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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837 第五章 九月

第一部 1837

第五章 九月

「怎麼了?」
「你要在這兒修鐵路?」
「我也想帶你去,多蒂。」休心裏有些難受,他好幾年都不會再看到小妹妹了。等當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變樣兒了。那個時候,她就明白時區是怎麼回事了。
「我要擰斷他的脖子——」
她走到米奇身邊。「你在發抖。」她說,兩手捧著他的臉,吻著他的嘴唇。
「他們訂婚了嗎?」休問。
「要我說,她是一氣之下嫁給了他。他比她大七歲,對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說,這個差距太大了。當時他也不比現在好看多少,但他非常有錢,甚至比斯特朗還富有。她為他做了一個好妻子能做的一切,這倒應該誇她。但約瑟夫不是斯特朗,她一直為此耿耿於懷。」
他們兩個單獨待在一起時她總愛做這種事,米奇通常也很願意。她會握他的手,摸他的大腿,他也撫摸她的胳膊或肩膀,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兩個人壓低聲音說話,就像一對戀人一樣,但從不承認他們是在調情。這樣很讓他興奮,她也一樣。不過今天他心情實在糟糕,沒心跟她玩這種遊戲。「老塞思怎麼樣了?」他問,希望聽到他突然舊病又複發了。
糟糕的是塞思的兩隻胳膊放在床單外面,這時他的雙手使出驚人的力量抓住米奇的手臂。米奇驚恐地盯著那對蒼老的爪子鉗住了他的外衣袖子,但他全力堅持著。塞思死命抓住米奇的胳膊,但年輕人的力量更大。
「誰啊?」埃普麗爾說,「他是誰?」
「我一路穿過公園走著來的。」
米奇好像聽見父親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是誰擋著我們的道兒?」
埃普麗爾逢場作戲:「你能把這件馬甲脫了嗎,實在太刺眼了!」
「倒不是。你看,他們那兒直到午夜天都是亮的,所以他們必須徹夜工作。」
「我想那還是我們去古德伍德看賽馬之前。你覺得我懷孕了嗎?」
他顯然想把他們轟出他的辦公室,可丹尼根本不在乎傑伊先生是怎麼想的。估計他經歷過不少事情,但唯一沒學會的就是對人低眉順眼。「你們說呢,姑娘們?我們在這兒說話,還是去喝咖啡?」
「你的腰變粗了,乳|頭髮疼,加上兩個月沒來月經,不錯,你懷孕了,」埃普麗爾慍怒地說,「真不敢相信你愚蠢到了這個地步。他是誰?」
「什麼事,親愛的?」
老爹把手伸過桌子抓住他的衣領,用一種十分不屑的腔調說:「就因為你連一個最簡單的任務都完不成,整個計劃都要泡湯了!」
「再跟我講講美國的事。」她說。
護士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們。奧古斯塔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不要出聲的手勢。「他剛剛睡著了。」她平靜地說。
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從枕頭上移開自己的身體。嫌惡地苦著臉,把手放在塞思的胸口,覺得那裡應該就是心臟。老人蒼白的皮膚上長著稀疏的白色毛髮。睡袍下面的身體是溫熱的,但是沒有心跳。這次你真的死了嗎?他想。這時,他似乎聽到了老爹那憤怒而急躁的聲音:「是的,你這個傻瓜,他已經死了,現在離開那兒!」他把枕頭留在他的臉上,從屍體上滾下來,站到地上。
辦事員這下弄不明白到底該說什麼了。他收起了那副高傲的架勢,緊張地說:「我看還是讓他自己告訴你們吧。對不起,我去去就來。」他轉身進了裏面的一扇門。
梅茜今天沒心思聽他們打情罵俏。「我的名字是梅茜·羅賓遜。」她說。
她們偶爾會經過邦德街,盯著時髦店鋪的櫥窗,但她們什麼也不買。為了躲避休,梅茜被迫放棄了薩繆爾斯那兒的工作——這讓薩繆爾斯十分遺憾,因為她賣掉了五匹馬、一匹小馬拉的二輪馬車——那些存下的錢很快就又花掉了。現在,不管天氣如何她們都得出去,悶在這間屋子裡實在太難受了。
「硝酸鹽礦只是個開始,這是第一步,」老爹繼續說,「我們有了更多的錢,就再買些步槍。我們家的人在省里就會成為有頭有臉的人物。」
