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病人與刀刃
「是誰刺的呢?」亞愛一郎問。
不過磯明絲毫不想上去庭院曬太陽遛達,他的工作忙到就算分身成三個自己都不夠用了。之前聽到要動手術,他沮喪得彷佛被宣判死刑似的。
「土茯苓是百合科的植物。」
從男子走出醫院到被押走,整段過程發生在眨眼之間,磯明覺得自己好像在看無聲黑白片。他想起電視播過完全相同的場面,敘述善良的市民被殘忍惡毒的當權者綁架,而這樣的綁架案,竟然眼睜睜地發生在眼前。警察可能還在醫院里,磯明想敲門通報警方,但橫豎警察不會相信他吧,因為他已經從善良市民變成了涉嫌重大的殺人嫌犯。
「或許他真的會成了有錢人吧。陽里護士碰巧目擊堤先生跌倒,發現堤先生肚裏的手術刀跑出來了,由於擔心堤先生不曉得會對伸出援手的磯明先生說些什麼,陽里護士情急之下,立刻拿東西堵住堤先生的嘴,讓他說不出話來。」
「你透過窗戶看見了啊。」屋押說:「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兇手也差一點成功騙過我,多虧亞先生的忠告,我們才能在最後一刻救回重要證據。」屋押說著出示方才後巷男子帶著的文件,那是一隻大信封。
「真遺憾……堤先生過世了,」陽里護士說。
「我也有急事……老頭子他……」老婦人持續糾纏著。
曾經同房兩天的男病患名叫堤俊夫,四十歲前後,瘦得像皮包骨,住院動了胃部切除手術。他遞給磯明的名片上寫著「堤經濟出版社」,還對磯明說什麼「同業相憐」,嘻皮笑臉的,但磯明根本沒聽過這家出版社,而且堤那副德行,一點兒也不像出版人,磯明在猜他一定是假出版社之名的職業股東。堤的手術也是由井池醫師執刀。
「是的。」
「你到底是怎麼搞的?」陽里護士來到身旁。
「射擊?」
「真的很怪吧?周遭沒有刀刃,但堤先生確實是被刀刃奪走了性命。」
「——不,我覺得這不是不可能的。」磯明改口道。
「他站在電梯口的對側,隔著圍欄眺望風景,然後他打算將煙蒂扔進煙灰缸時,發現了我們,馬上朝我們走來。」
「這就是一樁殺人案了,得聯絡警方的刑事單位才行。」
「這裏就是醫院!」亞愛一郎說。
「過世……我不覺得他的傷勢那麼嚴重啊?」磯明說。
磯明被送回先前的病房。
亞愛一郎滿心好奇地在屋頂上四處參觀。磯明向他說明:「能夠上來屋頂的,是身體複原狀況比較好的患者。可是像腦溢血病倒的人,一開始得在治療師的指導下,在室內從起身練習開始復健,做做手指運動啦,也有人練習捏黏土、寫字或射擊。」
而這樣的陽里,卻勤快地送了花瓶來磯明的病房,插上亞帶來的玫瑰花。雖然陽里恢復女人味是件好事,可是動機卻是亞愛一郎,這點教磯明不甚痛快。
「那本書是全彩的,收集的都是一些我特別有感覺的照片。」亞愛一郎說。
他終於了解陽里方才的眼神為何如此不屑了,她一定是看到了扉頁上的鉛字,把磯明當成了色情出版社的總編。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磯明心想敲什麼敲,想進來自己開鎖不就成了,賭著氣不肯應聲。但門外的人執拗地敲著門,磯明沒辦法,敷衍地應了一聲,接著傳來開鎖聲響,門被打開了。門外站著屋押。
三年前,磯明罹患一種叫做「托勒密氏病」的怪病。
「你真是博學多聞。」
亞愛一郎神情古怪地望向花束,說道:「那不是我帶來的呢,一定是原本就掉在走廊上,方才無意間混進玫瑰里了。」
「喔……是亞愛一郎先生……」
「醫師等一下還有手術。」陽里只是冷冷地回道,又瞥了校樣一眼之後,帶著一臉輕蔑,繃著肩離開病房了。
「別說那麼恐怖的話。」
「我無論如何都想救出磯明先生,所以絞盡腦汁地思考。」亞愛一郎解釋道。
就在磯明看膩窗外景色,正想回床上躺平時,他看到了一輛詭異的黑色汽車。車子駛進小巷,在磯明房間正下方一帶一停下來,立刻熄掉車頭燈。磯明盯著車子看,心想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下車,卻毫無動靜。車燈全部關掉,引擎也熄火了,卻沒人走出車子。
「可是負責照顧你的護士小姐說,你今天的行動異常慌亂呢。身子還沒康復,卻神色慌張地在走廊奔跑……」
磯明看著男子俊秀的臉龐,以及他那身灰色西裝,與系得端正筆挺的褐色領帶。
「今天堤先生來醫院時,我在走廊遇到他,當時他邀我一起去屋頂散步,所以我曉得堤先生大概會在屋頂。」
「我只是個托勒密氏病的患者!」
「那麼,就由我來說明好了。兇手並不是從遠方朝堤先生射刀子,而是緊挨著堤先生,拿刀子刺向他的,」
「也是一樣,日野先生也沒有拿著任何東西。」
「什麼?這樣謎團還是沒解開啊!那把刀究竟是打哪裡冒出來的?」
「哎呀,原來梅花也是薔薇科的呀?」
屋押首先詢問磯明姓名,接著問亞。亞被問到時,「呀」了一聲。
