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837
第四章 八月
米奇看著愛德華。愛德華的臉變成了粉紅色,兩眼冒著火,說:「聽著,席爾瓦。」
這是最讓米奇對皮拉斯特家族感到羡慕的場所。裏面的每個細節都炫耀著他們的財富和權力:拋光的大理石地板,豐富細緻的鑲板,安靜的說話聲,筆尖在分類賬上刮擦的聲音,最特別的或許要算那一個個吃得太肥、穿著過分講究的聽差。這塊地方和這些人基本上都在為皮拉斯特家族數錢。沒有人在這裏養牛、開硝酸鹽礦或者修建鐵路。皮拉斯特只需看著錢成倍增長。在米奇看來,既然奴隸制已被廢除,這可能就是最好的生活方式了。
他撫摸著她的臉頰、她的脖子,然後手落到她的肩膀上。他想撫摸她的乳|房,但又害怕這會讓她不高興,因此猶豫起來。她把嘴唇湊向他的耳朵,既是耳語,又是個吻,她說:「你可以摸摸。」
他朝她笑了一下。「沒事的,母親,」他說,「接著擦吧,挺舒服的。」
她笑了說:「我也想。」
賽車安排在午飯後開始。旁邊就有一個莊家,站在一個箱子上喊著賠率是多少。他穿了一件花哨的格子外套,扎一條飄逸的絲領帶,衣服扣眼裡插著一大束花,戴了頂白色的帽子。他肩膀上挎了一個裝滿錢的皮包,站在一個條幅下面,條幅上寫著:「威廉·塔克,國王的頭,來自奇切斯特。」
愛德華的臉刷的紅了,說:「他竟敢這樣說?見他的鬼!這傢伙真不是人!那我們等著瞧。」
當她終於讓他明白她想被他親吻,那吻簡直美妙極了,跟以前接吻的經歷完全不同。可他做得並不熟練,又毫無經驗。恰恰相反,他幼稚,不會控制。可為什麼她偏偏又那麼喜歡呢?為什麼她一下子那麼渴望他的手摸著她的乳|房?
「他可能會去找你的。」
他的臉色蒼白,十分難看,嘴裏嘟噥了一句,米奇聽出那是西班牙語的罵人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這個國家,如果付不了賭債就算不上是紳士,而不是紳士就不能當外交官,我有可能要辭職回家。」
「我警告他別低估了你,我告訴他,你恐怕不會忍氣吞聲受人愚弄,但我的話他根本不聽。」
突然,一個刺耳的聲音打破了這個氣氛,就像從窗口扔進了一塊石頭。「哎呦,休,這是怎麼回事?」
「我母親和我妹妹,我妹妹是在父親去世以後出生的。」
離主要通道遠一點兒的地方,有不少幽暗的樹林和涼亭,休模模糊糊看見有人結伴坐在木椅子上,儘管看不清他們是抱在一起,還是僅僅並排坐著。讓休吃驚的是,他們前面的兩個人停下腳步,站在路中央就開始狂吻起來。他帶著梅茜繞過他們,覺得很不好意思。但過了一會兒,他就不再覺得難堪,開始興奮起來。幾分鐘后他們又繞過了一對抱在一起的人。休跟梅茜對視了一下,她沖他笑了,他明白那笑里有種鼓勵的意思。但不知為何他就是無法鼓足勇氣,上前一步去吻她。花園裡更加吵鬧了。他們不得不繞過六七個年輕人打鬥的地方,那些人一個個醉醺醺地大叫大嚷,把對方摜倒在地。休注意到有些女人沒人陪伴,不知她們是不是妓|女。這裏的氣氛越來越危險,他覺得有必要保護好梅茜。
「吃午飯的時候你能到夜總會來嗎?」
她懊喪地搖著頭。「不管怎麼樣,索利,我相信,再也不會有像你這麼好的人向我求婚了。」
「孩子沒事吧?」
她能感覺到他摸著衣服上的鉤鎖時手指在顫抖。她也很緊張,但她又不能把話收回來。他把衣服解開了,她說了聲謝謝,把衣服褪下來。
她看出他還是不想去,但另一方面,他也沒有充分的理由拒絕。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去把靴子穿上。」
他不經意地笑了一下。「我看我今晚的運氣不錯。」他說。
「她喜歡你嗎?」
下一輪他把贏對做給索利那邊。他這樣持續了一陣兒,讓托尼奧輸,索利贏。他從托尼奧那邊贏來的錢又去了索利一邊,讓人無法懷疑米奇在搗鬼,因為他面前的沙弗林大概還是原來那麼多。
梅茜很為埃普麗爾高興。她正祝賀他們竟能憑空撈到這麼多錢。這時米奇出現了,他兩隻大拇指插在灰色的馬甲口袋裡,一路逛了過來。見到他並不讓梅茜感到驚訝,因為所有人都到古德伍德來了。
梅茜輕輕一笑。「看來我觸到了你的痛處。」接著她的臉又沉下來。「我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我沒興趣。」
他們又跳了一曲。他們合作得很好,儘管梅茜很小巧,但休也只比她高出一點點,他們兩個腳下動作十分輕盈靈活。如果說他可能沒有跟上百個,但至少也跟幾十個女孩子跳過舞,可他從未感到像今天這般快活。他就像直到現在才發現,緊緊摟著一個女人,隨著音樂移動、搖擺,和諧一致地邁著複雜的舞步,是多麼令人愉悅、多麼令人心馳神往的事情。
「她改變主意了。這種年紀的女孩都會這樣做,這你還不知道嗎?」
托尼奧猶豫著。
「因此你就跑來請我跟你一起吃飯?」
「約瑟夫,他剛剛冒犯了你,把一個不幸的女人帶進家門。」她用了一個委婉說法代替「妓|女」那個詞。
「好吧。」他不情願地說。
「可是……」他有些不知所措。
她也這樣問著自己。她並沒有愛上索利,她也沒從他那兒拿錢,那麼她幹嗎把自己省著留給他呢?我十八歲了,她想,如果我不能跟我喜歡的男孩出去跳舞,生活又有什麼意義呢?「那麼,好吧。」
「大方點兒,」愛德華賴著不走,「畢竟,她不過是個該死的妓|女。」說著,他俯身搶下梅茜的毛巾。
他摸著她,吻她的臉,他的呼吸又熱又急。她知道她應該當心懷孕的風險,但她無法集中心思。她已經失去了控制,那快|感實在太強烈,容不得她去想什麼。這遠甚於她跟以往任何男人做過的事,但她仍然十分清楚接著該幹什麼。她嘴唇貼近他的耳朵,低聲說:「把你的手指放裡頭。」
他機械地去掏表,發現自己的口袋空了。「真奇怪……」他環顧四周,覺得是不是自己把表掉在什麼地方了,「我可千萬別……」
她正沉浸在她和休的肉體感受之中,對這聲響動毫無警覺。
索利婉轉地說:「看一眼也不礙事的,對吧?」
「你能給我出點兒錢嗎?」托尼奧懇求道,「你是科爾多瓦人,不像那些英國人,不會因為犯一次錯就給人下了定論。我最後會還你的。」
他盯著她。「可我以為……」他停住了。
他們跑到街對面。休帶她下了台階,經過一個「商人入口」的標誌牌去屋子的底層。到門口的時候她已渾身濕透。休打開門鎖,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別出聲,帶她走進裏面。
「去偷別人的手錶吧。」她放開他的手,這小傢伙一轉眼就不見了。
托尼奧跟愛德華對視了一下,顯得很尷尬,嘴裏說著:「哎呀……早上好,你們二位。」
他把她輕輕放在地上,抱住她。「你別哭啊,」他說,「一切都結束了。」
「肯定嗎?」她重複了一句。她實在不敢相信他會這麼說。她認識的男人從來都不問這句話。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她拉起他的手,在手心吻了一下。「如果我以前不肯定的話,我現在很肯定。」
米奇到隔壁房間穿上衣服,一件白襯衣,挺豎領和袖口都漿得很是挺括,一條淺黃色的褲子,外加一條黑色的緞子領巾。他又不厭其煩地把領巾打得漂漂亮亮,再加上一件黑色雙排扣大衣。他腳下的皮鞋閃著蠟光,頭髮上也抹了髮油,熠熠生輝。他的穿著總是體面優雅,但又有些保守,他從來不會穿那種時尚的新式翻領,或者像公子哥那樣戴一副單片眼鏡。英國人普遍認為外國人都低俗粗鄙,他對此十分謹慎,不讓他們找到任何借口。
出租馬車終於在夜總會外面停了下來。米奇等著愛德華交了車錢,然後兩人走了進去。在衣帽間那兒有幾個人正在掛著帽子,托尼奧已經在這兒了。
他擔心地看著她。「很抱歉——」
她亮出手錶。
她在起先離開的地方找到了他們。他們在柵欄和穿格子外套的莊家之間的那塊地方待了一下午。埃普麗爾和托尼奧顯得興高采烈,洋洋自得。埃普麗爾一見梅茜就說:「我們已經贏了一百一十英鎊,真帶勁!」
「怎麼說呢?」
「我負擔不起自己單獨住。我得耐著性子,在銀行里好好乾。獲得提拔以後就能獨立了。」他又笑了一下,「到了那時候,我就會像你一樣,讓她閉上她的狗嘴。」
衣帽間的男人們乾咳著,掩飾自己的尷尬。一位年長的會員嘀咕道:「你有點兒太強硬了,皮拉斯特。」
三
奧古斯塔回到愛德華的房間。大夫在收拾他的提包。「沒什麼要緊的傷,」他說,「他的鼻子要恢復幾天,明天可能會有黑眼圈,但他年紀輕,過不了幾天就好了。」
奧古斯塔差點兒笑起來。她真想說:「你不就是個詭計多端的騙錢貨色嗎?」但嘴裏卻說:「哪個女孩子不想嫁給他啊?他風度翩翩,長相也好,又是出自名門,雖說他沒有錢,但他很有前途。」
「謝謝你。」她很感動。這很不尋常,因為索利從來沒有顯出如此激|情。
休被激怒了。「離開這兒,你這個該死的傻瓜。」他說。
米奇說:「我真希望這不是趁火打劫。我覺得這麼做實在太卑劣了。」
每天早晨九點鐘,房東太太為他和老爹端來咖啡和熱麵包圈。吃早餐時,米奇向老爹炫耀自己如何讓托尼奧·席爾瓦輸掉借來的一百英鎊。他並不期待父親對自己大加讚美,但希望他可以勉強承認兒子的機巧善變。可是,老爹聽了以後無動於衷。他吹著自己的咖啡,咕嚕咕嚕喝得很響。「那麼,他是回科爾多瓦了?」
「是在東北部嗎?」
托尼奧看了看老爹,後者冷冷地盯著他,只說了一句:「沒有。」
索利插了進來。「也許你該撤了,席爾瓦,你該慶幸一整天賭得這麼開心,還沒花一分錢。」
「要我幫忙嗎?」
他吻了吻她,她也使勁擁抱著他。
這麼大的注在整個考斯夜總會都很少見。如果托尼奧輸了,他也就完了。一兩個夜總會會員見到下了這麼大的賭注,就站在桌子旁邊觀看賭局。
值得一看的不只是那些馬。馬場周圍的高地上擠滿了帳篷、攤位和大車。還有不少賭博棚、怪物表演以及皮膚黝黑、戴著亮色頭巾的吉卜賽人給人算命。人們在售賣杜松子酒、蘋果酒、肉餅、橙子和《聖經》。手搖風琴和樂隊爭相競奏,魔術師、玩雜耍和表演雜技的人在人群中來回穿梭,全都向人們要錢。這裡有會跳舞的狗、小矮人和巨人,還有踩高蹺的。喧鬧的狂歡節氣氛讓梅茜不禁想起了馬戲團,往昔的生活一去不返,懷舊的情緒讓她內心感到刺痛。這些表演者想方設法從公眾手裡弄到錢,看到他們有所獲得,她心裏覺得暖烘烘的。
索利翻出了一個二和一個四,總數為六。這樣右邊也輸給了莊家。
他說:「我太愛你了,愛你愛得簡直不顧一切。」
他照做了,他發現那地方不像肌肉,也不像膝蓋那麼硬,而是很柔軟,只有兩個乳|頭有點兒硬。他的手從一個乳|房移到另一個,又是摸,又是擠,換著樣兒來。他的脖子感覺得到梅茜呼出的熱氣。他好想整晚上就這樣摸下去,可又停下來,親吻她的嘴唇。這一次,她稍稍吻了他一下,躲開了,吻一下又躲開,一次又一次,這樣更是令人驚奇刺|激。他發現親吻有很多不同的方式。
為了控制整個牌局,就必須由米奇來發牌,因此他的第一個挑戰就是確保自己坐莊。這涉及兩個技巧:規避切牌和隔張發牌。說來這兩種手段比較容易,但他還是緊張得繃緊了神經,這樣會把最簡單的操作搞砸的。
他們經過一座芭蕾舞劇院、一個東方馬戲團、一個美國保齡球場和幾座射擊場,然後進了一間餐廳用餐。這對休來說是一種新體驗。雖然餐廳變得越來越普遍,但吃飯的人大多都是中產階層,上流社會的人仍然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就餐。愛德華和米奇那樣的年輕人經常在外面吃飯,但他們認為這是到下等地方尋開心,而且都是去找女伴,或者帶她們一起去。
他正常地打了一會兒,把奧古斯塔給的錢輸掉了一些。其他人也很輕鬆,又要了一次飲料。看到時機已經成熟,米奇點燃了一支雪茄。
托尼奧挑釁地說:「那我們看看牌。」
休拉起她的手。「我們進屋裡躲一躲!」他說。
她很快計算了一下。索利跟托尼奧要留到最後一場比賽,然後,他們坐火車回倫敦。她跟索利在維多利亞火車站告別,再步行到威斯敏斯特。她覺得自己來得及。「不過,如果我遲到了,你能等等我嗎?」
她跟著他登上三段長長的樓梯,然後他們經過了另一扇門才到了這一層。他往開著的門裡看了看,卧室里點著一支通宵明燭。他用正常的聲音說:「愛德華還沒回來。這層樓沒有別人。伯父伯母的房間在下面一層,僕人在上面一層。進來。」
奧古斯塔又補充說:「毫無疑問,你讓她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她只想儘快把自己解脫出來。」
他們摸黑繼續往前走。現在能聽見男人們不停的叫嚷聲,女人們在尖叫著,間或穿插著警笛聲。休突然想到他可能會被逮捕。然後大家就都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到時候奧古斯塔就會說他太放蕩,不能被銀行委以重任。他嘆了一口氣。接著,他又想起觸摸梅茜那對乳|房的美妙感覺,於是決定不去在乎奧古斯塔說什麼。
