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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837 第三章 七月

第一部 1837

第三章 七月

她看見女傭們在盯著她,意識到讓米奇兩手扶著她的臀部站在那兒有些不雅。她移開自己的身子,拉著他的胳膊,帶他穿過落地窗走進花園,省得被僕人們偷聽。外面的空氣暖洋洋的。他們並肩坐在陰涼處的木椅子上,奧古斯塔側身看著他。她很渴望握住他的手,但這樣做不太合適。
她心裏平靜了許多。在這種時候她總是很喜歡看見米奇。那感覺簡直就跟她還是小女孩時,同年輕的斯特朗伯爵在一起一樣,優雅的風度,華美的裝束,尤其是他舉手投足,那柔軟的肢體和順滑的身形都十分相像。斯特朗是皮膚白皙的英格蘭人,而米奇是皮膚稍黑的拉丁人,但他們二人都有一種魅力,讓她深深感受到自己作為女性的嬌柔氣質。她真想將他一把拉到身邊,把臉頰伏在他的肩頭……
在1866年那個宿命之日,阿爾伯特當時就在水塘里游泳。休一直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彼得·米德爾頓淹死的事的。「我想給他寫封信。」
「為什麼?」
他長時間盯著她。「你是個魔鬼,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他說。
休琢磨著要是把這場談話告訴約瑟夫伯父,那將會是什麼結果。他想,約瑟夫要是知道他和其他股東如此受自己妻子的操縱,一定會十分驚訝吧?可他們不會相信休的話。他是個無名之輩,因此奧古斯塔根本不在乎在他面前說這些話。
米奇說:「這可能要花不少錢。你想在我身上押寶嗎?」
「自從……自從畢業我就再沒見過他。」
「他帶了一張十一萬英鎊的支票。我跟他提到俄羅斯的貸款的事——還差十萬沒賣出去。」
「反正他也沒錢。」
「為什麼?」
他一陣衝動,在馬路對面跟著,進了梅費爾,到了一個馬廄,一路小跑跟上她。她把四輪馬車趕進馬廄里,跳下馬車。一個馬夫走了出來,幫她操持那幾匹馬。
梅茜換了個話題。「遇到姓皮拉斯特的人,讓我想起了那些可怕的往事。」她說。
「你?你在銀行剛乾了一年,行嗎?」
奧古斯塔毫不猶豫,因為泰迪的性命受著威脅。「很好。」她說。她聽見房子里有說話的聲音,其他來喝下午茶的客人已經陸續抵達。她站了起來。「我還不知道如何對付休,」她憂心忡忡地說,「我得好好想想。我們該進屋裡去了。」
「我不知道。」
「我喜歡休,但我把他得罪了。」
真高興收到你的來信!一個人待在這兒實在是孤單,你無法想象收到來自家鄉的這樣一封充滿見聞的長信讓我們多麼高興。卡米爾太太(在我們結婚前稱為親愛的阿米莉亞·克拉朋)非常高興能讀到你對「母獅」的描述……
塞繆爾注意到茂貝瑞辦公桌上放著的托盤。「這是什麼玩意兒?」他用調侃的語氣說。「『請總出納查閱』……『總出納已經處理』。」
最後休還是找到了文件,但一整晚他都擔驚受怕。今天上午,他為茂貝瑞設計了一個新的文件處理系統。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兩個廉價的木托盤,兩張橢圓形的卡片,還有羽毛筆和墨水瓶。他慢慢地在一張卡片上工整地寫下:請總出納查閱
茂貝瑞眯起了眼睛。「你想說這是我的錯嘍?」
「肯定是因為『母獅』。」克萊曼婷興奮地說。
他到了一樓,走進銀行華貴的大廳。現在剛九點半,好幾十個皮拉斯特銀行的職員帶著培根早餐和地鐵列車的味道,從正門進入大廳。休對格林格拉斯女士點頭致意,她是銀行里唯一的女職員。一年前招用她的時候,銀行內部曾有過一場激烈的爭論,有人懷疑女性無法勝任銀行工作。到頭來她證明自己應付工作綽綽有餘。以後一定會有更多的女職員的,休這樣想。