「那個女孩……整個事情就是因為她,她叫梅茜·羅賓遜。」
他緊緊抱著她,都讓她有點兒疼了。「當然了,是我。」他說。

三

「我還有可能是蒙古女王呢。我可不會去格雷律師學院碰那個運氣。」她略顯輕率地說,但她的心在隱隱作痛。她每一天、每個夜晚都在思念著休,這讓她十分痛苦。她還不太了解他,卻又無法忘掉他。
梅茜欽佩地看著她的哥哥。這個計劃真是雄心勃勃,讓她又想起了當年的情景——十三歲的丹尼說:「港口上停著一艘船,早潮一來就開往波士頓。今天晚上我要順著繩子爬上去,藏在甲板的一條小船里。」那個時候他說到做到,現在也可能一樣成功。他說他領導工人罷工,好像已經成了那種領頭人,大家都願意跟著他。
奧古斯塔穩住了呼吸,鬆開了她的懷抱。「我回自己的房間,」她平靜地說,「你必須立即離開這座房子。」
老人把雜誌放在一邊,明顯有些不情願:「我感覺很好,謝謝你,你的父親怎麼樣?」
「你怎麼了?」塞思說,「看起來你比我病得還重。」
「這個人很有禮貌,但很坦率,他說他不相信有關他弟弟死的那些說法,請求我能不能幫他聯繫上休·皮拉斯特,或者托尼奧·席爾瓦。我跟他說他們都出國了,他這麼做是在浪費時間。」
梅茜茫然地望著牆邊堆放的一個個文件箱子,讀著箱子側面的標記:「布倫金索普地產」「里賈納訴訟威爾特郡磨面商」「大南鐵路」「斯坦利·埃文斯女士(已故)」。這間辦公室里發生的每件事都是某個人的悲劇,讓她想到死亡、破產、離婚和起訴。
「她真箇非常特別的女孩,母親。」
梅茜心裏一陣慌亂。「我想打聽一下,」她遲疑地說,「這位發廣告的紳士先生……會不會是休·皮拉斯特?」她乞求般地看著辦事員。
「我也覺得是她。不知她用了什麼手段,但她什麼詭計都使得出來。不過,你現在應該往前看,休。波士頓會給你機會的。你必須勤勤懇懇努力工作。」
但他還沒說完。「我們把全省控制在手裡以後,就能拿下整個國家,我們要全力支持加西亞總統,你在倫敦給他當特使,你的read.99csw.com哥哥到時候要當他的司法部長,你的幾個叔叔也許會當將軍,你那個當牧師的同父異母兄弟多米尼克,就會成為帕爾瑪的大主教。」
此外,房間里只有一張很窄的床、一個臉盆架、一把椅子和一隻三條腿的凳子。兩個女孩的衣服掛在牆上的釘子上。窗戶上滿是泥垢,沒有窗帘。她們總想讓這個地方保持乾淨,但這根本不可能。煙囪上總有煙灰落下來,地板縫裡也會鑽出老鼠,塵土和昆蟲從窗框和四周的裂縫進入房間。今天下起了雨,雨水透過窗檯和天花板的縫隙滴滴答答流下來。
樓梯台那邊有人在說話。
「是休,當然是他了。可我們只有做過一次。一次難道就能讓你懷孕嗎?」
「他們怎麼會呢?」他說。
她看出他心緒不佳,便順從地放開他的手,儘管臉上有些失望。「來火邊坐坐,」她坐在沙發上,拍了拍她旁邊的座位,「塞思好多了。」
「希望我們能像解決這件事一樣,巧妙解決老塞思的問題。」米奇說。這時,門開了。
傑伊又補充說:「你然後會回來結一下賬吧,羅賓遜先生?」
「馬薩諸塞州的波士頓,幾個星期前坐船走的。你認識他嗎?」
梅茜搖了搖頭,緊接著,連自己都奇怪,她哭了起來。她猛然感到了那種失去家庭的痛苦,這麼多年來她一直迴避著,不敢承認這些。
「很喜歡。」他感到自己的眼淚快流出來了,「我不明白她怎麼會消失不見了,我弄不清她去哪兒了。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地址。我到她原來工作的馬廄去問,也去了我第一次遇到她的地方阿蓋爾寓所。索利·格林伯恩也喜歡她,他也跟我一樣莫名其妙。托尼奧·席爾瓦認識她的朋友埃普麗爾,但托尼奧已經回了南美,我無法找到埃普麗爾。」
「他娶了一個法國女伯爵,後來死在一次狩獵事故上。」
米奇看著老人,猶豫了。
她滿臉疑惑:「梅茜?」
「你是說我們要推翻政府?」米奇瞪大了眼睛,他被老爹的勇氣和自信嚇傻了。
「他們整整一上午都待在床上?」
「他很快就退休了,是嗎?」米奇問。
她竟然如此鎮靜自若,讓米奇驚駭莫名。
「我敢肯定這是奧古斯塔伯母搞的鬼。」
「他最好休息休息,」護士說,「我讓他自己待上一個小時吧。」
「那你為什麼回來?」
埃普麗爾系好帶子,幫她穿上禮服。她們今晚準備出去。埃普麗爾有了一個新情人,一個中年雜誌編輯,跟妻子和六個孩子住在克拉彭。今天晚上,這個編輯和他的朋友要帶埃普麗爾和梅茜到音樂廳去。

二

梅茜驚得往後一縮,就像被人打了一拳。「美國?」她嘟囔著。
梅茜的心直跳,但她臉上做出滿不在乎的表情,冷冷地說:「這是休乾的,我不會去的。」
「美國非常非常遠,早晨的陽光需要四個小時才能到那兒。」
