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劫匪玩轉地球
第四章 壞蛋們制訂作戰計劃,上演逆轉
「再過兩個小時門就會開。但此前不管他在裏面做什麼都出不來。就叫它有時間限制的罐頭狀態吧。可是,兩個小時也真夠長啊。」
制服男用為難的口氣說:「是,那個……」
再次搶銀行的日子是個晴天。天空像是被潑灑過藍色油漆,呈現出優美的藍,那些還來不及逃走的小雲朵只得朝西方飄去。
面前成瀨的態度就好像那時為了說服對方而拚命的老師一樣。雖然他不願意相信,但事實就是這樣。
「請拿著鑰匙出來。」制服警察命令道。
雪子開的是一輛嶄新的小轎車。銀色的車體莊重大氣,沒有一處傷痕。
「也就是說,剩下唯一的選擇就是設計陷害你們嘍。」
「開會開得怎麼樣?」
「雪子姐真賢明。」
當腦海中浮現出在廣闊的牧場上悠然走過的羊群時,他覺得什麼嚴重的問題都沒了。
「頭目不在,他也就不那麼提心弔膽,會相對冷靜。」成瀨的聲音還是一成不變,像是看穿了一切,「他也會考慮怎樣做才對自己最有利,之前那些照片會令他更擔心。像他那樣的人,主人不在了,就會去找下一個主人看對方的臉色。」
成瀨哥會不會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他的心裏擠滿了這樣的疑問。
響野Ⅷ
她望向銀行,感覺胃一下子痛了起來。絕望。在雪子看來,絕望正試圖將她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抹掉。
【嬰兒】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因為身體泛紅,所以在日語中叫「赤坊」。有時用來比喻幼稚、不諳世事的人。
「什麼合不合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銀行的門開了。
【提問】①提出疑問或質詢理由的行為。②進行說明的人最討厭的行為。
成瀨說明了銀行工作人員的情況以及各種設施的分佈,說著「這個男人是牧羊犬」,然後畫下圓圈。響野也像平時一樣時不時插嘴,而久遠和雪子幾乎一言不發。不過即使這樣,信息還是會記在腦中。
「是的。」響野說完,鼻子噴了股氣,「看上去是。只是,雪子極力爭辯,說懦弱的人就算被這種照片威脅,該背叛的時候還是會背叛。」
這時成瀨開口了:「地道先生,我是說過要吸收你成為我們的同伴沒錯,但這也還是要看我們的心情。因為不希望你背叛我們,才不得已而為之,並不是說我們意氣相投。所以為了確保你不會背叛我們,還得再上道保險。」
「回來啦。」祥子連頭都沒抬。響野於是問她在讀什麼。
久遠意識到,不管對成瀨的判斷有多懷疑,恐怕自己最終還是會去搶銀行。他不打算僅僅因為某種漠然的不信任就捨棄同伴。
雪子強壓怒火。她無計可施。
「啊,」成瀨又戴上制式帽,「因為你的電話被竊聽了,很難跟你說明情況。而且——」
「我也這麼想。好不容易問出來的搶銀行的情報怎麼可能視若無睹,這樣就不配當職業劫匪了。但話說回來,出手硬搶也不大可能。如果搶,就需要再次威脅雪子,但是用相同的手段太危險,因為我們也有可能事先做好準備反過來設計神崎。」
「什麼是這樣?」響野在一旁說。
「四處逃竄呢。」成瀨說。
雪子正準備這樣說,發現男人握著一把槍。
「是因為這傢伙非叫我去不可。」響野指了指成瀨。雖然臉色看上去很不快,可久遠知道他其實開心得不得了。
「請到外面來,可以嗎?」對方並沒有注意到雪子心灰意冷,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尖銳聲音說道。
他讓雪子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又轉向車內的神崎。
「四杯?」
雪子毫無情感地說著,腦子裡的記憶不斷回放。
坐著的雪子只能看到警察的制服。門被打開了。舉止很溫柔,態度卻很強硬。
「沒問題。這次離上次的港洋銀行只有三百米,基本可以用上次的逃跑路線。」
「沒問題了吧。」成瀨說。
與表面看上去相反,這些警察可能已經覺得雪子他們十分可疑。雪子作好了心理準備。
哇哇的哭聲回蕩著。
「雪子姐說得也有一定道理。」久遠說,「動物屈服於強者,人卻只是屈服於看上去很強的人。人們並不懂得真正的強大。看上去很強的人,看上去很可怕的人,人們會被這種『看上去』的幻像欺騙。所以,只要地道還屈服於對神崎的恐懼,就很難成為我們的夥伴。霸佔一個人心靈的主人是很難驅趕的。」
「哼。」響野用鼻子回答。
「怎麼樣,再過幾分鐘,你就要出現在那個銀行門口接同伴了吧?也就是說,如果那個時間你沒有出現在那個地點,你在銀行里的同伴們就逃不掉。背著錢衝出銀行,本應該來的同伴的車卻沒來,只得來回亂竄。這不是挺好嗎?」
成瀨取出針織帽戴上,後座的兩個人也開始了同樣的動作。成瀨把彩色膠帶遞到後面。
要開槍嗎?雪子立刻想。為什麼?