「六個,」米奇立刻回答,「愛德華,加上你和我就是三個,但我們什麼也不會告訴他,然後,還有休。」
也可能兩個人一同下了手。
「再次問好!」
你的堂兄愛德華就像你所形容的那樣,的確比一隻腐臭的死貓還要噁心。當時你撈起你的衣服跑開了,但彼得和托尼奧沒有那麼快。我在水塘的另一頭,我覺得愛德華和米奇並沒有看見我,或許是他們沒認出我來。總之,他們從未跟我談起過那件事。
「如果索利不行,那還剩下誰呢?你也可能嫁給一個討厭的中年雜貨商,他會讓你手頭總是緊巴巴的,還指望你自己去洗床單。」
塞繆爾嚴肅地笑了一下。「我不打你,奧古斯塔,」他說,「但老天知道,你的確該挨鞭子。」
「老爹就能得到他要買的來複槍了。」
兩輛車都停了,女人們互致問候。這樣一來道路就給堵死了,後面有兩三輛馬車跟著停了下來。奧古斯塔說:「掉頭跟我們一塊兒吧,瑪德琳,我想和你談談。」瑪德琳的男僕幫著她從自己的馬車上下來,上了奧古斯塔的車,然後馬車又走了起來。

三

埃普麗爾說:「想想看,有朝一日你可以住在裏面,那多好啊。」
她把頭扭向一邊,微微皺起了眉頭,考慮著他的提議。她的表情很友好,看來她喜歡這個邀請,他覺得她會接受。不過,似乎有什麼實際的考慮在跟她內心的願望交戰。她轉過臉不去看他,雙眉微鎖;接著她做出了決定。「你負擔不起我。」她決斷地說,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進了馬廄。
塞繆爾轉過身來,開心地看著休,說:「我說,你這個可愛的小傢伙,腦筋實在很靈啊。」
寫這封信的人可能是想開個玩笑,休這樣想著,放下手中的報紙。「母獅」倒是確有其人,他聽到銀行的職員議論過她,但她不可能造成公園的交通阻塞。不過這還是引起了他的好奇。他透過懷特海文宅加了鉛條的窗戶朝公園望去。今天是假日。街上陽光明媚,已經有不少人在外面散步、騎馬或駕著馬車。休覺得去趟公園也不錯,正好看看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他多有錢哪!人家說,他父親在鄉下別墅里還有個交響樂團,就因為他飯後偶爾想聽聽音樂!」
「他們威脅說要把塞繆爾秘書的事兒告訴老塞思。」奧古斯塔說。
休聽到了他伯母的聲音。他從早餐桌邊站起身,走進大廳。奧古斯塔伯母跟往常一樣打扮得漂漂亮亮。今天她穿了一件紫色的長衫,搭配了緊身胸衣,下面帶著長長的褶邊。不過帽子卻有點兒問題,那是一頂小巧的硬稻草帽,寬窄不過三英寸,棲在她的講究的盤發上,顯得不太搭配。這種帽子十分時尚,要是戴在漂亮女孩頭上會顯得十分甜美,但奧古斯塔縱有千姿百態,卻不能說她甜美,顯得怪模怪樣的。她並不經常犯這種錯誤,偶爾出錯也是因為她急於趕時髦。
埃普麗爾疑惑起來:「你也跟索利做了,對不對?」
他到了海德公園角,轉身沿著公園路向北走。路上見到不少親戚或熟人,他脫下帽子一一致意:小威廉和比阿特麗斯乘著一輛布魯厄姆式封閉馬車,塞繆爾叔叔騎著一匹栗色母馬,還有茂貝瑞先生、他太太和孩子們。梅茜可能停在什麼較遠的地方,或許現在已經離開了。他覺得自己不會再見到她了。
「太溫暖了,我猜。」
願致以恭順之效力。
然而,梅茜根本沒想跟車上的幾位女士打招呼。「你喜歡這些小馬嗎?」她說,好像已經忘了他們爭吵過似的。
埃普麗爾使勁看了看她。「從那會兒算起,你到底吹了多少喇叭?」
「可以了嗎,太太?」他帶著威爾士口音說。哈斯特德有點兒斜眼,好像兩隻眼睛看著不同的方向,誰都弄不清他在注意什麼。一開始這讓人覺得心煩,但奧古斯塔已經習慣他了。她點了點頭。「謝謝你,太太。」他說,接著他們就開始擺茶具。有時候,看見哈斯特德的諂媚做派,加上僕人馴順地按她吩咐做事,奧古斯塔心情會平靜下來,但今天這些毫無作用。她站起身,朝開著的法式屋門走過去。花園裡陽光明媚,但這也於事無補。她到底怎麼才能阻止大衛·米德爾頓呢?