「梅茜,」埃普麗爾擔心地說,「你最後來月經是什麼時候?」
「我覺得我不會。」
米奇默默點著頭。這些話他已經聽了不止一次,不過他嘴上不敢這麼說。
「所以她心灰意懶,就嫁給了約瑟夫伯父。他們是這麼說的。」
她跟埃普麗爾爬上格雷律師學院律師樓那陡峭的樓梯,心裏還是有點兒緊張。廣告可能不是休發出來的。要是他已經放棄尋找她,那也不足為奇。這樣一個讓人氣餒的姑娘,哪個男人也不可能永遠等著她。這條廣告可能跟她的父母有關,也許他們還活著,情況慢慢好了起來,有了足夠的錢來尋找她。她說不清自己對此的感覺。她時常想起父母,很想再見到他們,但她害怕自己的生活方式讓他們感到羞愧。
母親看著他說:「怎麼?」
塞思喪失了氣力,兩腿亂踢,身子扭動著。他無法從米奇的手裡掙脫出來,可這時休的這張舊床吱吱嘎嘎響了起來,米奇害怕那護士聽見動靜會進來詢問。眼下唯一能讓老傢伙停住不動的辦法就是趴在他身上。米奇兩手按著他臉上的枕頭,爬到床上躺在扭動的身體上。這種奇怪的姿勢讓他覺得像在同一個不情願的女人做|愛,米奇腦子裡冒出這瘋狂的念頭,好不容易才把涌到嘴邊的歇斯底里的狂笑壓制下去。塞思繼續掙扎著,但他被米奇的重量死死壓住,床不再吱吱響。米奇狠狠地壓了下去。
他們一個個去樓上拜見塞思,又依次回到會客廳,嘴裏說著他如何如何了不起。米奇等到了最後。五點半的時候他終於上去了。
「是的,要花上二十年時間,兒子,或者我,或者是你,要當上科爾多瓦的總統。」
「她為什麼這樣?」
「不是,」辦事員說,「實際上我認識休·皮拉斯特,我們在福克斯通一起上學。他到美國去了。」
「傻孩子,你怎麼不叫輛馬車啊。」米奇租不起馬車,但奧古斯塔並不清楚。她緊握著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口,臉上帶著笑。這動作好像一種性的暗示,但她卻顯得毫無邪念,不過是暖和一下他冰冷的手而已。
「希望你能找到,」梅茜說,「我非常想念他們。」她瞥了一眼埃普麗爾,發現她正驚訝地盯著自己。「我特別害怕他們覺得我丟人現眼。」
埃普麗爾做了個鬼臉。「我的名字從來沒上過報紙,」她羡慕地說,「可你都上了兩次了,如果算上『母獅』這個名字的話。」
梅茜沒有回答。她的心像一塊石頭,沉沉的,很是冰冷。他到美國去了,而她卻懷了他的孩子。她害怕地哭了起來。
「奧古斯塔伯母說的話並不都是真的。」
梅茜正在穿衣服。現在是猶太新年,「生命之書」已經打開了,每年這個時候她都在想,這本書為她新的一年寫了些什麼。她從來沒有真正祈禱過,但她卻誠心誠意抱著希望,盼著她那一頁出現一些讓她高興的事情。
他心裏正想著母親,她恰好走進了房間。這已經是她守寡的第八個年頭,但她依然穿黑戴素。她也不想再結婚了,儘管這很容易,她依然十分漂亮,長著一雙寧靜的灰眼睛,一頭金髮十分濃密。
「西奧博爾德路那邊有個咖啡館,也就幾步之遙。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她走到雨水打濕的窗戶邊往外看,眼裡看到的並非波九-九-藏-書濤洶湧的英吉利海峽,而是逝去的歲月。「她十七歲的時候斯特朗伯爵愛上了她。這男孩很可愛,面目清秀,出身高貴,很富有。他的父母看到他要娶一個雜貨商的女兒,嚇得不得了。不過,她非常漂亮,而且,雖然年輕,但她身上已經有了一種尊貴氣質,能夠應付大多數社交場合。」
愛德華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他的妹妹克萊曼婷。克萊曼婷長得很像奧古斯塔,但不像她那麼強勢,也不具備母親的性感魅力。奧古斯塔給幾個人倒茶。米奇跟愛德華開始閑扯他們晚上的外出計劃。九月份沒有聚會或者舞會,因為貴族們都已經離開倫敦度假,聖誕節后才會回來,只有政客和他們的家眷待在城裡。不過,中產階級的娛樂活動也不少,愛德華手頭就有幾張戲票。米奇裝作一副很期待的樣子,但他一心想著老爹的事。
一陣噁心湧上心頭,讓他感到虛弱無力,他抓住床欄讓自己站穩。我殺了他,他想,我殺了他。
梅茜抬高了聲調:「你別擺出那種當家兄弟的樣子行嗎?」
他猶豫了,接著脫口而出:「她不是什麼『不幸』的女人。」
不等他發出任何聲音,米奇就捂住了他的臉,用枕頭向下用力按住他的頭。
「我們去那個律師事務所,從那兒開始找辦法。」