「對了,地道怎麼樣了?」響野問。
恐怕是防止忽然開車逃跑吧。雪子下車后,又被命令道:「請先把鑰匙交出來。」
實際上並不是神崎不開鎖,而是開不了。不管他是按還是拔都註定無濟於事。
「被神崎搶走的錢?」
「如果地道出賣了你們,那怎麼辦?」
時間過了,她有一種幾乎叫喊的衝動。就是這個瞬間,計劃里定好的時間過了。五分三十秒。按原計劃必須將車停到銀行門口的時間。時間到。
「這都是些什麼呀。」
祥子嘿嘿一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她答道。
「他果然跟你說了。」
車停止震動,車內忽然安靜下來,甚至連空氣都似乎變得稀薄。
「因為他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我們的同夥了。」
「浪漫在哪裡。」成瀨聽到旁邊的響野小聲嘀咕。
「保險?」地道和雪子同時說。
「就算警察來了,這東西也打不開。兩個小時后才開。嗯,後備廂也會一起打開。」成瀨說。
「幹嗎要搞成這一身制服的樣子?」
雪子略帶怒容。「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
「哎呀。」雪子表情一成不變地說。她盡量不讓對方看清自己的臉。
「陀思妥?」雪子表情怪異。
那把槍立刻指向神崎。
「這照片也只是個保險。」成瀨說,「真不好意思,事先沒有通知你。為了讓你不背叛我們,還請允許我拍下這張照片。如果你有什麼奇怪的舉動,這東西立刻就會被交到警察手上。估計可以在周刊雜誌上登個頭條吧。」
「這台詞並不是這個意思吧。」
「大家是指……」
「賠罪的話,逃亡的事,想見慎一,還說『絕對不會說出你們的事』呢。」雪子用一種好笑得不得了的口氣說。
「但是,我覺得他不會放手不管。」
「嗯,簡單地說,事先通知警方就可以。就說什麼時候、在哪裡會發生銀行搶劫案。光是這樣,影響就已經很大了。警方就算不完全相信,至少會提防。或者事先通知銀行,也會有相應的效果。」
「不過,那個被欺負的孩子真的很了不起,一直袒護慎一。」
「到底是怎麼回事?」雪子問。
會議按照和往常一樣的程序進行。
久遠心中的不安更強烈了。這次的成瀨顯然跟平時不一樣。
「慎一的爸爸也來了?」
「祝你能找到好看的。」
「這個世界的解說?」如果有這樣的東西,我還真想讀讀看,久遠想。
「哎?怎麼意思?」
「對,完全在理。」地道諂媚地說。
「哎呀,忽然就不哭了呢。」當母親和周圍的主婦們不可思議地看著嬰兒的時候,成瀨已經站在窗口櫃檯前。他聽到響野在旁邊大喊:「請大家都別動!」
雪子一邊觀察後面的神崎一邊問:「怎麼了?」
【背叛】①同敵人勾結,與主人或者同志反目。②做出違背約定或信義的行為。與人的預期相反。「我就覺得地道會背叛。」
一瞬間,她想起了那個裝在包里的手機。這感覺就像一看到正確答案,自己也忽然會解試題了一樣。
「現在讀到的台詞簡直跟你一模一樣。」
「騙人的吧?」
還有兩百秒,他們就要從銀行出來了。該怎麼辦?
「假設啊。假設那個叫神崎的人從地道那裡得到了情報,那他會怎麼辦呢?」
成瀨無言地聳聳肩。
「熄火。」一個毫無風度可言的聲音說。
「哎?」
「接下來怎麼辦?神崎呢?」雪子無力地垂下肩,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如果能將神崎一腳踹到車外就好了。
響野站起來走到吧台里,在冰箱里喀嚓喀嚓翻起東西來。
「像是拍電影。」響野說,「老掉牙的警匪電影。」
九*九*藏*書聲音是從銀行方向傳來的,可能是響野開的槍。為了讓銀行里的工作人員和顧客在瞬間服從,有時是需要用槍的。
「搞砸啦。再不趕緊逃就完蛋嘍。」
地道正準備抬起頭,成瀨立刻嚴厲地說道:「不準看我們的臉。」於是地道只得又低下頭。
「那麼,開工啦。」後視鏡里的久遠正做著準備運動,兩隻手扭得十分歡快。
「原本也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出乎意料地很簡單就了結了。但比起警察,學校就嚴多了,我昨天還被叫去了呢。」
「你們騙地道說要去搶橫濱勸業銀行。」
「地道是不是正在向神崎告密呢?」成瀨這樣說著,並沒有針對某個人。
「是啊。跟地球會轉動一樣,這個人會背叛。就算有照片,就算我們手裡有對他不利的照片,一旦有什麼情況,這個人還是會背叛我們。」
「前提?」
「不行。」
雪子忽然想,這可能是個機會。神崎怕被搜身,肯定把槍留在車裡。可能性很大。如果是這樣,現在立刻跳上車,說不定還有機會衝出去。她並不覺得警察會立刻開槍。
地道頓時面色鐵青,這是個十分明確的反應。他面部扭曲,「啊」了一聲點點頭——其實更準確地說是呻|吟。
「沒關係啊,不管是同性戀還是什麼,只要開心就好。」雪子唇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成瀨哥早知道我們被地道竊聽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搶銀行。」
「但是,說不定正志真的知道我們的未來。」
這是怎樣一種愚蠢!為什麼誰都沒有懷疑這件事呢?她再次感到絕望。
「但是,」這時,響野爽朗地開口了。久遠知道,響野只有想到什麼幼稚的惡作劇時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用鐵鍬挖土埋屍體可是個了不起的經歷。你不這麼覺得嗎,地道先生?你可是獲得了寶貴的經驗。而且是埋在竹林里。把林埋在林子里,這不是正好嘛。樹木藏在森林中,林的屍體藏在林子里再合適不過了。」
「你再跟我解釋一遍。地道真的相信你們要在錯誤的時間搶劫錯誤的銀行?」
【袋】一種裏面可以裝東西、口可以系住的容器。
「你趕緊給我準備咖啡。四杯。」
「地道也知道目標銀行是哪裡了?」
雪子像放棄了什麼似的嘆了口氣。「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慢著。」
引擎不必熄火。換到空擋后,她拉起手剎,放在剎車上的腳也收了回來。
「為什麼他不出來呢?」雪子也不得其解。
響野轉頭看著祥子。「那個男人嗎?」
乾脆在這裏被神崎打死,可能還舒服些,雪子想。
這個男人看上去平平淡淡,卻著實不可小覷。響野盯著地圖,心裏滿是感慨。
是警車的聲音。還不止一輛。是為處理大事件洶湧而來的警車群。
「我可很喜歡有創意的人。」
「神崎現在應該將林的屍體和運鈔車的事全部都推到地道身上了。」久遠說。
久遠Ⅴ
雪子想起前兩天在響野的咖啡店最後開會時的事。自己的手機上不是有一個未接來電嗎?那可能就是被竊聽的證明。
「什麼意思?成瀨連這個也考慮到了嗎?」
「弘法師父要是也能不顧面子,跟雪子姐一樣去偷就好了。」久遠緊接著說,「如果那樣,就可以隨便挑筆啦。」
過路行人都停下腳步,從遠處望著警車。大家都饒有興緻地看著警察們慢慢地逼近銀行,拿著喇叭朝裏面喊話。
「神崎?」雪子口中終於說出這個姓氏。
這時,後面又走過來一個一身制服的男人,是成瀨。
「啊,那個啊。」響野再次拿起記事本撕下一張,在上面寫下「今天那家銀行舉行防暴演習」。
「騙人的吧?饒了我吧。」雪子的臉都抽搐了。
成瀨也許是在讀解說。迄今為止他一直判斷準確,帶頭走在久遠他們前面。但是,這種狀態不一定能持續到永遠。現在這樣將地道拉進劫匪們的會議,就不像是聰明人的選擇。解說也許會掉頁,導演也可能會在接受採訪時說謊,一些重要的地方也可能搞錯。
視野前方出現了警察的制服。
「那地道可能會說。」
「那我可不可以開車?」
「很精神。好像跟薰的關係很好,整天在一起玩得形影不離呢。慎一肯定是個同性戀。」
「上次講的是有關記憶的話題,這次就講時間的話題吧。」
雪子聳了聳肩膀。「真是搞不懂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
咖啡店門口的鈴鐺響了。
他詢問雪子那場彈子房鬧劇后慎一的情況。
地道格外感興趣地盯著地圖,眼睛放光。
「解說?」
雪子開著車,成瀨坐在副駕駛的位置。
「每次一有這種好玩的事就只想著自己。」久遠指責道。
「是你特意去拍的?」久遠看著響野問。
「弘法大師(空海(774-835),謚號弘法大師,日本佛教真言宗創始人。作為書法家也享有盛名,在平安時代與嵯峨天皇和橘逸勢並稱「三筆」。)寫字時可不挑筆。」後座的響野說。
還有二百五十秒。
「神、神崎呢?」雪子發出尖叫聲,慌忙轉身看車,「他拿著槍呢,會被打中,快跑!」
成瀨點點頭,跟後座的二人確認步驟。
不知情的過路人肯定會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那人不自己打開車鎖出來呢?搞不好還會誤以為是新手的逃生表演或是其他什麼。
發動引擎的瞬間,神崎會不會開槍呢?