房門打開,隨著李斯特《愛之夢第三號》的降A大調旋律,陽里護士進到病房來。她個子高大,五官端正,卻總是脂粉不施,緊繃著肩昂首闊步。每當陽里大聲嚷嚷,磯明都不禁替她感到惋惜。她要是有那麼一絲女人味,應該就不至於年過三十了還雲英未嫁吧。
陽里當作沒聽見,迅速離開兩人身旁,迎向庭園中一位正在練習步行的患者,「……哎呀,鈴木先生,你已經走得這麼穩了呢。」
磯明的手染滿了血。「快點叫井池醫師來啊……」
「哎呀,這裏面怎麼摻了一枝康乃馨吶?」
「嗯,陽里護士也曉得。可是,聽說醫院工作人員是絕對不會揭發同事的過錯的。」
「我的推測就是這些了。」
磯明在床上重新坐正,井池也靜靜聆聽著。
「扉頁!你自己看看扉頁!」
「能射出實彈的話,會更有幹勁吧。」
然而,警察卻成了磯明最可怕的敵人。那是短短兩小時之後的事。
陽里一臉狐疑望著氣喘如牛的磯明。
「腿爛掉的話,會轉移到下腹部哦,然後是全身潰爛,最後只剩下紅通通的眼睛還能動。」
「我不是兇手!」
「真是的,陷入愛河的女人該說是恐怖還是厲害呢……」亞愛一郎走近花瓶,那是陽里幫忙亞插上的玫瑰花。
「……這話是什麼意思?」
擄人的車離開后,巷子又恢復閬寂,然而停放在正下方的黑車卻依舊動也不動。
「堤先生……」磯明喊了他,但他只是痛苦地呻|吟。磯明看見堤的身子下方淌著血,「快送醫院!」
「我很清楚兇手不是總編。」
這時,磯明看到了九-九-藏-書堤。
聽到醫師兩字,堤掙扎著想站起來。他上衣的腹部位置染滿了血,突出一支銳利的東西。
他的眼睛充血,不停地打噴嚏、流鼻水。磯明一直以為是感冒,因為這些癥狀和那一年流行感冒的癥狀完全相同。來年磯明又感冒的時候,眼睛同樣紅通通的,但那一波流行感冒卻沒有紅眼的癥狀。他依舊不以為意,可是感冒痊癒后,他眼睛充血的狀況仍然沒好轉。
「當然了。」
「誠如您所言。」井池答道。
他那副削蘋果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倉促間做個樣子給護士看的。這把刀非常鋒利,是朋友從美國帶回來的禮物,柄上有刻有鷲的圖案,聽說當地人都拿這種刀子劈開硬邦邦的堅果。
磯明一把抓了零錢便跳下病床,右大腿的傷口陣陣作痛,但現在事態緊急,分秒必爭。磯明套上拖鞋,啪噠啪噠地跑過走廊。
磯明的病房裡,低回著《海肯斯小夜曲》。音樂是從走廊傳進來的,這也是這家醫院的療法之一。
人類是會犯下難以置信的錯誤的。那種時候,總會令人不得不相信,惡魔真的存在。就好比那處誤植竟然輕易地躲過了好幾名編輯的校對……
「還不行吧。這病很棘手的。」陽裡頭也沒抬地答道。
井池望著陽里說:「幸虧有你在場。」
「你們並不知道堤先生會去屋頂吧?」
「發生什麼事了?」
「那麼他說荷包滿滿的意思是……?」
「哦……?」屋押饒富興味地看著磯明,「那就麻煩磯明先生務必說說你的推理吧。」
吃完飯後就沒事幹了。磯明心情激動,睡意全無。無事可做之下,他站到床上,透過小窗茫然地望著外頭。
即使在遠處,也看得出堤跌得很重,他的身影登時消失在花圃另一頭。
「亞愛一郎先生也一起去如何?」
「書名叫《雲之瀑》。」
走廊另一端,一名瘦削男子慢吞吞地踱了過來,他看到陽里,露出別具深意的笑容問道:「哈啰,井池醫師呢?」是先前同病房的堤。
磯明心想,要趕在這星期出院可能有點困難。人家醫院也是做生意的,總不希望病床空太久。
「不大一樣哦。井池醫師趕上前的時候,堤先生的腹部已經插著刀子了。」
「兇手碰巧手邊沒子彈啊。」
「……沒有。」
磯明術后的確恢復得非常迅速,一如初診時醫師所言。但護士都是美女這一點,卻與現實有點出入。只有負責九樓與十樓單人病房的護士個個是美女,磯明所住的雙人房,護士們長得並不怎麼樣。
「堤先生的X光片。」
「你的腿會潰爛,整條報廢。」醫師回答。
「她怎麼好像突然變了個人呢?」亞愛一郎愣愣地望著陽里的背影說。
堤把煙蒂扔進煙灰缸,朝磯明走來。這時剛巧一名戴毛線帽的患者緩緩走過堤身旁,堤好像沒注意到。磯明覺得他會撞上去,正打算出聲警告他。
然後到了第三年再度發作,磯明不但眼睛充血、打噴嚏、流鼻水,右大腿竟然出現了硬塊,一碰就像著火似地發燙。磯明自知狀況不妙,求診附近診所,被囑咐去大醫院接受精密檢査。
「那個人本來睡我隔壁病床,動了胃部手術。」
「草莓也是。」
「沒錯,那把刀原本就在堤先生的肚子裏面。」
磯明不經意地望向開頭扉頁,就在這時,印刷的鉛字彷佛躍上紙面,磯明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是覺得動完手術、連休養的時間也沒有,就被工作追著跑的男人很沒出息嗎?管他的,等陽里的身影消失后,磯明扔下蘋果和刀子,又將校樣攤開在毯子上。
「照著之前那份校樣嗎?」
「冥冥中的註定?那是註定嗎?堤先生不是被刀刃刺中腹部嗎?」
「……怪?這麼說來,刺到堤先生的刀刃並不是原本就落在地面的嘍?」
「接著她從病房拿走我的刀子,在手術室里換掉那把肚中的手術刀是吧。我聽堤先生說,陽里護士對井池醫師死心塌地的。」