她站起來,往通向她卧室的門口走去。約瑟夫顯得有些失望。「我得把那女孩打發走。」她說。
只是他不能一直擺著這種架勢,總是有人忍不下去,不顧禮節伸手去拿那些牌。為了多爭取些寶貴的時間,他說:「如果你不能像一個男人那樣對待輸贏,那就不該玩。」他感到前額已稍有汗濕。他不知道匆忙中是否已經錯過了一張黑桃四。
她摘下帽子,環顧四周。這房間小得出奇,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梳妝台、一個普通的衣櫃和一張小桌子。她原以為能見到什麼豪華的東西——但休只是一個窮親戚,房間擺設就反映了這一點。
他笑了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他說,「你想喝杯啤酒嗎?天氣這麼熱。」
愛德華狠狠地說:「如果你覺得方便,我今天就要拿到。」
她撿起手錶。這是一隻帶蓋的獵表。她打開蓋子,看上面的時間:三點過十分。在手錶的背面寫著一行字:
米奇心裏罵了一句。
她很想哭。
奧古斯塔一聽這話不高興了。「他哪裡會打架,」她生氣地說,「他讓別人給打了。」
首先,她必須把他跟那女孩分開。
「嗯,」他哼了一聲,「實在太漂亮了……傲慢,任性……絲毫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體型很可愛……就像你當年那樣。」
「是啊,那好吧。」他說著,裝出一種與內心感覺截然相反的冷淡神情。
她走過一個大帳篷。帳篷外面有兩個女孩,穿著莊家的衣服,跟一個穿黑外套的男人在一起,他們喊著:「今天,在古德伍德比賽的唯一定數是即將到來的審判日!堅持你對耶穌的信仰,報償就是永恆的生命。」帳篷裏面陰涼幽暗,她索性走了進去。裏面的人大都坐在長椅上,好像他們已經改宗皈依了。梅茜坐在出口附近,拿起了一本讚美詩。
如果他今晚被人抓住,不僅僅意味著他摧毀托尼奧的計劃失敗。在英國,打牌作弊是一個紳士能犯的最嚴重的罪過。他會被人攆出他所參加的夜總會,去跟朋友相約,對方也總是會以「不在家」迴避他,在街上也沒人願意跟他打招呼。難得會有幾個作弊的英國人,最後都遠走他鄉,去了馬來亞或者哈得遜灣這種偏僻地方重新過日子。米奇的命運就是回科爾多瓦老家,忍受他哥哥的嘲笑,靠養牛度過餘生。想到這些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托尼奧固執地說:「我們還是看看那些打出去的牌。」
她抱著他的腰,一邊盯著房子看,琢磨著住在這種豪宅里是種什麼感覺。她真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那麼多房間。說到底,如果你有個睡覺和做飯的地方,或者再有個豪華體面的待客室,此外還需要別的房間嗎?要兩個廚房、兩個起居室有什麼用呢,再說你也不能同時住兩間房。這讓她想起她跟休兩人其實生活在各自的社會孤島上,中間隔著金錢和特權的海洋。這種想法讓她很不痛快。「我是在小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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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錢我肯定會給你的,」米奇說,「我倒希望我有那麼富裕。」
這是一種獲勝的表情。
「米利亞姆,」他輕聲說,「我喜歡這個名字。」他把她拉過來,吻她。她的焦慮飛走了,全身心去享受這美妙的感覺。他現在不那麼猶豫了——他已知道了自己喜歡什麼。她貪婪地吞咽著他的吻,就像大熱天喝下一杯冰水一樣。她盼著他再來撫摸她的乳|房。
他彎下身把她抱起來,一隻胳膊托起她的膝部,另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肩膀。「你要假裝暈倒。」他說。她馬上閉上眼睛,顯得癱軟無力的樣子。他接著往前走,在人群里擠著,大聲喊道:「讓開,快點兒,讓開!」盡量用一種權威的命令口氣。看到這兒有個病弱的女人,連那些逃命的人也給他們讓開了路。他迎向正往前推進的警察們,他們跟人群一樣慌張。「靠邊點兒,警察,讓這位女士過去!」他對其中一人喊道。那個人惡狠狠地看著他,似乎想要喝止他。接著有個軍士喊道:「讓這位先生過去!」他穿過一長溜警察,發現面前突然一下子毫無阻礙。
休絕望地呻|吟了一聲,她感到他的精|液熱乎乎地射在她的體內。
托尼奧驚恐地看著他說:「這是怎麼了,皮拉斯特?」
休去找出租馬車,可周圍一輛也看不到。「恐怕我們得步行了。」
米奇屏住了呼吸。
問得好,休這樣想。他琢磨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在學校里,我在班上總是名列前茅。但我父親的失敗讓情況變糟了,所有人都覺得我會重蹈覆轍,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看錯了。」
如果這種反常現象被人發現,那完蛋的就是米奇,而不是托尼奧了。
梅茜吃了一驚。很少有男人這樣呵斥她,可休已經是第二次這麼做了。不過她不想再跟他吵上一次。她碰了碰他的胳膊。「對不起,」她說,「我沒有批評你的父親,我只是想讓你明白為什麼一個孩子要偷東西。」
他轉過身,很惱火被人打擾的樣子,接著他驚訝地睜大他那雙明亮的藍眼睛。「羅賓遜小姐!」
他們喝完了啤酒,把酒罐送回去,走了幾碼到了一個旋轉木馬場。「你想騎木馬嗎?」休問。
她不愛他。他應該得到更好的選擇。他該有個真正愛他的妻子,而不是一個鐵石心腸、隨性|交友的浪蕩姑娘。如果她嫁給他,那就欺騙了他。可他人太好了,容不得被人欺騙。
奧古斯塔受了巨大的侮辱。她說:「約瑟夫!這種可怕的話你也能說出口?」
她得找個借口離開索利。他正準備帶她出去吃晚飯。不過他從來不對她問這問那,也會接受隨便什麼借口,不管多麼讓人無法相信。但她還是要編出個有說服力的理由,不想委屈他那悠閑豁達的天性。
「再說,我也不想讓你覺得,就因為他是我的同鄉,我就緘口不語。」
奧古斯塔就是想要造成這種印象,但她必須處理得十分微妙。梅茜多疑,很有心計,她不會輕易受人矇騙。「咱們還是實際一點兒,梅茜,」奧古斯塔說,「請原諒我這麼說,但實際上在我這個階層,哪個女人也不會願意自己家族的男人娶一個遠低於他的女人為妻。」
全體會眾站起來唱讚美詩。這種感覺就像被羔羊的血洗滌身體一樣,讓梅茜很不舒服。她走了出去。
奧古斯塔感到自己十分討厭梅茜·羅賓遜。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女孩幾乎不值得她抱有如此強烈的憎惡感。大概還是因為她赤身裸體時的那副樣子,那樣高傲,那樣性感,又那麼獨立。「我想,你可能想要錢吧。」奧古斯塔輕蔑地說。
他們避開人行道和開闊的地帶,特意在樹林和灌木叢里穿行。地面緩緩上升,靠近河岸,休知道他們的方向正確,因為他們走的是上坡路。
她聽見他在他褲子上摸索,然後卧在她的雙腿之間。她驚恐不已,聽說過第一次做這種事疼得讓人受不了,但她仍然痴迷地期待著休。
整個事情由於他們二人一直以來的關係而變得複雜起來。在學校時托尼奧對米奇又恨又怕,最近托尼奧對他很是佩服。現在,米奇要跟托尼奧成為最好的朋友——同時又要毀掉他的生活。
「不可能,」蒙塔涅子爵說,「我們玩的是三副牌,應該有三張梅花四。」
米奇本打算早餐后就去拜訪他。現在倒省了他的麻煩。「坐吧,喝杯咖啡,」他樂呵呵地說,「昨晚運氣太糟了!不過,玩牌嘛,總會有輸有贏。」
凌晨時分,梅茜和休穿過富勒姆和南肯辛頓新開闢的郊區地帶步行向北。夜晚變得更熱,星星也消失了。他們手牽著手,儘管手心裏都是熱汗。梅茜感到腦子裡一片混亂,但她也很快樂。
「我沒明白。」米奇說,雖然他心裏十分清楚。
首先,這是一種純粹靠運氣的遊戲,沒有任何技巧或策略。玩家拿到兩張牌,把點數加起來:三和四加起來是七,二和六加起來是八。如果總和大於九,就只算後面的數字,所以十五成了五,二十就是零,因此最大的數字就是九。
雨不是一點一點,而是一下子就大了起來,雷電交加,轉瞬之間暴雨如注。他們剛停下接吻,臉上就已經被打濕了。
「拿最大牌的坐莊吧?」他說,極力讓自己顯得無所謂的樣子,隨便其他人同意還是不同意。
愛德華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好吧,如果你幹完了,我也可以和她來上一發。」
他們走下樓梯,進了他的卧室。等門一關上,約瑟夫就把她攬在懷裡吻了起來。她覺得他想要跟她做|愛。
米奇想,這倒是給了奧古斯塔一個可乘之機,她一直在想辦法擺脫休。「休又怎麼樣了?」
梅茜笑了。「不。」
她不解其意地看著他,但還是說:「好吧。」
他把這副牌遞給坐在他右手的索利。當他把牌放下的時候手縮了一下,把那張黑桃A留在了他的掌心,用整個手遮住。索利接著切牌。米奇一直讓自己的手心朝下,然後拿起那疊牌,把手裡那張牌放在上面。這樣他就成功規避了切牌。
他握緊這副牌,把最上面的一張往後推了一點兒,開始快速發牌,發的都是隔張牌,直到輪到自己,才發出那第一張。大家都把牌翻開,米奇是唯一的A,所以他來坐莊。
「我們最好離開。」梅茜說。
他接受了。「休骨子裡就不好,」他說,「是從我弟弟那兒傳下來的。」
梅茜明白他這話的邏輯,但她心底里無法贊同他,她一直痛恨托比亞斯·皮拉斯特,久而久之,這種仇恨已經紮下了深根。「這不一樣,」她反駁說,「工人階層沒法控制這些東西,他們只按照吩咐幹活。老闆們掌握權力,如果發生問題就是他們的錯。」
休一臉茫然,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米奇既要做到這些,又不要讓托尼奧與他為敵。因為他還有另一個目的,他想搞到托尼奧的工作。托尼奧可能會從中作梗,如果他願意的話,就會向部長詆毀米奇。米奇想讓他反過來為自己鋪平這條路。
托尼奧接著說:「你知道大家都怎麼看——如果第二天你還不了錢,人家就懷疑你的信譽了。可要還這一百英鎊我得花上好幾年,所以我就找你來了。」
托尼奧差不多把賽馬贏來的一百英鎊全放在了桌子上。那些錢剩下五十英鎊左右的時候,他站了起來,說:「坐這個位子運氣不好,我要坐在索利旁邊。」他換到桌子的另一邊坐下。
「如果你能說句話……」
米奇正琢磨著這些棘手的事情,這時有人敲門,房東告訴他有客人到訪。過了一會兒,托尼奧走了進來。
過了一會兒,他停下接吻,摸到她襯裙頂部,想要解開它。他摸索了一會兒,接著兩手抓住這衣服,一下把它撕開了,紐扣飛了出去。他雙手抓在她裸|露的乳|房上,閉起了眼睛,呻|吟著。她覺得好像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開始融化。她要繼續下去,一直這樣,永不停止。
「我可從來沒想過這個。我得記住不要把銀行的錢投到任何有關娛樂的生意上。」
「我們現在走後樓梯吧,」梅茜說,「我不想讓——」她停了停,勉強忍住,用耳語般的聲音說,「我不想再看見休。」
「那麼,你去那兒找我。」
這一次,他不再遲疑不決了。他用手摟著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用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比剛才更加熱情地吻著她,自己的嘴唇緊壓著她的嘴唇。她也熱烈響應著,拱起後背讓他感覺到她的乳|房壓向他的前胸。她如此心急讓他十分吃驚,雖然他知道女孩也沒有理由不像男人那樣喜歡接吻。她的熱切讓他備感興奮。
他的表情既害羞,又充滿慾望。他站在那兒,就像阿里巴巴盯著大盜們的珍寶一樣。她原來迷迷糊糊覺得她只要用毛巾擦乾身子,然後等衣服幹了再穿上就行了,但現在她知道不是那麼回事。這讓她很高興。
他做了個鬼臉。「不。衛理公會派不贊同賽馬會——她要是知道我在這兒,肯定會嚇壞的。」
梅茜低聲說:「休,快下來。」
一點不錯,米奇想,但他用惋惜的口氣地說:「這一點我理解。」
托尼奧緊握著米奇的手。「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他熱切地說,「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些。」
