從展場開門到現在,心思幾乎被《保多的海岸》的六根手指給佔據,因此他對賓客都只是敷衍地招呼幾句。
丘本聆聽著亞的話,不知不覺間,他的思考振幅逐漸重迭上亞的思緒波動。
「東巨先前由於新色藤子之死引發的精神疾病,這段時期又再度發作了。受到恐慌與失眠所擾的,果然還是東巨。」
不知為何,亜以不甚完美的發音說出「完美」兩字。
「你要是不相信,就拿顯微鏡看看自己的指尖吧,上頭一定遍布擦傷的啦。」
「不,稻草貓是東巨自己從畫室拿來塞進死去的葺子手裡的。」
「這是一病無災吶。」醫師大感佩服。
那是一個梅雨陰空罩頂的煩悶早晨,丘本永遠忘不了那一天,東巨打電話來報告葺子的死訊。
科長登時板起臉說:「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鬼,聽說是古代的貝殼。他們說什麼大理石牆裡卡著還是嵌著那種東西,好像是那個年輕人發現的。社長也真是愛湊熱鬧,幹嘛不叫他們非營業日再來呢?」
「在知恩院本堂東南屋檐的樑上,有個傘狀的莫名其妙物體,這也是基於避邪的概念而故意雕下的,因為創作者擔心如此雄偉的巨大建築物卻毫無瑕疵,恐怕會引來魔物。」
「你看到這些,就明白了東巨的內心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完美無缺的『完美』。」
「新色藤子也深信自己的容貌完美無缺。她是演藝圈的人,我想,沉浸在狂熱影迷的齊聲讚美之中,使得她也日漸相信自己的美貌無懈可擊。然而,完美事物的下場呢?新色藤子一定是某一天在鏡中發現了自己的老態,即使別人看不出來,她卻無法視而不見,因此為了守住她完美的美貌……她只能一死。」
「東巨事先偽造好遺書,再毒殺了葺子。」
「害怕完美事物——這並非東巨特有的心態,也不是前所未見的奇矯思想。古人也是基於同樣的想法,做出許多乍看之下莫名其妙的行為,因為人們相信,完美的人造物會引來魔物,總是對完美的事物心懷恐懼。」
「就、就是這個!」三條健的四隻眼睛幾乎黏到牆上。
「一病無災?我只聽說過無病無災。」
那隻手錶被袖子遮住大半,但兩根細細的指針卻清楚地描繪了出來。
「聽說字跡有些凌亂,而且內容很短,所使用的筆又不易鑒定筆跡。但我執拗地追問鑒識人員:『所以也可能是第三者模仿葺子筆跡寫下的嘍?』鑒識人員皺起眉看著我回道:『以常識來看,所謂遺書當然是死者寫的吧。我之所以不說相同而說相似,只是因為站在我們鑒識的立場,無法百分之百斷言是死者親筆寫下的罷了。』對方這麼說,我也只能閉嘴了。」
「你說世上不可能存在完美,是什麼意思?依我看,完美的東西多得是啊。」
「水瓶里的水無視於重力……」丘本呻|吟道。
「新色藤子的死帶給了東巨極大的衝擊,他開始害怕潛在完美事物當中某個不可知的東西。人類所製造出來的完美事物,總是會引來神明的排斥。好比人類開拓了筆直的河川,大自然總會讓它變得彎彎曲曲;愈是純白的紙張,稍一褪色就愈是醒目;人們即使在一塊田裡單純栽種同一種蔬菜,雜草總是很快地潛了進來。」
第一場遺作展于東巨過世的那年開辦。齊聚一堂的東巨畫作,深深震撼了他的友人丘本喜久治。東巨完美的描寫力,甚至令人嗅到一絲瘋狂的氣息。就在這場畫展之後,寫實派畫家粥谷東巨的名字逐漸流傳開來。
丘本領著兩人來到展場中央,東巨的《自畫像》就掛在《新色藤子像》旁。每一幅畫前方都被厚厚的人牆圍住,但丘本毫不客氣地撥開人群站到最前面。
「《新色藤子像》……」
「我看了東巨的生平簡介,他也是自殺而死的吧?」亞愛一郎問道。
「我想起來了,是『左甚五郎遺忘的傘』……」