「還有一個方法……?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方法剌殺堤先生了。」
「請放心,應該已經進廠印刷了。」
「亞愛一郎先生應該看見了哦。」
「沒事,已經解決了。我不會再這麼亂來了……」
「你認識堤先生是吧?」屋押問磯明。
磯明故意將「雲之瀑」發音發得像「淫之鋪」,這時又恰好電梯抵達屋頂,開門聲響模糊了話聲,磯明的陰謀更是效果十足了。
「住進這家醫院之前,我完全不認識堤先生。為什麼這麼問?」
如同陽里所說,戶外洋溢著燦爛的陽光。屋頂中央是花圃,開著五彩繽紛的花朵;花圃之間設有平行桿,兩、三名患者邊賞花,邊進行步行訓練,四下還設有許多固定式腳踏車和步行訓練用階梯;出入口牆上嵌著一面大鏡子,方便患者照鏡子矯正姿勢。
「我去叫!」亞愛一郎以驚人的速度跑掉了。
「呀……你這是在嘲弄我嗎!」屋押臉色大變,狠狠地瞪著亞。
兩小時后,磯明的病房裡,井池醫師和兩名警官的對面,坐著磯明和亞。
「我知道,要是貴院發生殺人案,對你們勢必造成一定程度的困擾,可是我們是善良市民,既然得知發生了殺人案,就有義務通報警方。」
「……我沒有理由殺害堤先生啊!」
「於是為了讓兇器的出處合理化,陽里護士偷走了我的刀子……」
磯明正打算攙他一把。
陽里瞪了一眼校樣,接著望向磯明的手邊。「你那是在削皮嗎?還是在刨皮?」
走廊上撒了一地的紅玫瑰,花海中央,陽里和一名年輕男子正努力地撿拾花朵。有些玫瑰被壓扁了,先前肯定有人一屁股坐到上頭吧。而不知為何,陽裏手上的一大束玫瑰花里,混了一枝康乃馨。
說到屋頂,磯明想起了堤。剛才因為遇到亞愛一郎,耽擱了這一會兒,堤應該先一步上屋頂去了。三人走出病房,搭上電梯。陽里挨近亞說道:「我呀,一直盯著玫瑰看,就覺得胸口激動得快要無法自己呢。」
「我還沒有見過這樣的設施呢。」
「看起來也像是在雕皮吧。」
「那麼兇手是……?」
「我快要可以出院了吧?」磯明問正在填寫病歷的陽里。
「所謂冥冥中的註定是很可怕的。」陽里說。
「兇手果然是爬過花圃下方接近堤先生的吧!」
「喂……是我。」
磯明被帶進來時,整個人驚慌失措,搞不清楚房間位在幾樓。房裡只有一道嵌了鐵條的小窗,磯明站到床上窺望外面,才發現這裡是三樓。醫院的這一面緊鄰一條非常普通的巷道,隔著巷子的對面則是公園的圍牆,往來人車稀少。天色逐漸轉暗,平常這個時間應該會聽到院內流泄著舒伯特的《小夜曲》,但這間隔離房連音樂都傳不進來。read.99csw.com
「觀賞花朵是很愜意啦,但植物本身還能拿來當藥用哦。土茯苓的根曬過之後,就是山歸來吧。」磯明說。
「我這紅眼癥狀跟腿有什麼關係?」
對面黑車打亮車頭燈,迅速駛過磯明眼前,一下子就不見蹤影了。
「是啊。」
「關於這一點,我個人試著做了一些推測。」
井池的白袍底下,隱約看得見他的紅色領帶,他一開始似乎被亞的外貌震懾住,但當他看見亞蜷著背瞅著眼的模樣,立刻傲慢地盤起胳臂耵著亞。
「不然去問問那位日野先生就知道了,當時他可是緊盯著地面、小心翼翼地走著,要是地上掉了刀子什麼的,他一定會看到的。」
「在裏面?」磯明完全聽不懂亞想說什麼。
「沒錯,是外科醫師井池。」
「在槍口裝填刀刃,朝著堤先生開槍,這樣就能致命了吧。」
「哦……?」
「……我會問問井池醫師。」
「這就是刺在堤先生腹部的刀子。」
「我們出版社曾出版過亞先生的作品。」
「過去也只有山歸來一帖葯壓得了那個病吶。」
「不太可能吧,難道莫名其妙有把刀子尖端朝上插在地面?」
「那是什麼?」
磯明想起井池醫師為自己動手術時,執刀尤其慎重,他當時一定才剛發現自己在堤的手術中犯了錯吧。犯下不該犯的過錯之後,任誰都會變得無比謹慎。就好比磯明撥錯自己公司的電話,再次撥號時,也變得格外小心。
「關於這一點,我們晚點兒會慢慢請教你。聽護士小姐說,你似乎在出版一些不太正經的書啊……」
和堤相撞的毛線帽男緊緊抓著平行桿,始終一臉茫然呆立著。兩、三名患者站得遠遠的望向堤倒下的地方。
幸好手術進行得很順利,昨天獲准下床了,雖然腳步蹣跚,但已經能夠在病房裡行走了。一旦能走動,他就無法靜靜待著,立刻撥電話回公司叫員工送校樣來。
「這也不可能。由於堤先生的死因有疑點,井池醫師馬上就派醫院警衛上屋頂去徹底調査每一個角落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物。我說的對吧?井池醫師。」
「我們要請你換個房間。」屋押說。
陽里交互看了看亞和磯明:「你們是同行的?」
「唉,我可是又窮又忙啊,住院也得工作,真吃不消。」
「這就怪了。」
「我是說……快點叫醫師!」
「亞愛一郎先生,別放心上,人類是有誤會這回事的,就和印刷會有誤植是一樣的啊。」
「你那時為什麼沒跟他一起去?」
「照你這麼說,兇手是四肢著地爬來爬去嘍?」