「見鬼,」他說,「現在有麻煩了。」
那譏嘲的聲音又來了:「你們以為這是什麼地方,啊?難道這個房子是妓院嗎?」
他為晚餐付了賬。這頓飯十分昂貴,但他把自己留著買新衣服的十九先令全帶在身上,所以手裡有不少現錢。他們離開餐廳時,發現花園裡的人比先前更加喧鬧,無疑他們在這段時間內消耗了大量的啤酒和杜松子酒。
奧古斯塔長出了一口氣。她達到了目的。她阻礙了休的職業發展,壓下了梅茜·羅賓遜,避開了大衛·米德爾頓的威脅,所有危機在一夜之間得到化解。梅茜很難對付,但終究還是太情緒化了。
倫敦又悶又熱,人們都嚮往新鮮的空氣和開闊的郊外。八月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去觀看在古德伍德舉行的比賽。
這表是休的母親送給他父親的禮物。梅茜很高興她及時救下了這塊表。她合上表蓋,拍了拍休的肩膀。
「在某種程度上,我也有同樣的感覺,知道吧。我無論如何不會像我媽那樣,一直生活在貧困的邊緣。我要掙錢,做什麼都行。」
屋裡的人頓時嗡的一聲打開了話匣子,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我十一歲的時候走了四天去紐卡斯爾。」她說,「我可以從切爾西走回蘇荷。」
他很快就進入了她。她摟著他,隨著他的動作而動。她想起自己十六歲時躺在河邊,穿著粉紅色的裙裝,戴著草帽,年輕的斯特朗伯爵親吻著她,在她的腦海中,他一邊不停地親吻她,一邊撩起她的裙子,在炎熱的陽光下與她做|愛,任河水在他們的腳邊輕輕拍打……
這會兒米奇感到輕鬆多了。他遊刃有餘地操縱著牌局,一邊研究著他的犧牲品的心理狀態。僅僅掃光托尼奧身上的錢還不夠。米奇想讓他賭掉更多錢,讓他欠下無法償還的賭債。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徹底蒙羞。
「啊,知道了。我看他沒能力還上欠我的錢。」
她馬上就認了出來,這就是在公園裡羞辱她的那個小盪|婦,人們把她叫作「母獅」。當時她就有過一種念頭,覺得這個瘋丫頭總會有一天讓休惹上大麻煩:她那種揚著頭的姿態和眼睛里的光芒帶著某種桀驁不馴和傲慢。就算現在,她本該為自己一|絲|不|掛而感到害臊,卻依然站在那兒,冷冷地回視著奧古斯塔。她的身材很好,嬌小卻很勻稱,白皙的乳|房十分豐|滿,腹股溝處淡黃色毛髮很是濃密。她臉上的表情如此高傲,甚至讓奧古斯塔覺得自己是個入侵者。不過,她將為休帶來毀滅。
「你累嗎?」他在舞曲結束時問她。
休鬆開手,低頭看著梅茜。她期待地回視著他。他遲疑地俯下身,吻了吻她嘴唇。美妙的雙唇又柔軟,又有觸感。他閉上了眼睛。為此他已經等待多年,這是他的第一個吻。就像他夢想的一樣愉快。他呼吸著她的味道。她的嘴唇輕柔地沿著他的嘴唇移動著。他真想這麼一直吻下去。
奧古斯塔受到了鼓勵,接著往下引她。「但我不討厭休,」她說,「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她看著索利,要嫁給這個男人真的很難嗎?
梅茜並不打算干預這種事兒。在她看來,富裕又粗心年輕的人活該讓人偷走懷錶,只要竊賊有膽,竊得東西也算是獎賞。可她仔細去看那個受害者,認出那是黑頭髮藍眼睛的休·皮拉斯特。她記得埃普麗爾告訴她休沒有錢,丟了手錶他可承受不起。她一時衝動,決定挽救一下他的疏忽大意。
「她們在哪兒住?」
「那可是瞎說八道。我知道他家的情況。他們差不多跟你家一樣富有。」米奇絲毫不在乎這樣信口胡謅——在倫敦,誰也說不清南美家族到底能多有錢。
「她叫什麼名字?」
但今晚的回報跟風險一樣,具有戲劇性。
女管家打開門。「我告訴你怎麼走。」
她得嘗試一下。「也許我們太苛刻了。」她說。
「人們需要節約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砍掉娛樂開銷。」
她決定暫時退後一步:「好的,我知道你懂得比我多。」
他笑了。「謝謝你。」
她驚奇的是,米奇那無精打採的表象下面好像隱藏著某種強大的張力,他實在深不可測。
米奇轉過來問托尼奧。「你願意加入嗎?」他那種要麼接受、要麼拉倒的口氣讓梅茜覺得很假。
埃普麗爾不安起來,說:「托尼奧,今晚不行,你答應過我的。」梅茜懷疑托尼奧玩不起最低賭一英鎊那麼大的賭局。
她幾乎要哭了。她說:「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善良、最溫柔的男人——」
米奇·米蘭達住在坎伯威爾一位寡婦和她成年兒子的房子里,他佔了兩個房間。任何上流社會的朋友都沒來過這兒,包括愛德華·皮拉斯特。米奇用他那非常拮据的開銷扮演一個年輕的花|花|公|子,在住房上能省則省,不去強求高雅華貴。
「因為埃普麗爾跟我說你自己一分錢都沒有。」
「有些情況你沒別的辦法。」
「他說的。他告訴我,你把他當做一個窮親戚,還讓別人也這麼對待他。」
這計劃好極了,奧古斯塔想,你只需要稍稍堅持一會兒,他就會去國外了,在那裡待上多年,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不過她什麼也沒說。她只需把這個女孩引到這個顯而易見的結論,現在不用再幫她做什麼了。
奧古斯塔品味著勝利的滋味,過了一會兒,她去愛德華的房間。
梅茜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在他右側,索利也不要牌。
從作弊的角度看,打百家樂的第二大優勢是必須至少要用三副牌。這就是說騙子可以多備一副牌,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袖子里滑出一張牌來,不必擔心其他玩家手裡是否有同樣的牌。
他猶豫了一會兒。「梅茜,」他喃喃地說,「這是在做夢嗎?」
約瑟夫走開,坐在他的寫字檯前。「我知道他做了什麼,我不過是要你把這座房子里發生的事跟銀行的事情分開。」
奧古斯塔不知這樣好還是不好。她還沒有制定出自己的策略,她正在快速思考著。「沒了工作,他去幹什麼呢?」
愛德華一言不發,開始生悶氣。
「我答應什麼了?」他對周圍的朋友擠了擠眼睛。
終於,他找到一張黑桃四。
他撫摸著她的頭髮。「我以前從沒做過這個。」他說。
這話傷了米奇的自尊心。「今天我就要決定他的命運。」他抗議道。
他們點著了雪茄,米奇開始了新一輪斬殺。
他笑了,這讓他很高興。「要我去接你嗎?」
莉迪亞
「你真的不在意?」
「我逮住了休和他那個妓|女,他就發了瘋!」愛德華說。
「休,」她說,「我很高興遇到你。」
左手的愛德華翻過牌。米奇不知道他有什麼牌,他事先只知道自己要拿到什麼牌,其他人的牌都是按順序發的。愛德華是一個五和一個二,等於七。他和卡特船長輸了錢。
默頓太太說:「來吧,請走這邊。」她指著后樓梯說。
她經過了一個木偶戲場,戲正演到高潮,暴躁的主角潘趣先生被他揮著棍子的老婆,從小舞台的一頭打到另一頭。她仔細審視著這群人。如果一場木偶戲演得規規矩矩,就不會有什麼錢賺,大多數觀眾會一分不付悄悄溜掉,剩下的人也只給幾個小錢。但他們有別的辦法搜刮看客。幾分鐘后,她就發現後面有個男孩在偷一個戴著禮帽的男人。除了梅茜以外,所有人都在看戲,沒人注read.99csw.com意到這隻骯髒的手伸進了男人的馬甲口袋。
米奇抑制住得勝的微笑,把獎金攬了過來——這時候,眼前出現的景象讓他大驚失色,心臟都要停止了跳動。
事情的確如此,這話讓奧古斯塔吃了一驚。她低估了這個年輕的女人。她這麼開頭實在不明智,現在得給自己找個台階。從現在起她必須小心對付梅茜。她不能隨便浪費這樣一個天賜良機。
她饒有興緻地打量著他的東西。他有一對銀把的毛刷子,上面刻著T.P這兩個姓名字頭——這是他父親留下的另一件傳家寶。他在讀一本書,書名是《商業實踐手冊》。桌子上擺著一個相框,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六歲左右的小女孩。她滑開他床頭櫃的抽屜。裏面有一本《聖經》,下面還壓著一本書。她挪開《聖經》,看見這本特意給藏起來的書是《所多瑪的公爵夫人》。她發覺自己在偷偷窺探別人,有些心虛,便迅速關上了抽屜。
「我請他等一等再要這些錢,也不要跟任何人說。我不敢說他一定會同意,這一點你要明白。皮拉斯特家裡的錢車載斗量,但他們都很實際。不過,我會試試看。」
他帶著梅茜進入舞池,第一次把她摟在自己的懷裡。他把手放在她後背裙撐上面那一小塊地方,感到手指麻酥酥的。隔著她的衣服,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熱度。他左手握著她的手,她捏了一下他,這又像一股電流傳遍了全身。
米奇很是高興,一切進行得十分順利。
他把雪茄煙盒放回口袋的時候,手裡拿到了那對牌,然後,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那一疊,偷偷將新牌滑入那疊牌的底下。趁別人都在用水調和白蘭地時,他開始洗牌,十分小心地讓頂上的牌按照底下拿一張,隨便插兩張,再從底下拿一張,再隨便插兩張的順序洗好。他給左邊發一張,右邊發一張,然後發給自己,他給自己發的就是贏對。
「是啊,可你為什麼拒絕呢?」
「我也沒有。」
然而,他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她十分吃驚。他對索利說:「我們今晚要玩一局大的,格林伯恩——最低一英鎊。你參加嗎?」
「嗯,不過我想不會有人聽見。」
她動心了,但一想到索利她又感到內疚。「不去了,謝謝你。」
「1866年發生過一場金融危機。出現這種情況,一些全然無辜的公司就會倒閉……就像隊伍中的一匹馬跌倒,會把別的馬也拖倒一樣。我父親的生意破產是因為別人欠他的錢還不了,這讓他絕望至極,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拋下我的寡母,讓我十三歲就失去了父親。你父親養活不了你,因為別人欠他的錢不給,讓你十一歲就離開了家。」
過了一會兒,她眼角里瞥見有人上來了。她抬起頭來,看見休的伯母奧古斯塔已經走上樓梯,穿著黑色的絲綢睡衣,眼睛正盯著她。在閃爍的煤氣燈下,她看上去就像一個驕情縱慾的幽靈。
「可是,如果問題關係到自己的朋友,就另當別論,他就有責任必須說話。」
約瑟夫有些氣惱:「奧古斯塔,你先想好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樣,很多年他都不會跟大衛·米德爾頓見面的,奧古斯塔滿意地想。「好極了。那就這麼定了。」還有什麼麻煩嗎?她想起了梅茜。休真的在意她嗎?不太會,但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他或許不肯跟她分開。這倒有可能出問題,奧古斯塔有點兒擔心。休不可能帶上個妓|女去波士頓,但另一方面,不讓他帶上她,他可能會拒絕離開倫敦。奧古斯塔不知她能不能把這件事扼殺在萌芽狀態,以免留下後患。
「何止說句話啊,我要告訴他你很幫忙,費了不少精力讓我擺脫這些麻煩。我敢肯定他會任命你。」
當托尼奧的錢幾乎全部輸光的時候,米奇開始了下一步行動。他掏出雪茄煙盒。「這是從老家帶過來的,托尼奧,」他說,「嘗一支吧。」讓他欣慰的是,托尼奧接受下來。雪茄很長,至少半小時才能抽完。托尼奧不會在抽完它之前就離開。
米奇又一次以為自己僥倖逃脫,結果他又一次高興得太早了。
想到索利讓她覺得有愧。「我得回我朋友那兒去了。」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這一切是在他們跳舞的時候開始的。在此之前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夜不同於以前同其他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度過的任何一夜。休比其他大多數人更可愛,他穿著白馬甲,扎著真絲領帶很是瀟洒,但同時他還是一個乖孩子。接著,在舞池裡的時候,她就很想親吻他。這種感覺在他們跳完舞、走在花園裡,尤其是看到其他歡男愛女的時候變得更加強烈。他的猶豫十分迷人。別的男人把晚餐和聊天看成一種乏味的準備活動,一心等著晚上開始干正事,迫不及待地把她帶到黑燈瞎火的地方胡抓亂摸,可休卻一直很害羞。