「聖安太太戴的是多莉沃登式花邊帽!」克萊曼婷驚呼道。
當然還有證人,奧古斯塔不安地想。有淘氣鬼休·皮拉斯特,有那個叫托尼什麼的南美孩子,還有第三個弄不清是誰的人。要是大衛·米德爾頓揪住其中任何一個,整個事情就會水落石出。
「我恐怕得說,是謀殺。」米奇嚴肅地說,奧古斯塔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下。「如果小偷把一個人打倒在地,打算搶劫他,但這人心臟病發作導致了死亡,竊賊就犯有謀殺罪,即使他並沒打算殺人。」
休是總出納喬納斯·茂貝瑞的助理。茂貝瑞四十上下,禿頭,人心眼不錯,但脾氣有些乖戾。他總是花很多時間跟休解釋這解釋那,啰啰嗦嗦,可要是休稍有一點點匆忙大意,他就立刻挑剔責怪。休已經跟著茂貝瑞幹了一年。昨天他犯了一個嚴重錯誤,把運往紐約布拉德福布匹的一份貨物提單弄丟了。布拉德福製造商已經來到樓下的銀行大廳取他的錢,茂貝瑞要在簽字授權付款之前審一下提單,可休無法找到文件,他們不得不讓人家明天一早再來。
「如果太少,銀行作為承銷商,必須以93鎊的價格買下盈餘的部分,明天價格可能會下降到92或91鎊,我們就得虧損。」
「你離開家以後去做什麼了?一下子就加入了馬戲團嗎?」
奧古斯塔閉上了眼睛。泰迪寶貝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奧古斯塔繼續說著,就像休沒在場一樣,她一貫如此。「全家人都很擔心,」她固執地說,似乎約瑟夫伯父提出了什麼相反的主張,「這會鬧出醜聞的。」
埃普麗爾說:「其他那些人怎麼樣?你可以從裏面挑一個啊。」
「也許吧,」約瑟夫說,「但是,就算他假裝這樣,我也確定不了該做點兒什麼。」
奧古斯塔兩手捂住自己的臉。這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米奇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挨個兒吻了一下。這動作是那麼溫柔,讓她直想哭。他抓著她的手,說:「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因為愛德華小時候發生的這件事迫害他的。」
「我跟著你來著。」他說了句多餘的話。
「好了,好了,不要假謙虛了。請跟我說實話,如果你離開茂貝瑞先生這兒,下一份工作你打算幹什麼?」
「我想弄清愛德華的處境。」
埃普麗爾提醒說:「我們喜歡各種生意建議。」但梅茜覺得薩繆爾斯並沒聽懂埃普麗爾話里的意思。
「是的。這樣一來,這位置自然就是我丈夫的了。」
梅茜不知接下來要發生什麼。眼下她只覺得這種交談不過是些逗趣閑扯而已。「說下去。」
休回到銀行大廳,拿出約翰爵士的總賬,計入存款,再把支票交給結算出納。然後,他就回到四樓茂貝瑞的辦公室。他把俄羅斯債券的登記數字交給茂貝瑞,告訴他約翰·卡米爾爵士有可能買掉那些差額,然後就到自己的桌子那兒坐下來。一個聽差用托盤端來了茶、麵包和黃油,這種茶點是為四點半以後仍留在辦公室的職員準備的。工作不忙的時候,大多數人在四點前就下班了。銀行工作人員算得上職員階層的精英人士,讓那些從事商務和運輸業的職員很羡慕,這些人經常工作到九*九*藏*書很晚,甚至有時要通宵加班。
但另一個疑團依然未能解開。休知道一些有關彼得·米德爾頓的情況,而別人對此毫不知情。彼得很是虛弱,孩子們都把他當成一根小草。他為自己的體格感到難堪,已經開始了一項訓練計劃,他主要的訓練就是游泳。他好幾個小時待在水塘里划水,想讓自己強壯些。這些都沒有立即奏效: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不可能一下子變得寬肩窄背,除非等到長大成人,這個過程不能操之過急。
「只要塞思一退位就行。」
那麼,他為什麼會死呢?