大步向前進。
「怎麼可能滿足?運鈔車傑克可是比我們出名多了。而且我們被捕后,搞不好還會把你們的事供出來。現在我就正看著你的臉呢。」
「這次沒有上次一樣出賣你們的打算。」雪子自嘲似的皺了皺眉。
「怎麼了?」副駕駛座上的成瀨看過來。
久遠看著坐在正對面的地道。
成瀨的說話方式像極了被人指出自己的錯誤后變得固執的人。他高中時的老師就是那樣的人。按照自己的一套理論上課,一旦被學生們質疑就會動氣,話講得飛快。
成瀨沒有注意到,在他們經過之後,嬰兒一下子停止了哭泣。
神崎說得很隨意,雪子卻打了個冷戰。「是嗎。」她簡短地回答。
「請下車好嗎?」警察以一種高亢得有些怪異的聲音說。
雪子將腦子裡的數據全調了出來。轉動鑰匙到發動引擎的時間、加速、到銀行的距離、急剎車以及三人上車的時間。
響野不耐煩地撓著耳朵。「總之,成瀨已經考慮到地道出賣我們的可能性。」
先讓地道那幫人相信錯誤的搶劫日期,完全不讓對方察覺己方是在偽裝搶劫地點。大家安靜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接著在對方想也想不到的日子迅速搶銀行,在對方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時候消失。
守在裏面了。
「這期間我的車是停著的。我會把車停到能看見銀行門口的地方等著。你們出來的時候,我會把車開到銀行門前接你們。」
「接下來才是劫匪們的會議。」
「這估計就是寫你的吧。嘴裏凈是些廢話,一會兒誇大,一會兒貶小,從來不怕費神。」
最終,誰也沒有再提電話的事,大家在七嘴八舌中結束了會議。
成瀨用手指在地圖上畫線一般地畫出路徑。
他舉起了槍。
說著,他從外套內兜里掏出照片。
「熄火。」神崎將臉向前湊了湊,又說。
門關上后,背對車的二人站在穿著制服的二人面前。
「如果我是他,就會這麼干。既不能坐視不管,又不能硬搶,那隻能給我們找麻煩。」思考之餘,響野覺得這生火腿竟這麼美味,便又回去拿,「根據從地道那裡得到的情報,神崎會想辦法妨礙我們行動。因為在神崎看來,我們就像是礙事的蒼蠅。」
「謎一般的警察迷啊。」久遠摸了摸腰上的皮帶。
成瀨笑而不答。
「這個玻璃,子彈都打不碎嗎?」雪子似乎還沒有搞清楚情況,「還有這樣的車?」
在眼前的十字路口左轉,順著狹窄的車道前進,雪子再次回到同一條路上。她將車停在銀行前大約五十米的地方。
「這真是決定性的一刻啊。電視台也來了。你的同伴們估計會直接被逮捕。不過如果想來個槍戰那就另說。」
難道,成瀨又繼續想,難道正志其實是想說:「爸爸,我雖然不完全贊成你們做的事,可是我支持你。請別搞砸了。」
「那傢伙出人意料地善於逃跑哦。」雪子的表情沒有變化,「還給我寫信了,現在好像藏身在某處。」
成瀨回答著,想起了正志曾經打來的那通電話。
「而且?」
響野抓住這個瞬間迅速行動。他九-九-藏-書打開車後門,將呆若木雞的神崎一腳踹了進去。門立刻被關上,那勁頭讓車都搖晃起來。隨後,他將鑰匙插到駕駛席的門上,快速轉了一圈,車內的鎖立刻全部落下。
後視鏡里的男人面孔並不是她熟悉的。一開始,她還覺得是對方誤以為這是輛計程車。
「正志估計會這麼想吧,『不要因為我說話少,就胡亂地過度解讀我的意思啊,老爸』。」
「但可能再不會有第二次使用機會了吧。」
這個時代的警察已經可以如此輕易就開槍了嗎?雪子目瞪口呆。
「只要有命令就什麼都干。」雪子不耐煩地說。
響野搖搖頭。「要看怎麼拍。」
「這也太誇張了吧?」
那些主婦可能是在商量搶劫銀行的事,各自帶著相應的嚴肅,臉湊在一起。可能是由於媽媽們的話太過暴力,嬰兒才哭出聲來。
「打賭?」
「這可是地道的提議。他說以防萬一,還是偷聽一下你們比較好。這一次他還算聰明。」神崎鼻息聲很重。嘴上明明沒有笑,鼻翼卻擴張開來。
照片里的是地道,是他在夜晚的竹林中挖土的身影。另外一張照片上,是他從背後抱住手腳伸開的木偶般的屍體搬運時的樣子。
「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那邊的銀行啊,發生了搶劫案。」
「見過世面的笨蛋還是笨蛋」
「這個啊,是輛奇怪的車。不是一般的車。」久遠試著說明,「從外面上鎖后,裏面就打不開了。」
很有說服力。懦弱並不像單純的性格或怪癖那麼簡單,而可能是更加本質的東西。規避危險是動物的本能,這不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理由,更不會因為一張由怪異的照相機拍下的照片而改變。
響野也走過來。「還挺合身嘛,這制服。」
「一點都不費力。可是那樣的話,警察可能會被槍聲吸引過來,我就不能在這裏看好戲了。這是我猶豫的唯一理由。」
「那些警察又是怎麼回事?他們現在正包圍銀行呢。我真以為你們就在裏面,而且讓人家按下了報警器。」
「醜話說在前頭,那個地道看上去可不是什麼堅強的人,不是拿膠帶綁幾圈就沒事了。就像雪子說的,如果他被那個叫神崎的人威脅,肯定什麼都招。」
又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可以隱約聽到女人誇張的慘叫。
「我們從銀行出來,跳上雪子的車。逃跑用的車準備兩輛就夠了吧?中間換一次。」
「少廢話。」
「前提是如果地道背叛。」
一行人走在路上。背後的車則一直往前開去。
五分鐘后,當從銀行里跑出來的成瀨發現車沒來,他會怎麼做呢?成瀨擅長審時度勢,又富有想象力。但是就算他能夠搞清楚狀況,那接下來又該如何呢?攔下一輛計程車坐進去嗎?很難想象會有那麼巧剛好路過的計程車。像神崎說的那樣跑著逃命嗎?也太凄慘了。