「好吧。」老爹說,像贏了一場爭論一般得意地笑了。
「幾點了?」她說。
她站起身來。「休把愛德華打了。」她說。
他馬上把她抱住。房間里的光線很亮,不經意間天已經亮了。她閉上了眼睛。
「不,是俄羅斯。」
「好的,我們去威斯敏斯特碼頭,坐汽船去切爾西。」
過了一會兒她也想去摸他的身體。她把手伸進他的外套里,在他的後背上下移動著,隔著薄薄的棉襯衫感受他那發熱的肌膚。她這麼做就像一個男人似的,不知道他是否介意。但她很喜歡這樣,不想停下來。
第一支舞跳完了,他對她笑了,滿心歡喜,而她意外地伸出手,拿指尖摸了摸他的嘴唇。「我喜歡你笑的樣子,」她說,「像個小孩子似的。」
梅茜說:「呀,我想我們還是走主樓梯吧。」然後像女王一樣走過樓梯平台,往樓下走去。默頓太太跟在後面。
她知道自己該從索利那裡多獲取一些。跟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談情說愛,卻又住在蘇荷區的單間里,這簡直不可思議。現在她應該戴著鑽戒,穿著皮衣,把目光投向聖約翰伍德或克拉彭的郊區小型住宅才是。她給薩繆爾斯騎馬的差使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倫敦社交季節即將結束,買得起馬的人就要到鄉下去了。但她不會讓索利送她除了鮮花以外的任何東西。這讓埃普麗爾氣得發瘋。
「這是為了幫你。」
米奇說:「這是本季節的最後一局,席爾瓦,錯過了你會後悔的。」
趁著他分心的當口,她絞盡腦汁琢磨著。突然間她靈機一動,說:「送他出國!」
「謝謝你,大夫。哈斯特德會送你出去。」
「當然不了,」托尼奧說,「發牌吧。」
他往旁邊看了看。邊上有個涼亭,裏面的椅子閑著。他鼓足勇氣,說:「我們過去坐下行嗎?」
他猶豫了一下,有些依依不捨。「再吻一個。」
愛德華顯得有點吃驚,但他眼前贏了一大堆錢,回絕人家顯得太吝嗇了,便說:「沒問題。」
「真的?梅茜·羅賓遜可不像是俄國名字。」
他們在舞池裡一直待到半夜,直到音樂停止。
米奇裝出一副同情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聽你這麼說真是遺憾。」
「是的,一定。」托尼奧再次向老爹鞠躬,「再見,米蘭達先生。」然後他走出門去。
他們到了肯辛頓戈爾後向右轉,沿著公園南側往市中心她住的地方趕。休在一個巨大的房子對面停了下來,它的正門有兩盞煤氣燈照明。他一手摟著她的肩膀,說:「這是我伯母奧古斯塔的房子,我就住在這兒。」
約瑟夫不願意去爭論這個問題:「的確是。」
有件事奧古斯塔有點兒弄不明白——她一直覺得休不太可能傻到那種地步,公然將一個妓|女帶到家裡來。現在她才明白其中的原因。他們在外面遇到了暴雨,休把那女人帶進來弄弄乾,接著事情就接連發生了。
「但也有其他情況,最好採取圓滑手段,老爹。你想想塞繆爾·皮拉斯特,他不軟不硬地反對經營槍支。我一滴血不流就把他清除掉了,對吧?」事實上是奧古斯塔乾的這件事,但米奇沒告訴老爹。
房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有幾個人轉過頭來,正朝門口走的兩個人也停下來看他們。大庭廣眾之下談論錢的事情十分不雅,一個紳士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會這麼做。大家都知道愛德華·皮拉斯特有花不完的錢,因此很明顯,他當眾提及托尼奧欠錢,一定是別有動機。旁觀者察覺到這裏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米奇瞟了一眼愛德華,梅茜捕捉到兩個人眼裡露出放心的神色。愛德華說:「我們在夜總會一起吃飯嗎?」
「證明你自己有那麼重要嗎?」
他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從地上撿起帽子。「沒受傷,」他說,「但我不想讓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我們穿草坪走,可能更安全點兒。」
「我想,我高興聽你說你和索利只是朋友。」
結束以後,她在約瑟夫旁邊躺了一會兒,回味著自己的勝利。
幾分鐘后,愛德華出現了——他鼻子青紫,一隻眼睛帶著黑眼圈。米奇一揚眉毛。「我親愛的朋友,你這是怎麼了?」
他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米奇·米蘭達在溫菲爾德上學的時候就開始打牌作弊,以此貼補他從家裡收到的那點兒津貼。他發明的辦法很粗劣,但欺騙小學生足夠了。後來,在學校畢業后、上大學之前那次橫跨大西洋返家的漫長旅途中,他故技重施,想騙過一位同船乘客,不想那人竟是一個專業作弊老手。這位長者好奇心大發,將米奇收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把這一行當的基本手藝全都教給了他。
梅茜如此強烈的情感讓奧古斯塔既吃驚,又感到高興。一切都很完美,儘管一開始不太順當。「那你打算怎麼辦?」奧古斯塔問。
雖說米奇長相出奇的好看,可梅茜不喜歡他。他讓她想到那個馬戲團的領班,覺得自己的調情能讓所有女人興奮得發抖,但要是被人拒絕,就像受了天大的冒犯。跟往常一樣,米奇後面緊跟著愛德華·皮拉斯特。梅茜對他們的關係很是好奇。他們二人差別太大:米奇身材纖細,既完美又自信,但愛德華是個笨拙、貪婪的大塊頭。為什麼他們倆會形影不離呢?不過很多人都被米奇迷住了,愛德華也不例外。托尼奧略帶敬畏地向他問好,看上去就像兇殘主人豢養的一隻小狗。
他們沿著隔開賽道的白色油漆圍欄慢慢溜達著。太陽暖洋洋的,鄉村的空氣散發著好聞的味道。過了一會兒索利說:「你喜歡我嗎,梅茜?」
這一次愛德華指了指他的牌,表示他想要第三張。米奇給他發了一張梅花四,然後轉向索利。索利不要。
休正處於他職業生涯的重要轉折點,處在獲得晉陞、成為通信文員的節骨眼上,這個職位的年薪是一百五十英鎊,比他現在的工資多出一倍以上,如果有人通告他有如此放浪行為,提升的事就會受到影響。
「梅茜。」他說。
一個「行」字就在她的舌尖上顫抖。
米奇仍然驚魂未定,怕有人翻開下面的牌,發現底下的四張梅花四。
梅茜見他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不禁厭惡地打了一個寒戰。她知道,有些男人見到女人跟別的男人做|愛就會不能自已——埃普麗爾告訴她,遭遇這種處境的女人,行話叫作「塗了黃油的麵包圈」——直覺告訴她,愛德華就喜歡這樣。
她快步繞到人群後面。扒手是個衣衫襤褸、長著棕黃色頭髮的男孩,大概十一歲左右,梅茜離家出走時就是這個年齡。他十分巧妙地把休的錶鏈從他的馬甲里拉出來。看表演的觀眾里發出一陣鬨笑,扒手趁機拿著懷錶溜到了一邊。
老爹厭煩地哼了一聲。他見不得有人這樣垂頭喪氣,再說他一直鄙視席爾瓦這家人,他們住在城裡,仰人鼻息,靠賄賂和貪污過活。
「那孩子會找別的傻瓜去偷。」
「老天爺!」他說,「你是怎麼找到它的?」
「不在意,我今天已經夠快活的了。你晚上去你的夜總會玩吧。」
她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男人們都笑了起來。
「我也喜歡你,」他說,「勝過任何我見過的人。」
米奇偷偷舒了一口氣。
「我很喜歡他。但他要的不是這種志同道合的友情,從來都不是,這我很清楚。」
她伸出手來,兩個人握手,一本正經,顯得很奇怪。「晚上見。」她說。
一個計劃在奧古斯塔的頭腦中漸漸成形,這時,她突然看見愛德華躺在地板上,滿臉是血。
「她喜歡一直看著別人,好控制他們。」
「算我一個,」托尼奧興奮地說,「我一定去!」
米奇一整天都假裝喝酒。午餐時他只用香檳潤了潤嘴唇,便偷偷把酒倒在草地上。在返回倫敦的火車上,愛德華好幾次把酒瓶遞過來,他都用舌頭堵在瓶嘴上,裝作仰脖喝了一大口的樣子。晚餐時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紅葡萄酒,接著又添了兩次,但一點兒也沒喝。現在,他悄悄要了薑汁啤酒,它看上去就像白蘭地加蘇打水一樣。他必須堅如磐石,頭腦清醒地運用手上的微妙功夫,去摧毀托尼奧·席爾瓦。
米奇、愛德華、索利和托尼奧一道在「考斯」早早吃了晚餐,那是一家他們幾個都喜歡去的夜總會。十點鐘時他們已經進了打牌室。又有兩個賭客聽說這裏的賭注高,也加入進來,他們是卡特船長和蒙塔涅子爵。蒙塔涅是個傻瓜,但卡特頭腦冷靜,米奇必須提防著他。
她正好也想喝上一杯。「好吧,謝謝。」
「我想……」
「人要是忘恩負義,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但我為什麼要去毀了他的事業呢?」
在交際舞廳里,人們通常認為跟同一個女孩連著跳兩支以上是不禮貌的,你應該帶著她離開舞池,請她喝點兒香檳或吃一塊果汁冰糕。休一直討厭這種規矩,現在他很高興自己放開約束,成了這場公眾舞會上的一個匿名狂歡者。
索利翻開他的牌,這是決定托尼奧命運的一對牌。
他們的身後是一個年長的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米奇介紹說那人是他父親。梅茜好奇地打量著他。他跟米奇毫無相似之處,長著一雙羅圈腿,肩膀極寬,一張老臉飽經風霜。他跟自己的兒子不同,硬領襯衣和大禮帽讓他不太舒服。那個女的像是情人一般緊貼著他,比他大概年輕三十歲。米奇介紹說她是考克斯小姐。
她強壓著憤怒和恐懼,伸手輕輕碰了碰愛德華的鼻子。他馬上叫了起來,但還是讓她小心地摸著。裏面的骨頭沒斷,她想,只是腫起來罷了。
他稍稍鬆了口氣。
「我們現在就做嗎?」
米奇緊張起來。他把一切都安排到位,現在只有默默祈禱。希望他設計的這齣戲自己按計劃上演。
他看了看左邊的愛德華,愛德華搖搖頭,表示他不再要牌了。
他跟他父親、考克斯小姐和愛德華離開了。托尼奧和埃普麗爾繼續投注下一場。索利把胳膊伸給梅茜,說:「我們走一走好嗎?」
六
他們躡手躡腳經過一間有小教堂那麼大的廚房,走上一個狹窄的樓梯。休把嘴貼在她耳邊說:「樓上有乾淨毛巾。我們走後面的樓梯。」
他照做了。「裏面都是濕的。」他不解地說。
所有人都變得異常安靜,一動不動。
「好的,先生。」
「行。」
他低頭接近她的臉,輕輕吻著她的嘴唇,接著愈發激|情地吻著。她把手放在他的腰際,把他的臀部稍稍抬起一點兒,然後再把他拉近。一股刺痛讓她忍不住叫出聲來,接著裏面有什麼東西讓開了,她感覺到一種巨大的輕鬆感。她放開嘴唇,向上看著他。
他們走出小路時,煤氣燈全都滅了。
二
托尼奧在他左邊,然後是愛德華和蒙塔涅子爵。他的右邊是索利和卡特船長。米奇不想贏錢,這不是他的今晚的目的。他只想讓托尼奧輸。
梅茜說:「我沒事的,休,去叫醫生吧。我等你回來。」
「你很快就會得到槍的,老爹,」米奇說,「塞思挺不了多少時間了。」
約瑟夫把剛才的那股火拋在腦後。「這個主意不壞,」他仔細掂量著,「美國那邊正好有個空缺。負責波士頓辦事處的老夥計需要一個助理。」
米奇抽了一口雪茄。「你喝醉了,皮拉斯特,裏面一張是黑桃四。」
他還擔心被熟人看見。他的家族會強烈反對他幹這種事。克萊蒙花園不僅是下層階級的地方,同時還被衛理公會認為縱容不道德的行為。如果他被人發現,奧古斯塔肯定會拿這件事刁難他。愛德華帶著浪盪|女人去那種下流場所又有不同,因為他是她兒子,是家族的繼承人。對休來說就不一樣了,他身無分文,受的教
九*九*藏*書育差,人們等著看他像他父親一樣失敗,他們會說,去花園放縱是他的天性使然,他跟職員、技工和梅茜這種女孩同屬一類。
但有件事挺麻煩。
「惹上了。不過看她臉上那表情,麻煩也值得了。就是那會兒我開始喜歡你的。」
可是,約瑟夫的注意力卻在兩個孩子和那女人之間遊離著,他的眼神不停地轉移到她赤|裸的身體上。奧古斯塔感到一陣妒意。
米奇發完了牌。
「不,現在就告訴我。」
但休仍站著不動。
突然,她愣了一下。「聽。」她說。
「她是想控制。」他笑了,「有時候我一逃了之。」
「什麼?怎麼糟糕了呢?」
休很吃驚。這是不是說她並沒有跟索利做過那件事?「他好像很喜歡你。」
她說不清這句話是從哪兒來的,想都沒想就說出去了。但她毫不懷疑她想要他,這種想得到的慾望從未如此強烈。
「沒錯。」愛德華說。
他們吃飯的時候,花園的另一頭放起了煙花。砰砰的巨響和閃光驚擾了動物園裡的獅子和老虎,它們不滿地嘶吼著。休想起來梅茜原來在馬戲團干過,便問她當時情況如何。