「米奇,想一想都覺得可怕!」她低聲說。
「在那之後,我走著去了紐卡斯爾。我裝扮成一個男孩子,在馬廄里工作,幫著干雜活。他們讓我晚上在稻草上睡覺,跟那些馬在一起。我在那兒待了三年。」
梅茜聳聳肩。
梅茜專揀了個不合情理的數目。「每天一鎊。」
「他是我夜總會的會員。總之,他重讀了研訊記錄,說還有幾位證人從未受到傳喚,沒能出來作證。」
「離開馬棚后你去哪兒了?」
「上午好,休。你要去幹什麼?」他比別的股東對休更感興趣些。
「那,我們必須做點兒什麼。」
「第六個人呢?」
「他絲毫嚇唬不住我。」
「索利是你的男人啊。」
約瑟夫不喜歡這種玩笑話。「我只想讀讀電傳電傳:銀行與銀行之間使用五單位電傳打字機,通過郵電部門的用戶電報網路,直接進行的銀行與銀行之間通報的一種電報業務。消息,決定明天一早開市的時候做什麼。」
「我知道。如果你讓他從手指縫溜掉,你這輩子一走上皮卡迪利大街,就會想,『我現在本來該住在那所房子里的。』」
「我的確讓他消了火。」
她讓自己的馬車猛地停在邊上。所有人都去看那個被甩下馬背的騎手。他似乎沒受什麼傷,自己站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咒罵著去追他的馬。
「我明白了。」
「我估計不喝茶也能捱上半天。」
「別擔心。」梅茜說。她只有這一套衣服。不過她沒把這告訴薩繆爾斯。
南非
先生,我在海德公園注意到,最近幾天,在早上大約十一點半左右,馬車擁堵得十分嚴重,將近一個小時都無法前行。我們聽說了不少解釋,說是恰好這個季節我們國家的居民都來城裡遊玩;或者,說倫敦變得如此繁榮,連商家婦人都能趕著馬車去公園遊玩。但真正的原因並未被提及。實際上這是由一位女士造成的,此女姓名未知,但男人們稱其為「母獅」,顯然是因為她長著黃褐色的頭髮。這女人天生尤|物,穿著漂亮,騎術悠然洒脫,令不少男士自愧弗如。她以同樣輕盈嫻熟的技術駕駛馬車,駕轅的兩匹馬也非常匹配。她的美貌及勇敢的騎乘術名揚遐邇,讓全倫敦的人都在她出現的這個鐘頭聚到公園裡來,可一到了那兒,就被堵在裡頭不能動了。先生身處辦公室,秉有知悉一切人與事之職責,或已了解此「母獅」姓甚名誰,可否出面干預,終止此行為,讓公園恢復正常狀態,安靜、規範,適於通行?