「不是的,我根本沒和堤先生約碰面。」
「堤先生斷氣后,井池醫師想起自己手邊還留有堤先生回診時留下的X光片,上頭清楚地拍下了那把手術刀。但警方已經開始捜索醫院,不能貿然行動。於是井池醫師等入夜簪察離開之後,拿了X光片和那把手術刀走出醫院,想找個地方銷毀證物。」
「也對,來醫院見醫師,要照順序來嘛。」
陽里迅速將衛生紙揉成一團塞進堤的嘴裏,再綁上手帕固定,看來是為了不讓他咬到舌頭。
「混蛋!叫印刷廠停機!馬上給我停下來!」
難得見到陽里雙頰飛紅的模樣,只見她撿起玫瑰花遞給男子,男子輕輕點了點頭接下花朵,一個轉身,剛好和磯明對上了眼。
「醫師,患者大量出血。」陽里說。
「他並沒有把刀子吞進胃裡。當時剌出肚子的刀其實是手術刀。堤先生在接受胃部手術時,執刀的井池醫師不小心將一支手術刀留在堤先生的肚子里,而之後儀器也沒檢査出來,堤先生就這麼出院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失誤……」
「那麼請你務必來參觀一下吧。」
「那把刀是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堤先生的肚皮上,如果將皮膚當成區隔體內和體外的一道膜,而膜上出現了刀子,又不是來自體外的話,當然可以推測它原本就在體內了。換言之,那把刀子原本就存在堤先生的肚子里,由於跌倒時的撞擊,剌破皮膚露出外頭來。」
「當然,我們也是朝著殺人案的方向偵辦。」
「你看到了嗎?」磯明問回到身邊的亞。
「哦,兇手殺人殺到子彈都用完了啊?話說回來,你聽見槍聲了嗎?」
「……是剛才後巷的那一幕?」
「你最好多運動運動,複原得有點慢呢。何況今天外頭很暖和,綠意也特別濃哦。」
說穿了,磯明只是幌子。亞迎向陽里懇求般的視線,微笑問道:「請問屋頂有些什麼呢?」
「那是來做什麼的?」
「是的。」
「嗯……通報了,畢竟在院內發生了意外。」
「如果那個時候堤先生沒有在屋頂跌倒……」
真該慶幸手術之後恢復良好,他才有精神想拿起校樣再看一遍。一想到要是就這麼發印,成書送到作者手中,磯明就禁不住一陣戰慄。比起損失,他更怕作者大發雷霆。經過那麼多人的層層檢査,卻沒人發現誤植,實在教人難以置信,但現實中的確發生了這起失誤,一定是因為惡魔真的存在,而這正是惡魔的惡作劇。
「……你有什麼證據說這種話?」
「你們應該報警了吧?」
堤眼看就要撞上毛線帽男,急忙想扶住對方,卻疏忽了自己腳下。那兒有座步行訓練用階梯,堤當場絆倒。
磯明住的是雙人房,隔壁床的男病患出院后,那張床空了整整一星期。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剛剛好像有個小孩子拿著康乃馨在走廊上亂跑呢。不過沒關係啦,花愈多愈漂亮嘛。」
磯明和亞面面相覷。聽起來,堤不像是單純跌了一跤,難道是撞到了什麼重要部位?總之,那聲慘叫非比尋常。
「嗯。刺殺堤先生的刀子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日野先生的,更不是掉在地上,或從空中飛來的。而且當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兇手不可能明目張胆地靠近刺殺堤先生。雖然不甘心,但是就如同屋押刑警所說,最合理的解釋就是——兇手是我啊。」
「我的刀子不見了!」磯明嚷嚷道。
「噯,看看這個吧。」屋押拉過皮包,取出一個以布巾包裹的物品,慎重地攤開巾子,出現了一把沾滿血跡的銳利刀子,刀柄上清楚地刻著鷲的圖案。「你見過這把刀子嗎?」
「您打錯了。」悅耳的女聲響起,「這裡是花之湯賓館。」
過沒多久,隔離房下方偏左的位置,也就是醫院的後門,走出了一個人。那人宛如一道黑影,朝對面那輛黑車的方向走去。從身影看來,似乎是一名男性,他拿著一份大大的四方文件。那白紙在路燈照耀下,外形格外清晰。
「亞愛一郎先生,是這樣嗎?」
「嗯,當然看到了。亞先生也看到了九九藏書啊。」
磯明連忙繞過花圃跑到堤身旁,是說今天跑步的機會還真多。毛線帽男已經站穩了身子,茫然地杵在原地。
井池沒多久便趕到現場,慌慌張張地檢査堤的狀況。井池看起來不太像醫師,比較像個青年企業家。
而於此同時,傳來「哇」的慘叫。
亞愛一郎聽到有人喊他,身子陡地一震,拚命眨眼睛。看樣子他並不是在沉思,只是單純地打瞌睡罷了。「呃,是的,確實,我也看到了。」
磯明說著往旁邊一看,發現亞翻起白眼來了。
「請不要輕率地說出這種話。什麼殺人、警察的……」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自己已經看過這本書的扉頁多少遍了?先入之見實在可怕,他壓根沒想過,蓋了「校對完畢」的扉頁竟然會有誤植。
而且好死不死,《三易的發祥》竟然變成《三男的發|情》!