「一點兒不窮,他拿出這點兒錢很輕鬆。這樣也就更糟糕了。」
「好主意。」
索利反正什麼意見都贊同。「我參加。」他說。
「好啊!」她覺得自己幾個月來都沒這麼高興了。「幾點呢?」
她笑了:「你是不是一直想著財務方面的事?」
現在,他好像要打破這種模式。她知道這是為什麼。見到梅茜那赤|裸的身體,那挺括的乳|房和淡黃色的陰|毛,他被撩撥起來了。想到這兒她感到很不是滋味,便一把推開他。
她說:「因為跟他一比,你的兒子愛德華就顯得很蠢。」
「你得輕點兒。」她說,儘管她的另一個自我希望他越粗暴越好。
「真是讓一個女孩子無法抵抗啊!」她揶揄地說。
大家都去看托尼奧。他站了起來,臉上抽搐著。「你們這幫該死的傢伙。」說完,他就走了出去。
隨後她走了出去。
他把這副牌湊成了贏對,每對加起來都是九:四和五,九和十,九和傑克等等,其餘的十和花牌他都放在家裡沒拿。
「我的天哪。」
幾個穿著睡衣的僕人出現了,在通向後樓梯的門口徘徊著,驚慌而又好奇地看著樓梯平台上發生的一切。奧古斯塔看見她的僕役長哈斯特德也在,他穿著幾年前約瑟夫不要了的黃色絲綢晨衣,還有男僕威廉姆斯,穿著一件條紋睡衣。「哈斯特德和威廉姆斯,把愛德華先生送床上去,好嗎?」兩個男人匆忙上前,扶著泰迪站起來。
這句問話很讓她吃驚。他一般從不主動提出幫誰的忙。他是想再看看那個妓|女,這讓她心裏很不是滋味兒。她搖了搖頭說:「我會回來的。上床去吧。」
米奇把牌桌上的所有紙牌都攏在一塊。現在不會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換地方也沒用,米奇想。從現在開始可以讓左邊贏、右邊輸,這並不費力。但聽到托尼奧說到運氣不好讓他有點兒緊張。他想讓托尼奧一直覺得今天很走運,別去想輸錢的事。
但他那對藍眼睛多可愛啊。
遠遠地,在他的呼吸和她自己發出的噪音之上,她聽見一聲門響。
老爹讓米奇靠自己掙錢維持生活,家裡不再給錢養活他。托尼奧的工作很是理想。它能讓米奇過得像紳士一樣,幾乎不用幹什麼。而且,還可以一步步登上更高的職位。有朝一日米奇有可能當上部長,這樣他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昂首挺胸,連他哥哥也不敢再取笑他。
人們成雙結對離開舞池,湧上花園間的小徑。休注意到很多男人都還挎著他們伴侶的胳膊,儘管已經不再跳舞了。所以,他也戰戰兢兢地挽起梅茜的手臂。梅茜好像並不介意。
她轉身走開,感覺他在看她。我幹嗎要這麼做呢?她想。我真想跟他出去約會嗎?難道我真的喜歡他?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吵了起來,讓聚會不歡而散,今天要不是我及時緩和下來,他又準備大吵一次。我們實在不般配。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跳舞。也許我不會去。
跟索利結婚!梅茜從此會變得極其富有,每天晚上睡在柔軟的床上,房子里每間屋子升著熊熊的爐火,黃油多得吃不完。她想起床就起床,不高興就整天待在床上。她再也不用挨凍受餓,再也不會穿得寒酸破舊,不會疲倦不堪。
奧古斯塔不想在大夫面前談論梅茜。她站了起來,把休帶到門外。「她走了。」
「太可怕了。」
手裡的牌點最低的玩家拿第三張牌,要把這張牌正面朝上,讓所有人都看得見。
約瑟夫轉身去問休:「該死的,你到底要幹什麼?」
「在福克斯通,在海邊。」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隨後緊緊把門關上。
「我不知道,」爸爸固執地說,「我幾時才能拿到槍?」
梅茜笑著說:「我們能找到互相都贊同的觀點,真令人不敢相信。」
眼下還沒人注意到這些。在這種玩法里花色沒有意義,因此這種情況不太顯眼。米奇很快把牌拿起來,心怦怦直跳。他千恩萬謝上蒼讓他躲過這一劫,可這時愛德華卻說:「等一下,桌上有四張梅花四。」
「如果是夢,我們就一直做下去吧。」她朝向他移動著,用手抱著他的臀部引導著他。他跟著她的動作。這讓她覺得就跟幾小時前跳舞的時候一樣。她聽任自己被這感覺所吞沒。他大聲喘著粗氣。
索利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牌翻開,所有的人都看見那是一張黑桃四。
休儘可能用最溫和的口氣,說:「是因為這個,你才跟索利一道外出?」
「我的錢夠買幾塊排骨和一份葡萄乾布丁。」
奧古斯塔暗自鬆了一口氣,她把他們分開了。現在,如果運氣好的話,她就能一次定下休的命運。她轉過來對著她的丈夫說:「走吧。我們去你的房間商量一下。」
「晚安。」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
他倒沒想給她留下一個像小孩子的印象,但這會兒只要她覺得高興,說他什麼都無所謂。
休已經隱約察覺花園裡越來越吵鬧,現在他聽見呼喊和撞擊聲。他朝人行道那邊望去,看見人們四散而逃。「肯定是打起來了。」他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奧古斯塔說。
奧古斯塔很想告訴他不該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但她決定不去激怒他,那樣毫無意義,她已經完全戰勝了他,儘管他對此一無所知。她用一種和解的語氣說:「如果我把她趕了出去,你不覺得她會一直站在街上等你,把這事兒告訴你嗎?不,她是自願離開的,她說她明天會給你寫信的。」
接著,一群三四十個年輕人往這邊沖了過來,他們掀掉人們的帽子,把婦女推向一邊,把男人摔倒在地上。想躲開他們是不可能的,他們在道路兩邊的草坪上散開,席捲而來。休馬上動了起來。他面對梅茜站好,後背朝著襲擊的方向,摘下帽子,兩隻胳膊緊緊摟住她。暴徒橫掃過來。一個人的肩膀重重撞在休的後背上,他搖晃了一下,但沒有放開梅茜,堅持站穩腳跟。旁邊一個女孩被打倒了,另一邊有個男人臉上挨了一下。然後,這群流氓消失了。
休說:「梅茜在哪兒?」
米奇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我能做些別的事情,幫一幫你。」
托尼奧眼睛一亮。「是嗎,求你了,什麼事情都行!」
米奇著了魔一般審視著這一切。一開始,托尼奧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恐,米奇懷疑他是否會做出某種瘋狂的舉動。接著,惱怒代替了恐懼,他張開嘴表示抗議,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又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懇求的手勢,但很快也放棄了。最後,他的臉皺成一團,就像一個快要哭起來的孩子,然後他轉身便跑。門口的兩個人連忙給他閃開路,他衝出大廳跑到了街上,連自己的帽子也不要了。
這一晚她沒再回床上睡覺。
托尼奧說:「我今天走運——看我在賽馬上贏了多少!我今晚去打牌。」
愛德華坐了起來,哼哼著。
她的衣服全濕透了,她渾身發抖。休脫下自己的外套和靴子。梅茜知道如果不把衣服全脫了,就沒法擦乾淨身子。她裏面穿得很得體。她並沒穿內褲——只有富家女人才穿那東西,但她穿了一條長長的襯裙和無袖內衣。她一下子站起來,轉身背對著休說:「你幫我解開好嗎?」
「那為什麼她讓你跟她一起住?」
幾手牌過後,托尼奧沒錢了。「得了,我下午在古德伍德贏的錢全沒了。」他沮喪地說。
休說:「我不離開梅茜。」
她平靜了下來,快速思考著。愛德華幾乎沒什麼錯,但她要怎麼利用好這個機會呢?休完全不堪一擊,她完全可以想怎麼整他就怎麼整他。她馬上想到自己跟米奇·米蘭達的談話。必須讓休保持沉默,他對彼得·米德爾頓的死知道得太多。現在是該出手的時候了。
她不想讓他看到蘇荷區貧民窟里跟埃普麗爾共用的房間。「不用,我們在別的地方見面吧。」
米奇快速思考著。他已經說了一張四不是梅花,而是黑桃。如果他找出一張黑桃四放在丟出去的那些牌上面,就能證明他說得對,運氣好的話就不會有人翻看其餘的牌。
「我知道。謝謝你。」
她還有一項任務沒有完成。
「快說句話!」她懇求道。
她能讓約瑟夫再改變主意嗎?
「跟別人一起生活,你就可以充分了解他們,」她若有所思地說,「這有好處也有壞處。人們總是互相幫助。他們互相談戀愛,也總是爭吵不休,有時還打架——我在馬戲團的四年裡就發生過兩起謀殺。」
奧古斯塔應該讓她相信,把他們兩個分開對梅茜和休都有好處。最好讓梅茜覺得是她自己想跟休一刀兩斷的,而如果奧古斯塔從反面去勸說,才最有可能達成這種結果。她靈機一動,來了主意……
默頓太太跟著出去,把門關上。
有那麼一瞬,他好像要說什麼。不過,他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好吧。」最後他喃喃自語了一句,轉身進了他的房間。
奧古斯塔俯下身吻了一下愛德華,「晚安,親愛的泰迪。現在睡吧。」
奧古斯塔接著說:「你看,你原來一直說他很有銀行家的潛力。也許把他這麼一腳踢開不太明智。」
她聽到了丈夫的聲音:「究竟這是怎麼回事?」
她驚得目瞪口呆。她從來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索利這種階層的人從不會向她這樣的人求婚。他們可能引誘這些女孩,給她們錢,讓她們成為自己的情婦,為他們生孩子,但絕對不會跟她們結婚。她驚得一時語塞。
這要求已經明明白白提出來了。不少人明白這筆欠債是真的,毋庸置疑。作為一個紳士,托尼奧只有一種選擇。他應該說:「沒問題,如果要緊的話,你馬上就能拿到。我們到樓上去,我給你寫一張支票。」或者,「我們去旁邊那家銀行好吧?」如果他不這麼做,那麼人人都會知道他支付不起這筆錢,以後就遠遠躲著他了。
他嚇得輕聲叫了起來,試圖逃脫,但她的力氣比他大多了。「把它給我,我就饒了你。」她小聲嚇唬道。
「是啊,」她說,「竟然有這樣的女孩。」
她在桌旁一張低矮的椅子上坐下,把她的睡衣提起來,露出仍十分好看的兩條腿。他低頭看著,臉上的表情柔和了。
「我本想讓他拿走這表,但我知道你買不起新的。」
「不要說『不』,好嗎?」他打斷她,「如果你不能說『行』的話,就什麼也不要說。好好想想,至少想一天,或許再長點兒。」
她打定主意不再想這事兒。既然她已經同意約會,她就會去的。她可能喜歡這次約會,也可能不喜歡,但事先就為此犯愁一點兒用也沒有。
離他們幾碼遠的地方有一輛裝著大桶的四輪大車。休買了兩大陶罐溫熱的麥芽淡味啤酒。梅茜喝了一大口:她太渴了。這啤酒比索利的法國葡萄酒更好喝。那輛大車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用粉筆草草地寫著一行大字:「帶走酒罐它會爆掉你的腦代。」
他把它抓在掌心裏。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米奇說。
「不是,我是跟……朋友一起來的。」她有點兒不願意讓他知道是索利帶她來的。「你呢?你是跟你那可怕的伯母一起來的嗎?」
在他外套內側的口袋裡,雪茄盒的旁邊還藏了另一副牌,是從聖詹姆斯大街的文具店買來的,夜總會的撲克牌都從那兒買,因此這些牌一模一樣。
他不敢表現出輕鬆的樣子,開始發第一手牌。
「我不知道,」他突然變得怒氣沖沖,「我父親破產的時候我才十三歲——難道因為這個,我一輩子就得對所有的罪惡視而不見?」
米奇立刻說:「是他罪有應得。」
他這麼做並非僅僅為了取悅奧古斯塔。當然這也十分重要,她是讓他融進倫敦權貴階層的護照。但他也希望得到托尼奧的那份工作。
「一點兒也不。」托尼奧兩隻手握住米奇的手,「你是個實實在在的朋友。」
在所有牌戲中,作弊者最喜歡的就是打百家樂。米奇覺得,這種玩法就是為了讓聰明人偷走富人的錢而設計的。
她打斷了這個吻。她仔細看著他,然後緊緊抱住他,讓他緊貼著自己的身體。「你把我的計劃全都破壞了。」她靜靜地說。
托尼奧招手叫來侍者,要他拿來紙、筆和墨水。愛德華數出一百個沙弗林,托尼奧寫下一張欠條。米奇很清楚,如果托尼奧把這些再輸掉的話,他就永遠也還不起這筆債。
這又讓梅茜有些驚訝。在阿蓋爾寓所那會兒,她記得米奇不喜歡托尼奧。為什麼他現在又要勸托尼奧參加紙牌遊戲呢?
