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劫匪玩轉地球
第三章 壞蛋們聊著電影院的話題,犯下暴行
「你說什麼?」
「這個世界上可是充滿了巧合。」響野愉快地開口說道,「既然銀行劫匪跟運鈔車劫匪可以險些撞到一起,那不管發生什麼巧合也都不足為奇。」
「因為是當爸爸的,」久遠高興地說,「因為是爸爸,所以想救慎一,是吧?不管怎麼說,爸爸是沒法將兒子拋在一邊不聞不問的。所以一覺得慎一有危險就衝進來了。」
「曾經?」
「那些首戰失敗的孩子肯定也都這麼說。」
「不知道,也可能只是說她在運錢。運送現金的工作也有好多吧?總之,她提議假裝事故,然後讓對方連車帶錢一起搶走。這就是她的交易內容。」
電影開始之前,成瀨和響野去旁邊的銀行時,衝進來一幫劫匪。他們端著機槍胡亂掃射,嘴裏喊的並不是日語,十分囂張。
「不,沒有。你也許真會開槍。」
「對身體沒有影響。」響野又補充道。
他們就這麼站在停下的車邊說著。路邊立著高高的路燈,很少有人經過。
「實際上沒有一億。」地道懦弱地說。
「哈!」雪子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你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回答什麼『明白了』?你是傻子嗎?」
地道張了張嘴。此時他可能正苦惱于到底該站在成瀨一邊還是神崎一邊。
「我們說的是自己兒子的安危,不是你說的什麼『防線』。」雪子這次將槍口準確地指向對方的胸口,「你沒有做父親的資格。」
「租了一輛車。總不能用你們那裡的車吧,雪子會發現的。」
「從上面開始吧。臉,對準臉。」黃毛像是很滿意自己說「臉」時的發音,發出了歡快的笑聲,「打臉,如果能打掉牙就得分。裏面的牙五分,前面的牙兩分。」黃毛似乎對自己定出的規則很期待,「這小子的腿原本就是折的,所以就留到後面吧。」
「真叫人不舒服。」
「嗯嗯。」另一個人也點頭。
「也就是傳說中的死前留言。」響野半開玩笑地附和著,「對了,對了,我開始還以為那是想寫『地道地活著吧』這種警世名言呢,原來是你的姓氏啊。」
「你反正是把這事告訴神崎了吧。」
也許是因為毫無防備,地道發出了慘叫。他的臉上寫滿驚恐。
「我和雪子姐在後面都聽到了這番話,津津有味呢。」
「是啊。」久遠事不關己似的說,「真的很意外。那件事過去大概一個月後,那個電影院又舉行了重映。可能是影院負責人覺得過意不去吧,要免費接待爆炸未遂事故當天的觀眾。」
「去找慎一。」
響野從電影開始沒多久就發現這電影沒法看,於是便放棄了。三十分鐘都還沒到,他就已經哈欠連天。對他來說,電影開始前其他影片的預告片要有趣得多。
「你怎麼跟警察解釋我們的事情呢?太麻煩了。還是逃跑比較省事。」
「我真沒想到神崎會把慎一當作要挾的籌碼。」
「動手的是你的上司神崎吧。」雪子嘲笑般說。
「對不起,是我在後面跟蹤了你。」祥子的聲音太活潑,跟飄蕩著緊張氣氛的公園顯得格格不入。
「我去港洋銀行踩點的時候,還順便調查了另外一家銀行。要是搶那裡,現在立刻就可以動手。」
慎一低下頭,似乎是悔恨、屈辱以及覺得自己沒用的情緒一下子湧上心頭,竟要哭出來。
這時走過來一群學生,男女總共六人,可能是喝了酒,勾肩搭背地朗聲大笑。決意要進行革命的年輕人也許就是這樣迎來新一輪的朝陽,看著他們,竟讓人產生這種意氣相投的感覺。
雪子凝視著男人的臉。路燈下隱約浮現出的這張臉比雪子熟悉的面孔蒼老很多。黑眼圈看上去就像在訴說他一路走過的空虛。
雪子被槍指著,她咂了下嘴。
「這世上要是真有安全的地方,我還想讓你告訴我呢。」響野說,「你到底想把孩子們怎麼樣?」
「雪子認識那些人當中的某個人。」
久遠躲到彈子機後面,探出頭觀察情況。
「太過分啦。為了保護同伴忍受嚴刑拷打多帥。」
估計……成瀨試著想象。估計對地道來說,反抗神崎這種選項原本就不存在。與其說是欠錢后的愧疚心理,不如說是某種動物般的恐懼心理令他如此。
響野明白了慎一的處境。
「我看裏面好像也沒多少錢,就偷偷放回去了。」
「簡直是最惡劣的結果啊。」響野的表情跟舔了滿嘴鹽似的。
「這也太荒唐了吧。」黃毛並沒露出害怕的神情,「不過算了,沒關係。我們也沒幹什麼,就是在一起玩而已。」他笑著,「喂,是吧?」
「光是解釋這點也會很長吧,響野哥。」
「反正錢都是神崎拿著吧。」雪子冷淡地說。
「或許因為鬧得累了,改坐電車了吧。」
「我不是剛打過嗎?」
「我們發現了林的屍體,地上還有用血寫下的『地道』兩個字哦。」久遠說著連小孩都說不出口的謊話。
「是那樣就好了。」
「但是最近真的就像草食動物一樣。本來應該像獵豹一樣才對。」慎一點頭。
「啊。」地道不置可否地說。
「這次搶銀行的時候,雪子就很奇怪。」
「但是啊,成瀨哥,你好好解釋清楚嘛。到底是怎麼了?凈是些沒頭沒腦的事。雪子姐背叛了我們嗎?」
「這個也扯不上關係哦。」
「那電影就算看了字幕也還是沒法理解。」
「那這個X為什麼會出現在彈子房?」久遠歪著頭問,「巧合?」
「我、我為什麼會說?」地道反駁。
「虧她被警察追時也能開得那麼穩。我現在已經慌得不行了。」響野深切地感受到在逃跑時保持一顆平常心來開車是多麼困難。他的手一直緊握方向盤,腳也微微發抖。
「等、等等!」地道可能再也忍受不住,大喊起來。那聲音令雪子反感,因為聽上去是那麼諂媚。
響野Ⅶ
成瀨表情怪異地點了點頭,接著又對著話筒說:「響野,你們接下來能不能到這個公寓來?我想讓你們來接我。」
「不,響野哥,那種事我無所謂。」久遠慌忙制止。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出了電影院后該如何破口大罵,卻還是能聽見聲響。那是一種有規律的聲音。
「自己的啊,」雪子抬起下巴,想起了成瀨當初的猜測,「反正也就是跟保安公司串通一氣之類的吧。」
活了四十多年就這副模樣。她的心裏混雜著鄙視和無奈。
「沒問題。一直往北走就可以看到了。看上去像鬼屋,曾一度成為學校里的話題。我也在白天的時候去看過幾次。」
「她不是原本就不善於求人嗎?在我看來是。她是那種自力更生的人,從沒有求過別人,所以方法很彆扭。」
地道用右手撓撓頭,又準備將手插|進后褲兜。雪子警惕地將槍指向那隻手。
「結果到了公寓才發現林已經死了。」久遠說,「那也在成瀨哥的料想之中嗎?」
「為什麼?」久遠看了看成瀨。
「虧他能通過審查。」響野說道。
「你當然也懂地球繞著太陽轉,可那不叫懂,你只是知道而已。明白嗎?你並不懂那些東西,你只是知道。人生的長度是時間決定的,就算我們像現在這樣,它也仍然在減少。明白嗎?像沙漏中不斷落下的沙一樣,越來越少。」
銀幕上放映的似乎是一幕劇中劇,飾演電影導演的男人正在振臂高呼。
「都寫了什麼?」成瀨那個時候就已展現出領袖風範。
「人質?」
「雪子姐真認識X嗎?」
聽不清在說什麼,但可以感覺到一種興奮的情緒,就像要在一片黑暗的廢墟中放火一般。
「我也要去。」冰冷而安靜地說話的便是雪子。她面無表情,所以剛才並沒有太引人注意。如果仔細看,她下巴尖尖的,臉蛋美麗而充滿魅力。雖然算不上大美女,但是短髮很相稱,英姿颯爽。
「當音樂就好啦。你聽交響樂時也不會去思考裏面的意思吧?一個道理嘛。」
「而且,」成瀨的聲音顯得很平靜,「現在神崎正等著地道。」
「最終是。但在那之前是我們抓住的,在他準備逃跑時抓住的。」
「這有點棘手吧?」
「可能吧。」響野說。
黃毛應該是在行動的瞬間算計過,覺得比起年輕的久遠,人到中年的響野會更好對付。
走到出口時,成瀨湊到響野旁邊說了些什麼。響野沒怎麼聽明白,但還是意外地反問道:「不能倒帶的錄像機?」祥子則在一旁笑了起來。
「但是,但是,」慎一拚命思考,「這樣也不好啊。薰的腳不方便,又不能跑。而且我們如果不在了,事後大家肯定會懷疑。」
黃毛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響野面前。他的雙眼因憤怒和焦躁而充血,雙手緊握從旁邊揀起的木棍,擺開了架勢。
「這個人真的是慎一的爸爸?」久遠問道。男人做出受驚似的反應。
「嘰嘰歪歪說什麼呢。」響野笑道。
「我們也只是做我們想做的事情而已。」
「到底說了些什麼,其實我現在也不記得。」成瀨說。被解救出來后,他的腦子一片混亂。
「就算搞成這樣,這幫傢伙也還是不會反省吧。」響野說。「人是知道後悔的動物,但是不會悔改。這種蠢事還會一再上演。『歷史的重演』只不過是一種冠冕堂皇的說法。」
「響野叔,人道主義是什麼東西啊?」慎一像要撲過來咬人似的。
「嗯——」久遠滿臉愁容。
那時候,每個人都因各自的理由需要錢。於是沒過多久,他們就開始商議搶銀行的計劃。
「就算是這樣,我們全都去了旁邊的銀行,這不是很神奇嗎?」
成瀨將手機遞給響野。「你接不就知道了?」
「你什麼意思?」
「啊,這聲音是成瀨吧?」響野強作鎮定,聲音還算平靜。久遠瞪大眼睛意外地看過來。
「這算哪門子事啊。」響野莫名其妙地搖頭,「是因為你被跟蹤了嗎?」
「那時雪子看上去是想要隱瞞什麼。」
【夫婦】①丈夫和妻子。②結成合法婚姻關係的男女。
「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那個強盜集團是由一個很有手段的老闆獨自經營的。」響野點點頭,反應很快。
「但那件事沒過多久就又出事了。是搶劫案,真是一團糟啊,怎麼能這樣呢。」
「雪子姐想要將四千萬交給對方,所以跟他們事先商量好,在那裡上演了車禍,讓他們連車帶錢全拿走。是這樣嗎?」久遠總結道。
久遠變得很不高興。沒品位的笑聲是人類的一大缺陷。
就這樣,黃毛被抬到了彈子房一角。
「因為這已經是今晚第二次啦。」響野搓灰似的搓著雙手,「剛剛在彈子房練過。」
「才分開沒多久,然後你就來叫我了。我們其實正在作襲擊運鈔車的準備。」
最裡面的彈子機已全被撤走,正好留出一片與柔道訓練場大小相仿的空間。
「他說是想跟慎一說話。」雪子憤慨地說,「所以才跟蹤到了彈子房。沒過一會兒看見孩子們從裏面逃出來,就慌了。」
這時響野笑了。「形容得不錯嘛。是啊,要說原來的雪子,就是肉食動物。看上去很可愛,卻是有著堅韌精神和無言的威懾力的肉食動物,並不是那種戰戰兢兢窺視四周的草食動物。」
「總之,當時那筆錢是必須的。」
「這裏……應該是禁止停車的吧。」
「回頭再給警察打個電話就行了吧?」久遠啪啪作響地拍著褲子上的灰塵,小聲問響野。
「急性操心病啊。」
響野兩眼放光,低頭看著身邊這個重要的證人。「是啊,是啊。這裡有證人嘛。慎一來替我們作證,這就好辦了吧?跟這位叔叔解釋一下,跟這個身兼陪審員、法官和行刑者三職的謎一般的男人好好說說,告訴他我們是多麼善良和無害。我們簡直比交配剛剛結束的雄性螳螂還無害啊。」
看上去像頭目的男子長發及肩,一頭黃毛搖晃著。
工作人員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臉唰地白了。「之前有個高個男人走出去了,就是剛才。那人很可疑。」
「對、對。結果響野哥忽然大叫:『總之都是美國不好。不管什麼都有美國的事。世上大部分犯罪和生活都是美國式的,惹事的也是這個國家。總之哥倫布就不應該發現這個新大陸。要恨就恨哥倫布的望遠鏡吧。』」
四周光線很暗,如果從遠處看,說不定會以為是一對男女正互相指著鼻子對罵。
「我那時候已經放棄要錢了。」成瀨淡淡地說。
響野走了過來。
少年們一陣緊張,像是在咽口水。
響野開著車,仍沉浸在驚訝中。
「可是,雪子姐是帶著槍去的吧?會不會出事啊。」久遠擔心道,「會不會一時意氣用事,朝X開槍?」
「接下來……」響野似乎很忌諱這個名字,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繼續道,「久遠偷到了駕駛員的錢包。成瀨帶著雪子找到這個公寓,姓林的駕駛員被殺。話說回來,這個林真的死了嗎?」他問成瀨。
另一邊的電梯來了。
「哦!」久遠抬高聲音。他輕快地「是啊是啊」,表示同意,又說:「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是啊,那天雪子姐格外擔心慎一。響野哥當時也很意外,我也覺得不像平時的雪子姐。」
「是啊。另外也可以起到一點緩衝作用。」久遠看著自己的手說,「如果就這麼直接揍人,自己的手也會受傷。」
回去的路上,成瀨感慨地說:「這招真狠啊。車停得千鈞一髮,再有一點可就軋到頭了。」
「這點你也報告神崎了。」
「好痛——」膠帶被撕下后,薰發出了叫聲。
「人明明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久遠贊同,「我聽說毫無理由就侵入敵陣發動攻擊的只有人跟黑猩猩。大多數類人猿只要敵人撤退就滿足了,以殺戮為目的的就只有人跟黑猩猩。人道主義也許就指這個吧。」
「但正是因為那件事,你們和媽媽才決定要當銀行劫匪呢。」
「那副標題就寫『自稱是咖啡店老闆』,再配上表情呆板的照片。」
「地道先生只要不給我們節外生枝就可以。我們去搶銀行,只要別來搗亂就行。對神崎也要保密。」
「別再跟我頂嘴,我不想再揍你一次。拳頭很痛。」
「這男的是誰啊?」響野的頭靠了過來。
看到雪子擔心地湊過來,他把話筒從耳邊拿開,說道:「響野他們好像跟慎一一起出門了。剛才一直在彈子房,去制止同學打架。」
「你說你的同學們?」
「是啊。」成瀨答道,「我不大相信巧合。」
「真是無藥可救,毫無長進。」這些話她想也沒想就說了出來。
這是實話。他很難相信這世界是由運氣好或不好來決定。就連正志的自閉症,他也很難相信那只是單純的巧合。沒有原因的結果跟無法應驗的許願一樣,令人感到蒼白和冷漠。
「說謊是偷竊的開始。」響野一邊踩剎車一邊說道,「凈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遲早要變成小偷。」
「只是想擦汗。拿手帕。」地道小聲解釋。他拿出手帕,又繼續說道:「我嚇了一跳,不知道彈子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我確實聽說裏面有人對孩子動粗,於是開始擔心慎一。這也理所當然吧。」
「還進退維谷,這種話現在早沒人說了哦。」
久遠也歪過腦袋。他無法理解一個把自己的孩子關在家裡的母親的想法。「肯定是發現響野哥的店對小孩的教育不好了。」
其他的少年已經不在了。除了倒下的就是逃跑的,只有久遠仍站在那裡觀察周圍情況。
成瀨繼續回想銀行里的事。白人強盜們雖然架勢十足,可做事總有些磕磕絆絆,最終還是被警察包圍,困在銀行里。
「和兩邊都有關係的是雪子。」
「那也沒必要刻意在綁嫌犯的時候唱吧?」
誰也沒有立刻開口。成瀨饒有興緻地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
「那時我可就站在旁邊,真是驚呆了。」久遠說,「響野哥在放映廳里大喊大叫,成瀨哥又忽然揪住了電影院工作人員的衣領。我心想這兩個大叔可真夠古怪。」
「所以啊,神崎才會害怕我背叛他。他並不知道我們的關係,擔心我不聽他的話,就用兒子來威脅我。原本如果只是還錢,一千萬就夠了。可是慎一卻被當成了人質,最終讓他抬了價。」事發當天,雪子並沒有見到神崎,從他們的手段可以看出,他是個做事乾淨利落的人,並且很貪婪。當得知雪子可以搞到四千多萬時,他就全都想要。
他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像被一隻初次見面的柴犬纏上了。
「你聽好,當時久遠和雪子可都在現場。這不是巧合又是什麼?」
響野覺得真是拿這個人沒辦法,可也只能跟上去。
「慎一呢?」
「算我求你,你還是辭職吧。」成瀨剛說完,後座的久遠就笑了起來。
「嗯,應該是學長的。」
地道張了張嘴,像是在尋找合適的措詞,又像是事到如今心裏還在算計利弊得失。
久遠解開安全帶,伸出手去撿。「就好像車裡有隻蟬在叫,真吵。」他笑道。
「原來是想帶出去教訓一下啊。」
雪子事不關己似的說:「無所謂,反正這也不是我的車。」
「僅憑一些無聊的猜測就隨便搬出別人的名字可不怎麼好。」
一直就是這樣。老師的板書錯了也不指出來。就算班上所有同學都沒發現,只有成瀨自己知道的時候也不說,之後還冷冰冰地說什麼「我以為大家都知道」。一起去澳大利亞旅行的時候也是。兩個人躺在海邊時,有十隻巨大的蜥蜴排著隊從旁邊橫穿,響野沒發現,成瀨默不作聲,一個人開心地看了好久。事後響野責問成瀨為什麼不告訴他,害他都沒看到,成瀨又是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說:「我還以為你發現了。」甚至還問出「你想看蜥蜴排隊嗎」這種話。當然想看了!蜥蜴排隊啊!