「建設鐵路,」他說,「說來湊巧,我正趕上了一個好時候。美國各州之間剛打完仗,開始大規模興建鐵路。他們急需工人,便從歐洲運過來。就連骨瘦如柴的十三歲孩子都能找到一份工作。我們建造了世界上第一座鋼製橋樑,在聖路易斯的密西西比河上;後來我又在猶他州找了一份修建聯合太平洋鐵路的工作。我十九歲就當上了工頭——這是年輕人乾的工作。我又加入了工會,領導工人罷工。」
「我不要。」她聽上去毫不領情,但她只能這麼說,「我用不著你來照顧我,丹尼。拿你的錢去開工人俱樂部吧,我能照顧好自己。我十一歲的時候就自立了,現在我依然可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的前襟,捋了一下她的頭髮。他無助地看著她,好像被她的意志力定在了那裡。她轉身朝門口走去。他不由自主地給她打開房門,跟著她走了出去。
米奇嚇得差點兒大聲叫起來。片刻之後他才恢復了鎮靜,再用枕頭去捂塞思的臉。他感到自己渾身顫抖,心裏既恐懼又厭惡。這一次,枕頭下面沒有任何反抗。
「疼,我不知道怎麼會疼呢。」
突然之間,一切都變了。
她接著說:「他也許還能活好幾年呢。」她不無怨懟地說。她一心想讓自己的丈夫快點兒接下銀行的管理大權。「你知道,他現在就住在這兒。喝完茶,你可以去看望一下他。」
「閉嘴,丹尼!」梅茜氣憤地說,「七年前你把我一個人丟下,不用現在回來像個主人似的管我。」這話讓他一下子很窘,接著她稍稍平靜下來,說:「沒關係。他會願意娶我的,我想,但我不想讓他這樣,所以我要把他忘掉。再說,他已經到美國去了。」
他的臉漲紅了。「但你沒有結婚?」
她們上了樓,走進外層辦公室。律師的辦事員是一個穿芥色馬甲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屈尊俯就的微笑。兩個女孩衣服又濕又邋遢,但他還是裝出一副諂媚的姿態說:「女士們!難道二位女神需要古德曼和傑伊律師事務所效力嗎?我能為二位做些什麼?」
「我懷孕了。」
休六歲的妹妹多蘿西正在替他疊襯衫,把衣服裝進他的旅行箱。休知道只要她一上床,他就得把衣服重新疊一遍,因為她疊得太亂了,不過現在他得裝作她幹得非常好,還不斷鼓勵她。
一時間他驚訝得無法應對。接著,他一下子從驚恐中逃脫出來,墮入慾望的烈火。他緊緊摟著她,擁抱著她,讓她的胸部緊靠在他的胸口上。她張開嘴,讓他們兩人唇舌相抵。米奇雙手抓住她的乳|房,使勁揉搓著。她急急喘息著,而他立刻就勃起了。奧古斯塔的下體緊靠著他的胯部,在他堅硬的陰|莖上摩擦著自己的身體。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奧古斯塔拉起他的手,把它含在嘴裏,咬著它,不讓自己喊出聲來。她緊閉著眼睛,渾身顫抖。他感到她達到了高潮,這讓他熱血上涌,一下子也到了頂點。
「那麼斯特朗呢?」
他父親的聲音說:「現在就動手。」
休硬著頭皮往下說。「她是下層出身,這一點沒說錯。她還是猶太人。」他看著她的臉,發現她很吃驚,但並沒有惶恐不安,「此外她沒什麼不好。實際上……」他猶豫了一下。
她這才明白了:「奧古斯塔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她的名字。」
「奧古斯塔——」
塞思正坐在床上,讀著一期《經濟學人》。米奇說:「下午好,皮拉斯特先生,感覺怎麼樣?」
「用不著這麼客氣,」她苦笑了一下說,「奧古斯塔多年來一直在造你父親的謠。」
「什麼時候?」
米奇默默盯著她,顯出一副無助的樣子,等著她說話。
他們離開辦公室下了樓。梅茜有不少問題要問,但她抑制著自己的好奇,直到他們找到那間咖啡館,在桌邊坐下來后,她才說:「這七年你一直都做什麼來著?」
她從米奇手裡拿過枕頭,把塞思那毫無生氣的腦袋抬起來,把枕頭放回去。接著,她理了理床單,從地上撿起《經濟學人》,把它放在他的胸前,再把他的兩隻手交叉放在上面,看起來好像他讀著雜誌睡著了。
「願為你效勞,羅賓遜小姐。我是否可以提個建議?」
哈斯特德——就是奧古斯塔·皮拉斯特那個一臉奴才相的僕役長——把米奇的濕外套接過來,掛在廳里靠近爐火的地方。米奇沒有表示謝意。兩個人都不喜歡對方。哈斯特德嫉妒任何討奧古斯塔喜歡的人,而米奇鄙視他的巴結奉承。還有,米奇總是弄不清他的眼睛在往哪兒看,這讓他心裏很不踏實。
「可這給我帶來什麼好處了?天哪,我長胖了。」
終於,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米奇大著膽子繼續躺在原地,以保證萬無一失,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拿掉枕頭,看著那蒼白、獃滯的臉。他的眼睛閉著,五官了無生氣。老人像是死了。米奇還要檢查一下心跳。他戰戰兢兢地朝塞思的胸部低下頭去。