「是啊。我在走廊滑倒,把玫瑰花撒了一地時,她還幫我一起撿花呢。」亞愛一郎從玫瑰叢中抽出一枝康乃馨,「這枝康乃馨和那把手術刀的狀況剛好相反耶。」
「……算是認識吧,不過堤先生很快就出院了,我們同房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天。」
「兇手會不會還潛伏在屋頂某處?」磯明說。
「十天?這麼久……」
堤在磯明旁邊坐下,他穿著淺藍色運動衫和深藍色長褲,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因為上衣顏色太明亮了嗎?
「那是……?」
「總編,不是的。」是亞的聲音,他站在屋押身後,「殺害堤先生的真兇,剛才落網了。」
「我不想活活爛掉。」
陽里沒應聲,繃著肩膀離開了。
「井池醫師總是很忙喔。」磯明說。
「山歸來……是中藥嗎?」陽里問。
「是呀。目前最大的疑點就是,兇手究竟是怎麼殺害堤先生的呢?」
「那你是什麼?」
「他在抽煙呢。」
「所以井池醫師就是使用這個手法吧。假裝檢査堤先生的傷勢,趁機一刀刺下去……」
陽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麼我就坦白說出來好了。堤先生的腹部的確剌著一把刀,前端幾乎刺及心臟。他被送抵手術房時,由於失血過多,已經回天乏術了……可是,請你們千萬不要讓其他患者曉得。刺|激病人,或讓病人不安,是最要不得的事。你們明白吧?」
警方當場拆散磯明和亞愛一郎,磯明被關進醫院的隔離房裡,房間又臭又臟又小,監獄住起來可能還比這兒舒服。這是間面北的單人房,沉重的鐵門一關上,門外就被上了鎖。門上有一道窺窗,感覺好像隨時有人在外面監視,令人不舒服極了。
堤倒下的地方,留下一攤血泊。
「我沒看見什麼人接近他啊。」
「磯明先生?你還不可以跑啊!」陽里大吃一驚喊道。
「在解釋之前,先聽我講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這是從井池醫師那兒聽來的。據說堤先生的回診日並不是今天,換句話說,他今天來醫院的目的並不是看診。」屋押說。
陽里抬起臉,視線似乎輕輕掃過隔壁的空病床。
「空無一物。他扔掉煙蒂之後,完全是兩手空空的狀態。」
「堤先生手裡有東西嗎?」
「堤先生當時穿著淡藍色運動衫,所以是運動衫的腹部位置有口袋,堤先生把刀子放在那裡嗎?」
磯明迅速闔上手上的校樣,擺到床旁桌上。他現在是住院休養之身,為了不被護士識破自己正在偷偷工作,他抓起桌上的蘋果,拿起水果刀。
「那麼,放射科的技|師一定知道這件事吧?」磯明問。
「……我非常明白了。所以當時他們兩人身旁並沒有任何人,對吧?」
「這部分目前依舊是醫學界的一道謎,托勒密氏病的成因也尚未明朗。不過,治療方式很簡單,只要把大腿部位的腫瘤切除,如此一來,眼睛也會很快痊癒,前後只需要住院十天就行了。」
磯明掃視屋頂一周。
亞愛一郎的神情很怪,說道:「靠近堤先生的人,只有磯明先生、我,和護士小姐。」
但沒什麼效果。
「這次要換去牢房嗎?」磯明沒好氣地說。
磯明站起來模仿堤的舉動,亞則是扮演撞到堤的日野。亞演得十分賣力,一絲不苟,還真的跌倒給屋押看。
對面的黑車突然開了車門,兩個人接連下車。於是三道影子交纏,他們似乎在爭論著什麼。接著,停在正下方的黑車也有動靜了。車門打開,同樣吐出兩條人影,朝對面的三人走去。拿著文件的男子甩開交談的兩人,打算走回醫院,但這一側也有兩人堵住他的去路,三人旋即扭打成一團,檔被搶走,男子拚命想搶回來,但沒多久便被押進對面的黑車裡。
「是的。井池醫師從堤先生體內取出手術刀時,陽里護士心想,絕對不能讓警方知道這把手術刀的存在。由於事態緊急,陽里護士應該是情急之下,想起了總編病房裡的刀子,於是她趁我們還在屋頂時,拿走了你的刀子。」
「但這是不可能的哦,因為我們想到了同樣的推論,也調查了當時在屋頂上所有人的服裝,沒有一件衣物的膝蓋部位沾有泥巴。此外,要避開你們的視線迅速爬行,這個人必須擁有相當的體力和靈敏的運動神經,但當時在屋頂上的全是行動不便的患者——喔,除了陽里護士和亞先生以外啦。」
「這還用說嗎?是堤先生自己倒向不曉得是誰擺在那裡的刀子上頭,才會刺傷腹部的。」
磯明的臉色變了,「見、見過。這把刀和我的小刀一模一樣。」
磯明再次打量堤,但他的打扮看上去實在不像有錢人。
因為,扉頁標題竟然印著《三男的發|情》。
「亞愛一郎先生,你該不會做了什麼壞事吧?」磯明說。
一旁的亞一副深深陷入沉思的模樣,也像是在煩惱回程的電車錢該怎麼辦。
要討井池信徒的歡心,最好的方法就是吹捧井池吧。
「要是……當時地上並沒有刀子呢……」
「是指他肚裏有棵搖錢樹吧。」
「扣扳機的訓練。當然是玩具槍啦,不過好像也有會發出槍聲的,聽說這樣患者比較有幹勁。」
推床緊急送達,堤就這樣被搬上推床送走了,井池和陽里跟在兩側。
「那你就冷靜地等著吧。我也是一樣啊,沒什麼好怕的。」