米奇那張漂亮的臉陰沉下來。「可都過了這麼多年了?」
埃普麗爾點了點頭。「那些大老闆,我恨透了那幫操蛋的傢伙。」她突然刻毒地說。埃普麗爾的用詞比梅茜在馬戲團的時候說的還要粗鄙。「我從來不去給老闆幹活,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我做這種事。我給自己定價,提前拿到報酬。」
他所有努力的唯一效果就是讓他在水裡像魚一樣游泳。他可以潛到水底下,屏住呼吸待上好幾分鐘,能臉朝上浮在水面上,也能在水裡睜著眼睛。僅靠愛德華·皮拉斯特一個人是無法把他淹死的。
「墮落行為,」他重複道,「你打算毀掉我父親的幸福,讓我的生活凄凄慘慘,全都是為了你的野心,還來談什麼我的墮落行為!我看你自己已經墮入了邪惡無法自拔,早就分不清楚了。」
奧古斯塔的女兒克萊曼婷出現了,已經穿好了準備出門。休小時候跟堂妹一起玩耍,她總是搬弄是非。她七歲那會兒,有一次要休拿出小雞雞給她看,隨後又把他乾的事兒告訴了她母親,讓休挨了鞭子。現在到了二十歲,克萊曼婷長得跟她母親十分相似,但她繼承的不是奧古斯塔的霸道,而是她的狡猾。
休繼續下樓。家裡的人開始悄悄議論塞繆爾叔叔和他秘書的事。要是塞繆爾叔叔是那種人們常說的「女里女氣」的人,休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女人和牧師或許認為男人之間的性|愛不正常,可在溫菲爾德那種學校里總發生這類事情,誰也沒有因此受到什麼傷害。
奧古斯塔說:「我相信這種恐慌影響不到我們。」
休看到機會來了,便說:「我跟你去吧,伯父?你得有個職員幫忙。」
「你應該把他的那玩意兒弄疲沓了。」
「上午好,塞繆爾叔叔。」休問候說道。
「博洛尼亞那邊在鬧恐慌。」
他大步沿著小路往前走,感到十分輕鬆愉快。他朝梅茜走的相反方向走。人們駕著車兜來兜去,所以他或許能再次遇見她。
她的僕役長哈斯特德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服侍客廳的女傭,端著茶點托盤。
「對了,我找到提單了。」休說道。
奧古斯塔屏住氣。他會放棄嗎?她覺得自己幾乎勝券在握了,想象中幾乎聽到有人畢恭畢敬地說:「請允許介紹約瑟夫·皮拉斯特太太,皮拉斯特銀行的資深股東的夫人……」
這話讓休來了興緻。自從維也納的「Krach」以來,歐洲不同地區有幾家銀行破產,公司停業,但這是第一次發生「恐慌」。目前為止,倫敦得以逃脫一劫,未受損害,六月份,作為金融市場的溫度計的銀行利率已經上升到百分之七,並不太高,且已經回落到百分之六。不過今天可能出現了某些騷動。
「我讓他很高興。」梅茜說。
休完全被這個美艷而奇特的女人弄得暈頭轉向,她那熟練的駕馭技巧和輕盈隨意的舉止讓他迷醉。「它們很棒。」他說,眼睛並沒看那兩匹馬。
「托比亞斯·皮拉斯特破產那天,我跟我哥哥離家出走,」梅茜說,她傷感地笑了一下,「你可以說,就是因為皮拉斯特家族,我才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但眼下正是假日,陽光燦爛,公園裡的人們都在開心遊樂,休也不想再為他伯母和姑媽的脾氣傷腦筋。
「那太好了,我敢肯定他很快就會前來造訪你的。」他朝門口走去,「我不在這兒喝茶了。下午愉快,奧古斯塔。」
「好的。」銀行為俄羅斯政府提供兩百萬英鎊的貸款。以面值為一百鎊、年利息為五鎊的債券形式募集資金。債券現在的市麵價值為九十三鎊,因此一百英鎊債券的實際利率為百分之五點三八以上。大部分債券由倫敦和巴黎的銀行購買,但有一些是提供給普通市民的,所以現在應該清點一下有多少份申請。