「股市發生了危機。修鐵路沒錢了,給九_九_藏_書鐵路投資的銀行也倒閉了。幾萬、幾十萬的人都在找工作。所以我決定回家,重新開始。」
「不是。」
「你認不出我了嗎?」
埃普麗爾說:「誰都不會幫助別人,從來都這樣,整個世界都是自己顧自己。你必須自私點兒。」
到目前為止,危機對倫敦的影響不大。銀行利率已上升一個點達到百分之四,倫敦一家與美國有密切往來的小銀行倒閉了,但沒有造成恐慌。即便如此,老塞思堅持認為今後會有麻煩。他現在相當虛弱,已經搬進了奧古斯塔的房子,大部分時間待在床上。但他十分固執,拒絕辭職,一直堅持要帶領皮拉斯特家族渡過難關。
「這一點我很肯定,沒辦法。」
「當然了!」丹尼說。
塞思的眼睛里閃現了一絲恐懼,他張開嘴,想要喊叫。
老爹用一大塊麵包把他的碗抹乾凈,把它推到一邊。「我要跟你講件事情。」他說。
「是的。」他再次答應著。
「爸媽他們怎麼樣了?」他問,「你跟他們聯繫過嗎?」
她站在門口,看著皺巴巴的床,塞思那靜靜瞪著的眼睛,還有兩手抓著枕頭的米奇。她的臉上頓時血色全無。
她兩手穿進緊身胸衣。「請幫我把後面繫上。」她對埃普麗爾說。
「不,」母親說,「不只是傷心,她簡直氣得發瘋。她一直都隨著自己的性子來,想要什麼就得有什麼。現在她最最想要的是斯特朗,可偏偏得不到他。」
老爹的精明策略讓米奇十分吃驚,先是狂熱支持當前統治者,然後再背叛他。但他米奇要擔當什麼角色呢?他應該是駐倫敦的科爾多瓦部長。他把托尼奧·席爾瓦擠掉,搶了他的飯碗,已經是走出了第一步。他必須想方設法把部長也擠下去。
「我說你怎麼這麼緊張呢。」她說,「可憐的孩子,我真希望我能給你幫點兒忙。」
丹尼說:「我要辦一種工人俱樂部,他們每個星期交六個便士,如果他們沒犯什麼錯卻丟了工作,俱樂部就每周付給他們一英鎊,讓他們再找新的工作。」
九月的秋雨敲打著窗戶,海灣下面,呼嘯的狂風捲起巨浪,但屋裡卻點著煤火,地上鋪著軟乎乎的爐邊地墊。休又裝了幾本書:《現代商業方法》《成功的商務員》《國富論》和《魯濱遜漂流記》。皮拉斯特銀行的那些老職員對他們所謂的「書獃子」不屑一顧,總愛把「經驗是最好的老師」那句老話掛在嘴上,但他們都錯了,休花了很短時間就弄清了銀行各個部門的職能,就是因為他已經提前掌握了其中的原理。
「不管她擁有多少,她總是想要更多,更多的錢,為她丈夫爭取更重要的工作,為自己爭取更高的社會地位。她雄心勃勃,為自己、約瑟夫和愛德華爭這爭那,是因為她仍然渴望斯特朗可能給她的一切,比如名分,傳代的家宅,還有無止境的清閑生活,不用工作就能得到的財富。但是,斯特朗並沒有給她這些,實際上,他給了她愛情。這才是她真正失去的東西。無論什麼都無法彌補。」
他母親把手裡的襯衫放下,想了想。「奧古斯塔原來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她說,「他們家在肯辛頓衛理公會會堂做禮拜,因此我們兩家就認識了。她是家裡唯一的孩子,很任性,給慣壞了。她的父母很普通,她父親是一名店員,後來自己開店做生意,最後在倫敦西部的郊區有了三個小雜貨店。但是,奧古斯塔命中注定要追求更高的東西。」
然後,她悄悄關上了房門。
大廳那邊傳來說話的聲音。「趁著別人還沒進來,我得跟你說件事,」奧古斯塔匆忙說,「我最後還是見到了大衛·米德爾頓先生。」
「她一定很傷心。」
「我從來都沒數過。」梅茜想了一會兒,馬上覺得後背發涼,「哦,我的上帝!」
老人的眼睛突然間睜得大大的,然後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米奇點了點頭。「他說什麼了?」
「噢,我的上帝。」梅茜感覺就像迎頭撞上了一列火車。她既震驚,又困惑,更覺得害怕,一屁股坐在床上哭了起來。「我該怎麼辦呢?」她無奈地說。
他可以用枕頭把老頭憋死,這樣不會留下任何證據。誰都會認為他是自然死亡。
他沒在意她的表情,繼續用那種熱情洋溢的語氣回答:「老天爺,不是!」
埃普麗爾盛氣凌人地問:「那這個人是誰?」
一開始梅茜既害怕,又生氣。接著她意識到,為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現在也必須去跟休接觸。一旦自己接受了這個想法,她就高興起來,不再害怕了。她渴望再次見到他。她原來已經說服了自己,去見他是錯誤的。但這個孩子讓整個事情發生了變化。現在她有責任去跟休聯繫,想到以後的一切,那种放松的感覺讓她渾身發軟。