「怎麼會!」久遠苦笑。
「如果出事,那就輪到照片出場了。」響野搖晃著手中的照片。
「有欺負同學的現象,這也是事實嘛。」響野說。
轉過彎后,她打回方向盤,後備廂里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成瀨,後面裝著什麼東西嗎?好吵啊。」
「差點被你們騙了。最初從地道那裡聽到情報的時候,我都準備通知銀行了,告訴他們提防劫匪。我是準備給你們添亂的。但是全靠竊聽器,我才知道了你們真正的目的。這樣一來,我們也得想出點其他創意才行啊。」
【反面】跟表面相反,看不見的一面(及其中隱藏的東西)。
「我可不覺得好。」
雪子腦中一片混亂,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咂了咂嘴,感覺背後猛地起了雞皮疙瘩。這不是恐懼,而是焦躁。大腦中的聲音在說:事態已無法挽回。「我知道。」雪子說。任誰都明白,狀況很棘手。
「我、我該做些什麼?」
「信上寫了什麼?」成瀨問道。
「合身嗎?」成瀨說。如此平靜的表情在久遠看來簡直不可思議。
「這次你想談什麼話題?」久遠問響野。
「有事就趕緊辦,行嗎?要問話就問,要走就走。有時間在這裏偷懶,還不如趕緊到那邊拿槍瞄準銀行劫匪。」神崎半開玩笑地說,「不過,反正警察都是軟柿子,也不敢開槍吧。」他笑了。
「不準抬頭。」成瀨還是這句話。
神崎此刻確實正在車裡紅著臉亂竄,過於憤怒的他看上去像是發狂了一般。他敲著玻璃,那架勢似乎馬上就要開槍。
雪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神崎也一樣。「有人按了啊。」他笑了,發出「哈哈哈」的開心笑聲。「肯定有人按了報警裝置。」
愚蠢的男人,她幾乎要笑出來。地道現在說不定正和神崎商量如何設計陷害雪子他們呢。
冷漠而毫無生氣的槍口正對著雪子的後腦。
「挺好的。那時候警察一來,你的同伴們應該會被包圍,頂多也只能跑步逃命。沒有比靠兩條腿逃跑的劫匪更狼狽的了。或者也可能判斷失誤,退回銀行堅守不出。不管選哪個,都是袋子里的老鼠。」
久遠沒有看到,把手機遞給雪子時,地道咧嘴笑了。
她並不害怕被打中,但是慎一卻令她掛心。而且如果被打中,就不能去救成瀨他們了。
回答的是成瀨。「今天是防暴演習的日子,警察到處都是。現在,這裏最不起眼的就是這身警察裝扮。而且要將神崎困在車裡,就得讓雪子你先出來。這時候如果是警察的命令,那不就相當自然嗎?」
跟往常的情況不一樣?她心中飄起了一絲不安。
槍響了。
【袋鼠】日語中負鼠的別稱。
銀行大樓里發生的所有混亂,雪子似乎都能看見。
「步驟都記在腦子裡了?」成瀨開始確認,「我們先下車。三十秒後進銀行。五分鐘后從相同的門出來。」
「怎、怎麼回事?」雪子前言不搭后語,混亂的心情還未平復。
雪子十分意外地揚聲道:「這也太危險了吧?這樣的事我可沒自信。」
久遠、響野和成瀨都戴著墨鏡,頭上或是毛線帽,或是鴨舌帽。雖說要吸收新同伴,可他們還是選擇避免以真面目示人。
成瀨Ⅶ
「我深切地感到並非一切都是靠遺傳基因來決定。慎一如果見到那樣的爸爸,一定失望死了,也許會變成失足少年。」
「一般情況下,只要看到你穿著警察制服,別人就會認為你就是警察。」成瀨說。
扛著包的久遠已經跳出車外,成瀨和響野跟在後面。
「那你為什麼笑?」
「肯定的。」雪子自信滿滿地回答,「就算這世界上沒有完全絕對的事物,這一點也是絕對的。他會背叛我們。」
「不要緊。」這時久遠開口說道,「這個叫格露莘卡。」
「田中那兒?」
久遠湊上前去。
「已經變成了屍體的林達夫啊。」響野說,「我和久遠去挖出來的,真是重體力活啊。」
「原來是這樣。」雪子終於明白了似的自言自語,但隨即又指著地道說,「但我估計就算這樣,這個人也還是會出賣我們。」
「那當然了,因為是同夥嘛。」響野咯咯笑著,伸了個懶腰,「能不能給我泡杯咖啡啊?」
車停了下來。
那天開會的時候到底都說了些什麼?成瀨等人和雪子碰面的時間、雪子開車的路線、停車待命的地點、換車的地點,幾乎什麼都說了。
「是薰。」久遠想起了蜷著腿的高個少年的身影,又想起了看上去最壞的黃毛高中生。他又怎麼樣了呢?好像雪子也不知道。
「若按成瀨的說法,正是如此。一味想要隱瞞消息,反而會令人起疑心。如果不跟人坦誠相見對方總會想方設法地調查我們的計劃。與其那樣,還不如裝出把手裡的牌全翻給他看的樣子,這樣他就不會偷看了。」
首先進來的是久遠。「被成瀨哥騙得團團轉!」他發出興奮的聲音,走到吧台邊。
「『我的朋友,我一輩子都在撒謊。甚至當我談到真實情況時,我也撒謊。』」祥子朗讀完,又笑了起來。
此後,成瀨的說明還在繼續。久遠不得不佩服他,銀行內部所有細節還是像往常一樣調查得一清二楚。他還說這次到手的應該不止四千萬。
「花生只可能長在田裡吧。」響野的口氣稍帶怒意。
跟以前一模一樣。沒問題。久遠決定還是這樣想。他默默地告訴自己:肯定會順利。
「屍體是地道先生你去埋的?」
「無非就是些令人感動的台詞嘛。」
「和以往的銀行劫匪一樣。」成瀨是這麼說的。
【走到反面的反面】針對對方為算計自己準備的計策再算計對方,通常read.99csw.com會因為想太多而徒勞無功。
成瀨攤開地圖。從那側臉上仍然能夠感覺出他一如既往的冷靜和堅韌的意志,可久遠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他能說什麼?關於我們,神崎幾乎一無所知,是不是?所幸地道除了神崎問到的問題以外什麼都沒說。」
「慎一最近怎麼樣?」響野一邊往臉上貼膠布一邊說。