成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這個男人。他沒有說謊。
「總之就是說,現實生活中的偶然性比小說中還多。」
就在這時,慎一說:「是真的。叔叔們幫了我。」
「雪子姐嗎?」
看來他早已習慣信口開河。
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應該一直是這樣活到現在的。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得出。不懂得隱忍,不懂得反省,不承擔責任。他就是這麼活到現在,在慾望的驅使下施暴,被父母或老師責問的時候就將罪責推給他人。這是一個自己身兼律師角色的罪犯。「沒有證據就不能定罪。」「單憑懷疑不可以判刑。」「直到定罪為止都是無罪的。」總是這樣高高在上地替自己辯護。
慎一不自覺地瞪大了雙眼。「動、動真格的啊。」他小聲說。
聽到這些,雪子捧腹大笑。找這個既狡猾又冷酷的「不好惹」的人借錢的你才是無可救藥。
「是啊。」響野也發出氣憤的聲音,「我也覺得。如果急需錢直說就好,我們肯定也會幫她出主意。」
聽到響野說出這種話,久遠差點笑出聲來。跟蹤器,這東西讓他覺得既戲劇化又復古。
響野嘆了口氣。「你是小孩嗎?」他抬起頭,成瀨正笑眯眯地站在那裡。
「這種人不打到他服是不會長記性的。小時候可能沒人教過他,犯了錯不反省就得不到原諒。」
「那天我正好去參加森林夏令營了。」
「不夠。」成瀨的話聽上去像是他已經看穿了一切。
地道的表情很詫異。「我也只是想見見兒子啊。」
慎一點頭。「嗯,就在剛才。感覺有人在後面跟著我。」
「那不就是一開始嗎?」久遠驚呼。
「地道先生,你和神崎知道我們的名字嗎?」
「只要地道先生不背叛我們就沒問題。」成瀨說。
成瀨將林家的電話放在耳邊,發出了疑惑的聲音:「響野?」而三個小時前,當事人響野還在自家店裡,與久遠隔著櫃檯面對面。
「難道存起來了?」
「那,這個薰為什麼被帶走了?」響野繼續問。
「嗯?」
「我的車就停在前面路邊。」
「這是怎麼回事?」成瀨對著話筒說。
別以為大人都是講理的,久遠吐了吐舌頭。以為只要搬出不講道理這一套我們就會退縮,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這跟初中生欺負人是否有關係呢?不管怎樣,響野先說了一句「你在那兒別動」,就掛上了電話。
「那時候你也注意到了,不愧是雪子。」
「要欺負薰的大約有十個人呢。」
「你給我聽好了。」響野自信滿滿地說道,好像這一句話就可以證明這世上所有的法則,「這傢伙是我朋友。」他指著成瀨說。
「那,現在該怎麼辦?」成瀨來回看著長椅上的響野和久遠。
男人眼裡閃出瞬間的遊離。
響野的話結束后,成瀨摸了摸|胸口。他明白了自己當初的猜測並沒有錯得很離譜,重新建立起的假設跟自己之前所想相去不遠。
「當、當然了。」
「虛榮和自尊啊。」雪子自嘲般小聲嘀咕。那時的她可能是想讓地道看看,她的人生跟十年前已經不一樣了。「人之所以會落入圈套,基本上都是因為這些東西。」
「在天皇未成年時代替其執政的叫『攝政』,成年之後就叫『關白』。應該聽說過吧?『攝關政治』啊。還是你只知道藤原道長當初執著于攝政?」響野說著豎起了食指,「攝政和關白的許可權可不同。」
「留在彈子房了,好像準備跟警察說明情況。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心情真微妙啊,這件事。」響野一副不知該說什麼好的表情,「銀行雖然是我們搶的,錢卻沒到手。搶運鈔車的也不是我們。」
「雪子問『你想把我家兒子怎麼樣』,那人又囂張地說了些什麼。他說了什麼我想不起來了,反正就是一些沒品位的威脅的話。」
「你是不是沒聽到我說話啊?」響野豎起食指責問道,「慎一被警察保護著呢,懂嗎?警察!現在就算去找也找不到。我不是讓你好好聽我說話嗎?你啊,從以前開始就……」
「我現在總算明白雪子的偉大之處了。」響野輕聲說道。
成瀨遞過來的手機里傳出了女人的聲音:「喂,成瀨哥,已經查出來嘍。」這是他非常熟悉的,甚至可以說是每天聽到最多的聲音。是祥子。
「啊?」響野嘴張得很大,半天合不上。
這時,雪子扣動了扳機。后坐力傳來,槍響了。夜色中的槍聲沉悶而厚重。
響野晃動身子,開始左顧右盼。他正好坐在影院正中央。正在放映的是當天最後一場電影,時間大概是晚上十點。這是一家小影院,從車站步行大約需要十分鐘。影院位於大樓的七層,觀眾將近二十人。
【信賴】①信任和依賴。②一種說得越多消失得越快的東西。
慎一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又繼續說:「那個人初中時就很出名,畢業之後也常常把我們聚到一起。」
「我說過那樣的話?」確實沒有一點印象。
「是誰?」
「要是這樣……」久遠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問道,「我們的錢去哪兒了?那最重要的四千萬。」
慎一聽了好像很開心。「對啊,打發時間嘛。跟人道主義沒關係。」他大聲說。
響野跟成瀨確認:「剛才這傢伙就是嫌犯嗎?」
響野一言不發地朝前走著。慎一一臉下定決心的表情跟在後面,雙拳緊握。
不過說實話,響野並不想摻和。身為銀行劫匪卻跟孩子們的問題扯到一起,這隻九_九_藏_書能讓人聯想到三流的喜劇電影。不管是多無聊的電影,參与演出的劫匪們肯定會得到報酬,而現實卻並非如此。
「奇怪?什麼時候?」
慎一肯定覺得站出來也不是,逃避也不好,於是就束手無策了。
響野眉毛都豎了起來,目瞪口呆。
起初,他們覺得似乎有一群巨大的螢火蟲在面前飛舞。但那並不是螢火蟲,而是手電筒。幾個手電筒正被人揮動。
她盯著坐在長椅上的男人,舉起槍。
「不對勁啊。他搞不好會開槍。」久遠說。
響野拿槍頂著他的太陽穴。「安靜。」
「他是你們在彈子房見到的X嗎?」
「是不是先報警比較好?」響野看著成瀨。
「真的?慢著,那個時候我是怎麼回答的啊?」響野回想著自己說過的話。雖然不是十分清晰,但大致內容還是記了起來。「這是背叛!叛徒絕不可饒恕!」確實是這麼說的。
「所以說這一切的經過都不是什麼巧合,是存在原因和理由的。」
「我什麼也不會說,不可能說!」地道拚命地搖頭。
「那麼,各位少年,你們這到底是在做什麼?」響野用一貫的口氣說道,跟平常不著邊際地演講時差不多。
「彈子房的地址知道吧?」響野問慎一。
「現在慎一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
「莫扎特也寫過《聖母頌》。」
「當時真嚇死我了。速度雖然沒多快,但雪子的車明顯是開向那人的。」
「這就像上了道保險。為了不讓地道背叛我們,最好將他變成我們的同伴。」
「你們幹什麼的?」理直氣壯地發出質問的是帶頭的黃毛。從正面看,他是個幾乎要令人生恨的美少年。
「如果那樣,我會先被羊吃掉吧。」
「別不出聲啊。就從你開始,你先打他。」黃毛髮出的命令在店裡迴響,聽上去就像社團活動時交代練習內容般隨意。
嘴被堵住前,地道「咦」地發出了膽怯的驚叫。
這樣的年輕人,當對方也是暴力團體時就會乖乖地搖著尾巴逃跑,可是若對方是只能在常識範圍內行動的警察或教師,就會強詞奪理。
「大概是犯糊塗了吧,真是狼狽至極。不過啊,有人那麼有魄力地在後面追,任誰也沒法冷靜。雪子知道前面是死路才那樣追。」
「這很可疑啊。」成瀨立刻說。
「最近小孩都帶著刀,還是注意點好,響野哥。聽說很多孩子還跟黑社會有來往。」
「你太犀利了。」響野打趣。
雪子Ⅳ
久遠煩躁起來。
「看到林的死,雪子動搖了,我想她應該是在懷疑,殺人的該不會就是自己認識的X吧。」
「多少?」
更讓雪子難以置信的是,地道竟然將這番話告訴了神崎。地道根本不知道,跟那樣狡詐而冷酷的對手亮出自己的底牌到底意味著什麼。
「那是什麼啊?」
趴在地上的男人用充血的雙眼盯著電腦。
男人狠狠地哼了一聲。「不可理喻!」他又對著銀幕坐下,留給響野一個後背。
「那就沒錯了。肯定是讓你去幫忙搬運屍體。」成瀨不苟言笑地說。
可能是因為某種懷舊的情感和地道滿臉的愁容,等反應過來時,坐在駕駛席上的雪子已經跟他打了招呼。
響野朝剛才被膠帶綁住的年輕人看去。視線的那一頭,可以看見他偶爾蠕動,發出沙沙的聲響。拿槍的人似乎還沒有注意到。如果那人發現了,一定會認定響野和久遠是虐待狂。這會讓事情更麻煩。
「為了埋屍體。」久遠哧哧地笑起來。
「他知道多少?」
「你總是這種一切都盡在眼底的口氣。」
慎一張大了嘴,一臉吃驚的表情。他一開始並不相信響野真的參加過全國高中生運動會的拳擊比賽。
「不像話也沒關係?」久遠邊笑邊說。
「真傻啊,那個人。」慎一笑了。
「就是逃生魔術的練習啊,我們只是被叫來幫忙的。真夠傻的,我還想要點辛苦費呢。」
「這是個誤會。錯並不在我們。」響野一邊解釋一邊思考眼前這個男人的真實身份。看上去不像刑警,可是普通人身上又不可能帶槍。
「應該是考慮到我們吧。」成瀨立刻回答。
「銀行劫匪是吧?」慎一笑了,「聽上去真荒唐。」
「我說話長過嗎?」
薰帶著複雜的表情似是而非地笑了笑。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猜測。」
「喂。」地道開口了,「啊,神崎哥。」他揚聲道。
「跟、跟我一起去吧。」慎一好像很為難,但最終還是這樣說道。結結巴巴地懇求讓人心生愛憐。
「外星人早點來多好啊。」成瀨聳肩。
這時傳來一聲慘叫。「這裏也有啊!」是坐在最後一排的一個女人。她似乎也發現了自己座椅下面的怪異滅火器,站了起來。
「對啊!是那傢伙的電影!」響野用厭惡的口吻說出了電影導演的名字。
「怎麼可能是巧合!」成瀨板起臉。
久遠很快便會意,點了點頭跳進車裡。
「哎?」久遠的聲音都變調了,「兒子?」
「我們相識時的事,你沒聽雪子姐說過嗎?」久遠探過身。
他們在港洋銀行前的人行道旁放了地道。坐在後座的久遠扯掉綁在地道手上的膠帶,隨即一腳將他踹到人行道上。
「這話說的,好像我要被打中才好。」
「人道主義?」響野呆住了。他誤以為這可能是年輕人之間新流行的打招呼的方式。
稍微過了一會兒,地道搖頭說:「不知道。」
「慎一在哪兒?」
「用的是膠帶。」站在旁邊的響野聲音沙啞地說。
「這麼大一個人,你打算關到哪裡?」成瀨說。
「成瀨,我還要問你呢,你從哪裡打過來的?」響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興奮,中間還夾雜著一些樂在其中的感覺。他就喜歡解不開的謎題或者超乎尋常的事實,從過去開始一直如此。
「對了,你考試了吧?」響野問道。
地道表情僵硬。他挺了挺胸,一副惶恐的樣子。
就像成瀨說的,如果想讓人在短時間內屈服,就得用一些暴力手段,必須在將他們心裏的「主人」趕走。
「簡直驢唇不對馬嘴啊。」久遠很不屑。
幾個人架著地道,讓他坐在長椅上。響野小聲在這個男人耳邊說了些什麼,成瀨沒有聽清。可能是比較有效的威脅吧,男人老實地坐了下來。
「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從一開始商量計劃的時候,我就已經覺得雪子很奇怪了。」
響野一行人也從放映廳里走出。推開沉重的門走到過道,再關上門,廳內的昏暗和聲音似乎都隨之遠去。
「這麼寫就會讓人覺得很可疑,跟響野哥很配。」
「我也去。」懷抱著剛才放在櫃檯上的筆記本電腦乘上電梯的是久遠。響野看到他,只覺得是一隻天真無邪的小狗追著纏在自己腳邊似的。
「那隻不過是因為神崎不關心而已吧?」雪子淡淡地回答,「如果收到命令,你還是會全都說出來。」
久遠噘著下嘴唇按下接聽鍵,又將手機放到響野的左耳邊。
黃毛應聲倒地。
「走下人生的舞台。因為地道先生殺了他嘛。」
「雪子姐呢?」久遠問道。
成瀨注視著地道的表情變化,接著說:「地道先生,我希望你別把我們將要做的事說出去。」
響野咂了下嘴。
「打著學長幌子的不良少年!」久遠歡快地說,「不良少年原本是想對抗秩序才成為不良少年,結果還是要被捲入另一種秩序,真奇妙啊。這就跟要人排隊去聽的朋克搖滾一樣,多矛盾啊!排著隊的朋克!論資排輩的不良少年!」
響野驚詫地看著身邊好友的英姿。「又來啊,人肉測謊器。」
「沒有必要將心裏所想一一說出口。如果大家都只在心裏默默地想,這世界就和平了。」
「還有這樣的商量方法啊。」久遠苦笑著,「圈子繞得太大了。」
響野看見久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外面。
【約定】①協商並確定。②事先作好關於將來的某件事情的決定。締約。協定。③針對無法信任的人而採取的特別措施。
那伙劫匪每個人都戴著頭套。後來才知道,他們是一群假扮成亞裔外國人的白種人。他們說著十分粗暴難懂的語言,對在場的顧客拳腳相加。
「誰來的電話?」響野湊過來。
【信賴的原則】法律上預見義務的基準之一。例如,如果每個駕駛員都遵守交通規則,那麼同時可以相信其他人也會遵守。劫匪除外。
「你們老實點,我就不會開槍。孩子們安全地出去之前都別動。」
男人看上去心慌意亂。讓這兩個初中生逃開之後該怎麼辦,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最近稍微好些了,可是前一個星期都怪怪的。」
「只有從銀行搶錢后逃走期間。」成瀨說,「雪子能和裝著所有錢的包在一起就只有那個時候。」
「那個是薰嗎?」久遠小聲地問前面的慎一。慎一輕輕地點了點頭。
「怎麼了?」
「不知道你還這麼鎮靜。」久遠發現了什麼似的說,「奇怪,成瀨哥一般都是早就算計好。」
「唉,孩子們的『我要殺了你』是口頭禪啊。」響野勉強露出笑容。
於是他悄然起身,頭伸到座椅下方檢查。循聲一找,他發現自己身下正是聲音的源頭。
「祥子竟然答應了我的求婚。」
「不,肯定會軋死。」
響野打斷成瀨的話。「不對,慢著。就算是這樣,當時我們可正準備搶銀行,錢肯定會到手。雪子拿著自己那一份去給恐嚇的人不就好了嗎?」
他一個接一個地揍著少年。拳打,腳踢,摁到地上。
「估計要被欺負」這樣的推測,是他在想象自己站出來反對的後果。他也說過「必須要被欺負」之類的話,那可能是他自覺即使被欺負也要保護朋友這樣的內心糾葛。
「對方?」
「最開始打比方的,還、還不是你。」地道的反駁顯得軟弱無力,「不講理。」他的臉都扭曲了。
「響野哥,很能打啊。」久遠說,「不愧是全國高中生運動會半決賽被擊倒淘汰的選手。雖然上了年紀,拳風還是不減當年。」
「雪子說的啊。這星期你不是沒到我店裡來嗎?我問雪子為什麼,她說你考試了。」
「對了,」慎一為了緩和氣氛似的說,「前段時間的銀行搶劫案不是響野叔叔你們乾的嗎?」
銀行劫匪們被圍之時,便已沒有任何勝算。如果想要成功,只有思考如何在不觸發警報裝置的前提下讓人乖乖交錢並逃跑。
「搞、搞不好是神崎。」地道說。
「自己瞞著我去這兒去那兒,卻又跟我說除了學校其他地方都不要去。」
並不一定,成瀨想。他反倒覺得這樣的可能性很小。林打過電話給X倒是可以肯定,電話重撥時就證明了這一點,但這並不能證明X就一定是兇手。
旁邊的成瀨居然還能一本正經地盯著銀幕,響野覺得這簡直是巨大的背叛。
「還有你們說的跟蹤器到底……」薰像在尋找什麼髒東西似的低下頭朝身上看。
「在車裡的時候。包都放在我們大腿上,也沒辦法掉包。」久遠說。
「就故意造成了那樣的事故?可是怎麼會弄到需要那麼多錢的地步呢?」
「慢著,製作人不是也有看電影的權利嗎?」地道拚命反駁。
「X是慎一的父親哦。」
「緊接著祥子又說:『反正又是跟平時一樣的胡鬧吧。』」
——讓-呂克·戈達爾《小兵》
「該怎麼收拾那些欺負人的孩子呢,久遠?」
再次回到電影院,響野一行人下了車,雪子就離開了。
「搞不好成瀨哥會打電話來哦。」久遠繼續調侃。
兩人瞪著成瀨,臉上好像在說:別凈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讓我們一頭霧水。
「什……」地道發出聲音。
「所以才跟雪子一起去公寓?」
「不用太在意吧。或許是小情侶在那邊休息。」
「那當時成瀨哥是怎麼打算的?」
「也就是說,她跟對方說了我們是銀行劫匪?」
伴隨著撕膠帶時哧啦哧啦的聲音,男人痛得發出慘叫。
「什麼?」久遠並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神崎有自己的情報源。」
「那時候我上小學,還記得新聞上也放了。是有人在電影院裝了炸彈想要引爆吧?」慎一說。
「我沒告訴神崎。關於雪子的事,我一點都沒說。我跟雪子還有慎一的關係也沒說過。雪子你還不相信我嗎?我還沒蠢到那個地步,有些事情我也是瞞著神崎的。」
「喂——」響野發出輕快的聲音。