「就說我正急著處理嘛!」對方「鏘」地掛了電話。
「因此,當堤先生倒下時,兇手只要趁倒在一旁的日野先生還沒爬起來的時候,迅速沿著花圃外圍下方爬過去接近堤先生,就有可能避開我們的視線,刺傷堤先生了。」
「如果堤先生的死既不是自殺,也不是意外,也就代表這是一起殺人案嘍?」
「太難以置信了吧——」話說到一半,磯明赫然一驚。
亞愛一郎從椅子跳了起來:「千萬不要報警!」
竟然連自己公司的電話都撥錯,真的太慌亂了。磯明再次慎重無比地撥了號,一邊嘀咕著:「三男的發|情、賓館……可惡。」
「既然是凶殺案,就有兇手嘍?」
堤轉過身打算扔掉煙蒂,剛好看到磯明,便舉起手向他打了個招呼。
腳步聲沉重且間隔短暫,一定是陽里護士。
「麻煩你了。」
兩人一道朝電梯方向走去,才剛彎過走廊,視野突然整
九九藏書個一亮。
到了五點,晚餐透過門縫送了進來。磯明拿起筷子,卻沒有半點食慾,勉強塞進嘴裏,也嘗不出滋味。這樣還得照原樣支付住院費用,實在太吃虧了。
「何必那麼麻煩,直接裝一般的子彈不是比較快?」
就在剎那間,一切都太遲了。
「好個頭啦!我血壓都快破表了。那本《三易的發祥》,現在進行到哪裡了?」
「醫師正在看診。」
「看到了。雖然無法確定是哪種樣式,但那確實是刀刃。」
「應該是吧。」
「……這枝康乃馨不是我帶來,而是先前便掉在走廊上的。我們在撿拾花朵時,陽里護士誤以為是從我的花束掉出來的,一起幫我撿起來了。因為同樣是花,她才會有這樣的預設立場吧。相反地,人體與刀刃,怎麼看都不是,所以我們就算看到人體插著刀刃,也沒人會想到,刀刃原本就存在於體內……」
「我們當然不會說出去。請問,當時那位和堤先生撞上的患者呢?」
「那、那是……」磯明的舌頭打結了,因為他察覺自己被當成了殺害堤的嫌犯。
堤正站在花圃另一頭的圍欄邊,眺望著遠方。
「是的,我知道了。」
磯明成了嫌犯,涉嫌刺殺曾經同病房兩天的男子。至於殺人動機,也和磯明的怪病成因一樣,完全不明。
「這把刀應該是你的吧,上面好像也留有指紋,這我們驗一下就知道了。」
「……唔……或許吧。」
樓梯旁有公共電話,佔著電話的是一名三角臉、身穿洋裝的小個子老婦人,頻頻探看著零錢包找硬幣,但磯明的零錢就握在手上,他立刻對老婦人說:「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請讓我先打……」接著搶先老婦人一步將零錢投進電話里。
「抽根煙不會怎樣吧。剛才遇到他,他說恢復得非常順利,還成了有錢人什麼的。」
「不動手術,就會變成那樣哦。幸好你發現得早,我們這裡有完善的復健設備,手術后絕對不會留下後遺症,護士也全都是美女……」
兩人似乎頗聊得來。陽里插好花之後,笑容可掬地望向磯明說:「你不要突然做劇烈運動哦,去屋頂稍微走動一下比較好。我現在有點空,陪你一塊兒上去吧?」
「日野先生呢?」
「……在一些部分應該做了柔焦處理吧?」陽里不安地問道。
亞愛一郎的回答很明快:「沒有任何柔焦,全部保留了我拍攝當時的原貌,因為要是經過修片或是后制處理,作品就毫無價值了嘛。」
「原來如此……那麼,麻煩你描述一下堤先生在屋頂時的狀況好嗎?」
兩輛車隔著三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對望。
「陽里護士啊,很迷井池醫師的。」
「啊,是總編啊。您恢復得還好嗎?」
「你的衣服燙得真挺。其實呢,我們一進房間就留意過你的膝蓋了。」
「……啊,總編,我來探望你了。」
「嗯,聽說我這是罕見疾病,所以醫師尤其慎重吧。你呢?後來恢復得怎麼樣?」
「意外?怎麼會是意外?」
「磯明先生,你打算親自去報警嗎?」
「不可以移動他!」陽里衝過來推開磯明。
「不,聽說井池醫師還沒付錢。堤先生好像嫌金額太少,雙方還沒談攏。」
「我認為刀子如果不是外來的,就是原本在裏面的。」
磯明不太懂這話的意思。
「你是說像忍者電影中的手裡劍嗎?那樣的刺傷足以致命嗎?」
所謂晴天霹靈,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當然是和誰約在這兒吧。既然不是來看診,碰面的對象一定是患者。那個對象……磯明先生,是不是你呢?」
「因為碰巧亞先生來探望我。」
「要是由住院患者去報警,醫院的立場會更為難吧。你們還是趁記憶還鮮明、現場還保持原狀的時候,儘早聯絡警察才是。」
公園圍牆邊亮著路燈,蒼白的光線照亮巷道。天黑之後,路上幾乎沒行人了。
「喂,封面也檢査了嗎?」
堤蜷縮在花圃下。
屋押不懷好意地一笑,「相當有趣的推測呢,不過既然沒傳出槍聲,實在很難相信。你還有什麼推測呢?」
屋押直直盯著磯明,「沒錯,我們偵訊過日野先生了,他說他腳不方便,所以走路時尤其注意腳下。如果有刀刃掉在那兒,他不可能沒注意到。」
「堤先生沒有要求醫師立刻取出手術刀嗎?」
「不,我曉得的。」
青蘭社應該有人前來關切才是,磯明卻沒接到任何消息,是被警方攔截了嗎?還是員工聽警方說他成了殺人嫌犯,覺得這的確像是磯明總編會幹的事?