丹尼也不再激動了:「如果我不是你哥哥,我自己就想娶了你,你那麼漂亮!不管怎麼說,我手裡還剩下些錢,給你留下。」
他搖搖頭說:「我有一個新想法,你看,這種情況我已經經歷兩次了,金融危機毀了我的生活。掌管銀行的那些人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傢伙,他們永遠沒記性,同樣的錯誤一犯再犯,最吃虧的就是工人階級。從來沒人來幫助他們——以後也不會有。他們只能互相幫助。」
塞思住的是休原來的房間。一位護士坐在外面,讓門半開著,以便聽得見裏面招呼。米奇走進屋子,關上了門。
「我都有點兒同情奧古斯塔了。」
米奇把勺子放下。
埃普麗爾一臉失望的樣子,說:「也有可能是哪個疏遠的親戚給你留下一筆遺產啊。」
梅茜的禮服胸部那裡很緊,埃普麗爾一使勁,讓她直往回縮。埃普麗爾覺得奇怪,說:「你的乳|頭疼嗎?」
「那麼他們睡得很晚!我喜歡晚睡,我喜歡美國。我為什麼不能跟你一起去?」
「我哥哥!」梅茜說,「他跑去美國去了!他回來了!」
米奇·米蘭達和老爹在蘇荷區一家小飲食店午餐,他們點的是菜單上最便宜的燉牡蠣,還要了啤酒。這家餐廳離位於波特蘭廣場的科爾多瓦部只有幾分鐘的路,現在米奇每天上午有一兩個小時去那裡辦公,為部長處理來往信件。他剛乾完今天的活,跟老爹在這兒一起吃午飯。二人面對面,坐在硬木製成的高背長凳上。地板上滿是鋸木屑,低矮的天花板上積著read.99csw.com多年的油漬。米奇討厭在這種地方吃飯,但他還是經常到這裏來,為的就是省錢。他去考斯夜總會吃飯的時候都是愛德華付錢。此外,帶老爹去夜總會讓他很緊張,他一直都會擔心老傢伙會跟別人打架,把槍掏出來,或者往地毯上吐痰。
「你不了解我父親,」米奇無法控制自己的絕望,「他跟你見面的時候假裝文明,但實際上他是個野蠻人,如果我辦不成這事讓他失望,天知道他要怎麼懲罰我。」
猛然間她想起了那個瘦巴巴的男孩子,衣衫襤褸,打著赤腳,上嘴唇帶著淡淡的鬍鬚,帶著一副不屈不撓的樣子。「哎呀,我的上帝!」她尖叫起來,「丹尼!」她一下子忘了自己的煩惱,投入他的懷抱。「丹尼,真的是你嗎?」
梅茜的希望又落空了。她坐在門邊的一隻硬板凳上,強忍著淚水說:「不是他……」
米奇慢吞吞坐下,不情願地服從了。
在梅茜跟埃普麗爾合租的閣樓房間里,牆上只掛著一張畫。那是一張艷俗的馬戲團海報,上面的梅茜穿著光閃閃的緊身衣,站在狂奔的馬背上。下面是一行紅色的字:「神奇的梅茜。」這張畫並不真實,因為馬戲團沒有白色的馬,梅茜的腿也沒有畫得那麼長。不過她還是很珍惜這張海報。這是那段生活留給她的唯一紀念。
丹尼說:「傑伊先生,請允許我介紹一下我妹妹羅賓遜小姐。」
埃普麗爾經常說這種話,梅茜了解她,儘管實際上她很慷慨,什麼事情都願意為朋友做。
「現在還看不出來,真是遺憾。今天早上他還下令禁止發行另一期俄羅斯鐵路股票。」她拍了拍他的膝蓋,「耐心等著吧,你老爹最終會買到他的步槍的。」
「啊哈!是廣告的事。真巧了,發廣告的那位紳士現在正在傑伊先生那兒呢。」
為什麼不可能呢?米奇又聰明,又殘忍,人際關係又好,該有的他全有了。想到將來會統治整個國家,這種前景簡直令他陶醉。每個人都要向他鞠躬施禮;世上最美麗的女人任他挑選,不管她們願不願意;他會變得跟皮拉斯特家一樣富有。
他知道自己應該多待幾分鐘,保證這老傢伙確實死了,但他擔心門外的護士。她或許已經注意到裏面的靜默。他必須說話,假裝一切正常。但他想不出該對一個死人說些什麼。他告訴自己,說什麼都沒關係,只要她能聽到低低的交談聲就行。「我很好,」他逼著自己喃喃自語,「相當好,相當好。你怎麼樣?好啊,好啊,我很高興聽你說感覺好些了。好極了,皮拉斯特先生,我很高興看到你氣色這麼好,真太棒了,實在太好了,哦,親愛的上帝,我真堅持不下去了,非常好,好極了,好極了……」
母親頓了頓:「你喜歡她嗎,休?」
米奇的心往下一沉。
她站在那兒,看了看塞思,又看了看米奇,接著又來回看了很長一會兒。
「你的表哥喬治會當上部隊的上校。你哥保羅要當聖瑪麗亞省警察局局長。」
丹尼身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梅茜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有些輕蔑地看著他們。「看來我們的事兒完成了。」他說。