此時雪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衝出了屋門。
久遠Ⅲ
「哈巴狗可不會把那些初中生都揍個遍。」成瀨說,「X被逃出來的初中生們嚇到了,才想要去救孩子。」
「當然是騙人了。」雪子說。
「是真的嗎?」成瀨的聲音仍保持冷靜。
「我也沒法相信他。」久遠很注意語氣,但還是說出了口,「他一定會講出來。」
響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這事他還是頭一次聽說。「騙人的吧?」
「不是那個意思。跟平時的雪子不一樣。那時候她真的在擔心。」
「雪子聽了那番話后,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最終還是放棄了依仗我們的念頭。」
「響野叔,你能來一下嗎?」電話那一頭,慎一的聲音從未有過地認真。
這時,雪子忽然感到一絲擔憂。地道這種不值一提的人,就算自己將子彈射向他,會不會也只是一穿而過,什麼都不會發生?她幾乎是認真地考慮著這個問題。
「出發吧。」響野站了起來,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慎一啊,你剛才打電話時說過被跟蹤吧?」
地道咬著嘴唇,強忍著屈辱。
久遠冷淡地發出一聲「哼」。
「之前響野叔不是說過嗎?劫匪們辛辛苦苦把錢搶到手,結果誰都分不到,這世界就完蛋了。」
「我們只是幫把手而已。」久遠笑著。
「或許現在流行來倒閉的加油站或者被砸的治安不好的彈子房呢。重要的是氛圍嘛。」久遠發出故作誇張的聲音,「環境和氛圍,整個世界空虛得就只剩下這些了。」他又補充道,「快走吧。」
雪子不明白什麼意思。
「誰知道。但搶劫運鈔車的劫匪看上去很貪心,他如果是通過什麼途徑知道從雪子身上可以賺到大錢,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知道了,知道了。」響野無力地垂下肩,「走,走吧。」
久遠不禁感嘆這一手來得漂亮。這樣一來,慎一看上去就像是偶然在彈子房裡被逮到的。
「接下來就不得了啦。」久遠笑道,「雪子姐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我還在想她想幹嗎呢,只見她走回車邊,坐到了駕駛席上。」
「才發現,是啊。」久遠笑了,「為時已晚。但是母親總會選擇最好的嘛。」
「說謊。」成瀨立刻就看了出來。在他看來,地道連一點點要偽裝謊言的意思都沒有。
「上學也變成用車接送?」
連祥子阿姨都不信,更別說我。他心想。
「但是這個男人已經沒有欠債了哦。不久前那四千萬已經還了,沒必要再聽別人指示。這不是傻嗎?」
「然後呢?」
「不知道。」
「啊?日本歷史?」面對如此唐突的話題,久遠不禁問道。
這個嘴被膠帶封住的男人不知叫了聲什麼。響野和久遠正用膠帶將他捆住,眼睛也已蒙上,兩手反綁在背後。
成瀨不禁笑出聲來。「那算了。而且久遠也肯定是看到我們在才進去的。」
「把他嘴上的膠帶拿掉,我們來問話。」
「哦,這麼說起來,慎一也說過,」響野想起來了,「最近雪子好像很神經質。」
「太誇張了吧。」慎一滿臉疑惑。
「那還能再見面嗎?」久遠說。
「奇怪的男人?」雪子的臉陰了下來。
「會不會是關係破裂?」
「這個人是慎一的爸爸吧?慎一的爸爸有難,雪子你也不可能袖手旁觀。而且慎一本身也很危險,是吧?」響野說。
響野聞言站住了。
「什麼?」
「不是。」地道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他不知道。就連雪子你,我也只告訴他是個熟人。」
「你這樣的人如果可以叫同伴,來吸我血的蚊子就都是恩人了。」
「但是為什麼?」
「也就是說,你明明都知道,卻還是眼睜睜地看著錢被搶走?」
地道變得很詫異。「從你嘴中說出『同伴』這個詞真讓人意外。連我們一起生活的時候,我都不是你的同伴。」
「我覺得雪子也十分警惕你跟久遠,我怕會穿幫。」
地道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瞬間又消失了。雖然裝出滿臉惶恐,表情卻是隱約感到自己已然安全后立刻放下心來的樣子。
「不管什麼情況,就知道拆穿謊言。」
但是成瀨並不准備改變計劃。「放了他。就這一次,讓他成為我們的夥伴。」
那時,那個男人很激動。臉通紅,呼吸也很急促。成瀨抓住男人的手腕擰過來,將其壓倒在地。
「該怎麼追呢?」成瀨說。
響野說:「那電影真讓人頭痛。我是因為被成瀨約了沒辦法。」
「才沒那回事呢。考試時間還早啊。剛才我在電話里不也說過嗎?媽媽說不讓我去響野叔的店。」
「應該是X吧。」
「那種場合下也不可能跟你們商量。」成瀨說,「雪子既然煞費苦心地做到那一步,肯定是有什麼進退維谷的困難。我如果輕率行動,搞不好還會給她找麻煩。」
響野一邊點頭一邊說:「林,和那個謎一般的男人,」接著,他緩緩地給這個無法確認身份的人物取了個相稱的名字,「太麻煩了,就叫X吧。林和X認識,因為從林家打出的電話里留下了他的記錄。」
「好了,該怎麼行動呢?」響野摸著下巴,「要是帶了槍就好了。」他似乎覺得統領羊群只要牧羊犬就好,可是要讓淺薄的少年們聽話,就必須要有槍。
「這麼說來,那時候祥子還說過一句蠢話。」他回想著,將自己老婆的話重複了一遍,「她說,『你們搶來的錢,就沒想過一個人獨吞嗎』。」
「雪子需要四千萬。她要怎麼辦呢,於是……」
「我想給他這次機會。」成瀨表情認真地說,「我想再給這失去信譽的人一次機會。而且就算我們現在不放他,又能有什麼選擇呢?」
「兒子。」雪子覺得很滑稽,不禁笑出聲來,「慎一已經初二啦。十多年你都沒見過他。這簡直比出錢讓人拍完電影后就說成『是我拍的電影』更不要臉。」
「是生病了?」響野馬上問道。
「就是一開始。是啊,對於我們來說那是事情的開始,但是對於雪子來說,那卻是結束。」
「地道先生,」成瀨確認般問道,「你可不可以今後也別跟神崎說我們的事啊?」
「什麼意思?」
「少安毋躁。」響野歪著脖子說,「我完全無法接受。」
響野哼了一聲。
「而這次,我為了你,不得不跟同伴們說謊。」
「薰很聰明,只是嘴巴不饒人。但他沒有惡意,大家明明都知道的。」
「我覺得我拚命弄來的四千萬隻是打了個水漂。」
黃毛迅速沖向響野,雖然莽撞,但確實是很有魄力的攻擊。
十幾名觀眾中,將近一半都通過緊急通道慌慌張張地下樓去了,剩下的半數則擠到那名工作人員旁邊。大家如銅牆鐵壁般圍成一個圓,將他圍在中間。
「人道主義是壞東西嗎?」慎一忽然問道。
「可以這麼說。」成瀨也表示贊同。
「你們兩個真是怪人。」慎一一本正經地說。
「雪子姐——」站在一旁的祥子揮手打招呼,就像是在時裝店偶遇。成瀨想,如果說到沒有常識,這對夫婦還真是不相上下。
「你們這些人,不是說他家很窮,只有他跟他媽嗎?」黃毛噴了旁邊的初中生一臉唾沫,「跟你們說的不一樣啊。喂!」
響野利索地收拾好店面。將餐具全部收回來,簡單地沖洗好,店裡的電源也全部切斷。
被囚禁整整十個小時,除了看強盜們行事,沒有其他任何事可做,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到底怎麼做才能成功」。
「我沒誤會。你們不準對孩子們動手!」
成瀨看了看表。
久遠指著貨車。「那個就是你同學開來的車吧?」
男人撞到久遠身上。久遠倒向彈子機,男人趁機奔向出口,身影也隨之消失。響野知道,久遠是去偷錢包的。
地道盯著槍口,臉上滿是不安。
「那也沒必要停在這種既黑暗又危險的地方吧。」
「奇怪,出門之前還說駕照找不到什麼的,鬧了一通,結果竟然沒開車。」
「成瀨,反正你就是不喜歡巧合之類的東西吧?」
車豪放地橫穿過停車場,衝上公路。路上並沒有車經過。響野發現車燈忘記打開了,慌忙按下按鈕。油門一直沒有松,但可能是太慌張,車子的加速並不順利。
「嗯。媽媽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字幕是不能看的。」
成瀨看著地道。對方看上去沒有說謊。但是,他又想,這個男人麻煩的地方在於儘管此時他可能是真心實意,但仍然存在將來會背叛的可能性。他本人是最不明白自己精神上的脆弱的。
電梯朝一樓開去。不管今後這幫人是如何默契地成為了銀行搶劫團伙,那時的響野也只是一無所知地打量著他們。
真是話題一個接一個說個不停的人啊,久遠感慨著。但此刻並不是說廢話的時候。「響野哥,這麼難懂的東西別再說了。」他制止了響野的話題,「不管怎樣,雪子姐也是很辛苦的。有時會變得柔弱,有時也會變得溺愛,這不是很好嗎?說明她十分在意慎一。」
地道正準備回頭,一群人便沖了上來。有人從後面抱住他,有人抓住他拿槍的手,有人取出了膠帶。
【始末】①事情從頭到尾的過程。事情的經過。始終。②根據罪犯的坦白總結出的無聊說明文。
「慎一在哪兒?」雪子壓抑著想要用力扣動扳機的衝動。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幹什麼的啊,這個大叔!」
「是。」成瀨點頭,「沒關係。拒絕可能反而會被懷疑,那才不像地道先生的作風。」
「總之,我就闖進了彈子房,看到那些人站在慎一面前說著什麼,就慌忙掏出槍對準他們。那些人是你的劫匪同伴吧?」
打起精神,視線再度落到銀幕上。影片的沉悶並未出現任何變化。或者說,它變得更加難懂了。
過了一會兒,久遠誇張地扭曲著臉,作出嘔吐狀。「太噁心了。」
響野看上去很遺憾地垂下雙眼。他從久遠手中接過膠帶用力扯,那聲音就像床單被扯破時的聲音,聽上去竟有些悅耳。
「我也不想讓雪子為難,只要帶她一起去林的公寓,我想他們肯定會有所行動。要麼就是林逃跑,要麼就是雪子逃跑,我想肯定是二者之一,所以才事先拜託祥子替我跟蹤。」
「沒關係,反正是打發時間。」
「我跟她說,我們進入林住的公寓后,只要有人出來,肯定是林或者雪子。我讓她替我跟蹤那個人,查出地址然後聯繫我。」
「好啦。」久遠理所當然似的說,「差不多了,響野哥,走吧。」
久遠將咖啡杯遞過來,說了句「那你自己喝喝看吧」。響野便喝了一口。「這是咖啡嗎?」他也板起臉自問。
久遠好像也在此時想到了相同的事情,他九*九*藏*書責怪道:「響野哥,你真是說了句最差勁的話。」
「不、不知道。」地道像在邊喘氣邊說話。
「響野哥啊,一有這種好玩的事就搶著做。又不是小孩。」
男人低頭坐著,一聲不吭。儘管嘴被膠帶封著,可本人也看不出一點想開口的意思。
「到現在才發現?」響野有些不滿。
「好痛!」彈子房裡響起了一聲慘叫。是慎一發出的。椅子旁邊的少年們臉色蒼白地望向久遠他們。
「那些人拿槍指著我們的時候,看上去就像事先計劃好的。我覺得可疑,就問他們的目的到底是車還是包。我面前拿槍的男人回答說是車,那是在說謊。」
「不用,先出去的那幫人中應該有人會報警。」
雖然覺得不對勁,但已經沒時間多想了。為防萬一,響野換上放在店裡的假車牌,隨後發動了車。
「沒記錯的話,他的車是闖進死胡同了。」
這時,響野像是早有打算似的對著慎一的耳朵小聲說:「你稍微忍耐一下。」
「嫌犯的車進了小路之後,那速度就變得更快了。因為雪子姐對那附近的路和信號燈很熟悉,漸漸地縮短了差距,一直追到對方的車後面,又挑釁似的撞上去。」
「根本不明白你在講什麼。」
「因為他很自大。」
「因為你們看上去像壞人吧。」
「你小子在動物園看到快病死的河馬都哭得哇哇響,怎麼開槍打人卻說得這麼輕鬆?」響野說。
地道倒下了。他發出呻|吟聲,不知為何竟雙手抱膝。
「那個男人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啊?」久遠疑惑地問道。「還拿槍指著我們,只是個怪人這麼簡單嗎?」
「那又怎麼樣?」
「你們這幫傢伙,這事沒完!」手腳被綁得跟蝴蝶幼蟲似的黃毛還是很有精神。
「別說謊!」成瀨的聲音鋒芒畢露。他將工作人員壓在身下,對著他的後腦說。聲音並不大,卻很尖厲。
「誰知道。」成瀨裝糊塗,「那個怪人好像也在警察來之前走了。」
「你這句話本身就是謊言。總之,雪子慌慌張張地沖了出去。她的目的地毫無疑問就是X所在的地方。祥子已經跟上去了。」
「雪子求她在我們開會時問那樣的問題。昨天祥子打電話跟我說過。」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響野的車到了。在公寓前面的丁字路口看到成瀨后,響野停下車。
「你逐一列舉了被槍殺的兇手們存在的問題。還跟我解釋應該怎樣做才更好。」
「要動手只有現在。」
「那還有什麼意義?」
響野立刻用槍緊緊地頂住他。「你不老實我可很難辦。」
多麼愚蠢的男人!雪子臉上竟露出一絲笑容。超越了愚蠢、滑稽、可悲,竟然還有一絲可愛。啊,或許十多年前的自己就是被這種愚蠢的可愛吸引了吧。
響野Ⅳ
「好,好。」響野警告似的說。然後他將手伸向電腦,拔下電源線。電源線由兩根線接在一起,輕輕一拉就開了。
研究從港洋銀行逃跑的路線時,她遇到了地道。
「等一下,我們並不是壞人啊,我們跟孩子們是一邊的。」久遠說道。他覺得拿著槍的男人跟他們之間可能有什麼誤會,肯定是因為雙方缺乏溝通。
「是同學嗎?」
「怎麼辦,是說這個男的?」響野把男人的肩膀拍得啪啪響。
過了一會兒,響野終於開口了:「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他吐出話語。「就算要地震你都能料到吧。」
「有是有,那又怎麼樣?」
「響野哥,你那時候為什麼要唱《聖母頌》?」久遠看著駕駛席的響野。
「就是個普通人。」響野說。
「可是,」久遠的臉在抽搐,「他可是被你們用膠帶綁在椅子上。」
一問到底欠了多少錢,地道的臉色就好像看到了世界末日。「是雪子你無論如何也沒法弄到的數額。」
「我當時就在成瀨哥身後聽著呢,聽上去可吸引人了。」
「你如果真想找,早找到了。」
此時少年們的行動可以大致分為幾類:扔下手電筒逃跑;被突如其來的危險嚇得不知所措,愣在原地;擺出準備格鬥的架勢。
「我估計警車來是因為我同學報警了。我們還是留下來好些。」
「林的房間里裝了竊聽器。」
久遠從車後座將電腦抱了過來。響野正想他要幹什麼,便見他將電腦擺在被壓在地上的男人面前。「這個是大叔你的。你忘拿了。」
「我就要下結論。之前你也都說了,搞得慎一差點被脅迫,還平白無故被搶了錢。」
久遠看向響野說的方向,倒閉的加油站門口已掛上封條,但是旁邊確實停著一輛麵包車。車燈熄著,看不出裏面是否有人。
成瀨把槍遞給響野。響野端著槍說:「不老實的話就開槍。」接著他取下了男人嘴上的膠帶。
響野嚇了一跳,好像警車忽然從腳下鑽出來似的。手機也掉了。
「干……」男人掙扎著叫喊,「幹什麼?!」
「這個是剛才那個男職員擺弄過的電腦,裏面寫了不少東西呢。剛才一直都聯著網。」久遠說。
要讓還不懂得怎麼打架的初中生臉上吃上這麼一記並不算困難。鼻子的傷痛會讓他們立時喪失戰意。
「是在演戲?」久遠問。
五百一十九秒。
「還有貸款呢。」久遠馬上說,「這世上最重要的就是貸款了。地球就是因為有貸款才能轉動。」
久遠坐在後座,安靜地望著窗外。
「不管?」響野眯起眼睛。
地道回答:「神崎又沒有黑社會背景,證明文件什麼的,他多少有些辦法。」他的話聽上去不像是在說謊。
「錢……對啊!」雪子想起了什麼,大聲說道,「那算怎麼回事,那個運鈔車?我事先可沒聽說你們還要搶運鈔車。」
雪子並不回答。
「你來接。別亂說話。如果是神崎,你就像平常一樣說話就好。如果你有什麼小動作,我們也只有開槍了。」成瀨說。
雪子低下頭,好像在聆聽別人陳述她的罪行。
那人在網上宣稱「我要炸掉電影院」,甚至還在各個網站上給出謎題「猜猜是哪家電影院呢」,令大家瞠目結舌。他甚至還說會給猜對的人送上被炸死者的相片作為特別獎勵。
「為什麼不到店裡來?」
「那時候你不是一個人嗎?」
成瀨一直在觀察。
「跟著我們來的?那是誰?」
「已經不是難懂的程度了,簡直是修行。」
祥子一個人出門並不少見,但是放下咖啡店的工作出門卻不常有。問她要去做什麼,祥子卻賣關子問「你就那麼想知道嗎」,弄得響野一肚子氣,便不再追問,就那麼讓她出門了。
黃毛的表情仍舊冷靜。「你們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他說。
少年的手腕、膝蓋和雙腳都被綁在椅子上。
「算是吧。因為她也在那裡。」
「一個人的價值從這個人的朋友身上就可以看出來。」
雪子和地道之間相隔不到兩米,互相舉槍指著對方。
「我後來也試著找過雪子你的下落。找了,但是沒找到。」
「那又怎麼樣?」
「我又不是真心的。」
「這個男人會說的哦。」雪子用下巴指著地道,「絕對會。」
「再搶一次銀行。橫濱市內。這次我們選港洋銀行附近的橫濱勸業銀行。」成瀨的口吻似乎不容分說。