「弘法只是沒法選而已,他窮。」雪子說著轉過方向盤。路線和搶劫港洋銀行時幾乎相同。
「果然還是不行。」雪子打過方向盤說。
「倒不如說,他應該是以地道的背叛為前提來打算的。」
「我可不那麼覺得。慎一可是個懂事的孩子,肯定不會受那種影響。」
「第四個了,不過就給你個例外吧。」響野裝模作樣地說。
「但是,那個地道難道就沒有背叛你們的可能性?」
「就給你三次提問機會吧。」響野笑著說。
響野十分開心地說道:「獲得寶貴經驗時不可或缺的是什麼?」他頓了一會兒,「不可或缺的是一張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忘記這段回憶的紀念照。越是隨意抓拍的鏡頭,其代表的回憶就越珍貴。」
這時傳來了令人厭惡的聲音。「哦!」神崎揚聲道。
「你插手我們的事,能得到什麼好處?」
以前響野曾經說:「成瀨是在讀解說。」
神崎也從車後座出來了。
「跟蹤?」地道張著嘴,「你、你跟過來了?」
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好像肩負著國家權力,邁著穩健的步伐靠近車子。
成瀨忍不住想,這不正好言中地道要進行竊聽的事嗎?而且穿警服演的那齣戲說不定也來自正志的啟發。
唉,久遠心裏感嘆。他感到了一絲不安。
圍在長椅周圍的主婦們張大嘴說著什麼。母親雖然努力逗嬰兒,可哭聲並沒有停止的跡象。母親滿臉疲憊。成瀨等人迅速從旁邊走過。嬰兒的哭聲聽起來更像是忽然出現在冬日里的蟬鳴。
「而且,我還跟成瀨哥打賭了。」久遠說。
響野和久遠走在成瀨兩邊,三個人神情嚴肅地朝眼前的銀行走去。
「找我們做什麼?」神崎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照相機不用閃光燈也能照相呢。」響野驕傲地說。
成瀨的表情沒有變。「這次就這麼辦,沒有問題。」
【重來】①再來。重做。「重來也不行。」②重複著不管做幾次也還是同樣結果的行為。
「按照他的說法,這可是常識。他好像說劫匪就應該這樣。剛才開會的時候,不知道事情真相的雪子和久遠似乎很不開心,恐怕在想為什麼讓地道加入。但是現在嘛,他們應該已經明白了。接下來大家會在這裏碰頭。」
「真的?」
「那傢伙絕對在看解說。」
「是啊,四千萬。確實神崎被捕令人心情舒暢,但是那一票我們可是沒有任何收入。」
還有九十八秒。還來得及,雪子邊考慮銀行的位置邊計算。啟動引擎、鬆開手剎、猛踩油門加速啟動,時間肯定還來得及。
是成是敗,不管怎樣先發動車吧。
「我們需要車牌。」
他們通過以前偷來的駕照聯繫到了那個人。那個對警察痴迷的年輕人聽到他們的請求時很開心。跟他們再會時,年輕人像是找到了同志一般,滿臉幸福地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所以按規定,我們得將停在附近的所有車都查一遍。」
「你們知道的事根本只是些皮毛。而且你可別自作多情,誰說過你可以全身而退?」
她裝作沒聽見,槍卻立刻頂了過來。「我會開槍。打死你對我沒有任何影響,明白嗎?」
「別做徒勞的打算。」神崎像是事先讀出了她的想法。
神崎顯得精力充沛,笑得卻很沒風度。如果說他像個為一己之利不惜違法的大企業老闆也說得過去。
雪子對照體內的時鐘調節油門。得知目標銀行后的第二天,她還是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踩點了。「跟港洋銀行時一樣,沒問題。」雖然成瀨這樣說過,但她還是不放心。事先不靠自己的眼睛和雙腳、不靠親身體驗去把握逃走時的大致情況會令她害怕。
雪子Ⅵ
「這傢伙現在就跟被關在屋子裡的費堯多爾·卡拉馬佐夫一樣了。」成瀨小聲嘀咕道,「這輛車可以從外面鎖住裏面的人。久遠,你定了幾分鐘?」
「怎麼可能!」
雪子也很意外。
響野跟以往一樣念叨著:「浪漫在哪裡。」
久遠想象著銀行內部的情形,以及自己同銀行職員們面對面時的場景。對於銀行劫匪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模擬演練。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坐進這輛車嗎?」
神崎忽然壓低了聲調,雪子一驚。頭上的槍口移開了,緊接著換了個位置,從座位旁邊頂了過來,抵在肚子上。
此時,地道準備探身。
「哦。」
「想讓你嚇一跳。」
銀行附近忽然傳來一片歡呼聲,掌聲也隨即響起。好像是扮劫匪的人終於舉手投降了。警察們衝上去,誇張地押下劫匪們。扛著攝像機的人螃蟹似的橫向移動。
那時,電話里的正志忽然說「我要當警察」,還說「請注意不要被竊聽」。
「你還是適可而止,別再搞什麼演講不好嗎?」成瀨板著臉。
「這槍也做得很好吧?就像在宴會上放的紙筒禮花一樣。但是可以以假亂真。」
「地道給我打電話?」
「騙人的吧。」雪子被一種無法形容的虛脫感擊中。
雪子的手準備伸向鑰匙。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把車停到銀行前面?她拚命地思考。
「膽小鬼是不講理由的。」雪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雪子心生疑惑,但立刻明白了原因。
「事情全都推到了謎樣的男人們身上哦。」雪子先後指著響野和久遠。
雪子試圖尋找合適的詞彙,一時間嘴巴不停開合。
神崎好像也意識到了,雪子看到他一時間啞口無言。
「第三個問題啦。」響野點點頭。
「不,沒事的。對吧,地道?你不會背叛我們。」
地道那邊完全沒有消息。