休腦筋一轉,對梅茜說:「讓我來帶上你。」
他拆開牌封。新牌的排序總是兩張大王在上,黑桃A在最底部。米奇拿出兩張王牌,開始洗牌,享受一副新牌帶來的爽滑的感覺。把底下的A挪到一沓牌的頂上十分簡單,但接下來他必須要讓一個玩家切牌,保證頂上的那張A不被移動。
「我覺得沒事。」
不,休心裏說,我一直想著你的乳|房。他開口道:「你要知道我是家族裡頭害群之馬的兒子。我比皮拉斯特家的其他年輕人更了解銀行業務,但必須加倍努力工作才能證明我的價值。」
「別停下來。」她說。
正擦洗著,洪堡大夫走了進來,休緊跟在後面。「你打架來著,年輕人?」醫生快活地說。
皮拉斯特銀行是一幢巨大的新建築,它古典風格的正門十分氣派,兩側是一根根帶有凹槽的大柱子。正午剛過,米奇通過對開的大門進入銀行大廳。雖然愛德華很少在十點前上班,但一般過了十二點就隨時會被人叫去吃午飯了。
他的掌心裏全是汗,只得偷偷在褲子上擦了擦。「我為自己同鄉的行為感到抱歉,」他說,「如果說我討厭什麼的話,那就是有人打起牌來絲毫不像一個紳士。」
「那就定下來了。」米奇說。
過了大橋不到一英里,他們下了船,走上碼頭,朝克萊蒙花園那華麗的鍍金大門走去。整個花園佔地十二英畝,地處河流和國王大道之間,遍布著樹林、洞穴、花壇和草坪,還有各種蕨類植物和灌木叢。他們趕到時已近黃昏,蜿蜒小路邊的樹上掛起了中國式燈籠和一盞盞煤氣燈。這裏到處人頭攢動,很多看賽馬的年輕人決定來這兒度過一天的最後時光。人們全都打扮得完美無瑕,在花園裡四處閑逛,無憂無慮地調笑打趣,女孩們結對來往,年輕的男人幾個聚在一起,夫妻們則挽手結臂。
這話看來對他產生了作用:「我看,是你讓她覺得很不舒服,讓她無法在這房子里待下去了。」
「真是可恥。」米奇說。
「不要謝我,」米奇擺了擺手,不讓他再說下去,「這不吉利。抱著希望等著就是。」
接著,他說:「你願意嫁給我嗎?」
銀行裏面的氛圍也有些虛偽。那種莊嚴肅穆就像一個教堂、總統府第或者博物館。他們是放債人,但卻做出一副樣子,似乎收取利息如同聖職一般,是個高尚的職業。
等其他人在座位上坐穩,掏出雪茄點燃的工夫,他讓一位侍者拿三副新牌來。過了一會兒侍者回來,自然將撲克牌遞給米奇。
他們朝黑暗的地方走去,坐在木椅子上。休又一次吻了她。
以前曾經歷過的恐懼一下子涌了上來,把她帶回二十三年前,當時他剛出生不久,勉強才活下來。她立時慌了手腳,尖叫起來:「泰迪!出了什麼事,泰迪?」她猛地跪倒在他的身邊。「說話呀,跟我說話!」她喊九九藏書道。巨大的恐懼讓她無法承受,就像當年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骨肉日漸瘦弱,甚至連醫生都束手無策那樣。
他笑了。「今晚跟我出去。我們去克萊蒙花園跳舞。」
「出了這種事,他就不能繼續住在這兒了。」奧古斯塔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口氣說。
他磨蹭著。梅茜看見那髒兮兮的臉上既有害怕,又有貪婪。接著他乖乖投降,把手錶扔在地上。
「一點兒也不。」
「我不知道我還會在這兒待幾天了。到底是什麼辦法?」
她從另一邊跳下床,用兩手遮住自己,但這並不管用。休兩步跨了過去,掄起拳頭狠狠打在愛德華的鼻子上。一股血噴了出來,愛德華疼得大叫一聲。
他退出她的身體,滾到床上。她看見他的堂兄愛德華正站在門口,嘴裏叼著一根雪茄,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倆。休立刻用大毛巾蓋住她。她坐直身子,把毛巾拉到脖子上。
「徹頭徹尾的傻瓜。」米奇表示贊同。
「你叫什麼名字?」她對女孩說。
梅茜嘆了口氣。她知道她應該拒絕他,馬上就拒絕也容易一些。但他在懇求她。「我會考慮的。」她說。
愛德華立刻蔫了下去,但休不肯作罷,又給了他一拳。
「嗯……」米奇假裝尷尬,「我想,科爾多瓦部長最終會找一個人來替代你。」
他的心思回到眼前這一天。托尼奧現在欠了一筆債,他根本無法償還。下一步,應該把這個問題轉化為一場危機。他想讓愛德華跟托尼奧公開爭吵。如果他做到這一點,那麼托尼奧的醜事就傳揚出去了,他就不得不辭去工作,回科爾多瓦老家。這樣就輕鬆了,讓大衛·米德爾頓再也找不到他。
「跟她住在一起挺難的。」
米奇翻開他的牌,是一張五和一張四。愛德華已經亮了一張梅花四,現在翻出了一張毫無價值的K和另外一張四,湊成了八。他這邊輸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所有他見過的女孩子都自然而然地認為男人會主動照顧她們。跟梅茜在一起總是有新的發現。
「你能嗎?」托尼奧一臉希望的樣子。
「你真來嗎?」
「是你把她攆走的嗎?」他質問道。
她一下子急躁起來,說:「對啊,請你快點兒吧。」
一整天的天氣都很好,陽光明媚,溫暖可人,但現在變得悶熱起來,預示著一場雷雨就要到來。休感到既得意又緊張。挽著梅茜的手臂讓他十分興奮,但他又有一種不安全的感覺,他不知道他在玩的遊戲到底有什麼規則。她心裏期望的是什麼?她會讓他吻她嗎?她會任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他渴望撫摸她的身體,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她希望跟他做那件事嗎?他想那樣做,但他從來沒有做過,害怕自己會顯得像個傻瓜。他聽皮拉斯特銀行的職員經常提起她這種女孩,說哪些事她們會做,哪些事不會。但休懷疑他們大部分是在吹牛。不管怎麼說,也不能把梅茜當作那種靠男人賺錢的女孩。她沒那麼簡單。
「因為什麼?」
托尼奧的頭垂了下來。「我實在太蠢了,不該去賭博,」他低聲說,「真不知道怎麼辦。如果就這麼回家,我也沒臉面對我的家人。」
「我可以等一整個晚上,如果有必要。」
奧古斯塔說:「休?」
休總是帶著一臉活潑相,現在卻顯得很是凝重。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發現沒有,我們都是同一場災難的受害者。」
「你沒事吧?」他說。
一
歡慶活動變得不那麼守規矩了。小徑旁邊偶然出現幾座小木屋,像劇院的包廂一樣,可以坐在裏面吃飯,觀察外面走過的人群。有些小房子被成群的在校生租了下來,他們已經在裏面喝醉了。一個走在休前面的人被其他人笑鬧著打掉了頭上的禮帽,而休自己也不得不往旁邊閃了一下,以躲開一塊飛來的麵包。他把梅茜拉近自己,保護著她,讓他歡喜的是,她伸手摟住他的腰,往他身邊擠了一下。
索利看了看梅茜,她意識到現在有了現成的借口,不用整晚陪著他。「跟男孩子們一起吃吧,索利,」她說,「我無所謂。」
「是這個傻瓜自找的。」休氣洶洶地說。
梅茜抓住了他的手腕。
「希望那次你沒惹上什麼麻煩。」
她沒有。「你是什麼意思?」
梅茜並沒顯得憤憤不平。「她會的,如果她非常討厭他的話。」
接著,奧古斯塔招呼她的女管家:「默頓太太,去拿條床單什麼的把這女孩裹起來,帶她去我的房間,穿上衣服。」默頓太太脫下自己身上的睡袍,搭在女孩肩膀上。她把裸|露的身體蓋緊,但並不打算離開。
他們回到人行道上,匆匆向北走去。過了一會兒,有兩個年輕人狂奔而過,前面在跑,後面的在追,前面的一頭撞在休的身上,一下讓他飛了出去。等他爬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沒影了。
「可她說了會在這兒等我跟大夫回來的。」
她不希望這樣。「最好不要。」
他覺得,這是別人對他所說過的最美好的一句話。
「沒事的。吻我吧。」
他高興地嘆了口氣,接著說:「你肯定嗎?」
當他們走近大門時,正趕上一支有三十到四十個警察的隊伍在往裡走。警察們逆著人流往花園裡擠,不管遇見的是男是女,掄起警棍就打。人群開始轉頭往相反的方向跑。
他在床上坐著,握著一隻高腳杯在喝白蘭地。他的鼻子青紫,周圍有一片乾涸的血跡,看上去蔫巴巴的樣子。「我可憐的孩子。」奧古斯塔說著,走到他的床頭櫃邊,把一塊毛巾蘸濕了一角,自己坐在床沿上,幫他抹掉上唇的血跡。他往後縮了一下。「噢,對不起!」她說。
這有點兒不同尋常。他們每周做一到兩次愛,但每次都是她先主動:她去他的房間,上他的床。她把這看作妻子責任的一部分,讓他滿足,但她喜歡由自己掌控,所以不讓他到她的房間來。剛結婚那會兒,他總是無法克制。他堅持想什麼時候做就什麼時候做,那段時間里她由著他的性子,但最終改變了他,讓他隨了她的主意。接著,有過一段時間,他總提出一些不太合適的建議,比如開著燈做|愛,或者她趴在他上面,甚至讓她用嘴做那些說不出口的事情,但她堅決抵制,讓他早早斷了各種荒唐念頭。
「早上他就可以把行程定下來,」約瑟夫說,「之後他也就沒有理由繼續待在倫敦了。他可以去福克斯通跟他母親告別,在那兒待到他的船起錨。」
賭注高的時候作弊的風險非常大。如果人們只是小輸小贏,就不會懷疑有人玩弄騙術。投注增大,對作弊的猜疑就隨之增高。
她顯得有些難過,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哪句話說錯了。
梅茜跟著他們出來。愛德華四腳朝天在地上趴著,休騎在他身上,還在不停地打。她叫道:「休,快住手,你會打死他的!」她想去抓住休的胳膊,可他怒氣大發,根本就制止不了他。
他沒有讓她失望。片刻之後,她就感到他的手在輕輕接近她的左乳。她的乳|頭幾乎馬上變得緊繃繃的,他的指尖穿過她的絲衣觸摸著它。她為自己顯露出的強烈慾望而害羞,但這慾望讓他更加興奮起來。
梅茜的眼裡一下子浸滿了淚水。「我非常喜歡休,我能傷害他。」
「她控制你嗎?」
他沒再吭聲,看來已經睡著了。
馬車沿著斯特蘭德大道緩慢行進,米奇開始煩躁不安。托尼奧現在應該到了夜總會,而愛德華的火已經點了起來,正好吵上一架。一切都已按部就班。
「我明白你的意思。」休認定她跟索利並沒做那件事,這意味著她可能也不願意跟他做那種事。他既感到失望,又覺得放鬆下來:失望的是他對她是那麼渴望,輕鬆的是他剛才過於緊張了。
只不過約瑟夫現在還只是隨便想想,她希望他一定會這麼做。「儘快讓休去,」她說,「我一天也不想在家裡見到他。」
米奇往麵包圈上塗黃油。跟老爹在一起總是這樣。無論他怎麼努力,都不會讓他的父親滿意。
「不能不期望啊,我已經絕望了,你給我堅持下去的理由。」托尼奧一臉羞愧,接著說,「我今天早上甚至想要自殺,我上了倫敦橋,想從橋上跳到河裡去。」
「好的。」托尼奧站了起來,「打擾你吃早餐了。我真——」
「你就去割斷他的脖子,我知道。但這裡是倫敦,不是聖瑪麗亞省,如果我到處去割人的脖子,就會被絞死的。」
休思索著。「我說不清,也許你是對的。老闆們得到的回報肯定是最大的。但我敢肯定一點,不管老闆還是工人,他們的孩子都是不該受責備的。」
「這麼說也可以,」她嚴肅地說,「我不想再聽你的見解了。明天一早,你伯父約瑟夫要在你上班之前見你。好了,晚安。」
「我會躲起來的。他不知道我住在哪兒。我不會去那些能讓他找到我的地方。」
大家都議論著他們贏錢的事。愛德華和托尼奧兩人都押了一匹叫作查理王子的馬。索利贏了錢,接著又輸掉了,但不論他輸贏都很高興。米奇並沒說自己的表現如何,梅茜猜想他不像別人賭得那麼大:這個人太工於心計,不會熱衷賭博這種事。
在其他方面,他卻完全相反。在騷亂中他一點也不害怕。他被撞倒在地上時,唯一關心的就是她不要出事。休的品格比一般社交場上的年輕人高出很多。
米奇心裏咒罵這個蠢蛋。愛德華只是想著什麼嘴裏就說出來了,他當然並不知道米奇的計劃。