「啊,那句話我也記得。」久遠點頭說。
「屍體躺在你面前也不是為了想讓你開心啊。那你又是怎麼從那裡打到這個電話的?你怎麼知道號碼?」
「雪子到底在害怕什麼呢?」響野思考著說道,「到底是什麼?」
被膠帶綁著的男人嘀咕了些什麼,可能是想否認。
恐怕此時也正是這些觀眾為這部沉悶的電影耗盡了耐心的時候吧。
「他說別人也看不出來到底是因為被欺負還是事故。還說要是真殺了人,就足夠拿出來炫耀了。」
「終於可以開槍啦。」
「這樣啊。」慎一單拳擊掌,似乎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真理,「這樣啊,這樣啊。所以才會發生這些奇奇怪怪的事啊。薰被帶走了,媽媽也坐立不安。」
看到咖啡店旁的停車場里停著自家的車,響野十分意外,他一直以為祥子一定會把車開走。
「我還想呢,忽然間這是怎麼了。」久遠歪著頭,一副不得其解的樣子。
「我一直在外面。就在剛才,孩子們從裏面跑出來了。問他們怎麼回事,他們說舉止怪異的大人在打他們。不就是你們嗎?」
「他們說動物是弱肉強食的。說什麼因為腿腳不好的動物很快就會死掉,所以弱者被欺負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這樣不好吧。」響野垂下眼睛。至於為什麼「這樣不好」,他自己也找不到合適的論據,總之就是不行。
地道皺了皺眉。
男人就像個不知道該怎麼打架的孩子似的掙扎著揮舞雙手。成瀨抓著他的手繼續發力,準備再次將他拉倒在櫃檯上。
「如果要分類,應該算是。也有些像柴犬。」響野簡短地回答。看上去沒有狐狸犬那麼吵,可是又在逞強,疑神疑鬼。柴犬似乎對自己周邊的事物並沒有多大興趣,可對於被束縛的生活又很不甘,就好像眼前這個男人。
雪子站在公園入口旁的長椅前。入口位於從大棧橋過來的路旁,車就停在那裡。平時她都將這裏作為車輛調度站,因此也會擔心自己的車被誰偷去。「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話可能就是小偷自身的真實寫照吧。
「真是遺憾啊。從生物學角度上說,薰是有爸爸的喲。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這對你們來說可能不是什麼好事,這個爸爸可不是看著跟自己有著相同的二十三對染色體的兒子挨打也可以坐視不管的紳士,所以我們就被派來啦。」
「嗯,是啊。那樣肯定省事好多。」慎一笑著,「就是個可信度的問題嘛。」
當時,成瀨和響野正並排坐在長椅上。
「啊?」
「你要把孩子們怎麼樣?」響野的視線落到慎一他們身上。
「是嗎?」慎一發出驚奇的聲音,「我還以為是警察逮捕了他。」
「根據我的猜測,是這樣的。」成瀨點頭,「那些人想要的並不是我們的車,而是我們的錢。」
「把他關起來怎麼樣?如果按照你的計劃,我們去搶其他銀行,那麼只要把他關到我們結束為止就好。如果不這樣,就像雪子說的,他肯定會去跟神崎告密。」響野的意見既粗暴又現實。
「好像沒人下車。」
「哎?」地道像是回過了神,停止蠕動,再次站了起來。帶著那張醜陋的臉,他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跟蹤,是去林的公寓時跟在後面的車嗎?」
「薰,他被人帶走了。」
「當然,這個男人肯定知道雪子和慎一的情況。」成瀨數了一根手指,「你家地址也告訴他了嗎?」
「這車剛才停在哪裡?」響野問駕駛席的雪子。附近並沒有停車場。
成瀨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怎麼做才好呢?雪子拼了命想要把錢交給他們。就算我鬧起來,大家也得不到好處。」
「正是他本人。準備朝我們開槍的X。」響野發出歡快的聲音,指著長椅上的男人,「我們險些被槍打中。」
地道並不是一個惡人。但是比起當初同居時,他不但優點更少,而且已經降格成了一個無聊的人,戰戰兢兢、唯唯諾諾的樣子實在讓人受不了。讓人受不了的東西就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不是多麼令人悲傷的事。
「怎麼沒事了?雪子現在就算去也找不到。你趕緊把她叫回來!」響野絲毫沒有隱藏怒氣的意思,就像一台不斷換擋加速的車,不停地說著,「你啊,從以前開始就……」
正是響野打來電話的時候。雪子不自覺地「啊」的一聲放慢車速,靠了過去。
「為什麼獅子要吃羚羊?因為它們不吃就會死。弱肉強食是食物鏈的參与者才會說的台詞。自己死了也不會成為他人食物的初中生,是沒有權力對就算吃了也不好吃的初中生說什麼『弱肉強食』的。」
表情奇妙的地道沿馬車道大街邁出了沉重的步伐。
放映廳里很昏暗,可還不至於完全看不見。成瀨觀察般盯著滅火器,點頭說道:「這確實很詭異。」
慎一不知從哪兒找出了拐杖,遞到薰手上。「對不起啊,我沒能幫上什麼忙。」
地道遲疑了一下便承認了。他點了點頭。
「夠了。」
「慎一他們留下來了。」
「急急忙忙走了。」
「成瀨,我們也趕緊去避難吧。如果跟你一起灰飛煙滅,就太不值了。」
響野嘆了口氣。
公園裡有人經過,可仍然顯得安靜冷清。並沒有人注意到雪子他們。
聽到兒子的名字,雪子猛地抬起頭。她臉色蒼白,簡直像被林傳染了一般。
「是啊,怎麼了?」久遠問。
「但是也多虧沉悶,我才發現了炸彈。」
手機拿到了。久遠問響野:「怎麼辦?顯示的是未知號碼。接了看看?」
「慢、慢著,為什麼接電話的是你?」這聲音是果然成瀨。
話音未落,久遠的腳便蹬向地面。緊繃已久的發條忽然斷開,他終於感覺到一絲自由的氣息。這是種從香檳瓶口飛出的木塞般的感覺。他站到最右邊的少年面前。
手臂立刻揮了起來。
「但是他跟蹤過慎一,估計也知道你家在哪裡。」
「我都說過了,」祥子立刻說,「那些原本就是銀行的錢。」
「為了不留下指紋?」慎一問道。
「除此之外呢?」成瀨看著響野和久遠,像在啟發似的慢慢說道,「聽好,這邊的公寓里有雪子,那邊有慎一,慎一是雪子的孩子。」
「什麼!」響野故作誇張地大吃一驚,「要是知道就不能留活口。」他像是在演戲般說道。
男人把槍揣進夾克裏面的口袋,轉身向外沖。有一瞬間,他望向慎一和薰,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隨後他在彈子機間穿梭著朝門口跑去。
「不明白你的意思。雪子姐怎麼奇怪了?」
真是愛講話啊!久遠的情緒也隨之緩和。就算是忽然來了大洪水,世界在幾個小時之內就要沉沒,只要周圍沒意見,響野也一定會高興地開始他的演講。開始時估計會說「你們再這麼陰沉著臉,可就真的要沉下去了」之類的話吧。
「這個人道主義的用法根本就是錯的。」響野的臉色很不好看。
腦子運轉起來。如果說情報是積木,那麼從情報中推理出的假設就是積木城堡。就在剛才,成瀨的腦子裡已經建好了一座城。即便發現了林的屍體,他的這座城也沒有倒塌。他幾乎十分肯定自己的猜測。然而這一切在他按下重撥鍵、響野的聲音傳來的瞬間崩潰了,好像一塊預料之外的積木從天上砸下一般。
【拳擊】起源於希臘,中世紀后盛行於英國,使用拳頭互相攻擊的競技項目。
成瀨一直盯著車窗外。「所以需要全部的錢。」他說。
「保險箱!」久遠看上去很開心,「從銀行搶來的東西又放回銀行了。」
「萬一成瀨他們打電話來怎麼辦?」
其他三人慌忙上車。幾乎同時,對面的信號燈變綠,男人的車正駛上國道。
「嗯,」地道點點頭,「是我乾的。神崎交代我去,而且我對竊聽器也還算熟悉。」只有這時,地道的臉上才浮現出驕傲和自信,「林發現了竊聽器的事,變得更不安了。」
「那是因為……」地道說到一半便沒有了下文。
「為什麼?」雪子問得很冷漠。
他大概是憑直覺判斷看上去一副老好人樣子的久遠和響野很好糊弄。
當時的成瀨的確完全明白了眼前這些強盜的失誤和不足。
慎一朝後退去,直到跟薰差不多的位置才停下。
「我原來準備事後找雪子談談。」成瀨說。
「慎一是被那個男人帶走了吧。」雪子的眼神變得銳利,就像一隻肉食動物,要撲向準備襲擊自己孩子的敵人,「阿成,我先走一步。」
「說到底,他們原本就不是夥伴關係。」成瀨跟他們說了林的房間里被裝竊聽器的事,「那個林並沒有被信任,而且估計他也發現了竊聽器,於是就急忙聯絡了X,可能還說了錢要再多分點之類的話。」
「我想著就算碾碎他也無所謂,結果反而不容易軋到。」
「就像總是警惕周圍情況的斑馬?」久遠說著,腦子裡浮現出在動物園看到過的種種情景。
「我們先來整理一下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情。首先,我們襲擊了銀行。經過我的不懈努力和其他三人的小小幫助,四千萬到手了。」
「原來響野哥也有示弱的時候啊。」
成瀨考慮得很簡單。
「不舒服到極點,還是重映的呢。沉悶極了。」
跟她說「把槍給我」,她也沒有反應。但不一會兒,她又恍然大悟似的抬起頭,一聲不吭地把槍遞給成瀨。
「別再管神崎了,我們只管自己賺錢就好。」成瀨說。他一邊說一邊思考各種方案,腦海里浮現出橫濱周邊的地圖,他一一確認各個銀行的位置關係,逐步完善計劃。
響野答道:「太吵了。不多綁兩下我受不了。」
「X到底是誰?」響野板著臉,再次回想那個在彈子房拿槍指著自己的男人。他看上去是在正義感的驅使下「來救助孩子們」,卻絲毫沒有沉著冷靜的感覺。與其說是個好人,不如說是個疑神疑鬼的普通中年男人。
聲音雖然在發抖,卻很真誠。
成瀨的視線再次回到膠帶男身上。
「這不明擺著是開玩笑嘛。」
雙方對峙中,久遠覺得,就算眼前的這些少年是班上的優等生,或者是足球隊的種子選手,都不會讓他感到意外。一眼望去,他們就是普通的初中生。就是這些看上去普通的少年要對人施暴,並且最終即使殺人也還覺得是不得已而為之。久遠感到一種無藥可救的陰暗。
「從話題人物神崎那裡打來的電話啊。」響野打趣道。
「是慎一。」拿手電筒的人中不知誰說。
接下來僵持了十個小時,最後警察還是強行沖了進來。
響野點著頭靠近男人,搜了他的身,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找到一把小刀,扔到一邊。「老大不小的人了,還跟高中生一樣身上揣小刀。」
「怎麼說呢,慎一確實沒有被綁架,但應該是被威脅了,是恐嚇。如果不準備好錢,孩子就要出事,類似這樣。」
「你是什麼時候偷的啊?」
帶著點到為止的心情,久遠拳頭瞄準了對方的鼻子。
「因為你不把槍放下。你大概會朝我開槍,是吧?可是我不想中槍。這樣一來,我們總算平等了。」
「那些事我倒是記不太清了。」響野撓頭。
地道露出疑惑和慌張的表情,結結巴巴地說:「雪、雪子住的地方我知道。我只知道這些。」
久遠說「綁架」的時候顯得很痛苦。看到他這樣,響野想起久遠曾經跟他說過青梅竹馬被綁架的事。
雪子Ⅴ
「還是說古諾的《聖母頌》比較好?那首曲子的詞引自《聖經》的《天使致候詞》。為我們罪人祈求天主,不也挺合適嗎?」
這一點成瀨也同意。「田中說過,那些運鈔車劫匪好像每次都會換人。」
「聽說過啊。」慎一點頭,「但也只是個大概。是那個電影院事件的時候吧?」
「好。」響野下定決心般說,「我們就對那個銀行下手,從保險箱里把我們的錢拿回來。」
一瞬間,地道停止了動作,轉動眼珠。他咽了口唾沫。「是神崎。」他吐出一句,拿槍的手輕輕顫抖,「林給我打過電話。」
「你還真把自己當爸爸了?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嗎?你,只是個給電影提供了資金的製作人。」
車停下的時候,前輪離男人的頭就剩一點點距離,再有一秒就能將其碾碎。
「為什麼是『自稱』?」響野很不服氣。
「到底怎麼回事?」
「被盜車輛?」久遠發出驚呼,「不會吧。」
「就在旁邊啊。停在正對面的話回去時也方便。」
「跟雪子姐有關係,是什麼意思?」
「不管怎樣,媽媽也不會做出那樣的事。」
「那,怎麼辦?」響野說。
「可能是想知道我們的態度。她想知道我們對於一個人獨吞這種事到底怎麼看。」
「我沒幹,不是我。」
「我說過那樣的話?」
「但是,該怎麼打呢?」慎一說。
成瀨看上去毫不在意目瞪口呆的響野和久遠。
「你那麼討厭就別來看啊。」久遠說。
「離那個孩子遠點!」那個男人說。
「為什麼?」久遠板起臉,「跟我們商量多好。」
「沒問題,一定會成功。」
「大概。所以我才故意撒謊,說了那番話,讓她誤以為X把慎一帶走了。」
「媽媽是指雪子姐?她坐立不安嗎?」久遠將手搭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臉貼了上來。
「我就是想現在看!」滿臉倔強的男人怒吼著,「你給我安靜點!」
並沒有慘叫和呼喊,有的只是平淡的打擊聲、倒地聲和逃跑的腳步聲。
雪子注視著地道。她發現就算這個人真的被槍殺,自己可能都不會感到悲傷。這感覺雖然有些不可思議,卻千真萬確。雖然自己有著二十歲前跟這個人共同生活的回憶,但並不意味其中就有所謂的愛情。就像好幾年都跟自己擠同一班地鐵的上班族一樣,雙方毫無關係。
「沒告訴過,聯繫全部是通過手機。」
幾乎同時,久遠雙腳蹬地,輕快地躍過已經壞掉的椅子,衝到男人前面。
「不」,成瀨到最後也沒有屈服,「只有這樣才可以。」
「那時候慎一也在咖啡店裡吧?」
「原來貪婪的頭目姓神崎啊。」成瀨點著頭。是那個從休旅車上下來后拿槍指著雪子的男人,當時看上去就像牧羊犬。
「啊?在哪裡?」
「人家都說了可以免費看,我怎麼能錯過機會呢。」
「肯定不會放在家裡。」
「綁架嗎?」久遠抬高聲音,「但是慎一一直都在。我們開會的時候也在,剛才也在,並沒有被綁架啊。」
響野哼了一聲,不理會久遠,繼續說道:「強,或者弱,是靠什麼來決定的?草原上的互相撕咬,空中戰鬥,還是學歷或遺傳基因的排列?你那些叫囂著弱肉強食的同學甘願被比自己強的人殺死嗎?如果是靠身體強壯或者腿腳靈便來決定,慎一,你現在開著四輪驅動車去把他們都軋死就好了。你可以告訴他們,『被帕傑羅蹂躪的弱者死去是理所當然的』。」
「你說什麼?」
地道愣住了,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林?」
「怎麼回事?」
「完全扯不上關係。」
聲音並不來自一個人,發狂般的笑聲顯得極其刺耳。
響野碎碎地念叨著「為什麼非得我接不可」之類的話,卻還是接了過來。他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不、不是的。雖然是那樣沒錯,可那是兩碼事。搶運鈔車是神崎的活兒。就算做得再好,我欠的錢還是欠著。我只是幫那個人做事,報酬根本沒多少。如果沒有雪子的錢,我就麻煩了。有了那筆錢,我欠的債終於一筆勾銷了。」
「這個電話是我們在彈子房遇到的帶槍男人的。」
「是運鈔車傑克。」久遠插嘴說。
說著,他又回憶起談話時的情景。
「所以雪子姐才會來看電影。」久遠說。
「只是勉強幫把手吧。」
「哎呀哎呀,你的猜測開始得到印證了。這個男人是X,跟我們在彈子房見過面。到底是怎麼到那兒去的?只是單純地跟蹤我們?」
「成瀨哥是這麼說read.99csw.com的:『這世上需要的是真正配得上稱作犯罪的犯罪。』」
「怎、怎麼了?」
四名短髮觀眾率先面對工作人員。他們像是體育社團的學生,帶頭的看上去甚至像軍人,頭上彷彿有繩子吊著,身板筆直,體格也很好。響野和成瀨並排站在他身後。雖然人數並不多,但激動的觀眾們仍然互相推搡。
成瀨Ⅵ
「窒息了不好嗎?」響野很認真地問。
「那可是聖母馬利亞。那是根據一首英國詩歌譜的曲子,描寫的是少女向聖母祈禱寬恕其父親的罪過,跟那時候的情況簡直不謀而合。」
響野也覺得如此。眼前這個男人雖然看上去一身正氣,但不像是那種善良守法的好公民。
「別動!」正當大家不知所措時,傳來了一聲喊叫。
想起那虔誠而優雅的旋律,響野又陶醉了。「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
「不是我。」地道稍微加強了語氣。
「唔——唔——」男人叫喚著,膠帶的縫隙中零星地傳來雜亂無章的聲音。
「被擺了一道。」響野說,「是因為有跟蹤器嗎?」
「響野哥那時候不是什麼也沒做嗎?」久遠回想著說道。
聽到這話,成瀨再次回想起那時候的事。
「絕不放過我們,那你想怎麼樣?」久遠問。
「你為什麼要去彈子房?」雪子不理他,繼續問道。
成瀨也一樣。
「不夠……也就是說,」響野說道,「一千萬都不夠嗎?」
「叫你去嗎?」成瀨直截了當地問。既然出現了綱島這個地名,那只有這一種可能。
「說是要跟警察說明情況。」響野說著,將慎一說過的話大致解釋了一番,「沒想到竟被一個初中生說服了。」他苦笑,「我是不是作了個錯誤的決定呢?」忽然,響野對留下慎一他們這件事感到不安。