就在這時,後座的門打開了。
「怎麼做?」
警察的動作令人髮指地流暢,完全沒有面對突發惡性|事件時的慌張。電視台的攝像師們的表情不合時宜地悠閑,讓人看了更加氣憤。
「竹林?為什麼你會……」地道的反應很敏銳。
響野從冰箱里拿出火腿塞進嘴裏,又從口袋裡拿出照片放在桌上。「這是之前拍的。我不是跟你一起跟蹤地道了嗎?今天把這個也給他看了,成瀨還狠狠地威脅了他一把。」
成瀨說明了逃跑路線,對雪子作出指示。響野在一旁看著,開始考慮他的演講內容。
「你這句話跟『就算這樣地球也還是會照樣轉動』還挺像啊。」久遠說。
這是一個噴泉廣場,周圍立著像煤油燈一樣很有情調的路燈。這種昏暗曖昧的地方也許是約會的好地點。廣場上人聲混雜,噴泉周圍排列著很多出售簡單食物和飲料的攤位。久遠等人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些風景。他們五個人圍桌而坐,旁邊是一些下班后聚在一起的職員。不知從何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音樂聲,或許是為了營造氣氛。
「永遠只選對的啊。」
面前的神崎面對忽然指過來的槍口和從中噴出的紙條,似乎十分意外,像凍住了一般沒有動彈。
這時響野拿出記事本,又從制服口袋裡掏出簽字筆。「神崎正準備朝玻璃開槍呢。不告訴他那是防彈玻璃就麻煩了。搞不好會弄傷自己的。」他說。
她關好車窗,腳伸出車外。
【袋子里的老鼠】鑽進袋子中的老鼠。比喻無路可逃。
「估計,是這樣吧。」成瀨嘀咕著。
雪子按下按鈕,降下車窗。她轉過臉,盡量不讓雙方視線相對。
「別管了,總之先離開這裏吧。」響野輕鬆地說,「然後報警。」
男人的手指看上去像是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車子加快速度,平緩地左轉。
「但他似乎終於想通了。他應該明白了,不管自己怎麼算計也敵不過阿成。」
雪子大腦很混亂,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到底是機會,還是更嚴峻的困境?她無法判斷。
「他啊,比誰考慮的都多。高中時就這樣,他是那種老師才說一句話,腦子裡就已經躥出結論的人。聞一知十說的就是他。才聽到一就已經想到十,不光這樣,連一到十之間有幾個素數他都瞭然于胸。」
地道像是又回想起懷抱屍體時的觸感,斷斷續續地答道:「嗯,是。」
她調整呼吸,輕輕閉上眼,一邊確認時間,一邊反覆回想行動全過程。就在她低聲嘀咕「沒問題」並睜開眼的時候,槍響了。
「好了,別亂動。read.99csw•com」
「每次都是靠踩點時熟悉車,忽然給我一輛新車還真開不慣。」
「跟我們沒關係,別管我們了。」後座的神崎說。
雪子的臉色比任何人都難看。「開會就開會吧,難道還真的把這個人當夥伴嗎?」
「慢著!你們是出於這個目的才讓地道加入的?」
雪子盡量不讓對方發現地咽了口唾沫。
看著自己的槍里噴出的彩色紙條,久遠忍不住笑出聲來。
開始計時。五分三十秒。五分三十秒后,來到銀行前,接上夥伴,這次要逃得乾淨利落。這樣一來,身上背負的罪惡感才可以除去。這是雪子此時唯一的想法。這回要好好地做成功給你們看。放在油門上的腳一用力,雪子發動了汽車。
「哎?」雪子嚇了一跳,朝後視鏡望去。一個男人跳進了車裡。
「是神崎殺的?」久遠又繼續問。
「選項大概有三個吧。坐視不管、貪得無厭地再次強搶或者設計陷害。神崎的錢已經到手了,接近一億。我們就算再出手也不過幾千萬。如果這樣考慮,大費周章地冒險出手實在不合常理。」
「是啊。」
這種徹底的態度讓雪子無所適從,可她還是靜下心來試圖把握形勢。
「上次雪子雖然被威脅,錢也被搶走,但那是因為我們事先沒有料到,被別人出其不意算計才上當。這次他就沒那麼容易得手了,吃一塹長一智嘛。如果我是神崎,就不會考慮出手硬搶。他應該也知道對方是銀行劫匪,相應的防範還是會做。」
「你看過我的臉。很不好意思,我不能讓你就這麼走掉。順便再多說一句,殺同夥這種事我可是毫不猶豫。」
可是,雪子並沒有看到成瀨他們從銀行出來的身影。
「這是什麼?」久遠看著響野。
過了一會兒,雪子出現了。最後是成瀨。所有人都到齊后,地圖被攤開在桌上。「好了,現在是真正的會議。」成瀨說。
透過副駕駛座的車窗,外面看上去很冷。雖然沒有要下雪的跡象,但可能因為風太刺骨,行人們都將脖子縮在衣領里。
「嗯,是的。」
「然後他就死心了?」
「當然是因為我跟蹤了你啦。」響野若無其事地說,「你好不容易有一次處理屍體這種難得的經歷,我不好好看著也太對不起你了。」
「地道先生什麼都不用做。從我們開始襲擊銀行到逃到某處的那段時間,你在旁邊安靜老實地待著就好。對神崎什麼都不要說。你如果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我們就難辦了。不如說,這就是地道先生你的職責。錢會分你一份。」
他們從銀行徑直朝雪子坐的車走了過來。
「就算不報警,一會兒也會有好多警察來呢。」久遠指著銀行周圍的警車。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吧。如果有什麼想問的就趕緊問。我還有急事。」神崎說。
「也許真沒有。」
「你們如果被抓,警方也會得到些許滿足。讓那些傢伙稍微滿意一下也沒有什麼壞處。」
祥子開始準備咖啡。
「不是已經開過了嘛?」
可是,她立刻又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該如何救阿成他們呢?