「嗯,也許你可以處理這件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支票。休查看了一下,上面的金額是十一萬英鎊,休有生以來從未處理過這麼大額的個人支票。「我剛剛把煤礦賣給了我的鄰居。」約翰爵士解釋說。
「哦,天啊!」瑪德琳說,「他們可不能這麼做!」
「他肯定非常高興收到老同學的來信,我給你他的地址。」約翰爵士往桌前移了移,拿起鵝毛筆沾了沾墨水,在一張紙上寫下地址,「給你。」
「也許你能安排一場遊戲?」
「你去吧。」
這時,約瑟夫不安地說:「我不想用這種激烈的方式解決問題。」
「卡米爾家的人都被人叫『駝峰』。」
「米奇?他簡直光彩照人啊。」
埃普麗爾還在為遇到南美人托尼奧·席爾瓦而興奮。「你想啊,他竟然輸得起十個畿尼!」她說,「再說,我一直喜歡紅頭髮的。」
埃普麗爾說:「你只是給他弄出那個來?為什麼啊?」
「過一小時我派薩拉到那兒去。她做了一個你最喜歡的櫻桃蛋糕,給你帶點兒過去當茶點。」
休猶豫了一下。他想,如果能說服約翰爵士購買俄羅斯債券,債券問題就會從略有不足悄悄轉化為超額認購。他該不該提這件事呢?反正,他已經超越許可權,把客戶帶進股東室了。他決定碰碰運氣。
客廳是奧古斯塔平日喝下午茶時接受朝拜的地方。女人們通常最先到來:她的小姑子瑪德琳和比阿特麗斯,還有女兒克萊曼婷。股東們五點鐘左右會從銀行回來:約瑟夫、老塞思、瑪德琳的丈夫喬治·哈特索恩,有時候還有塞繆爾。如果事情不多,孩子們也會參加:愛德華、休和小威廉。唯一經常參加下午茶會的非家庭成員就是米奇·米蘭達,但偶爾也有衛理公會的牧師造訪,想必也是為南洋、馬來西亞和新近開放的日本異教徒皈依教會募集資金。
他搖了搖頭說:「我必須去銀行。」
「說『是』還是『不是』!」她命令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梅茜用手做了個動作,兩個人又笑了起來。
「我能拿到多少利息?」
「是啊,但他有點兒滑頭滑腦,我是這麼看的。」
一時間,奧古斯塔弄不清他這話是否在理。她這麼做難道不是殺了下金蛋的鵝嗎?不過,銀行的錢實在太多,就算他們全都什麼事也不幹,這些錢也花不完。無論如何,說約瑟夫會損害銀行的利益純粹是胡扯。那些股東的工作根本沒有任何難度:他們到了銀行,讀讀報紙,把錢借貸出去,然後等著收利息就行了。別人能幹好,約瑟夫也一樣能幹好。「你們這些男人,總是裝得好像銀行業務多麼複雜神秘,」她說,「但你們騙不了我。」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加緊防守。「我會對著上帝為自己辯護,用不著對你證明什麼。」她說。
「你覺得值多少錢?」
一輛馬車在他們旁邊停下,休發現裏面坐著他的瑪德琳姑媽。他暗自琢磨:如果她長鬍子的話,那簡直就跟她哥哥約瑟夫一模一樣。在家裡她是奧古斯塔最近的親信。她們兩個控制著整個家族的社會生活。奧古斯塔做主,瑪德琳則是她忠實的幫襯。
「說實話,一個也沒有,」梅茜有些尷尬,「我不能騙你,埃普麗爾——我好像不是干這行的料。」
「它們是出售的。」
我看得出情況有些失控,但我想我當時實在是懦弱得很,我該幫一把彼得,但我自己也沒什麼力氣,敵不過愛德華和米奇·米蘭達,也不想讓我的衣服被丟進水裡。你還記得犯規的懲罰嗎?是十二下鞭子。我必須承認這是最讓我害怕的。總之,我抓起了衣服悄悄離開了,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他去了開普殖民地。他很喜歡那兒,一直都沒回來過。他在那兒養馬。」
「顯然他是為了他父母才一直保持沉默,但現在他們都死了。」