「那時是你首先發現了雪子。你看見她走進銀行,說『那不是上次開車的女人嗎』,接著又發現『忘記取錢了』,才進了銀行。這並不是巧合,我們只是跟在雪子後面而已。」
「那樣的電影我媽媽也去看了?」
「我剛才按下了林家座機的重撥鍵,結果你就接電話了。這是你自己的手機嗎?」
「每天重複著沉悶的生活,就想要尋求點變化。於是,一個老大不小的成年人就在網上預先散布了炸彈爆炸的消息,又在電影院里裝上了自製的炸彈。」久遠又想起了那個人獃滯而灰暗的臉。
「你這種連日記都寫滿謊言的人,我可不想被你指責。」成瀨笑了。
「裏面好像還有一個人。」響野想了起來,「那個準備跟法國電影一起殉情的白髮大叔還在裏面呢。他準備讓自己也成為那無聊電影的一部分。」
就在門快關上的時候,又有兩名觀眾沖了進來。
雖然地道嘴上說「試著找過」,但恐怕也就是來回翻翻電話本,查查上面有沒有登記號碼。
原來如此。久遠也看清了。少年被用膠帶綁在椅子上,這種敷衍了事的做法更顯得殘酷。久遠想起了任務失敗而被綁在桌上受嚴刑拷問的間諜。
「好了,有話慢慢說吧。」成瀨轉身面向地道。
「你、你們的家人和孩子都得遭殃!」
「說起獵豹,那可是遺傳基因的多樣性極度匱乏的物種。跟人一樣。據說獵豹在進化過程中肯定經歷過數量上的驟減,一度減少到只剩下十幾頭,然後又開始增加,所以遺傳基因的變化十分微小。而人類也可以說是一樣的情況。」
「不,我覺得響野哥示弱的次數可以更頻繁些。」
「知道了。」響野的臉微微顫抖。讓比自己年輕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作決斷令他痛苦,可確實也不能繼續為這個決定浪費時間。警車正在逼近。
雪子開口了:「你們怎麼會在這裏?」她緩緩地說著,就像在一步步細細檢查自己的所在之處。
「不是我的啊。」響野說,隨即向成瀨說明了情況。他缺乏簡潔明了地陳述重點的能力,這一點成瀨也十分清楚,因此告訴他要「簡短地說」,可他當然不會理會,說明極其冗長。
「我來教你一個好東西。」響野立刻豎起一根手指。
響野不自覺地哼起了《聖母頌》。他用一段電線綁住男人的腳,又將由成瀨抓著的兩隻手綁在一起。
「是啊。說是出去玩。」
確實,這個黃毛的話聽上去早已熟門熟路。「大叔,我們什麼都沒幹,你們又想把我們怎麼樣?這不大好吧?對青少年可不應該施暴,一點也不像大人。」
「因為我做人的原則就是『孩子氣地活著』。管他是初中生還是什麼,裝腔作勢的傢伙必須一網打盡。」
「那車開得真了不得。」響野回想起當時的情形,仍感覺渾身虛脫,「不停地加速。明明只有一點點縫隙,還繼續變道,將一輛輛車甩在後面。太可怕了。」
「雪子姐跟他們有關係,你也知道了嗎?」
「你要幹嗎?」久遠問。
「於是我們衝到車外,抓住了嫌犯。」
手電筒一齊照了過來。
將手機放到耳邊的響野沉默了一會兒,大聲喊了出來:「為什麼你會打電話來?」
「因為我可能被跟蹤了。」
【以心傳心】①佛教禪宗用語。指師徒之間離開語言文字而以慧心傳授真理。②不通過語言,雙方即可領會彼此的想法。③無線裝置。
「地道先生,」成瀨像在慢慢咀嚼般說,「你和神崎對我們的事情知道多少?知道我們在做些什麼嗎?」
「也是。」成瀨覺得響野的想法還是和自己的有幾分相似,「只是,眼前躺著具屍體並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
「慎一,快走,薰也是。」
「你好像打心眼裡不舒服啊。」久遠苦笑。
這時一陣聲響傳來,椅子像在跳舞般發出了聲音。被綁著的少年拚命地左右搖晃,想要逃跑。被膠帶一圈圈綁住的他和椅子成為了一個整體,無論如何掙扎也無法逃開,看上去滿是悲壯。「等等,等等!」他懇求著。他的眼睛也被膠帶貼住了。
「沒關係。警察就算抓了慎一他們,也會立刻釋放。而且只要慎一不供出同學的名字,肯定也會得到他們的擁護。」久遠樂觀地說。
「是啊,很可疑。」久遠說,「就算現在沒事,過段時間后肯定還會想起我們。然後神崎先生肯定會找到我們說:『我知道你們是劫匪,現在起聽我指揮,否則就把你們的事情全部捅給警察。』他肯定沒事就會這樣來威脅我們打發時間。太惡劣了。」
「剛剛你也這麼說過,到底哪裡奇怪?」
慎一仍舊低著頭。
「可你是來救我的。」薰說。
對於那人來說,電梯門在最好的時機打開,看上去就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協助他逃跑的力量在涌動。門又關上了。
片刻過後,他說:「我們不用管神崎。」
「都可以排進我人生當中最意外的三件事了。」
「不管你們是什麼也沒幹,還是幹了什麼,完全沒有關係。」
「說過啊。」久遠說。
「怎麼可能一起做事?」響野說完,意外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當然了。」響野立刻回答,「人性到底指的是什麼,根本說不清。只是一種讓人類高高在上的說法而已。」
「去哪兒?」
剩下的就只有包括響野和成瀨在內的五個人,久遠和雪子也在當中。
「確實,那時我看見成瀨哥你們,想找你們說話,所以才進了銀行。」
「這算是好辦法嗎?」久遠的聲音聽上去並不熱衷。
「我給警察打個電話吧。」劇場的工作人員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退回辦公室。沒過一會兒,他又回到眾人面前,搖著頭說:「不知怎麼了,電話打不通。」
「這麼說,」響野抱起雙臂看著雪子,「你對慎一說不要去我那裡,是因為這個嗎?為了不讓他知道我們的所在嗎?」
坐在長椅上的響野拍手說。那樣子就像在公司里拍著同事的肩膀,想從對方嘴裏套出初戀回憶的上班族。
「這會窒息吧?」
「那麼是媽媽追的那個嫌犯?」慎一的聲音聽上去很雀躍,可能是聽到媽媽的光榮事迹很開心。
「我是認真的。」
「那麼不是那個男人把他帶走的?」
「還剩一千兩百三十一秒。」雪子乾脆利落地說。
「跟已經畢業的人有什麼關係?」久遠問。
「好了,我們來梳理一下吧。」響野拍手的聲音迴響在這片少有人煙的住宅區內。
人類要是滅絕了就好了,久遠的腦子裡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黑頭髮、外形醒目的男人,看上去很像這部沉悶電影的始作俑者——那名法國導演,有著一張呆板的知識分子的臉。
「你就那麼坐在椅子上說,『這些傢伙的方法不對』。」
「那,就從你開始——」他發出拖長的聲音,將手中的棒子遞到身邊矮個男生面前。
忽然,手機響了。
久遠也點頭。既沒有精神上的異常,也沒有值得同情的家庭背景,就是那樣一個罪犯。事件發生后,各個電視節目和新聞上都做了關於那人的報導,從中並沒發現他的生活中有什麼特別的誘因。
響野望向前方,發現前面是一條平坦的路。「我來說吧。電話你拿著。」他說。
忽然出現動物的名字,成瀨有些莫名其妙。
「別動!」中年男人又說了一遍,走上前來。
「哎?」響野帶著意外的表情看著副駕駛座上的慎一,「雪子差點把人軋死的事你沒聽說過嗎?」
「那、那個,剛才你們說是爸爸拜託你們來的,」薰像是有些難以啟齒,思考了一下說,「可是我爸已經死了。」
地道的嘴巴蠕動著。
雪子毫不猶豫地又開了一槍。
店裡的情況隱約可以看清,彈子機似乎都沒有撤走,其中好幾台已破爛不堪地倒在地上。入口邊的自動售貨機有被燒過的痕迹。焦黑的機器立在那裡,好像在宣稱這個彈子房已被隔離於世間的規則和法律之外。
「本來只要一千萬就好,知道嗎?是你事前說漏了嘴,被人敲詐了。」
響野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路邊。「怎麼了,響野哥?」久遠順著響野的視線望去。
「嗯。大家肯定會好奇我們是怎麼逃脫的,我跟響野叔叔你們是一夥的事情說不定也會暴露。要是那樣更會落下話柄,那還不如我和薰自己跟警察說點什麼更像回事啊。」
「追。」成瀨簡短地說。
「孩子不打不成器」
「好不容易才到手的錢啊,」久遠說,「本來我現在應該在紐西蘭。羊兒們都在等著我呢。」
「他的名字?」成瀨再次轉向雪子。
「這樣啊,」響野說,「這倒是有可能。」
「為什麼呢,因為你是父親嘛。」
「我的手機被偷了。」他說。
「她在後面跟蹤了你。」成瀨指著祥子,對雪子說。
「原來如此。」
學生們互相看了看,表情好像在說:迄今為止的辛苦訓練就是為了今天啊。於是彼此點了點頭,便跑了出去。他們懷抱著突如其來的正義感,就像抱著橄欖球一般,順著緊急通道下樓了。
「你為什麼說得這麼揚揚自得?」祥子小聲指責響野,「又不是你的本事。」
「你,」男人用左手指著慎一,「離那幫人遠點。」
響野想,這有可能是因為男人聽過他們叫慎一的名字。
「我說過那樣的話?」
似乎是看出了響野的退縮,久遠斬釘截鐵地說:「響野哥,如果我們不幫慎一,誰來幫啊!」
「電影院最終也沒爆炸吧?」慎一說。
這時,忽然傳來一聲巨響。眾人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像響野哥還說什麼『叛徒只有死路一條』。」久遠好像檢舉罪行似的手指著響野說,「罪大惡極。」
「雪子才不會那麼莽撞地開槍。」響野如此答道。可當久遠說「可是這可關係到慎一」的時候,他又沒了自信。
「我覺得它好像是在我們之後來的。」
「你老實說。你跟蹤過慎一,是不是也已經知道我們的住址?」
「幫我抬著頭。」響野說著抬起了黃毛的腳,看著久遠。久遠會意,捧起了黃毛的後腦。兩人發出「一、二」的口號,同時用力將他抬了起來。
響野衝出彈子房。他呼吸著外面的空氣,身體似乎輕了些。
「很意外?」
「考試?」
久遠以前曾經說,「人最大的缺陷就是『沒有分寸』,動物就不會這樣」。看著地道,她打心底覺得這話對極了。
「嗯,那是當然。如果有人想害慎一,她一定開車軋死人家。」
「難道還能聽出其他什麼意思嗎?」
果然,響野快速移動到對方下懷,腰部迴轉,右拳隨即朝黃毛的下巴揮去。
「現在就算我們去搶保險箱,也會立刻暴露自己。如果那樣,被激怒的神崎恐怕會立刻去威脅地道先生。」
成瀨並不在意。
「你要怎麼跟警察說?」
「怎麼樣,是真的吧?」久遠說,「這可是真實上演的『劇場型犯罪』(出自評論家赤行雄之口,指那些富有戲劇性的犯罪過程。)哦。」
「地道?踏實努力的地道先生啊。」成瀨很感慨。有時候,名字這東西比不負責任事不關己的人還冷酷。「地道先生襲擊了運鈔車,當時一共有三個人。而且,其中的林先生已經下台。」
響野很意外。被欺負——他的腦海里浮現出這一字眼。他問了位置,慎一說在附近的購物中心。
雪子一時間難以理解成瀨的提議。
「才沒那回事。」地道拚命否定時慌張的動作看上去也不像是值得信任的人的行為。
「十分難懂的電影。」
「怎麼說明?」久遠又露出一副滿懷好奇心的小狗的表情。
這時,他前面的白髮男人憤怒地轉過頭呵斥道:「別人在看電影,你別搗亂!不懂得如何欣賞電影的外行人就趕緊走!」
少年們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到手,結果差點跟忽然蹦出來的劫匪們的車撞上,我們的錢又被搶走了。」
久遠掛斷電話。
「後天開會吧。」成瀨說。然後他將地點選在離國道有些距離的百貨商場的廣場。商場七點就停止營業,但那個名為中央廣場的地方會有很多露天排檔一直營業到深夜。「桌子椅子都有,正好。」成瀨說,「就在那裡開會。」
「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了啊,我可是光榮的第一發現人。」
這一連串的精確數字讓響野直眨眼,她卻若無其事。
雪子注視著地道,想要看穿他是否在說謊。此時她覺得,如果能像成瀨那樣看穿對方的謊言就好了。
「我也不太清楚。」慎一嘀嘀咕咕地答道。
「是、是的。」
「還是我來接吧。」
「死了。直挺挺的。」
「要真是這樣,馬上跑不就好了?」久遠說。
久遠Ⅳ
「那慎一怎麼樣了?」他問。
就這樣,他發現了那玩意兒。一開始他甚至誤以為是不是搞錯了,為什麼滅火器要放在座椅下面?當他發現圓筒狀的滅火器上綁著小小的計時器,頂端還連接著銅塑線時,不由得嚇了一跳。
「還是那個無聊的人的電影?」慎一搶著問。
「成瀨忽然揪住他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我甚至想,就算跑回放映廳把炸彈都抱出來,都比在這裏跟成瀨一起好啊。」
這個忽然出現的男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讓慎一遠離他們,響野一點頭緒都沒有。
「你知道雪子去了什麼地方?」響野追問成瀨。他顯得很為難,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嘆息。
「他說得一點沒錯。人的謊言可以很快被拆穿。」說完成瀨又對著響野,「下次他再說謊你就開槍。」他作出了指示,「開槍后就跑。沒問題吧?」他看著其他三人。
「是搞砸了嗎?」
「哎呀,老公。」電話那頭的祥子聽起來有些失落。
「等警察來了,如果誰都不在,那麼那邊被膠帶綁著的學長就成了唯一的證人。也不知道事情會被他說成什麼樣子,肯定不妥。還不如由我跟薰來對一下口供。」
「你說什麼呢?」
「你跟我一起住的時候還算好些。」
久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遞到響野面前。「本來能偷到錢包最好了,可是不大順利。光線太暗,也不知道放在哪裡。」
他找不出任何響野會出現在電話那頭的理由。
條件反射般轉身,眼前站著一個端著槍的中年男人。可能是從彈子房的入口直接進來的。
成瀨猜想,有可能是保安公司為詐騙保險而虛報了金額。為了這部分利益,有人暗地聯手神崎將情報泄露給他也不足為奇。
「你現在人品更差了。」
響野站到薰面前。「沒這回事。是慎一帶我們來救你的。」
四周陸陸續續開始騷動,像瘟疫一樣傳染開來。
響野有模有樣地退到後方,靠在了兩台彈子機中間,可能是把它們當作拳擊台上的圍繩了。他摸著自己的右手。「果然還是很痛啊。」
成瀨整理了一下此刻腦海中浮現出的各種想法。所謂的出租保險箱,需要分別有庫房和保險箱的鑰匙以及各自的密碼才能打開。如果是這樣,就不用大費周章搶銀行,找田中做把鑰匙似乎就可以解決。到底應該如何動手呢?他在腦海中排列出所有選項,開始演算。
「雪子你最好不知道。」僅這一刻,地道的表情變得有些溫柔,「搶劫運鈔車這事神崎已經干過好幾次了。」
「就算這樣,也不需要拉他入夥啊。」雪子理直氣壯地說。
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心跳,只能認為是自己的心為這無聊的電影發出了嘆息。
「那雖然是托響野哥的福,可是大家陷入恐慌也全是因為響野哥呀。」
響野再次不自覺地哼起了《聖母頌》。
「你這個人肉測謊機。」響野眯起眼睛,「雪子隱瞞了什麼?」
就在成瀨手腕翻轉的時候,拚命掙扎的男人衣服被扯壞,成瀨也手下一滑。抓著男人的手鬆開了。男人立刻拚命沖了出去。
戴頭套的一伙人被當場射殺。大約兩個星期前,另外一個城市發生過觀光巴士劫持事件,所以這種事讓警察十分敏感。事發當時,兇手也是在裏面僵持了半天,最終一半人質被殺害。這樣的失誤絕對不能再次發生,警察們的堅定意志令他們毫不猶豫地射殺了那群白人。
「雪子應該是說服了恐嚇的人吧。」成瀨繼續說,「她告訴他,『錢會用車運,你去襲擊車吧』。」
四百三十七秒。雪子在計算跟地道說話的時間。
「這個人絕對會告密。」雪子將「絕對」這個詞再次強調了一遍,「他現在如果去見神崎,第一件事情就是告密。我們接下來準備搶銀行的事他肯定會講。他肯定會在某個地方邊埋林的屍體邊得意地報告說,『其實我有件很有趣的事要告訴你哦』。然後神崎又會來礙我們的事。」
「大家開會,我就知道她在隱瞞什麼。事故發生時,她的表情也不正常。」
舉過頭頂就意味著給敵人留下了可以鑽進來的空隙。如果是拿武器刺也就算了,這樣揮舞簡直就是亂來。久遠對他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很意外。
「唔,也是啊。」響野漫不經心地答道。
「為什麼雪子會跑出去?她去哪兒呢?」
「那天,雪子應該事先就知道那裡會有一輛車衝出來。我是這麼覺得。她事先就已經知道,我們的錢會被搶走。」
「不知道,也可能是多心了。」
看著他將木棒舉過頭頂,久遠想,真不夠聰明啊。
「從商談計劃時開始。」
「我們簡直就是為捆包而生的啊。」久遠歡喜地說。
「曾經姓林的。」
「祥子姐開車跟蹤的嗎?」
「真的會殺的,肯定。」慎一的臉上浮現出近乎幼稚的不安,「他說了,十幾歲的時候,就算殺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的方法肯定更好。」慎一不容分說,好像已經下定決心,作好了不再反悔的心理準備。