粥谷東巨,京都出生,多感的少年時期一直在京都度過,從八坂神社到知恩院一帶宛如自家後院,他的藝術感性就在這樣的環境中滋長茁壯。中學時代,他立志成為畫家,前往東京進入A藝術大學拜西田為師,開始學油畫。在學時期發表畫作《土橋小徑》,張力十足的構圖中,細膩地描繪出土橋的量感、初夏九九藏書的光線、泥土的濕度等,驚艷畫壇。東巨徹底的寫實主義、追求完美的藝術態度,便是在此時萌芽,其後始終如一。
新色藤子、小山葺子、粥谷東巨——這三人的死一定有所關聯。
然而,儘管東巨的才能為部分人士肯定,他的生活卻不能說是優渥。東巨對於一根樹枝、一顆小石頭都不肯妥協的創作態度,使得他勢必寡作,也缺乏震驚世人的奇作,當然這一方面也是因為東巨不擅與人交往的孤僻個性使然。
「所以東巨是向古人的智慧看齊嘍?」
擴音器傳出不曉得是店長還是部長的冗長訓詞,提到一堆銷售指數、目標銷售額等等,關西腔里摻雜了業界行話,聽得丘本一頭霧水,不過最後那句「十五樓展覽會場的粥谷東巨回顧展獲得超乎預期的好評」,讓丘本頗得意。
亞愛一郎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像幽靈般擺動右手說道:「我試著將東巨的中心思想擴大到極端,這麼一來,就能完全明白東巨為什麼想殺掉葺子了。」
「那,兇手就是買了那隻貓的人,也就是東巨!」
「呀,底片確定裝了吧?」三條和丘本擔心著同一件事。
「看男人不是看心嗎?」
「嗯,久相亞梭得,太漂亮了。」
一直默默啃著漢堡的三條突然抬起四隻眼睛說:「我知道了!葺子果然是被殺的。她發現自己被下了毒,為了指出兇手,情急之下抓住了稻草貓。所以兇手的名字是稻山或稻川……不,是貓山或貓川,或是平常被稱為貓或cat的人!」
「怎麼可能?」
亞愛一郎說,殺害葺子的是東巨。控訴某人犯罪是很嚴重的,這名男子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根據做出如此危險的判斷?亞所得到的訊息只有丘本的說明,了不起再加上他自己發現的六指少女、左右顛倒的剪刀、以及打不開的門扉。
「這畫怎麼了嗎?難道畫里有化石嗎?那什麼表情嘛,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嗎?」三條板起臉來。
東巨個性一板一眼,頑固不通情理,因此儘管他在藝術方面擁有高超技術,卻終生懷才不遇,甚至走不出妻子過世之慟。
「很難說哦……」亞愛一郎又點燃一根煙,「這麼講或許有點不可思議,但即使是在現代如此精密嚴謹的科學世界里,現實面上,人們仍然會花許多心思刻意避開完美。」
「是的,她的死似乎給了東巨相當大的衝擊。『他說他搞不懂自己了。』葺子跑來找我商量。《新色藤子像》是一幅大作,我想東巨的心神肯定為此磨耗殆盡,於是我建議葺子:『你們暫時休息一些日子,去旅行一趟吧。』葺子聽從我的建議,沒多久,我便收到葺子從日光捎來的消息,那是一張東照宮的明信片,葺子的筆跡看起來神采奕奕。她說東巨像是鄉巴佬進城似的,成天望著陽明門。明信片的結尾寫道:『我想已經不要緊了,東巨已經完全恢復開朗,我們接下來要去清水逛逛呢。』東巨的故鄉——清水、八坂神社和知恩院一定撫慰了他的心靈,我還暗自慶幸這是趟成功的旅行呢。」
「你說的是《編織物的小几》吧。」
「這些事,我在東巨生平簡介上都寫了。」
「自畫像里的手錶?」丘本想不起來,東巨的自畫像里有什麼手錶嗎?「我們一起過去看畫,再麻煩你仔細說明一下好嗎?」
展場入口陳列著巨幅的東巨照片,一旁是印有東巨生平簡介的說明板子。那篇簡介是丘本寫的。
「久相亞梭得。」三條說。
「當然就是從新色藤子自殺之後。」
「只要拿精準的尺來畫就行了吧?」