米奇吃了一驚,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同父異母兄弟。但他沒吱聲,想聽父親繼續說下去。
米奇走進客廳,看見奧古斯塔一個人待在那兒。她見他來了很高興,兩手握住他的手,說:「你的手太涼了。」
「我不會忘記的。走,姑娘們。」
老爹說:「我要用步槍跟德拉巴爾卡家打仗。打敗他們以後我就拿下他們的硝酸鹽礦,那時候我們家就有錢了。」
門開了。
丹尼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馬上回北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們。」
省長!米奇沒想到老爹有這麼大野心。
「實際上,她還是一個處|女。」
丹尼立刻來了氣:「那個卑鄙的傢伙是誰?」
「坐下。」老爹說。
米奇看了看床上的屍體。那枕頭還留在塞思的臉上。他一把抓過它來。塞思那對僵死的眼睛張開著,盯視著。
奧古斯塔走了進來。
休跟母親從來沒有這麼親密交談過。他覺得自己該把心裡話說出來。「母親,」他開口說,「提到梅茜……」
米奇意識到自己必須殺掉塞思。
但她還是定下心來,忘記他。她知道他一直在找她。他每天晚上都去阿蓋爾寓所,對馬廄的主人薩繆爾斯刨根問底,倫敦廉價的寄宿地有一半他都去問詢過。隨後,他就不再調查了,梅茜覺得他已經放棄了。現在看來他改變了戰術,試圖拿報上的廣告找到她。他這般苦心尋找,再躲避下去就很難了,而她心裏又很想再次見到他。但她已經作出了決定。她那麼愛他,不忍心讓自己毀了他。
丹尼放開她,盯著他。「你怎麼變得這麼漂亮?」他說,「你原來可是又瘦又矮啊!」
母親在他的額頭吻了一下,說:「你會的,我保證。」
這種架勢把米奇嚇壞了,他戰戰兢兢地說:「老爹,你會收到那些步槍的!」
那扇門又開了,另一個人從裏面出來,外貌很惹人注目。他的歲數並不比梅茜大多少,長著一張《聖經》里先知那樣的臉,黑眉毛下一雙暗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高高的鼻子,大大的鼻孔,濃密的鬍鬚。她覺得有些熟悉,過了片刻,她想到他有點兒像她的父親,但爸爸長得沒這麼凶。
他知道她很傷心,很多年都見不到他。但她把這種悲傷留在心裏,從不說出來。她倒是分享著他那興奮和激動的心情,以及一個新的國家帶來的挑戰。
「沒有正式訂,但大家都覺得大局已定。這時候就發生了一起可怕的醜聞。她父親被人指控在自己的店裡刻意造假,缺斤短兩。一個被他解僱的售貨員去貿易委員會告發了他。據說他甚至欺騙了教堂,他們原本從他那兒買茶葉,供應周二晚上《聖經》閱讀會什麼的。他差點因此坐牢,但他堅決否認一切指控,到頭來也沒弄出什麼結果。但是,斯特朗卻把奧古斯塔甩了。」
老爹說:「然後我就會當上這個省的省長。」
「這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她壓低嗓音,厲聲說,「你明白嗎?什麼也沒發生過!」
「真是太奇怪了。」
她咯咯地笑起來:「他們真懶啊。」
埃普麗爾去公用廚房沏茶,現在急匆匆一腳闖進門裡,手裡拿了一張報紙。「這上面寫的是https://read.99csw.com你,梅茜,你快看看!」她說。
「是的。」
「是勞合社新聞周刊。你聽這個,『梅茜·羅賓遜小姐,原名米利亞姆·拉賓諾維奇。若羅賓遜小姐與格雷律師學院的律師古德曼和傑伊先生聯繫,將會獲悉令她受益之信息。』這應該是你!」
母親還堅持讓他們允許休在臨走前有幾個星期的假,給他更多的時間準備,跟親友們道別。休付不起往返福克斯通的火車票,她在兒子去銀行上班以後也很少見到他,因此她想在他出國之前好好跟他待一段時間。八月份他們大多待在海邊,而奧古斯塔和她的家人已經前往蘇格蘭度假。現在假期已經結束,到了休跟母親說再見的時候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米奇憂心忡忡地說,「他下周就要離開了。」
眼前是個軟弱和無助的老人,此外屋裡只有米奇一個人,還有個護士坐在門外。
休開始疊他的衣服。銀行給他買了兩件新外套,他懷疑是他母親勸說他的叔公批准了這項開銷。老塞思跟皮拉斯特的其他成員一樣,把錢攥得很緊,但他喜歡休的母親,實際上,這些年來她一直靠塞思給的一小部分津貼過活。
「差不多該上床睡覺了,多蘿西,」她說,「去把你的睡衣穿上。」多蒂剛一出房間,母親就開始重新疊休的襯衫。