「這一夜非同尋常。」他含混不清地說,快睡著了。
他們離開銀行往西走。沒必要叫馬車了,因為街道都被羊群和出租馬車堵死,到處水泄不通。他們經過肉類市場,這就是那群羊的目的地。屠宰場里飄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一隻只羊直接從街上扔進一個活板門,落入地下的屠宰場。這麼一摔它們的腿就斷了,只得乖乖等著屠夫一刀割斷脖子。兩人用手帕掩鼻而過,愛德華說:「看到這個,你一輩子都不想吃羊肉了。」米奇心想,就算比這噁心,愛德華的午餐也照吃不誤。
梅茜僵住了。
「但你努力了,我真希望有什麼辦法表達我的謝意。」
必須讓這女孩斷了對休的念頭。奧古斯塔暗示賄賂卻遭到了她的鄙視,那麼奧古斯塔就不願再提了,看來對付這個女孩,用錢是行不通的。但她這種人也不會被威逼脅迫嚇唬住。
「我跟休打了一架。」
她的恐懼稍稍緩和下來。他還意識清醒,能說話。但他的聲音發悶,鼻子變了形。「發生了什麼事?」她說。
托尼奧朝老爹鞠了一躬,坐下來。他看上去整宿都沒睡。「我輸的錢太多了,實在負擔不起。」他說。
只是托尼奧生性喜歡孤注一擲,就像米奇算計的那樣,他無法抗拒繼續玩下去的誘惑。「好吧,」他說,「我還是再玩一會兒,把這支雪茄抽完。」
但首先他得找到一張黑桃四。一共應該有三張,可能有的已經被打出去了,丟在下面,但碰巧應該至少有一張留在還沒發出去的牌里,這些牌正握在他的手上。
趁著所有人都看著托尼奧,他的拇指做出極其細微的動作,讓每張紙牌的一角依次露出一點兒。他眼睛緊緊盯著托尼奧,但讓手裡的牌處在視野之內,讓眼角的餘光看見上面的數字和花色。
她感覺他輕輕地進入了她。一會兒,他遇到了阻力。他慢慢往裡推,有點兒疼。「停下!」她說。
「可別期望太高——」
她躺在窄窄的床上。床墊很硬,但床單很乾爽。他在她身邊躺下,問:「現在做什麼?」
梅茜用行動回答了他沒問出來的問題——她抓著他的手,按在領口下面的衣服上,低聲說:「擠一擠它們,別太使勁兒。」
其他人轉向米奇。米奇控制住緊張,繼續搓著手裡的牌,祈禱著黑桃四齣現。在如此戲劇性的場合,沒人注意他在做什麼。出現爭議的牌都在桌子上,所以他擺弄手裡的牌也沒什麼意義。他們得很費勁才能看清他的手在那疊紙牌上搗鼓什麼,但即使如此,也不會馬上意識到他正在偷奸耍滑。
愛德華不理他,徑自走到床跟前。「怎麼不行?她可是索利·格林伯恩的小妞兒!不過我不會告訴他,只要你對我好就成。」
「好的。」
奧古斯塔厲聲說:「你把他打成這樣,去給請個大夫總可以吧!」
「愛德華跟我是很好的朋友,你也知道,我可以替你跟他說句話,把情況解釋一下,問他能否給我個面子,寬限一下。」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好。這樣,大衛·米德爾頓就找不到他了,但他仍被控制在她的勢力範圍內。「讓他去遠東,去南美,」她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不管什麼地方,只要他的不良行為不能直接影響我的家宅就行。」
她竟能猜出他的心思,讓他嚇了一跳,但這邀請撩撥得他異常興奮,幾乎超出了他的忍耐限度——不只是因為她很情願,更是因為她把這話親口說了出來。你可以摸摸。他的指尖從她肩膀一路滑下,經過她的鎖骨,到達她的前胸,他摸到她禮服領口上方凸起的胸部。她的皮膚又柔軟又溫暖。他不知道接著該怎麼做。他要把手伸到裏面去嗎?
米奇暗自詛咒索利這個老好人出來討人嫌。如果現在托尼奧做出明智舉動,整個計劃就泡湯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看到眼睛後面的眼淚,迷惑不解。「索利,親愛的,你怎麼了?」她說。
米奇翻開自己的牌。他給了自己一個八和一個A,加起來就是九。
「嗯?」
「我等你。」
索利接著說:「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求你說個『行』。」
他緊張地舔了舔嘴唇,停頓了一下,試著放鬆下來。
他帶她進了他的卧室,打開煤氣燈。「我去拿毛巾。」他說完又走了出去。
五
接著,他聽到了警笛聲。
「這個蠢孩子。」老爹咕噥了一句。
梅茜用袖子擦了擦臉。「我最好現在就走,他馬上就要帶醫生回來了。」她站了起來。「謝謝你借給我衣服穿,默頓太太。」
現在到了他計劃最微妙的部分,他要讓那個被他毀掉的人明白,米奇是他最好的朋友。
「好的,親愛的母親,晚安。」
她皺起了眉頭,一瞬間他以為她會生氣,但她沒有,只是嘲弄般地笑了笑。「我覺得這個問題不錯,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話,就是我一點也不覺得跟索利有什麼值得驕傲的。我讓他誤會了,以為……有什麼指望。」
他是真心愛她,這她看得出來。
「好吧。」
愛德華又疼又害怕,尖叫著奪門而逃。休跟在後面用拳頭打他的後腦勺。愛德華大喊著:「放開我,求你別打了!」一下子跌倒在了門口。
莊家只發三手牌:一手給他左邊的玩家,一手給他右邊的玩家,還有一手發給自己。玩家隨便向自己左邊或右邊押注。任何一方的點數高於莊家手裡的點數,他就得付出籌碼。
他揚了一下眉毛,她突然變得如此慈悲,讓他有些驚訝。
他遠遠地看見燈籠一閃一閃,便朝著燈光的方向走。他們開始遇到其他同路的行人。休希望跟這群顯然體面而清醒的人一起走,遇到警察的可能性會小一些。
這在紳士夜總會裡無疑是一種挑釁,沒幾年前,這種話是會導致一場決鬥的。附近牌桌上的人都在朝這邊看,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看著托尼奧,等待他的回應。
梅茜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我不會再去見他的,你要毀他你就毀吧,但你別想得到我的幫助。」
托尼奧和索利每場比賽都賭。可梅茜覺得無聊,如果不賭的話,每場比賽都沒什麼區別。埃普麗爾不離托尼奧左右,但梅茜決定離開他們一會兒,一個人到處看一看。
休往腰上圍了一條毛巾。他憋著一肚子火,說:「你喝醉了,愛德華——去你自己房間,你要再放肆我就不饒你了。」
梅茜又一次覺得他挺討厭。從她的思維角度看,他那種態度實在顯得假模假式。她說:「我還記得你父親的葬禮。那天很冷,下著雨。你的父親欠著我父親的錢,死了,但你還有外套穿,可我沒有。這沒說錯吧?」
有人低聲表示贊同。
牌局繼續進行。米奇感到手心出汗,他把握著微妙的平衡,保證讓托尼奧一直輸錢,但偶爾要贏上幾次,好讓他保持樂觀。但這一次當他輸到剩了五十英鎊的時候,他說:「我看我只有押大籌碼的時候才走運,下一手我全押上。」
她停下來,踮起腳尖,吻了他的臉頰一下。「我很喜歡你。」
「那是,那是。」這位長者說。
「還沒有,但他會九-九-藏-書回去的。」
米奇猶豫了一下,心想,該不該現在就提他工作那件事呢?他決定大胆一些,說:「實際上倒有個辦法——不過我們還是另找個時間再談吧。」
米奇說:「給我要杯白蘭地,好嗎?我最好去追一追席爾瓦,別讓他鑽到馬車輪子底下去。」說完便衝出門去。
「好像有什麼讓你覺得高興。」梅茜說。
米奇提心弔膽地等待著,而托尼奧越輸越多。托尼奧對米奇敬畏有加,一般都會同意米奇的建議,但他還沒有傻到極點,有可能在毀滅的邊緣懸崖勒馬。
這又觸到了痛處。老塞思還活著,仍然是皮拉斯特銀行的資深股東。現在是八月。聖瑪麗亞山上的積雪九月份就開始融化了。老爹想要回家——帶上這些武器一起走。一旦約瑟夫成了資深股東,愛德華就能把交易做成,把槍運出去。但倔強的老塞思還待在他的位子上不死,實在令人惱火。
托尼奧急匆匆朝著聖詹姆斯大街的方向走,也不管自己是去哪兒,衝撞著路上的行人。米奇跑了幾步趕上他。「我說,席爾瓦,我真是非常非常抱歉。」他說。
他的語氣立刻軟化了。「我還沒有感謝你搶下了我的手錶。這是我母親送給父親的結婚禮物,所以不管值不值錢都很珍貴。」
「嗯。」愛德華完全不知道米奇在說什麼。
「你是在希望。這麼一通麻煩,到頭來還是你希望他會回去。」
幹得好,奧古斯塔,米奇想。如果能把休和托尼奧兩個人在同一天處理掉,那簡直太好了。他說:「看來,喝上一瓶香檳,再來點兒午餐會對你有好處。」
「當然,你要我去我就去。」
他們在接近她經驗的極限,但她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摸我。」她說。他試探地穿過她的衣服撫摸她。突然之間她沒了耐心,把襯裙往上捲起來——她下面什麼也沒穿——把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下面隆起的地方。
「一點兒也不累!」
她轉過來面對著他。
「哦,對不起。」
他很生氣,但她打算讓他去跟休生氣,而不是跟她自己,因此她撫摸著他的胳膊,做出和解的姿態。「過一會兒,」她說,「我過會兒來找你。」
米奇感謝上天給自己這等好運,開始發牌,又給自己發了一個贏對。
她搖搖頭。「不是因為騷亂,」她說,「我從前見過打架。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照顧我。我以前從來都是自己照顧自己。這感覺太不一樣了。」
奧古斯塔說:「如果你想要嫁給他,我無法阻止你。」女孩吃了一驚,奧古斯塔暗自欣喜,她已經把對方繳了械。
洪堡給這話頂了回去。「哦,是嗎,是嗎。」他喃喃地說。
梅茜睜開了眼睛,他朝她笑著。他喜歡這麼抱著她,不想就這麼把她放下。「你沒事吧?」
奧古斯塔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如果失業的話,休會變得更加危險,他會懷恨在心,到處閑逛,又無事可做。大衛·米德爾頓還沒開始找他——可能這位米德爾頓還不知道水塘出事那天休也在場——但遲早會來的。她有些心慌,後悔自己剛才沒想好就說出了要約瑟夫解僱休的話。她對自己很惱火。
梅茜眯起眼睛,說:「聽起來好像你要我嫁給他。」
四
整個晚餐休都盡量不去想梅茜的乳|房。它們的上部從她禮服領口上露出來,很白,長著雀斑。他見到過裸|露的乳|房,只見過一次,那是幾個星期前在內爾的妓院。但他從來都沒有親手碰過。它們是硬的,像肌肉一樣,還是軟的?如果一個女人脫掉緊身胸衣,她的乳|房會隨著走路顫動,還是硬挺挺地不動?如果你碰它們,它們能擠得動嗎?還是非常堅硬,就像膝蓋骨一樣?她能讓他碰一下嗎?他有時甚至想親吻它們,像那個在妓院里吻妓|女乳|房的男人那樣,但這種隱秘的願望讓他感到羞恥。其實,所有這些感覺都讓他隱約感到羞恥。跟一個女人坐在一起,光想著她赤|裸的身體,對她的其他方面毫不關心,只是想利用她,這實在太野蠻粗俗了。可是,他又忍不住,特別是跟梅茜在一起時,因為她實在太誘人了。
梅茜顯得有些吃驚,但只猶豫了一下,她便坐了下來。
對了,休,怎麼糟糕怎麼來,奧古斯塔想。說什麼你也別道歉。我就希望你伯父生氣,就像現在這樣。
他的手指輕輕在裏面探索著。「好像很小啊。」
休取來一大摞毛巾,梅茜拿了一條。從晾衣櫥里取出的毛巾暖烘烘的,她感激地把濕濕的臉埋在裡頭。這就是富人的生活,她想,不管你什麼時候需要,都有大摞暖烘烘的毛巾等著你。她把胳膊和前胸擦乾。「這是誰的照片啊?」她問他。
她看著他。
愛德華很吃驚:「天哪,我還以為他們很窮呢。」
「八點鐘怎麼樣?」
米奇把手裡偷偷查過的那疊牌放下,讓黑桃四留在手心裏。他伸手去拿起那堆打出去的牌,把黑桃四放在上面。他把牌往索利面前一推,說:「裏面肯定有一張黑桃四,我保證。」