丘本是粥谷東巨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東巨在世時,知道他這號人物的只有少數幾位藝術圈人士。後來開始引起世人矚目,卻是由於他那接近發瘋而死的死法。東巨一輩子放浪不羈地活著,只畫自己想畫的作品,最後選擇狷介的方式死去,卻引起了世人的興趣。丘本心想,這真是太諷刺了,要是東巨地下有知,曉得有這場回顧展,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請讓我們看看這幅畫後面的牆壁!」三條健也急紅了眼。
「舉例來說,東巨有一幅自畫像對吧。畫里那隻手錶的指針十分奇妙。」
「喔,我才看了三、四張而已……」亞愛一郎眨著眼睛說。
「就我所看到這場回顧展的展出畫作,東巨初期至中期的作品當中,完完全全找不出半點錯誤。我也請三條老師幫忙留意了,我們四隻眼睛睜大了在看,應該有相當的可信度。」
丘本喜久治一個大噴嚏,右後腦杓緊接著隱隱作痛。
「你不覺得正因為兇手是東巨,才會讓屍體握著稻草貓嗎?因為對東巨來說,這是一起完美犯罪,而他最擔心的就是完美犯罪會引來魔物,所以東巨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個儀式,讓這起犯罪有所缺陷。那個稻草貓就是用來驅邪的,一如東巨《保多的海岸》畫中的六指少女。」
「因為她選擇自殺?」亞愛一郎問。
「嗯,他妻子也是同樣的死法。」丘本說。
從海報、報紙廣告、傳單到門票,全部精美地印著女星新色藤子的這幅畫像。丘本漫不經心地看著店頭那張等身大的畫展海報,聽著擴音器傳出的訓詞。
「可是那張申請書終究沒有送出去,警方是在他們家裡找到的。葺子拿回那張結婚申請書之後,放在家裡兩、三個星期都沒動靜,太奇怪了吧。我想那段期間,東巨一定正沉迷於偽造葺子的筆跡。」
「這樣啊,那麼葺子果然是自殺的了。因為這要是殺人案,就成了完美犯罪了。東巨後來呢?」
「你再想想,任何細微的小疑點都行,現場真的一切正常嗎?比方說屍體握著什麼怪東西之類的?」
「請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這次是亞半吼著說道。
「噢,因為另一張靜物畫里的桌上擺了把剪刀,而那是左撇子專用的。」
畫作後面的大理石牆面上有著七道痕迹,一道道外形宛如抬起頭的蛞蝓,呈等間隔並排,愈往上層的痕迹愈小,全長約三十公分。但在丘本看來,那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污跡。
「不用在意,是亞付的錢,我想天要下紅雨了吧。」
「朝外面推開不就行了?」
「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解釋?說到底,他畫中出現的奇怪東西全是避邪用的,避邪的六根手指、避邪的手錶、避邪的門、避邪的剪刀、避邪的……」
「一死……」
「不是,我沒想那麼多,我只是無法接受葺子的自殺。鑒定結果是,遺書的筆跡和葺子的筆跡極為相似。」
「我想也是。」三條用力點頭表示同感。
「牆壁里有雞絲?」丘本交互望著三條的四隻眼睛。
「別人哪一年死的,我也不記得啊。」
東巨的靜物畫,特徵是極具現實感,彷佛只要伸手就能取出畫中的物品。這幅《靜物》里,小桌上擺著切了一半的麵包、刀子、玻璃杯、水瓶,形成一個量感十足的世界。
「你看過日光的陽明門嗎?那是個極盡奢華、雄偉且完美的作品,但那道門中卻藏有奇妙的柱子,相當著名。」
亞愛一郎窺看三條的臉色。
「他真是個美男子喔。」丘本對回到櫃檯的小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