「媽媽曾經說過輕易不要靠近響野叔的店。」
「不然乾脆現在開槍打死他吧。」久遠說得乾脆利落。
「真傢伙已經被成瀨帶走啦。」
汽車開始加速,響野被慣性壓在車後座上。
「我點了咖啡,結果端上來不知是什麼的難喝的東西。我要投訴。果斷要求裁決。」久遠誇張地喋喋不休,「祥子姐今天休息嗎?」
「浪漫在哪裡。」他接著又說。這是開始行動的暗號,久遠想著,腳隨即蹬向地面。
響野把車停到購物中心的停車場,通過扶梯走到入口處,慎一就站在那裡。還是初中生的慎一絲毫未掩飾自己此刻緊張和迫切的心情,將一切都寫在臉上。
他們就這樣帶著仍被綁著的地道離開了公園。
「在身體的某處哦。」久遠也笑著伸出手指,在薰身上隨意畫了一圈。
「為什麼要殺掉林?」雪子想起了公寓里的屍體。倒在自己鮮血中的屍體。
那時候的我們因為十個小時的囚禁和不愉快的人質經歷,肯定感到了異樣高漲的情緒和壓力。成瀨這樣想著。所以搶銀行這種無厘頭的話題也能認真地相互討論。
「雪子特意求她?」
「等、等等。」響野慌忙制止,「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們這些大叔去摻和初中生打架,這像話嗎?」
「也許吧。」響野說。
響野這樣說道。接著,他哼起了舒伯特的《聖母頌》。
「座位下面裝著奇怪的滅火器!」不知是誰結結巴巴地說明了情況。
「少胡扯。」
「為什麼是祥子?」
「是指人性嗎,人道主義的意思?」久遠問道。
在響野面前的是一個持槍的中年男子。那槍口既不聽解釋也不受奉承,就像個古板又倔強的官僚。
「那現在還有什麼必要立刻在橫濱再次動手?」
「不是我。」
「可是,不是你們說要我像平常一樣嗎?」
車在紅燈前停下,轉向燈焦躁的滴滴聲似乎在催促他們。
「一連串麻煩事指的是哪些?」久遠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搶劫銀行的錢確實被搶走了,但是也沒有陷在其中啊。倒是我們自己忽然找上門來。」
誰啊這是?久遠十分意外,心裏默默想著。
「聽好了,你們去彈子房是為什麼?」
久遠插嘴:「說得好像自己吃過好吃的初中生似的。」
「放映廳里我會去檢查,你們趕緊去避難吧。」他顯示出了工作人員應有的責任感。說完,他又對掏出手機的顧客說:「我來跟警察聯繫,你們最好趕緊離開現場。」
響野將槍口頂了上去。久遠按下接聽鍵,放在地道的右耳邊。
「含淚捨棄被神崎搶去的錢不說,我們還要再去擠危橋?你給我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事?」
「慢著。」他雙手攔住去路。
按著那人的成瀨想都沒想就起身跳開。正逼近面前的汽車和車裡雪子冰冷的臉都有相當的震懾力。
那口氣簡直太淡了,淡得響野都忘記責備他,幾乎要拍手叫好了。「別輕言放棄啊。」
但電腦上顯示的果然同久遠說的一樣。響野很吃驚。這鬧劇算什麼啊。網路上的一切難道都是誇張的鬧劇嗎?
「這聽上去挺不錯呢。」
地道看上去就像個沒有打領帶的上班族。
「這難道不是愛的力量嗎?」響野無厘頭地回答。
「聊了除法的話題而已。」響野不知為何看上去有些不耐煩,「如果零可以做除數,這世界就會亂成一團。」
「這個人全都看透了。雪子你故意製造碰撞事故,還有想把四千萬全數交給那幫人的事。」
「哼!」
「薰,你沒九_九_藏_書事吧?」慎一撕下貼在薰眼睛上的膠帶。
「以前沒覺得雪子是這樣的人啊。」
「應該是這樣。X應該只是一個被老闆叫來的部下。」
「知道,他們肯定也在報紙上看到過。他們知道我們是劫匪。」雪子說。
汽車急速發動的聲音傳來,響野慌忙看向左邊。他發現了一輛亮著尾燈的車,接著便看到駕駛席上嫌犯的身影。那人正準備從電影院正面的路左拐逃竄。前面正好是紅燈。
響野Ⅴ
成瀨伸出手掌,像是在響野面前攔了一道牆。「知道啦,知道啦。我一直以來的缺點下次再聽你慢慢說吧。估計到那時我也該作好認罪的準備了。」他苦笑著,「總之,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樣的計謀了。」
成瀨Ⅴ
響野和久遠面面相覷,想了一會兒,覺得就在這兒站著也無從下手,最後決定總之先動身。
「是不是狐狸犬啊。」久遠湊過來說。
「不愧是當爸爸的呢。」
「響野哥剛才不是說了嘛,用車撞他們就好了啊。」
「沒有說謊。」成瀨說。地道的臉上沒有任何修飾的氣息。
有人將自己所在那排的所有椅子都檢查一遍后喊道:「這一排有三個!」
成瀨聽著,腦子裡又重新搭起了積木。新的積木被加進來,城堡在重建。
「嫌犯從車上下來了。」響野簡短地回答。
「不可能成為什麼保險。」響野立刻唾沫橫飛,「你知道嗎,就像雪子剛才說過的,這人本質上就膽小。重點並不在利益得失。就算他在羊群中生活,當看到山丘上有狼的時候,也會立刻扔下同伴搖著屁股跑過去。因為他害怕,他是向肉食動物獻媚的那一類生物。」
「你凈記些沒用的東西。」
薰也十分猶豫,這證明他們並不認識。
「別胡鬧了!」
其餘觀眾已經開始逃跑了。有人抱著外套,有人打著手機,有人依依不捨地看了看銀幕,最終還是走出了放映廳。
「放開我!」男人大聲嚷道。
「你看見那邊停著的車了嗎?就在加油站門口。」
「成瀨哥他們還沒出發呢,兩個小時之內肯定不會打來。就算打來,也應該是打到手機上。而且這次的行動我們原本就被排除在外,根本不用擔心。」久遠還在為沒帶自己去公寓的事耿耿於懷。「慎一,走吧。別管婆婆媽媽的響野叔叔了,我們自己去。」久遠說著朝出口走去,「反正他一點也沒想要幫忙。這世上我最不能原諒的三樣東西就是被放進菜肴的菠蘿、不幫忙的大人,還有就是質疑我『和剛剛說的三樣東西不同吧』的人。」
「你們是慎一的家人嗎?」
「都聽好,我們只能讓地道去神崎那裡,讓地道跟平時一樣。然後,我們再從銀行里搶錢。」
「因為你只看結果,所以覺得是巧合。當天的重映只面向爆炸事件受害人,曾經見過面的我們幾個就算全在附近,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毫無風險的暴力有什麼快樂可言?
黃毛像是害怕了,身子抖了一下。變成了膠帶木乃伊的他開始在地上翻滾,可能還在反抗著想要逃跑吧。
「現在還不知道。」
這時成瀨開口了。他指著久遠說:「下次見面時,把偷我的錢包還給我。」
【橫加干涉】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有成員之外的人參與進來。插杠子。明知道事先提議一定會遭到反對,卻不徵求任何人的意見就理直氣壯地摻和進來的行為。「我橫加干涉了你的人生。」
「我換個問法吧。我和雪子在這公寓里,你們在彈子房,而聯結我們雙方的又是什麼?」
「就像一條天皇的攝政藤原道長,就是那種在天皇年幼時代替天皇管理朝政的人。」響野開心地說。
「成瀨?誰啊那是。」響野裝傻。
響野Ⅵ
「別把河馬跟人混為一談!」久遠嘆道。
「怎麼怪了?」
「不準把慎一比作電影。」雪子面無表情地說。
「那是我不好了?饒了我吧。」他皺起眉頭,「都怪祥子那傢伙,問了不該問的話。」
「你給我安靜點。」成瀨勉強試著讓響野坐下,然而又覺得有些不對勁,眉頭雖然緊鎖,可還是蹲了下來。他望向座椅下方,立刻也注意到了滅火器。
「不錯。慎一在你店裡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但是你記得雪子當時很驚慌嗎?她還朝慎一發火,問他『到底去哪兒了』。」
「所以又怎樣?」祥子愕然。
這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更讓雪子窩火。看著眼前抽搐地笑著的地道,雪子想到的東西跟過去完全一樣。
響野差點要笑出聲來,但是又覺得對一臉嚴肅的慎一很不禮貌,於是強忍住。「那些傢伙錯了。」他說,「他們誤解了。獅子會欺負並殺掉弱小的獅子嗎?沒這回事。弱小的獅子或許最終會死,但那是因為自然規律。同伴之間不會自相殘殺。」
「我如果被分到你手下,肯定會馬上提交調換部門的申請。要麼換,要麼辭職。」
「慎一是被那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帶走了嗎?」
響野說得很快,問題如箭一般扎向已經相識二十多年的老友。
手上的膠帶也被扯掉后,薰自己動手鬆開了雙腳。
他剛說完,先頭部隊中的一人說道:「現在搞不好還能抓住他。」
「怎麼就沒開槍呢。」祥子嘆息著。
「忽然間變得溺愛孩子。」久遠說。
「也就是說,X和林是同夥,可以推斷出他也是搶劫運鈔車的其中一人。」響野說。
「那個人又怎麼辦呢?」慎一望向被膠帶奪走自由的年輕人。
「他在說謊。」
「接下來你要說很長嗎?」久遠調侃般插嘴。
「綱島嗎?」他確認了一句后,只是一個勁地反覆說「是」,最後軟弱地說了一句「明白了」表示同意。
「那個樣子很不自然。」
最後只能聽從成瀨的意見。不僅是雪子,連響野和久遠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雪子背叛了我們?」
「說是要帶到國道旁邊已經倒閉了的彈子房去。」
「說過。」成瀨也狠狠地點頭。
「那、那應該不可能。神崎肯定不會再去糾纏雪子你們了。錢已經到手了。」
「各位,請保持鎮靜。請安靜。不要碰椅子下面的滅火器,大家都站起來吧。」響野抬高了聲音。
「為什麼?」
「啊什麼啊?我可沒聽說。你們什麼時候決定搶運鈔車的?你竟然還是那些劫匪的同夥。」
「確實。」久遠表示同意。
這時,傳來有人靠近的聲音。地道背後響起了輕快的腳步聲。
「業務相當熟練啊。」
慎一吃了一驚,身子抖了一下。他應該沒有想到這個男人竟然會叫出他的名字。
「好了。接下來你們倆都給我出去。」中年男人看著慎一和薰,用下巴指了指出口方向。
「啊,那個……」地道含糊地說,「但、但是,總之那筆錢是必要的。」
「我們前不久才搶了港洋銀行,而且地道那幫人還襲擊了運鈔車。你可聽好了,現在,如果要選日本國內對搶劫銀行最為敏感的地區,那就是你剛才掛在嘴邊的橫濱。」
「不,但是,確實,應該是啊。對吧?」一個瘦高個少年努了努嘴,看著旁邊的同伴。
「據說他既狡詐又冷酷呢。」雪子說。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上面還寫著也搶了運鈔車,那個不是你們乾的吧?」
被綁著倒在地上的男人似乎並不理會什麼少女或者《天使致候詞》。「你們誣陷我!」他的聲音憤怒而粗俗,「把我弄成這樣,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這小子剛剛躲在這裏,應該是你們一夥的吧?」響野說著將慎一推向前。
久遠瞪著響野。「如果放著不管,慎一就要一個人去反抗了。他不得不去啊。是吧?」
「聽上去很荒唐的事在現實中反而時有發生,所以還真不能掉以輕心。」響野說著,回想起當天的情形。
打出去的拳頭並沒有用全力,如果那樣,自己的手也會受傷。
「騙人的吧?」對方又露出痙攣般的笑容。
「猜測也好,請你說出來聽聽。」響野打心底想發飆,「雪子到底怎麼了?她在哪兒?為什麼背叛?然後為什麼祥子會打電話來?她為什麼這時候會在那種地方?順便你再告訴我,你這藏著掖著的性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形成的?」
成瀨追隨著她的身影,心裏想起了獵豹。獵豹擁有號稱陸地上最快的腿腳,存活率卻非常低。奔放而華麗,同時又夾雜著脆弱。他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因為獵物忽然反撲而受到驚嚇倉皇逃走的獵豹,簡直就跟現在的雪子一模一樣,完全無法隱匿心中的彷徨,疲於奔命。
響野戴上黑色手套,又遞了一雙給久遠。
「那次真是嚇了一跳。我至今為止偷過無數人的錢包,在逃跑前就被發現還是頭一次。」
「地道先生不會出賣我們。」成瀨斬釘截鐵地說,「要不這樣如何?我們把地道先生也當成同伴吧?」
「可是林先生確實已經死了。」
「市政府嗎?誰知道。我也不知道大家都怎麼看職場中的我。」
「如何?」成瀨輕聲說。
「沒關係。」響野像在安撫他似的說,「我可以跟你打賭,這個電影院里裝了炸彈。不是任期將盡的政治家暗地操作的政策炸彈,也不是優秀的足球選手因膝傷而埋下的健康炸彈,現在不是打比方,是如假包換的炸彈啊。但是你大可以放心。電影院的人發現有這種東西之後,今晚的電影票肯定會退給你。這麼無聊的電影,你想看幾遍人家都會放給你看。看到你滿意為止。但是,現在還是走為上策。」
成瀨開始覺得麻煩,擺擺手說:「至少這次就算不談巧合也可以說明問題。」
男人繼續叫囂:「聽到沒有?我饒不了你們!絕不放過你們這幫傢伙!」
雪子看上去就像一個被取下電池的玩具。
「是一個年近四十的渾蛋。」響野臉色陰沉,「自己做了個定時炸彈,兒戲般裝在那裡。」
事到如今,雪子才想到當初如果跟成瀨他們商量,現在又會是怎樣的結果。這次她終於知道,找別人商量,傾訴內心的軟弱,也都是需要方法的。但她做不到。
「剛才我去過林的公寓。」
長椅上的男人沒有反應。
久遠看出薰此時正摸不著頭腦。他一直沉默著,看上去像在整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是一個看上去很聰明的孩子。雖然臉頰受了傷還在流血,但看上去並不嚴重。
「去哪兒了?」響野問。
雪子說「可以搞到大錢」之後,地道的動作很麻利。他顯示出難以置信的積極和熱情,跟雪子探討起來。估計他那時候真的已是窮途末路。
【沉悶】①厭煩的感覺。膩。②被壓抑。消沉。③因空閑而感到倦怠。④用於形容電影和小說時,常被誤解為跟其蘊含的文學性成正比。
「無可救藥。」雪子說。
響野聞言先開了口。成瀨只得苦笑:這個人也許是想當我的代理人。
「如果是響野哥,肯定會招,招到審訊官都得求你別再招了。」久遠甚至覺得自己眼前都浮現出那時的畫面了。
「既然都那樣了,你還想再從我這裏拿錢?」
「你也跟我們一起做事吧。」成瀨不像是開玩笑。
「不。雖然我說他是蜥蜴尾巴,但也沒想到那麼輕易就被切掉了。」
「那神崎呢?」
雪子點點頭。「如果他跟在慎一後面就麻煩了。」
「那個人只要錢能到手,其他事一概不管。不管是從運鈔車上,還是從雪子身上,他都已經撈到錢了。所以其他事情他肯定沒興趣。」
「為了去救薰啊。去阻止少年們的暴行。」
「從結果上來看是這麼回事。但是我們又沒有簽合同說不能背叛,而且那應該不是她主動想做的。」
「你說的惡人是指我們嗎?」響野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是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是從剛才開始,我總覺得有人在後面追我。」
「擊倒!」久遠高聲喊道,「退回中立角!」他學著裁判的樣子指向響野背後。
「別動!」尖銳的聲音隨即傳來,「慎一,你到這邊來!」
「如果用凄慘的說法來形容一個情緒低落的銀行劫匪,差不多吧。」響野笑了。
「他只是心血來潮而已。而且還把慎一作為人質威脅我。」雪子語氣冰冷地說。
這個男人如果不聽神崎的意見,恐怕什麼也辦不成。一味地在意上司的臉色,放棄自我判斷,只要有事情不跟上司報告就坐立難安,這樣的人比比皆是。雪子在被派遣的公司也經常見到。
在響野看來,這個人完全是心血來潮地舉起了槍。缺乏判斷力的膽小鬼說的就是這種人。
響野想象著。警察坐著警車正朝這裏駛來,估計是來抓他和久遠的。「我是為了救孩子才來的。」當他如此陳述時,警察肯定會豎起眉毛說:「所以你為了救孩子就打孩子了?」估計也會露出冷笑。「做得有點過火了啊,」他們會撓著頭說,「不夠成熟啊。」這樣不冷不熱地說完后便掏出手銬。
「真稀奇啊。」
「行了,行了。」響野有些生氣似的厲聲道,「這種事還是我在行。」
地道像是想通了,喪氣地垂下頭說:「他讓我去林的公寓。」
「等、等等!」久遠結巴了,「你是說雪子認識那個運鈔車傑克?」
「那可是舒伯特作曲。」
「你按下了林家電話的重撥鍵,結果打到了我們的電話上。」
「我真的只是想跟慎一說話,真的。那件事了結后,我想慎一想得不得了,所以在放學路上跟蹤他。結果,那些人是你的同伴吧?那些人跟慎一一起進了一間破敗不堪的彈子房。我會在意是理所當然吧。」
「為什麼你……先別說這個,你現在在哪兒?」
地道將手帕又塞回口袋。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傳來,當他再掏出右手的時候,手上已握著一把槍。
雪子站到成瀨面前。「這不可能。」
「不像你的作風啊。」久遠不滿地噘著嘴。
「不是。我不是說了還在彈子房嘛,現在肯定已經被警察保護起來了。」響野很生氣,心想你是怎麼聽的!