這時,雪子幾乎要叫出聲來。
啊!久遠想起響野曾提起這個照相機。雖然是從田中手上買來的好東西,卻不知道該用在哪裡,於是為之唉聲嘆氣。他想起祥子曾經怒斥響野,說這東西比不能倒帶的錄像機還沒用。
三輛警車全都斜著停在成瀨他們衝進去的銀行門口,擺好陣型。從車上跳下來的警察正在驅散圍觀的人群。
響野不再理會祥子,將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
銀行前方不遠處是一座公園,他們要從中穿過。搶劫后,他們準備從銀行背面的出口出去。那裡是一條狹窄的單行道。按計劃,他們到時候會在那裡跟雪子會合。
「總之先抓住神崎,之後的事慢慢來就可以。」響野說。
「我可比你們棋高一籌。」
「明明就深深地背叛過我們。」久遠略帶不滿地說。
「林?」雪子皺起眉頭。
「哎?」
久遠Ⅵ
地道的臉僵住了,看上去像凍住了一般,話也說不出來,只得畏畏縮縮地看著四周。飄蕩在四周的浪漫的薩克斯樂與地道沉重的心情格格不入。
「如果照片沒有起到威脅效果的話。」
「父子關係可不是什麼科學。」
確定雪子看過後,他又拿去讓神崎看。
「而且是凈說歪理吵死人的蒼蠅。」
左手邊有一排小長椅。幾個主婦抱著小孩坐在上面,另外還站著一些人,大家在熱烈地說著什麼。
他如此一說,響野便說:「過度評價自己的兒子是人類的缺陷之一。」
「阿成的判斷力太厲害了。」雪子十分感慨。
響野從西服里掏出手槍。為了不讓周圍的人發現,他把槍緊緊貼在身上,徑直朝正面的自動門走去。
「你聽好,就算地道會出賣我們,他手上的情報也全是假的,日期和目標都不對。也就是說,就算神崎想出手干預,也完全沒影響。反過來說,到那天為止,他們都會安穩地等著,對我們來說這樣正好。等他聽到我們搶銀行的消息時就該慌了,心想『哎呀,我怎麼聽說是後天呢』。」
「沒問題。」成瀨毫不在意地回答。
「說什麼傻話!」響野發怒。
「那個是地道發的手機吧?知道號碼的除了我們也只有他了。」久遠說,「打錯了吧。」
「我從來不會買沒用的東西。」
「我們怎麼辦呢?神崎可能會跟警察提起我們。」
久遠取下制式帽,露出笑容。「雪子姐,你一點都沒看出來啊。我為了忍住笑可憋死了。」
警車與警車之間有微小的縫隙。如果高速擠進那個縫隙,也許能衝到銀行前面。
雪子緊緊握住方向盤。銀行已經出現在視野中。她打開轉向燈,靠向路邊。
「那要用什麼方法來妨礙呢?」
他的心裏開始充滿不祥的預感。
「女人即便死後也還是會說『騙人的吧』。」男人彎起粗厚的眉毛,笑了起來。
「神崎的錢反正存在保險柜里,如果那麼在意,總有機會弄到手。」
「確實,對於那個男人來說,這算夠聰明了。」
簡直就跟真的一樣嘛,久遠笑了。「好像迪士尼樂園裡的演出。」
成瀨這麼一說,久遠也笑了。
「那你就是那種老師才說一句就不讓他說下去的人吧?人家才說一,你就說到十。」
為什麼成瀨哥要把這麼一個男人拉進來呢?
響野回到咖啡店,祥子正坐在吧台里讀文庫本小說。關門后的咖啡店裡已收拾乾淨。
「因為你比我們高好多籌唄。」雪子不耐煩地回答。
少年們聚集在深夜的彈子房,準備欺負同級生,這時又有謎一樣的男人們出現大肆施暴。這事到底還是成了一樁不大不小的新聞,在地方新聞版面上佔據了一小塊。
啊!雪子差點叫出聲來。
「是啊。」
「成為夥伴了,地道先生才不會出賣我們。」
「給我聽好,是你們想要騙老子的。」神崎情緒高漲,話也多,「可是怎麼可能讓你們輕易得逞呢,是不是?計劃這玩意兒就沒有完美的時候。」
「也就是說,那傢伙在作弊。」在久遠看來,響野可能只是想說這個而已。
「可不可以請你們先下車?」
他們將膠帶貼到臉上,這和往常一樣。墨鏡也戴上了。
「先看看熱鬧吧。」神崎說,「快了吧?我們來觀賞一下你的同伴們不知所措的樣子吧。好不容易從銀行里出來,可自己人的車卻沒來。」
「我還以為千葉縣到處都是花生呢,有些失望啊。」久遠說。
成瀨看著雪子的臉。注視著前方的雪子看上去很平靜,即便是側臉也泛著自信。信號燈前一次都沒有停過。在體內一刻不停地計時,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成瀨不知道。
「叫陀思妥耶夫斯基車。」響野臉都歪了。
「這是為了紀念的抓拍。是人生的一頁。」響野點頭道。
紅色的光射進車內,剛反應過來,警車已從他們旁邊駛過。警笛聽上去好像在互相唱和。三輛警車排著隊依次開了過去。
銀行前的四車道視野很好。車也可以停在路上,等人再適合不過。
「哪裡跟我一模一樣了。」
「有人手上有警察制服,就讓他幫我們準備了。」
「好像是啊。」雪子有些自暴自棄了。
阿成會慌亂嗎?雪子想著。
「兩個小時。」久遠看著表。
「這個世界太複雜,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我們很難搞清楚。就像一部晦澀難懂的電影,很前衛,不管看幾遍都看不懂。我們一直被迫看這樣的電影。我們不明白,所以只得一知半解地解讀。但是成瀨卻不知從哪裡弄九_九_藏_書來一本怪異的雜誌,讀著裏面關於電影導演的採訪,或者是聰明的影評家寫的解說。所以他看到電影就理解了,絲毫也不慌張。如果不是這樣,他怎麼可能會帶著一副什麼都懂的表情那麼沉著冷靜呢。」
「我還覺得雪子姐會立刻發現呢。」
明明自己聽到計劃內容的時候也大吃一驚,響野哥可真能裝。久遠恨恨地想。
而久遠則在想,這樣的訓練即使公開了,又怎麼可能挽回民眾的信任?還不如不做呢。
「那個男人居然是慎一的爸爸,真是悲慘的事實。讓我想起了某個學者的一句話:『用醜惡的事實屠殺美麗的假說,是科學最大的悲劇。』」
成瀨讓地道準備手機,而他卻準備了竊聽器。就是在百貨商場開會時,地道喜滋滋地發給大家聯絡用的一次性手機。地道不是還炫耀過自己裝竊聽器有一手嗎?手機形狀的竊聽器,現在市面上好像也有。
「雪子確實很慎重,判斷力也很敏銳,否則也不會誰都不依靠獨自生活到現在。」
她透過車窗看著前方,呼吸變得急促。
「啊,不好意思。」警察說著遞過來一個東西。一開始雪子並不知道那是什麼。那東西像豎著打開的皮革錢包,過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那是警察手冊。
神崎並沒搭理。「也就是說,我聽到的是一家完全不相干的銀行,就連日期都是錯的。是吧?地道聽到的日期明明是後天,可我現在卻在這裏。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久、久遠?」雪子終於回過神來。
響野聞言點了點頭。
地道又點頭。為什麼這個年輕人說起這麼嚴重的事情時,口氣卻像在問偵探推理劇的劇情般隨意?