「你怎麼知道我想嫁給他?」梅茜說。
桌子四周畫著一條白線,離桌沿十到十二英寸。每個玩家面前都擺著一摞沙弗林金鎊,放在白方塊外面。一旦錢越過白線進了方塊裏面,就算是下注了。
奧古斯塔頓時怒火上涌。梅茜這話又一次說到了點子上,讓人極不舒服。不錯,愛德華缺乏休的那種機智狡猾,但愛德華是個出色的年輕人,可休天生就不是個好東西。「我認為你最好不要提我兒子的名字。」奧古斯塔低沉著說。
她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拉著他低下頭來,吻他。這次她張開了嘴巴,想讓他也這麼做,可他沒有。她猜到他從來沒有這麼吻過。她用舌尖調逗他的嘴唇。她察覺他感到震驚,但很興奮,片刻之後,他稍稍張開了嘴,害羞地用他的舌頭回應。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留下老爹,讓他自己打發這一天的時光。隨後他出門穿過大橋進入金融區,這塊地方被稱作城區,因為附近這一平方英里的地域中包括了倫敦原來的羅馬城。聖保羅大教堂周圍的交通完全停了下來,公共馬車、運酒車、兩輪出租馬車和商販們的手推車正在跟趕往史密斯菲爾德肉類市場的一大群羊爭搶道路。
她心裏躥起一股怒火,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如果他認為她跟誰都胡來,那也算是她自己的錯。「我們躺下吧。」她說。
米奇連忙說:「感謝上帝讓你改變了主意。現在,我最好去皮拉斯特銀行一趟,跟愛德華談談。」
米奇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最後一手牌堆在桌子上,等沒發的那些牌用完了再洗、再用。如果丟出去的牌被翻過來,四個相同的梅花四就都亮了出來,米奇就完蛋了。
她點點頭,好像就要哭了:「放我下來。」
老爹那邊輕輕哼了一聲,他覺得就該那麼做,一了百了。
「這個無賴。好吧,既然他不聽忠告,那就得給他來硬的,讓他明白明白道理。」
米奇重重嘆了口氣:「我怕他不打算把錢給你。他在四處吹噓,說你根本不值得讓他付錢。」
沉默了片刻,然後愛德華說:「我弄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麼。」
她怒氣沖沖地掀開被子跳下床,跺著腳走出了房間。
這時開始下起雨來。
托尼奧一臉煞白。「怎麼?」
「是真話。我小時候也偷過東西,不過從未被人抓住。」
「小偷在哪兒?」
梅茜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在用別針把頭上的帽子別好。默頓太太把一件相當花哨的藍綠色禮服疊起來,塞進一個廉價的包里。「我把我的衣服借給她,她的衣服都濕了,太太。」女管家說。
「我原來的名字是米利亞姆·拉賓諾維奇。到這兒來后我們全家都改了名字。」
她能夠理解人們為什麼進教堂,為什麼來賽馬會講經佈道。這樣做讓他們感到有所歸屬。這種歸屬感恰恰是索利帶給她的真正誘惑:不僅僅是鑽石和皮衣,還有當索利·格林伯恩情婦的可能,得到一個住的地方,有定期的收入,自己能安排些事情。這並非什麼體面的地位,也並不長久——一旦索利厭倦了她,這種局面就會結束——但這總比她現在的境況強多了。
她忍下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平和適當。「你能坐下來了嗎?就一會兒。」她指了指椅子說。
梅茜回想著自己是不是見過她們。
「再說掙錢也沒保證。」
米奇在大廳里找到一個聽差,說:「拜託,請告訴愛德華·皮拉斯特先生,米蘭達先生要找他。」
「為什麼不去呢?」
托尼奧徹底完了。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一看見那個赤身裸體的女孩,奧古斯塔便意識到,一勞永逸地甩掉休的機會來了。
「你應該把他從銀行解僱了。」她接著說。
「他現在就需要這麼個人。」托尼奧那淚跡斑斑的臉上現出理解的神色,「沒錯——你應該去接下這份工作!你太合適了!」
他為梅茜感到驕傲。她穿著一件藍綠色的禮服,領口很低,後面帶著裙撐,一頂水手帽俏皮地戴在高高的髮髻上,一路吸引了不少艷羡的目光。
「我跟你一起走。」他急切地說。
他焦躁不安地看著那些人沿著花壇間蜿蜒的小路走著,生怕看見什麼熟人。有些人挽著女孩子的胳膊,但他們都小心地避開休的眼睛。他意識到,這些人也擔心被人撞到。他斷定,如果他看到自己認識的人,對方可能也會像他一樣,怕被人聲張出去。這樣,他也就打消了顧慮。
這就是這種獨特騙術的危險所在,發生的幾率大約是十萬分之一。
約瑟夫很是執拗:「我求你不要妄加斷言,告訴銀行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他們來到一間舞廳。休對跳舞一直很有信心,跳舞是福克斯通紳士子弟學校讓他熟練掌握的唯一一門課程。
他們從倫敦南部的維多利亞火車站乘火車出發。交通安排本身反映出英國社會層次的細微差別——上流社會的人乘坐一等軟席車廂,店主和教師坐進擁擠但也還算舒適的二等車廂,工廠工人和家庭傭人在三等車廂,密匝匝地坐在硬木長椅上。下了火車,貴族們又坐上馬車,中產階層登上公共馬車,工人們則步行。富人的野餐已由前一列火車提前送到,強壯的年輕男僕肩上扛著一隻只帶蓋的大籃子,裏面用瓷器和桌布包著煮熟的雞、黃瓜、香檳和溫室里長的桃子。不那麼富裕的,就直接從攤販那裡買香腸、貝類和啤酒。窮人則自帶吃食,用手帕包著麵包和乳酪。
不過,索利很注重吃食,他不願從小攤販那兒買吃的,隨隨便便就把午餐打發過去,而是提前派了四個僕人帶了一大份野餐,是用冰包裹好的冷鮭魚和白葡萄酒。他們把雪白的桌布鋪在地上,圍坐在柔軟的草坪上。梅茜把美食餵給索利。她越來越喜歡他了。他對誰都很和氣,十分逗趣,跟他聊天也很有意思。貪食是他的唯一惡習。她還是沒有讓他太接近自己,但到頭來她越是拒絕他,他就變得越是專情於她。
「皮拉斯特根本不聽我的,」米奇說,「我盡全力……」
「是啊。」愛德華含混地答應著。
休從桌子下面拉出一把椅子,讓她坐下。他在她面前跪下,把她的鞋子脫了,拿一塊新毛巾把她的濕腳擦乾。她閉上眼睛,那溫暖柔軟的毛巾擦著她的腳掌,簡直舒服極了。
「多蘿西,我叫她多蒂。我特別喜歡她。」
「聽你的。」
她走下樓去,進了約瑟夫的房間。她倒希望他見她遲遲不來,已經睡著了,但他正坐在床上,讀著一張《帕爾馬爾街報》。他馬上把報紙放在一邊,掀開被單讓她進來。
今晚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讓她弄不明白,但又很是喜歡。過去男人們吻她、撫摸她的乳|房時,她覺得那都是整個交易的一部分,她的付出是要從他們那裡索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今晚則大不相同。她想讓他觸摸自己——但他如此彬彬有禮,只等著人家讓他做他才做!
她想到埃普麗爾在蘇荷區的那間小屋,牆上到處是老鼠洞;她想到簡易廁所夏天發出的陣陣臭味;她又想到那些沒飯吃的夜晚;想到在街上走了一天以後兩腳生疼的感覺。
該死的索利,總拿他通情達理的那一套來討人嫌,米奇真有些絕望。
愛你的妻子
「我說的是托尼奧·席爾瓦。」
「我責怪他不該把妓|女帶進家裡,他就發起火來。」
「梅茜·羅賓遜。我知道你的名字。」
「我覺得不好。還是等等吧,哪天再說。」
蒙塔涅子爵說:「這麼晚了,誰能分清黑桃和梅花呢?」
奧古斯塔在她對面坐下。
托比亞斯·皮拉斯特
他有一個九和一個十。加起來是十九,計為九。這跟莊家的分數相當,所以這一局沒有輸贏,托尼奧保住了他的五十英鎊。
愛德華說:「我得喝點兒什麼。」
「我們應該給你一個機會,把錢贏回來,」米奇說,「我相信,皮拉斯特可以借你一百英鎊。」
他們打的是三副牌。如果有人注意到有四張花色相同的四,就會立即想到有人把別的牌偷偷加了進來。
她點點頭:「我弄出動靜了吧?」
桌上有四個梅花四。
「你是個虛偽的母牛,」梅茜說,「你就是為了錢才嫁給你那醜陋的丈夫,根本不是因為愛情。」
偶爾托尼奧會改變風格,不只押兩三個,而是押上五個或十個沙弗林。這時米奇就稍加變動,把贏對發給他。托尼奧把獎金攬到自己這邊,開心地說:「我就說嘛,今天我很走運!」絲毫沒注意到他的那堆硬幣一直在變少。
出了城區,他們叫了一輛兩輪馬車直奔帕爾馬爾街。一坐上車,米奇就開始說他早就準備好了的話。他說:「我很討厭在別人面前說另一個人的壞話。」
他已無路可退,便說:「我希望你不是在質疑我的話。」
美國這個地方不錯,奧古斯塔想。她很得意自己的精明打算。
「我讓他走了。不過是個毛頭小孩子。」
梅茜·羅賓遜和埃普麗爾·蒂爾斯利跟索利·格林伯恩和托尼奧·席爾瓦一同出行。他們幾個人的社會地位有些模糊不定。索利和托尼奧顯然是第一類,可梅茜和埃普麗爾就只能算三類了。索利取了個折中,買的是二等車票,他們在車站上了一輛公共馬車,穿過開闊的高地去賽馬場。
他想讓托尼奧把那五十個沙弗林留在桌子上,便很快把牌收集到一起。他用一種揶揄的口氣說:「要減小點兒賭注嗎,席爾瓦?」
「別管我叫泰迪。」他說。
「我在你這個年齡……」
每次她的意外讓步都能讓他馬上消了氣。「我覺得最好還是解僱他,」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想他會回福克斯通他母親那兒去。」
「我看見有人偷你,把它搶了過來。」
「你很長時間都不會看見他了,他已被發派到波士頓去了。」
沒有人搭茬。
蒙塔涅子爵說:「我覺得這就沒問題了,而就我本人來說,米蘭達,我只能說聲抱歉,如果對你的說法有過任何懷疑的話。」
休和梅茜坐著那種一便士的遊船從威斯敏斯特碼頭去切爾西。夜晚既溫暖又明亮,拾貝船、駁船和輪渡在渾濁的河面上往返穿梭。他們逆流而上,鑽過維多利亞車站的新鐵路橋,途經北岸位於克里斯托弗·雷恩的切爾西醫院,南岸則是開遍鮮花的巴特西田野——倫敦傳統的決鬥場。巴特西橋破爛不堪,整個木結構看上去搖搖欲墜。在它的南端有幾座化工廠,但在北面,切爾西老教堂四周點綴著一座座漂亮的農舍,一個個渾身赤|裸的孩子在淺灘上戲水。
瞬間她猶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該問問他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但這個念頭一下子溜走了,她已經進了門。
他們又跳了起來。
「我們找條去國王大道出口的路,看看能不能搭雙座馬車。」
這些問題並不讓她煩惱,只是激起了她的興趣。她跟休一道摸黑穿過倫敦,心裏很是滿足。她感覺天上不時落下幾滴雨,但咄咄逼人的傾盆大雨並沒有降臨。她開始期盼著馬上就要再次享受那甜蜜的親吻了。
「不用謝我,我沒做成。」
奧古斯塔說:「休,快去教堂街把洪堡大夫請來,他最好來給可憐的愛德華看看鼻子。」
1851年5月23日
「你說的不是真話吧。」
奧古斯塔的眼睛裡帶有一種怪異的神色。起初梅茜看不懂那代表著什麼,片刻之後她明白了,接著被它嚇了一跳。
托尼奧停住腳步,臉上帶著淚水。「我完了,」他說,「一切都完了。」
「嗯。」
愛德華大聲說:「說說那一百英鎊。」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