一切只經歷了短短的幾分鐘。完事後,他們還靠在一起,又喘息了一會兒。米奇一時心亂神迷,不知腦子裡該想什麼。
「你這樣舒服嗎,先生?」米奇說,「我來給你調整一下枕頭。」
「你是要結婚了嗎?」
「請別麻煩了,枕頭很舒服。」塞思說,但米奇走到了他的背後,把一個大羽毛枕頭拉出來。
然後,她把他的眼睛合上。
她摸著他的鬍子。「你嘴上要是沒有這一圈毛,我就認出你來了。」
母親的臉紅了。
這麼說,那個欺軟怕硬的傢伙就一下子從業餘變成職業的了。
米奇豎起了耳朵。這還是他頭一次聽他說。
母親很尷尬,男人從來不會跟自己的母親提到賣淫這種事。「我知道。」她說,眼睛看著別處。
「沒有。」
米奇要盤算盤算。科爾多瓦的憲法規定民選,但一次也沒有施行過。總統加西亞在十年前的一場政變中奪取了政權,在此之前他是洛佩茲總統手下部隊的統帥,而洛佩茲曾領導的叛亂推翻了西班牙的統治,老爹和他的牛仔們當年都參加了戰鬥。
「梅茜?」他說,「你是梅茜·羅賓遜?」
他這時候去美國正好趕上危機。在19世紀70年代初,好幾家銀行放出大額貸款,購買投機性的鐵路債券,1873年中期鐵路建設出現了問題,銀行便開始吃不消了。幾天前,傑伊·庫克公司——美國政府的代理人——破了產,把華盛頓第一國民銀行拖下了水。當天,倫敦就通過橫跨大西洋的海底電纜得知了這一消息。現在,五家紐約銀行已經暫停辦理業務,其中包括大銀行聯盟信託公司以及老字號的力學協會聯盟信託。證券交易所關上了大門。生意會下滑,成千上萬的工人會丟掉飯碗,貿易會受到拖累,皮拉斯特的美國辦事處將會縮小,更加小心謹慎——這一切會讓休很難做出什麼成績。
「我很抱歉提到這些事情,母親,」他說,「但是,如果我不說,你就只能聽信奧古斯塔伯母的說法。」
老爹伸手扇了他一個嘴巴。老人的胳膊很有勁兒,滿手都是老繭,一巴掌差點把米奇拍倒。他喊了一聲,又驚又疼,一下子跳了起來。他嘴裏有了血的味道。四周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朝這邊看。
然後呢?他父親當了總統,那麼米奇應該當外交部長,代表自己的國家在世界各地旅行。但老爹說米奇自己可能當上總統,不是保羅,也不是黎科叔叔,而是他米奇。真有這個可能嗎?
他想跟她談談梅茜,但覺得很害羞。奧古斯塔給母親寫過信,這他知道。母親也可能從其他家庭成員那裡聽說過什麼,甚至在她僅有的幾次去倫敦買東西時跟他們見過面。她聽到的故事可能跟真實情況相差十萬八千里。過了一會兒,他說:「母親……」
米奇心裏感到一陣噁心,渾身不自在。
「再過一個月科爾多瓦就開春了。我們必須在這個季節拿下德拉巴爾卡家的礦,明年就太晚了。我已經預訂了去巴拿馬的貨輪,船長已經買通了,同意把我跟武器一起送到大西洋沿岸的聖瑪麗亞。」老爹站了起來,一手抓起米奇,那股勁頭把他的襯衫都撕裂了。他一臉怒容。「整整五天後就要開船,」他那聲音嚇得米奇快丟了魂,「現在就滾,去給我買槍!」
「到了那個時候,」老爹接著說,「我們就找機會把加西亞他們家趕下台,代替他們。」
「他待不住了,急著要回家。」米奇看著白床單上這個虛弱的老人。他臉上的皮膚有些透明,皮拉斯特家族那隻彎刀狀的鼻子顯得更加尖利,但他的兩眼很有生氣,閃耀著智慧。看上去他還能再活十年,繼續掌管銀行的一切運作。
「總統,」他夢想著,「那真好啊。」
他看得出來,母親並不相信他的話。她說:「不過,你會忘記她的。」
「走吧。」梅茜說。
「要是倒霉,一次就能讓你懷上孕。」

一

哈斯特德端來一盤新烤的奶油鬆餅。愛德華吃了幾個,但米奇吃不下。其他幾個家庭成員進了門——約瑟夫的弟弟小威廉,約瑟夫的丑妹妹瑪德琳和她的丈夫哈特索恩少校,他額頭帶著一塊傷疤。他們幾個開始議論金融危機的事,不過米奇看出他們都不怎麼擔心,因為老塞思已經預感到了危機,讓皮拉斯特銀行及時規避了風險。高風險的證券已經貶值——埃及、秘魯和土耳其債券已經垮了,但英國政府債券和英國鐵路股票只是稍有下跌。
奧古斯塔點頭表示同意:「換了我,也會像你這樣做的。相信我,他現在挺舒服的。」
休為她的坦率感到吃驚。「你認為是她告訴佛羅倫斯·斯塔沃西的父母,說他是一個賭徒?」
他的衣服有點古怪,好像是在外國買的,他的口音帶著美國腔。「是,我是梅茜·羅賓遜,」她說,「你到底是誰啊?」
「叫我皮拉斯特太太!」
「是的。然後,他們在午飯的時候起床,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