「全部啊,」神崎好像看透了雪子的想法,「全部都讓我聽到了。但你們也算是不錯的劫匪,認真開會,幹得很好。」他像在誇獎小孩。
地道滿臉認真地將「我知道了」這句話重複了兩遍。可是他越重複這句話,久遠的不安情緒就越濃。
「為什麼?」成瀨問。
響野等人看著彼此,幾乎同時搖了搖頭。
「那哭聲跟警報裝置似的,很引人注意啊。」響野說。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裏?」雪子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聲音。
警察的制服越來越近。面前的男人帽子壓得很低,戴著一副並不合適的眼鏡。另一個走得比他慢些,跟在後面。兩人穿過馬路走來,咚咚地敲了敲車窗玻璃。
「順利結束啦。下周行動。成瀨的前期調查還是那麼事無巨細。」
「明天你到田中那兒去一趟。」成瀨對響野說。
「誰給我打電話了?」會議結束后,從廁所出來的雪子說。她看著從包里掏出來的手機。「有一個未接來電,但沒有顯示號碼。」
這時,面前的制服男做出了意料之外的舉動。
雪子感覺像在看慢鏡頭回放。
「嗯,嗯,關於這個問題嘛……」響野看上去對於在紙上寫字這種事喜歡得不得了,他這次在撕下的紙上寫道:「我們要報警。林在後備廂里。」
「這也算是正確答案。」神崎笑了,「地道裝了竊聽器。」
攝影師們按快門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派大張旗鼓的景象。
被膠帶綁住、親眼目睹林的屍體、棄屍現場被拍照留證,他處處碰釘子,最終卻還是會選擇背叛,這一點雪子深信不疑。
地道精神滿滿地站起來,從手中的紙袋裡掏出手機發給久遠等人,還是保持著低頭的姿勢。
「關於人可以被制服騙到什麼程度。」
「這車原本就是阿成你找的吧?」
「不是這個問題,」雪子撓頭,「還是太亂來了。」
「咖啡是可以,可你還有這閑心?按你說的,神崎可能會跟警方或者銀行告密。」祥子的聲音難得地高昂起來。
「總之你先給我泡杯咖啡嘛。」
雪子Ⅶ
雪子一臉茫然。她看了看車,這情景真詭異。車裡的神崎試圖打開車門,不停地敲打車窗。
雪子朝銀行看去。大概有四五個拿槍的警察面對著銀行舉起了槍。
「是格露莘卡哦。這都不知道?《卡拉馬佐夫兄弟》里不是有嘛。」久遠自己沒讀過那本書,但還是說得理直氣壯。
偶爾在報紙和電視上可以看到被捕的神崎的消息。雖然他「還提及了其他銀行劫匪」,但是由於情報不足,警方仍然沒有開始著手偵查的跡象。而作為共犯的地道此刻正拚命逃竄。
混亂的情緒讓雪子思維遲鈍。
為什麼讓地道準備手機?久遠有些不滿,但他也不是不明白成瀨的意思。可能是想要分給他一些工作,好讓他切實感覺到自己也是一份子。
「那麼林果然是被謀殺的?」久遠忽然想起這事,看著地道說。
「警匪電影已經過時了?」成瀨問道。
「唉,這是事實嘛,也沒辦法。但慎一沒被警察訓嗎?」
「你聽好了,別輕舉妄動。」
這世上稀里糊塗的人太多了。雖然也不是什麼值得害臊的事,但這可是銀行劫匪用來逃跑的車啊。識相的話還是趕緊下去找計程車吧。
還有三十秒。
不知為什麼,久遠覺得呼吸困難,他上下活動肩膀,試著深呼吸,想卸下堆積在肩膀上的不安情緒。這次一定能去紐西蘭啦,他試著想象那場景。
「是的。他是同夥嘛。」響野笑了笑,「但是,很遺憾,我們會在預定日期之前搶銀行,還會在他們還沒回過神的時候就逃之夭夭。就是這麼一回事。剛才你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其實和成瀨更像。」
這時,響野大聲笑了。「成瀨那種愛操心的性格簡直氣人。」
「裝著死屍呢,死屍。」響野開玩笑道。
「成瀨可是高瞻遠矚,肯定萬無一失。很招人嫌吧?但是,很適合做劫匪的頭頭。」
可能是銀行里險惡的空氣向四周散逸,驅散了行人。
「對了,我差點忘了。」這時,成瀨像是想起了什麼,看了看地道,「這次用於相互聯絡的一次性手機,我讓地道幫我們準備了。」
「這不就有嗎?」響野笑了,接著在記事本上寫下「玻璃是特製的,用槍也打不碎」,然後貼上後座的玻璃。神崎看到后,臉更紅了。
雪子目送三個劫匪長了翅膀般步履輕鬆地朝銀行前進。
「除地道以外的會議啊,跟以前的一樣。真正的目標並不是橫濱勸業銀行,是別處。」
「不過啊,之前港洋銀行那筆錢就可惜啦。」久遠說。
成瀨從副駕駛座跳出車外。剛一轉身,久遠便將手提包扔了過來。成瀨一把接住。
「沒退貨還真是正確的選擇啊。」久遠說。
嬰兒忽然哭了起來。
當時聽到這番話,久遠覺得深有同感,可現在,他卻感到一陣不安襲來。
「然後再殺了你,回家,在有線電視上看看電影。」
再仔細看,銀行前面的人變少了。雖說這裏原本就不是人來人往的場所,但即使這樣,人還是太少。
準備得還真充分,電視台的轉播車也出現了。到底什麼時候來的?三個扛著攝影機的男人站在那裡。
「可能引起懷疑了。」雪子想也沒想地說,「可能看見你手裡的槍了。」
「你是說讓我設身處地模擬他的想法?」
「等一等。」雪子向成瀨伸出手掌,「關於逃跑時的問題,從這個銀行逃離的路線我可沒跑過,而且也沒有去踩過點。」
搶劫題材的電影最終基本都會有槍戰戲啊。雪子想起了久遠的嘆息。
她感覺身體里所有可以稱得上水分的物質都在乾涸,焦躁和絕望在皮膚下滲透蔓延。
成瀨他們也聽得到這些警笛聲嗎?雪子深深地嘆了口氣。除此之外,她什麼也做不了。
比起在公園被膠帶綁著的時候,他的表情顯得更遊刃有餘。作為正式成員被承認的傲慢在他臉上若隱若現,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肯定會背叛,我這麼覺得。」
「地道先生應該完全相信了後天橫濱勸業銀行的搶劫呢。」久遠說。
難道又是我的錯嗎?她咬緊牙關。
雪子皺著眉,朝頂在頭上的槍口瞟了又瞟,轉動鑰匙。
橫濱勸業銀行的施工示意圖攤在圓桌上,另外還有橫濱市的詳細地圖。
「讓地道先生參与的家家酒會議是結束了。那是出鬧劇。要搶的銀行也不對,真正定下的日子要更早。」
真的要開槍了,雪子覺得內心在驚呼。恐怕旁邊的神崎也是同樣的想法。
兩天後,久遠一行人在百貨商場附近的空地集合。這些劫匪往常開會的時候就像春遊前的說明會一樣愉悅,但是這天的久遠卻提不起精神。就像春遊中途來了個總會招致壞天氣的男人,或是來了個關係不好的同學,就是這樣一種垂頭喪氣。
神崎不停地敲著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