「光用扔的,可能很難取人性命吧。所以兇手應該是使用了特殊道具,好比用手槍……」
「應該還有吧?不是還有一個好方法嗎?我是很希望能夠聽到你親口告訴我們啊。」
陽里草草地量了一下磯明的脈搏和體溫。
這時候,磯明還不知道這名警官的姓氏,但這起插曲似乎讓屋押留下非常差的第一印象,之後一直是採取高壓的態度,亞整個人縮得更小了。
「哦,?所以剛才的電話也是處理公事嘍?真是太辛苦了。哪像我,多虧了住院,反而荷包滿滿的吶。」堤又是那副別具深意的笑容。
陽里的眼神變得兇狠,「好啊,我馬上去跟井池醫師說。一旦聯絡警方,亞先生,你也是重要證人,請留在這裏別離開。」
磯明又盤起了胳臂,「那麼這樣如何呢?兇手並沒有靠近堤先生,就刺殺了他。也就是從遠處射出刀子。」
磯明連忙望向床旁桌,査看抽屜內內外外,卻找不到自己那把刀子。
走廊上吵吵鬧鬧的,聽得出人來人往,舒伯特的《小夜曲》混雜在腳步聲中。
「我呀,順利得不得了呢,剛好趁機休養一番嘍。」
「堤先生原本手上空無一物啊,一定不是他自己刺到的。」
「這麼說來,兇手是以我們想象不到的方法刺殺堤先生嘍?」磯明問亞。
「今天我在走廊遇到堤先生時,他說順利得不得了,原來不是指身體的複原狀況,而是他和井池醫師談判賠償金一事啊。他還說多虧住了院,讓他荷包滿滿的……」
「我們雖然目擊到堤先生倒下的一幕,其實,我們並沒有看見堤先生全身,因為雙方之間隔了座花圃,我們看不見堤先生大腿以下的部分。」
「土茯苓也是薔薇科嗎?」磯明故意問道。
「那真是太好了,井池醫師的治療非常仔細吧?」
磯明不禁在意了起來,沒想到,反方向又緩緩駛來另一輛黑車,與前車相距還有好一段距離便停了下來,這輛則是緊貼著公園圍牆停放。車燈熄了,同樣沒人走出車子。
「嗯,托你的福,很順利。」
「啊,抱歉……」
「沒有任何人發現堤先生肚子裏面的手術刀,他就這麼出院了。但是出院以後,堤先生依舊感到身體不適,再次求診于井池醫師,這時才赫然査出有一把手術刀留在他肚子里。」
幫磯明動手術的主治醫師井池也說過一樣的話,九-九-藏-書陽里護士完完全全貫徹著井池醫師的那一套理念。這家盛榮堂醫院很注重病人愈后的復健,十樓屋頂設有庭院提供患者使用,復健訓練用的固定式腳踏車與平行桿等設備也十分完善。
「喔,你是說日野先生吧。我們沒有告知他堤先生過世了,因為他只是和堤先生撞了一下而已。」
亞愛一郎想點燃磯明遞給他的煙,打火機卻怎麼也點不著,不曉得是打火機不好用還是亞太笨拙,磯明看不下去,拿了火柴幫他點火,但亞吸了一口便嗆住,看樣子他是把口水和著煙一道吸進肺里了。亞以手掌拭淚,那狼狽的舉止和他的長相實在天差地遠,可是磯明沒立場說他壞話。
「我是很希望這星期就能出院啊。」
「那是治什麼的葯?」
「是什麼樣的書?」
話筒的另一頭陷入沉默。
老婦人登時離去,磯明自言自語的內容好像惹得人家不舒服了。
可是磯明是個大忙人,他為難極了。
「那不是在堤先生遇刺之後嗎?」磯明說。
偵訊由一位姓屋押的警官主導,他的膚色黝黑,鼻粱突出,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總覺得他長得很像烏鴉。
「總編,您還在愣在那兒做什麼?愈不快點掛電話,我怎麼聯絡印刷廠?」
「只要相處個兩天,就能夠相當深入了解一個人了。」屋押把玩著磯明的名片,「你們真的只認識了兩天嗎?過去你和堤先生都沒有往來嗎?」
「山歸來就是古代的撒爾佛散,是得了梅毒的人吃的葯。『連累了老婆一道吃山歸來』——從前的打油詩不都這麼說的嗎?」
「聽好了,要靠近堤先生刺殺他,而且不被當時在屋頂上的任何人察覺,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堤先生倒下時,佯裝過去攙扶他,趁機將刀子刺進他的腹部。堤先生跌倒時撞傷腹部出血,但並不是刀刃刺傷造成。致命的刺傷,是在撞傷之後,磯明先生立刻衝上前抱住他一刀剌下所造成,此時即使磯明先生的手沾到血,也能夠解釋為抱起堤先生所沾上。如何?和跪在花圃下方爬行、在槍口填裝刀刃這種荒誕不經的方法相比,這才是可行的吧?」