「但是,這樣的人卻在彈子房裡為了救慎一而跟惡人對峙。」
「不,她那麼說也不是偶然。」成瀨說,「她是被交代過的。」
「因為沉悶令人瘋狂。」
響野大聲反對:「放了就算了,入夥又算什麼?」他換著說法地打各種比方,激烈地辯論著。雪子也表示贊同。久遠雖然不怎麼說話,但不樂意的表情並未消失。
「兒戲?」
「這個拄著拐杖的人很自大?」
「對神崎來說,慎一其實根本無所謂。」地道肯定地說,「就像雪子你剛才說的,只是他為了防止背叛而布下的防線。」
眼睛被蒙上的地道此時正試圖尋找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你說的話模稜兩可,真難懂。如果登山道只有登上山頂的人才能夠看見全貌,那根本沒有意義。你給我一條登山途中的人也能看清的路。」
電話響了,響野嚇了一跳,立刻站起來。他首先想到的是剛才出去的客人會不會因為咖啡的味道不好打電話投訴。
「成瀨。」他小聲叫坐在旁邊的成瀨。
久遠揪著這一點不放,響野也確實找不到反駁的話。
好,趕緊衝上去吧。久遠剛下定決心,卻又想起了旁邊的慎一。如果就這麼出去,一起來的慎一搞不好就會被當作向大人告密的叛徒。這不是他期望的。
「為什麼?」久遠眉頭緊鎖。
「不,這真是個誤會。」久遠苦笑。
久遠目送著逃跑者的背影,隨即轉過頭,盯著剩下的對手。大約有四個體格不錯的。
「現在不還是很危險。」雪子輕聲笑著,向前頂了頂槍口。
「如果你們發現我一聲不吭地開始收拾行李,最好小心點。」
「謊言很快就會被拆穿。」響野開口說,「我們中間有一位識破謊言的高人。你簡直就是一個面對世界冠軍還放棄防禦的門外漢,沒有勝算。」
沒過一會兒,響野終於忍無可忍,發出了巨大的吼聲。
「還問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我喜歡啊。」
「是我的同班同學。個子很高但很瘦,天生腿腳不好,好像是股關節有問題,走路都要拄拐杖。」
車停了下來。除了他們的車,寬闊的停車場里只停了一輛廂型貨車。
響野又將耳朵那裡多纏了兩圈,好讓他聽不到周圍的動靜和說話聲。
那是電影院爆炸未遂事件一個月後在同一家電影院舉行免費重映的時候。應邀而來的成瀨等人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再次捲入事件。
這些胡言亂語他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久遠完全摸不著頭腦。「有沒有捲入麻煩不知道,但好像是卷進膠帶了。」久遠決定先順著他的話題。
「為什麼你會打電話來?」
「我懂。」地道有些不快。
「肯定都非常討厭你。」響野肯定地說著,唾沫星紛飛,「知道的事情藏著掖著不說,用一副只有自己才懂的口氣說話,這樣的上司怎麼可能招人喜歡。」
「被黑吃黑了。」久遠立刻回答,他不願把這事看作己方可恥的失誤,「沒有收穫。」
「這都是他安排的。我們只是被要求幫忙。是吧,喂,你說是不是啊?」黃毛瞪著被固定在椅子上的薰說道,著實讓人感到一種無法反駁的魄力。
「地道。」
「喂,成瀨,你還記得被解救后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響野問。
「是一部非常無聊的電影吧?」慎一笑道。
「是……」雪子說不出話來,「是嗎?」
【電影】將連續拍攝在長膠捲上的大量靜止畫面使用放映機有序地高速投影,利用人眼的視覺殘像使人看到活動的影像。「如果說照片是真理,那麼電影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
成瀨一鼓作氣地將那人拽起,按倒在櫃檯上。
「現在街頭巷尾可是傳得風風火火。」
「X。」成瀨斷定。根據腦中已完成的假設,這幾乎是肯定的。
「我說過謊嗎?」
「四年也就一次吧。」
對方的回應出乎意料,響野一時間啞口無言。不管怎麼聽,這都是本該身在公園公寓的成瀨的聲音。
「是啊。聽了那話,雪子就怒了。」
雪子詢問這個不好惹的人物到底怎麼不好惹,地道似乎非常難以啟齒,戰戰兢兢地說他既狡詐又冷酷。
「這世上每過一秒就會有一些人死掉,意外得過來嗎?相反,如果誰都不死我倒是會很意外。」
這時,地道結結巴巴地小聲說道:「那、那是因為,我也想見見慎一。想跟他說話。」
「我來接。」響野說。
「只是看上去像事故。以雪子的駕駛技術完全可以做到,時間也是安排好的。她在心裏計算著時機,故意做成險些撞上的樣子。」
「現在是一具插著菜刀的死屍。」
「所以呢?」響野一邊回想自己這些人的做事方法一邊問道。
「至少她希望假裝事故,不想讓我們看到她那麼露骨地出賣了我們。」
「慎一可能出事了,當時雪子估計是這麼想的,才會格外擔心。」
從車上下來的雪子面無表情地說:「敢對我兒子動手,我就軋死你。」
「怎麼當時就沒能不管你一下子開過去呢,現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地道先生是慎一的父親。」成瀨盯著雪子的眼睛說。
從副駕駛座下車的慎一一言不發,此時,黑暗中的他顯得如履薄冰。
「這樣啊。」
「所以搞不好是X殺了林呢。」
「那你早就是小偷之王了。」
「好,決定了。走。」
慎一被推到同學們面前。
「那傢伙果然很可疑。他在某個網站的主頁上發言,說什麼電影放映結束后就會爆炸。」
「肯定能抓到。」雪子的話里充滿自信。初次見面的響野和久遠看著對方,縮了縮脖子。
「啊?」真是令人費解。響野看看四周,決定先舉起雙手。他不知道此時是否應該反抗。一旁的久遠也是同樣的動作。
地道說出金額時,雪子並沒有感到意外。她露出無所謂的表情脫口而出:「這麼多錢我也能搞到手。」
黃毛仍舊倒在地上。久遠揀起掉在腳邊的膠帶,扯下一截,將黃毛的雙手和雙腳綁了起來。
「看上去好像還被燈管還是木棒打過,」久遠看向地面的碎玻璃和折斷了的木棍,「還出血了啊。」他指著薰的額頭。
「你沒發現吧?」
學生大概有十人。
「像獵豹一樣的媽媽應該會招人厭吧。」久遠說。
響野左手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我擔心慎一。」
雪子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站在原地。她有些張皇失措,不知道自己的槍口到底該指向哪裡。
他當時接著對響野說:「我可以做得更好。」
「是。」慎一的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低聲答道。他的表情隨即變得很嚴肅。「就是那裡。」
「結果,就被用菜刀喀嚓一聲。」久遠的臉痛苦地扭曲著,「應該很痛。」
【弱肉強食】弱者被當作強者的犧牲品。為了維護其正當性,另準備了一種修辭叫「勝者為王」。
「同伴?」她獃獃地重複著,不明白為什麼。同樣的表情也出現在地道臉上。他也因這出人意料的詞而驚詫。
「受不了。」雪子大聲嘆了口氣,胡亂地抓著頭髮,「這次我真是蠢到家了。」
「聽好了,」成瀨開始解釋,「你們想一想我們的做事方法。裝著錢的包由久遠和響野分別拿著。如果平安逃脫,接下來會由我接手保管。」
「說不定是挂念著薰的爸爸啊。」
「約定?」
「可是你想想,我如果光榮被捕,那肯定會把你們的事情全招了。光逮我一個人讓我背黑鍋,想都別想。搶銀行的事我會全盤托出,成瀨還有你,大家都跑不掉。」
「你覺得我會說謊嗎?」
「下台?」
管不了那麼多,他先讓慎一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怎麼了?是之前說的被欺負的事嗎?」
看到這些同學都走了,慎一終於鬆了口氣,表情變得輕鬆起來,朝椅子走過去。
儘管遭到二人的反對,成瀨的意志仍然沒有改變。如果從時機上說,非現在莫屬。
「就是說到電影結束為止都不會爆炸嗎?」成瀨說。
「如果一開始就帶我們一起來,現在就不用這麼費事了。」響野挺著胸。
「這樣雪子就沒法出手。想想吧,搶劫當天雪子並沒有機會接觸錢。這並不是有意識的,而是分工就是這樣。負責開車的雪子可以接觸到所有錢的機會是有限的。」
「現在跟事先約定的不一樣。」
「怎麼可能。」響野立刻否定。那樣的電影有什麼非看不可的?
「雪子那個時候偷偷地看過我們。」成瀨平淡地說,「那個時候,她是想找我們商量的。」
「響野哥,羊是吃草的。」久遠笑了。
「你不覺得意外嗎?」
「喔。」響野轉過來看著他,「三樣都是什麼?」
「地道先生,」成瀨向前走了一步,「我們現在就放了你。」
「為什麼非要告訴你不可?」
「第一位是什麼?」久遠問。
「稍微懂一點電腦和網路,沒什麼出眾的地方,一個普通的男人。沒頭腦又傻大胆,就是個平庸的單身漢。」
「是、是這樣,可是……」
「身上可能有東西,注意點比較好。最近不管是年輕人還是中年人都很危險。」久遠說。
「還拷打呢,審訊還沒開始我就得全招了。」
「那樣一來,原本對我們毫不在意的神崎也會九_九_藏_書開始關注我們。對於頭腦聰明又善於謀划的人來說,被別人下手恐怕遠比被捕難以忍受。神崎肯定會怒不可遏。他一旦生氣,肯定很可怕。」
「響野?」成瀨說著,努力讓混亂的情緒鎮靜下來。他彷彿聽見腦子裡噼啪作響。這是他事先的假設正在坍塌的聲音。
「你不是跟蹤了慎一嗎?又出現在彈子房。」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自己的座位下面有微弱的聲響。
電梯門開了,面前是影院背面的道路,車很少。
打來電話的是慎一。
「是為了幫助薰?」響野說。
久遠已經站在車旁。「快走吧,警車快要來了。哎,慎一他們呢?」
雪子投來了關切的目光。「響野?為什麼?」
「我啊,一直期待著有朝一日動物們聯合起來向人類發動攻擊,教訓他們:『你以為你是誰啊。』」
久遠笑著望向響野。響野撓著頭隨口答道:「就算死了,也還是會挂念兒子啊。兒子不管長多大都是自己的兒子嘛。」
地道蜷起身體。
「是啊,是啊,慎一說她最近不像獵豹,而像斑馬。」
「那個人為什麼要拿槍指著我們呢?」
「他就是這種人。要是外星人來了,他肯定會比我們先舉起手,說著『你好你好』就跑去迎接了。」成瀨說。
「沒問題吧?」慎一不安地轉過臉。
被綁著的男人原地轉了個身。他似乎此時才真切地感受到危險的來臨,瞪著逐漸接近的車發出慘叫。
「真巧啊,竟然在這裏碰見你。」面前的久遠笑了起來。
「被交代?」
「X在哪裡?」
響野控制著方向盤,卻無法控制怒氣,踩在油門上的腳更用力了。副駕駛座和後座分別坐著成瀨和久遠,車正朝著祥子打來電話時所在的地方駛去。
「慢著。我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成瀨,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那些傢伙盯上了我們的包的?你這傢伙不管什麼時候,多重要的事都藏著不說。」響野瞪著成瀨。
「在行為怪異的大人面前保護自己的孩子,作為父親來說理所應當啊。」成瀨平淡地說,「再怎麼不關心,再長時間沒見面,看到兒子身處險境,任誰都會出手相救。這就是遺傳基因的力量。」
響野和成瀨一起朝車站走的時候,久遠從後面追了上來。他抬起手問:「下次還來看電影嗎?」
「慢、慢,」響野慌了,「慢著,剛剛只是舉了個誇張的例子。這可是我的車,跟雪子開的用來搶劫的車可不一樣。這是貨真價實的私家車啊,貸款還沒還完呢。要是用這車軋了那些孩子,立刻就能查到是我們乾的,而且第二天還得上報紙,標題就是『銀行劫匪駕車衝撞初中生』。」
「這把槍可是真的。你以為我只是拿著嚇唬你?」
「已經植入身體里了。」響野朝薰身上隨意一指。
「彈子房啊。」響野低聲念叨,「等等,那裡不是離得很遠嗎?你的同學們怎麼去的?」
「那時候忽然站起來的響野哥嚇了我一跳。當時我想,這人絕對是個行為怪異的瘋子。」後座的久遠插嘴說,「我覺著肯定是被那電影逼瘋了。」
「那時她從頭到尾都沒想要抬頭,也沒打算說話。」
「說什麼呢,一開始發現炸彈的人就是我。」
「我會帶他們去安全的地方。」
響野點點頭。「警察來處理了。也不知道那個頑固地留在裡頭的白髮老頭子怎麼樣了。」
「不一會兒,孩子們就從彈子房裡接二連三地逃出來了。」
「那我們怎麼辦?」響野問道。
「電話會告訴我的。」他拿出手機亮給響野看,手機隨即因來電而開始震動,「正好響了。這還真是巧合啊。搞不好這世界上還真有巧合這回事。」
響野輕輕吐了口氣,稍稍彎下膝蓋,側過身子。他左手在前,右手拉到後方,輕輕握拳。
「我們正深陷其中的這一連串麻煩事。」
「真棒。」久遠故作嬌滴滴地說,「真是的,想殺人的話,志願當兵去戰場就好了嘛。我啊,有三個絕對不能原諒的東西。這世上最壞的三樣。」
「搶劫題材的電影最終基本都會有槍戰戲啊。」久遠不耐煩地說。
「就是大家從放映廳衝出來,圍在那個工作人員前面的時候。我沒忍住就偷了。」
「人生並不是一切都得按部就班啊。」久遠說道。
「說什麼幫不幫,慎一這不是好好的嘛。」響野苦著臉,「大叔不應該多管閑事。年輕一代的文化里不需要大叔。」
「如果大叔你們聽明白了的話,就先回去吧。我們再陪這傢伙玩一會兒就回去。」
車上了國道,在信號燈處準備右轉。響野覺得自己快踩不住油門了。
「因為慎一喜歡我的店啊,也不是只有那天才在。」
「響野?」
「結果來了個奇怪的男人,響野他們逃了。」
「不可能寫那麼蠢的東西吧?怎麼能把自己的罪行一股腦地告訴別人呢?」響野說著瞅了瞅電腦。
「你知道多少?」雪子看著成瀨。
「神崎知道你是慎一的爸爸?」
「人們都說那場比賽才是真正的決賽。」
就在這時,久遠身上傳出手機鈴聲。成瀨和響野互相看了看。久遠迅速拿出手機。「是地道的手機在響。」
雪子沉默不語地點點頭。
「太、太招搖了。」他一臉惶恐地站起來。
「對你來說,可愛的山羊被吃掉才更殘酷吧?」
「X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彈子房?」
「對於著實有煩惱的人來說,任何話都會產生影響。」
「你……啊,是啊。你就是這樣的性格。」
「再來一次?」響野的口氣像是絕望的號叫,「你是認真的?」
響野將慎一的左腕扭到背後,從後面推著他,像押人質一般走向前。
「嗯。估計還來得及。」工作人員也點頭。
「什麼?」
響野的表情像是在說「這就是整件事的全過程」。他攤開雙手。「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如果是電影,要不了三十分鐘就交代完了。漫畫就連兩頁紙都不用。」
「慎一,你打算裝成那伙人的同夥?」
「那天雪子你喊我的時候,我們正確認襲擊運鈔車的路線呢,所以才會在橫濱。」
「說過啊。」久遠微笑,「你說這世上凈是失業者拚命實施的搶劫或把大人當成傻瓜的孩子們犯下的命案,要不就是本國同胞相互攻擊和報復,所以文弱的知識分子們才自視甚高。」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槍殺。」久遠一臉嚴肅。
男子最終變成一個癟了的氣球,響野一行人將他留在那裡便離開了。
說著,他便用膠帶將黃毛的頭一圈一圈纏了起來,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嘴裏還哼起了《聖母頌》。從黃毛的頭頂到脖子,他一口氣纏了七圈。
「全部的錢。」久遠咬著牙小聲說,「大概四千萬?」
雪子露出一副打心眼裡驚訝的表情。「胡說!」
「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全國高中生運動會拳擊項目的參賽選手。」響野擠出左臂上的肌肉,用右手拍得啪啪響。