聽了這段話,磯明橫下心來,決定接受手術了。執刀醫師是年輕的井池。同房的堤告訴他,井池雖然年輕,本領相當高明。即使磯明要動的只是小手術,井池動刀時卻是無比地慎重。
聽到亞這番不可思議的說明,磯明不禁傻了眼。「……你是說,堤先生像雜技表演那樣,把刀子吞進胃裡?」
「才沒有!只是我跟警察有點合不來。」
「可是我一方面也覺得,陽里護士其實是很善良的人。」磯明說。
堤緩緩從長椅站起來,「好像還得等上一陣子才見得到井池醫師,我去屋頂散個步好了。要不要一起去?」
「當時他是什麼模樣?」
「手槍?」
「喔,那真是謝謝你了。」
亞愛一郎莫名做作地說:「薔薇科的花都十分出色且華麗,像是櫻花、梅花,全都很美哦。」
屋押用力點頭,「不,他說的沒錯,這三人的確接近了堤先生。」
一會兒之後,傳來驚人的喧鬧聲。
陽里正在前方走著,磯明沒理會,拖著腿一跛一跛地趕過她。
亞愛一郎一個哆嗦,說道:「我、我一直跟在磯明先生旁邊哦,而且您看我的膝蓋,這麼乾淨。」
「……你知道得真清楚。」
陽里直直盯著磯明好一會兒,接著壓低聲音說:「磯明先生,你看到了嗎?」
青蘭社是一家專營個人出版的小公司,規模雖小,經營卻十分踏實,在業界信譽頗佳。磯明手上這份校樣是一位風水師的傳家本,書名叫《三易的發祥》,內容是關於中國的夏之連山、殷之歸藏、周之周易三種易法的研究。校樣已經捺下「校對完畢」的印章,但作者要求甚嚴,強調原文使用的都是舊式假名文字,所以他堅持鉛字版也要依循原稿使用舊字體,還說他要親自校閱過一遍。
「只要把我塑造成兇手,就能合理解釋兇器為什麼會突然出現了。」
被這麼一邀,磯明也想散步了。賞賞花朵,或許能降點血壓,心情也會平靜下來。
「不,兇手是直著身子,堂而皇之地靠到堤先生身旁的。」
磯明一想到兩輛車裡都有人屏息待著,總覺得氣氛萬分詭譎。
「警方說,井池醫師在手術室里,可能下殺手將那把手術刀更深地刺進堤先生的體內。而陽里護士應該是想為井池醫師保密到底吧,但這麼一來,就勢必得交代清楚刀子的出處。畢竟屋頂上明明沒有刀子,卻突然憑空冒出一把來啊。」
熟悉的員工聲音響起:「青蘭社,您好。」
「為了哪天腦溢血昏倒之後的復健做預習嗎?」磯明插了嘴。陽里立刻瞪過來,那嚴厲的神情一如平日。
「堤先生好像被什麼刺到了。」
但磯明不予理會,兀自撥起號碼盤,「青蘭社嗎?是我。」
「只要住院一陣子,就看得出很多事啦。你的手術結束了嗎?」
手術剛結束,麻醉退了的時候,磯明不停喊痛。他在昏昏沉沉之中仍記得,陽里護士一臉不耐煩地揮著病歷板說:「你怎麼不幹脆昏倒算了!」
「我們醫院的屋頂是一座空中庭院,花圃里開著許多花,當然周圍的復健設施也非常完善,因為我們打造這座庭院的目的,就是想鼓勵患者進行步行訓練等等復健療程。」
「你想看是嗎?」磯明下流地問。
「你想想看,你的公司是青蘭社,堤先生則是堤經濟出版社,同樣是出版公司對吧?我當然會覺得,搞不好你們在這方面有什麼交情。」屋押的口氣莫名地意有所指,「……再加上呢,在屋頂上目擊堤先生跌倒的是你們吧?」屋押看了看磯明,也看了看亞。
「如果不動手術會怎樣?」
因為多虧有亞在,磯明才能回到原先的病房。
「這我不清楚。或許就是註定這麼不湊巧。」
「不,我說的是真正的裏面。我的推測是,刀子根本打從一開始就在堤先生的身體里。」磯明逐漸明白亞的意思了,不由得一陣戰慄。
「哦……?怎麼說?」
「如果沒人有機會刺上刀子,那麼那把刀的出處,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三人走出電梯。
「沒有。陽里護士說,堤先生拿肚裏的手術刀當把柄,開始恐嚇醫師——看是要鬧上法院,把這起醜聞搞得人盡皆知,還是給他大筆賠償金私下和解。對井池醫師來說,這起失誤一旦曝光,勢必會斷送他的醫師生涯,他當然不願意把事情鬧大,於是答應支付和解金了事。」
太久沒奔跑了,膝蓋抖個不停,心臓也跳得厲害。磯明渾身虛脫,坐到走廊長椅上。這對身體不好……實在太不好了。
無可奈何之下,磯明透過朋友介紹,來到盛榮堂醫院接受檢查,驗出所有托勒密氏症候群的癥狀,確定了磯明罹患的,正是托勒密氏病,當天醫師便建議他立刻接受右腿腫瘤切除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