響野透過後視鏡看著久遠的臉。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可終究沒能擠出一個字。他此刻十分憎恨兩眼放光得意揚揚的久遠。
地道做人沒有任何長進,拿去賭博的錢卻越來越多,而且借錢的對象也比以前更加兇惡。
學生們大聲喊著內容十分無聊的雙關語遊戲走了過去,好像並沒注意到成瀨等人拿著的槍和被膠帶綁住的地道。
「如果在這裏打死他,他就沒法去埋屍體。不用說,關起來也是一樣。那樣神崎就會起疑心,搞不好就會想起原本並不在意的我們,然後給我們找些亂子。」
他瞥了一眼雪子,緊接著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林。
「你啊,在職場肯定很招人厭吧?」響野直視前方,對成瀨說。
「應該很恐怖吧。」久遠誇張地說。
「他當時不那麼說還好。」久遠說。
「啊?」
「如果那是演戲,林還活著,我真得馬上回墓地看看我爸是不是也在演戲。」
「啊?」響野和久遠同時發出聲音。他們花了好一會兒才作出反應。
「真是招人嫌的性格啊。但不管怎樣,那天還是出事了。」
「啊?」久遠皺起眉頭。響野也因這突兀的話呆住了。
「對。」響野說,「那可是難得的經歷啊。」
「做你朋友可真夠嗆。」
不出所料,少年當場跪倒,蜷成一團。
「然後第一個中彈。」
成瀨看著他那副樣子,強忍住笑意。
「人的想法並不是永遠都合情合理。」成瀨說。
「煩死了。在日本啊,日本。日本的哪裡呢?」
「她好像有什麼煩心事。」
「他還看出從那次開會時起,雪子你的樣子就不對勁了。」
「這我也懂。」
成瀨沉默不語。響野一直非常喜歡做這種「梳理」。不管是討論中產生爭議的時候,還是不良少年們因是否在超市裡偷了東西而狡辯的時候,他都會像正經的裁判似的走到中間來一句:「我們來梳理一下吧。」大學的時候,教授和學生談戀愛他要插嘴;經營咖啡店以後,商業街跟大型折扣店間的糾紛他也要插嘴。有朝一日可以解決國家間、民族間的矛盾糾紛無疑是他的夢想。可是如果他插手其中,估計所有人都會覺得他太吵而先將他一槍打死。按照成瀨的想法,如此一來,雙方可能都會覺得所有罪惡的根源其實都在於這個碎嘴的男人,現在罪魁禍首既然已經沒了,說不定還會歡喜地擁抱言和呢。
「騙人。」雪子簡短地說,「這個人這種地方完全沒指望。只要那個神崎口氣稍微強硬一點,他就什麼都說了。關於我們的情報,還有慎一的身份,不管什麼他都會雙手奉上。」
「因為我是他爸爸。」
久遠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你說的什麼玩意兒我根本聽不懂。」
「你別亂下結論。」地道不快地說。
另外三個倒下的少年也都站了起來。久遠看到他們屁股後面著了火似的一溜煙跑了。
慎一忽然說:「這個學長一直說想殺個人試試。」
「最近媽媽看上去就像草食動物。」
「是另一個手機。」他說得很含糊,大概是另外還有一個專門用於同夥間聯繫的手機,「被你的朋友偷了。」
「我跟雪子姐也是第一次見面,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猛地發動引擎沖了過來。」
接下來,響野面前又停下了另一輛車。雪子坐在駕駛席上,不知是什麼時候開過來的。「上車。」
「啊,這的確很意外。那第二位呢?」
「媽媽怎麼樣了?」
雙眼無神、晃晃悠悠地走在那裡的,不用看也知道是地道。
「現在去追嫌犯或許還來得及。」一名一邊確認電梯的位置一邊在計算什麼的女人說。那就是雪子。
「說過啊。」這次是響野伸出了手指,「你說正是因為那些自以為是的知識分子成了主導,才導致了秩序和倫理的缺失。你盯著倒在面前的人質的屍體說:『所以現實才如此不真實。』」
「計謀?什麼計謀?」
「我從公園公寓打來的。」
「是嗎。」響野歪著頭。
久遠盯著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從上半身的高度和彎曲在椅子前方兩腿的長度可以判斷出他是個高個子。
「不可能。」響野搖頭。
從年齡上來看,他比響野他們更大,大概四十多歲。皮膚曬得黝黑,可看上去卻很懦弱。
「不會吧。」慎一的臉上露出苦笑。
「聯結雙方的東西?」久遠思考著,「是電話。因為電話,我們和成瀨哥你才聯繫上。」
「嗯,嗯嗯。」
成瀨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沒事,沒事。」
「由我來替你還四千萬的欠款。你聽好了,四千萬啊。可不是替你掏四千塊這麼簡單。沒錯吧?作為交換條件,你不準碰慎一一根汗毛。這是我們之間約好的。」
「不是那樣的。當時雪子你如果不喊我,如果沒替我準備錢,我就危險了。」
「哦,姓林的那裡啊。」
「好你個人肉測謊機!」
這時,地道安靜下來,好像十分懊惱地低聲嘀咕道:「存在銀行的保險箱里。」他的聲音很小,「神崎是這麼說的。」
電影院方面只剩下一個人。那是一個負責檢票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收拾好影片宣傳冊,擺好貨架上的零食點心,晃晃悠悠地留在那裡。最終上映的電影如果時間太晚,除了放映室之外,影院里幾乎不會剩下什麼工作人員。
「所以我說過啊,我沒有把慎一帶走,和神崎也沒關係。」
「我?」慎一很意外,伸手指著自己。
一行人避開碎玻璃,邁開腳步入內。與此同時,裏面傳來了聲音。
「別說謊!」成瀨說著,又將工作人員拎了起來,「你在說謊。並沒有什麼可疑的男人,你也根本沒打算報警。」
響野聞言說:「好了,不管你怎麼說,這世上都充滿了巧合。你知道芥川龍之介的那句話嗎?『真正寫實的小說,其中的偶然性恐怕比人生當中的偶然性更少。』他是這麼寫的。」
「如果連我們都像壞人,走在路邊的哈巴狗早就全被逮捕了。」
「林正因為害怕神崎,才找你商量的吧?你將這些都報告神崎,這不是背叛嗎?」
「坐立不安啊。」慎一又重複了一遍。
久遠抿了一口咖啡。「響野哥,你最近沒做咖啡了吧?祥子姐的咖啡味道更好。或者說,響野哥的咖啡不好喝。」他滿臉嚴肅,「或者說,真難喝。」
久遠轉過身,瞥了一眼已經變成木乃伊的年輕人,點點頭。
「我就說大家聚在一起正準備欺負薰呢,結果出現了兩個從沒見過的大叔救了他。就這樣說啊。」說到「從沒見過的大叔」的時候,慎一還指了指響野。
「恐怕是去找對方的某個人了。」
「接下來怎麼樣了?」
「我有知情權。知情權!」響野呼喊著,「你在哪兒?」
這說法跟注意力不集中的學生成績單上的評語差不多。久遠覺得很好笑。
「也就是說,我們只要專心去抓那男的就好了?」
「林。」成瀨說。
「嗯,嗯。」慎一點頭。
「哎呀哎呀。」
「祥子姐並不是開車出門的。」
就在這時,傳來了警車的聲音。彈子房裡的所有人,準確地說,是除了被膠帶綁成木乃伊的黃毛之外的所有人都察覺到了警笛聲。男人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如果警察衝進來,那麼這個拿著槍的男人也百口莫辯。
「有必要搞成事故這麼複雜嗎?」
「是嗎。」雪子輕蔑地說道,「反正我現在要用這把槍殺了你,這樣的話那四千萬果然還是沒必要。」
最初成瀨並沒搭理響野,他覺得響野可能只是無聊得噁心了,蜷縮在座位上而已。
估計慎一從一開始就想制止針對薰的欺凌吧。他設法阻止大家欺負同班的薰,但是他明白,只要他表示反對,那麼自己也就會成為攻擊的對象。就連那些大國的總統都堂而皇之說著「包庇敵人的人也是敵人」這樣的話,初中生會這麼想也不稀奇。
「有學長在,是個高中生。那人有車,說要帶大家一起去。」
隔天從報紙上得知那件事後,雪子啞口無言。
有幾個人的體格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初中生,久遠判斷其中一人就是頭目。不管是說話口氣還是行為動作,那個人看上去都無疑要高其他人一等。
成瀨用左手捂住地道的嘴,右手從他腋下穿過,扣住脖子。響野從他手中奪下槍。久遠則利索地扯下膠帶,貼到他嘴上。
「沒跟響野他們在一起。」
地道淺薄地笑了。地位變得平等令他很開心,笑得像小孩。
「響野哥啊,一有這種好玩的事就總是自己搶著做。」久遠鼓起了腮。
「我討厭說謊。太麻煩。」雪子又想起成瀨的臉,「而且很快就會被戳穿。」
「是啊,郵筒之所以是紅色的,棒球賽之所以會有加時,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成瀨說。
一行人朝彈子房門口走去。
「上帝之所以能在七天之內創造世界,靠的可全是好奇心。」
「不、不知道。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嗎?在彈子房跟孩子們動粗的那些人。難道不是那些人把慎一帶走了嗎?」
「別管他了。警察會找到他的。而且不管怎樣,我們肯定會被說成虐待兒童的罪犯。」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吧?」響野說,「那只是個單純的事故。」
「你來了啊,慎一。」不知誰嘀咕著。
成瀨眼裡充滿怒意,瞪著響野,彷彿在說:看電影時該注意的禮貌你都不懂嗎?響野並不理會,一面做著「炸彈」的口形,一面指著自己座位下方。「炸——彈——」他又用低沉的聲音逐字說了一遍。
地道頓了一會兒,接著又說:「總之,我是被叫去干那事的。」
「怎、怎麼回事?」
「我的店?」
「這次借我錢的人真的不好惹。」他幾乎要哭出來似的反覆說,「是個危險人物。神崎真的不好惹。」
「就因為有你這種想法,年輕人才越來越猖狂。」
他將左半邊身子靠在椅背上,決定就這樣睡去。
背靠大樹好乘涼,依附權勢,對獨斷的上司阿諛奉承。地道就是這樣的人。
那幫人只是假扮成恐怖分子的外行,肆無忌憚地開槍,十分亢奮,可能覺得就像遊戲。
響野繼續道:「其實啊,是薰的爸爸交代我們來的。椅子上坐著的那個就是薰吧?他爸爸跟我們說,他這麼晚還沒回來,該不會是捲入什麼麻煩了吧,想讓我們來看看。」
「那請自便。」響野笑了,「炸彈如果爆炸了,你恐怕就再也看不了電影了。你的座位是幾號?椅背上應該寫了號碼吧?嗯,那裡是H9啊。你坐的H9以後肯定會有人來獻花的。」
「是啊,還是那傢伙的電影。」響野受不了似的吐了吐舌頭。
「慎一應該是被當作人質了。」成瀨簡短的話語讓車內安靜下來。
那時雪子萬萬沒想到,十多年沒見的地道開口第一句話竟是哭訴欠錢的事。她太意外了,意外得甚至感覺到一種解脫般的輕鬆,於是脫口說出了「也許可以幫你忙」這種話。
「是他自己求我們這麼乾的喲。說要做什麼逃生練習,對啦,是逃生魔術。」
「我們?」
睡意襲來,如海浪般一陣接一陣。
響野看著成瀨的臉。
「先上車。一會兒再跟你解釋原因。」響野快速說著打開車門。
「那是因為不是自己的車才能那樣。我的車是絕對不能撞的。」
「但被用上這種方法的我們也不容易。」久遠笑了,「直接來商量就好了。」
那扇朝側面滑動打開的車門,看上去簡直就是為了將下班回家走在路邊的女白領扯進去而準備的。
高個子,長得也不錯,家裡條件看上去也很好。毫無特點、廉價庸俗的好模樣。手電筒的燈光不時落在他的眼睛上,折射出殘暴和狡猾。
漆黑的空間里充滿了浮躁的氣息。空地中間擺了一把椅子,手電筒的光亮集中在那把椅子上,端坐其上的少年身影隨之浮現。
「並沒有打中你。」眼前的一切太過愚蠢,雪子連嘆息都沒有,「我瞄準的是地面。」
據地道說,林原本是神崎經營的賭場的常客,即跟地道是一類人。他曾是個老實的上班族,卻債台高築,最終被拉去做搶劫運鈔車的幫手。完事後,林被自己那假惺惺的罪惡感困擾,跑去找地道傾訴。
「唉,總之,先跟這個男人談談吧。」
「因為是最新型號。」久遠也跟著說。
久遠心想,這裏與其說是停業的彈子房,還不如說是一片廢墟呢。彈子房位於寬闊的四車道邊上,沒有一盞燈,四周飄蕩著令人無法靠近的黑暗。即使在夜色中,也可以看清那些破碎的玻璃窗和牆上的塗鴉。
「你可能不明白,時間這東西是有限的。」
雖然她嘗試著跟大家商量,最終卻沒能踏出這一步。
久遠回想起在電影院的經歷。
「薰?」久遠反問。
響野發動引擎,一腳踩下油門。
「這怎麼就是背叛了?」地道歪著頭,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神崎估計只對親手策劃的犯罪感興趣,只執著于把錢弄到手,其他事情則毫不關心,所以同夥也是利用完就踢開。
「應該不是。最開始我覺得他是個衝過來救薰的好人,但是也不像。搞不懂。久遠,你小子剛才從那人身上偷了點什麼吧?」
「你這樣的人,總認為沙漏里的沙可以再添,樂觀地相信自己的時鐘永遠不會停下。夠了,別再繞圈子了。慎一在哪兒?在神崎那裡?那你就把神崎叫出來。還是說他想做什麼交易,就趕快說條件。如果他只對錢感興趣,就快把慎一還給我。」
「一直都是這樣。」久遠點頭。
東拉西扯中,目的地越來越近,響野放慢了車速。「該不會就是那棟建築吧?」響野說著,指向左邊出現在視野中的停車場。
「那也沒必要故意製造差點撞車的事故吧。」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非常感謝。」羞澀地道謝時,他的表情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初中生,讓人頓生好感。
「那些錢在什麼地方?」成瀨問,「神崎家?」
「為什麼?」久遠和雪子同時大聲問道。
「那雪子姐是逃跑了嗎?」久遠的聲音在顫抖。
「凈撒謊。」慎一嘆了口氣。
「六秒。」雪子看著樓層的數字說道,「跟那邊的電梯相差六秒,估計不會走得太遠。」
「神崎拿著四千萬,搶運鈔車那一億也被他拿走了,是吧?」成瀨說出心中的猜測。
人質中有一個公司職員站出來反抗,說他們不敢開槍,結果一下子就被打死了。
那時的響野毫不猶豫地大聲叫嚷:「各位,請冷靜地聽我說。這家電影院里有炸彈。」
「那麼神崎又知道多少?他調查過我們嗎?」
「這又讓我想起了當初電影院的那一幕。」久遠笑著。裝炸彈的罪犯被成瀨打倒后也說了同樣的台詞。大家好像在哪兒專門學習過似的,說話口吻都差不多,真讓人不禁感慨:個性都跑哪兒去了?
「忽然出現了一個持槍的男人。然後那個怪人的手機被久遠偷了,現在打通的就是那個手機。」
「在開車的時候?」
「我們還是留下來比較好。」慎一冒出這樣一句話。
手電筒的光亮上下翻飛。
「要是這樣說,那最初令我們走到一起開始搶劫的契機,不就只是個巧合嗎?」
「被放進菜肴的菠蘿,沒有風險的暴力,還有就是欺負薰的傢伙。」
「誰?」久遠立刻問。
「那人腦袋有問題嗎?」
「不。」地道搖頭,「你還真沒說過這樣的謊。」
「薰自己都不知道,其實他身上有個跟蹤器,他爸爸隨時都知道他在哪裡。」
彈子房入口原本應該是扇自動門,現在已經被砸壞,玻璃碎了一地,周圍的牆壁也千瘡百孔。可能是有人開車撞了上去。真是無法無天。
「挺聰明啊。」久遠苦笑。
「無所謂。如果是這樣一個男人以父親的身份出現在慎一面前,我寧可他現在就消失。」
「我說欺負薰是沒有意義的,結果他們說什麼『傻子才相信什麼人道主義』。」
響野聞言,不自覺地笑了。真幼稚。比自己年長的男人卻如此幼稚,他甚至感到一絲悲哀。
就在此時,成瀨迅速動起手來。他伸出右手,一把揪住站在櫃檯對面的工作人員的衣領,響野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
「我媽媽險些就被那樣一個傢伙殺掉了。」
「順便說一句,那時候我還偷了響野哥的錢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