瑪德琳姑姑也加入進來。「休,你是怎麼認識她的?」她說,「有教養的年輕人不會結識這類人!好像你還把她介紹給了愛德華!」
「當然。」休回答說,「對不起。」他明白自己應該先徵求茂貝瑞的同意,但他急於實現他的新想法,沒顧及到這一點。
奧古斯塔放低聲音,像是在親密私語一般。每次她一這樣,休就覺得她肯定要偽裝起來說假話了,就像嘶吼的巨龍突然要學著喵https://read.99csw.com喵叫一樣。「我敢肯定你能找到解決辦法,」她懇求似的笑著,「你今天跟我駕車出去嗎?我很想讓你陪我。」
他想跟她好好談談,想讓她公正地看待他的父親。奇怪的是,他現在已經不再為她說的話生氣了。她不過是弄錯了,他想,如果跟她解釋清楚,她就會明白的。總之,只要能跟她說話他就很高興。
她們咯咯笑了。
不過,今天塞繆爾臉上沒有那種戲謔、懷疑的微笑。他氣勢洶洶,那陣勢讓奧古斯塔一時驚慌失措。他早來了一步,顯然是為了要找她單獨談話。她想到兩個月來自己一直密謀陷害他,比這輕的罪過都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他穿著珍珠灰色的外套,扎一根深酒紅色的領帶,帶著淡淡的古龍香水的味道。他沒跟她握手,只是往她面前一站,奧古斯塔自衛地抬起了雙手。
休笑了一下,說:「或許他有事徵求我的意見呢。」
奧古斯塔心裏又是一驚,她可不敢這麼肯定。這個未知的證人隨時會冒出來,造成威脅。但米奇說得不錯,他們對此毫無辦法。「這麼說,有兩個人我們要處理一下,休和托尼奧。」
「我在履行我的責任。」她覺得自己又恢復了自製,開始琢磨他所為何來。來承認失敗,或者,向她挑戰嗎?如果他屈服讓步,那她不久后就會確鑿無疑地成為資深股東的妻子。但若非如此,她也就一籌莫展了。如果他決意向她挑戰,那日後就會面臨一場長期艱苦的鬥爭,誰勝誰負尚難定奪。
奧古斯塔捏著他的手,接著鬆開它們,琢磨著如何應對。她必須面對問題的嚴重性。她已經看到絞架的影子落在她獨子的頭上。現在不該再繼續痛苦下去,應該採取些行動。感謝上帝,愛德華有一個真正的朋友米奇。「我們要確保大衛·米德爾頓質詢不到任何東西。有多少人知道真相?」
休不得不佩服她既狡猾又殘酷的手腕。她向塞繆爾發出這樣一條信息:放棄你的秘書,否則我們就會迫使你父親面對這樣一種現實,即他的兒子基本上是跟一個男人結了婚。
「泰迪不是想殺他。」
直到米奇·米蘭達來的時候,她還在苦苦思索這個問題。她很高興見到他。他像往常一樣風度翩翩,穿著黑色禮服和條紋長褲,白色的衣領一塵不染,上面打著一條黑色的緞面領帶。看出她在發愁,他馬上變得體貼起來。他像一隻叢林貓那樣優雅敏捷地穿過房間,聲音里充滿愛撫之情:「皮拉斯特太太,究竟什麼事情讓你心煩意亂?」
「謝謝你。」休高興地注意到,約翰爵士現在徹底平靜下來了。「在您等待時,還有什麼是我能為您做的呢?」
1873年7月14日
「繼續往前趕吧,巴克斯特。」休一邊下車一邊說。車夫拉了拉韁繩,車輪掉轉了方向,休禮貌地摘下帽子,望著憤怒的伯母和姑媽隨著馬車遠去。
梅茜搖搖頭。「我不會的。」
「你做得對,」塞繆爾說,「我來接待他吧。」
「你們看,紅孩兒是要出售的,」他說,「可把馬匹關在屋子裡怎麼能賣掉呢?要是你騎著它,在公園附近轉個把鐘頭,像你這樣長相的女人——恕我大胆,你跟投球手一樣漂亮——會吸引很多人注意,遲早會有人問你這匹馬多少錢才賣。」
「是沒有,但他了解不少情況,知道我們跟驗屍官說的話是編造的。其實,撒謊的事兒讓我們心虛。」
「也許不是。他大概為這事兒著魔好幾年了。願上帝不要讓他堅持下去,找出真相。」
「我們一直不知道他是誰。當時我沒看到他的臉,他也沒有自己站出來。恐怕我們對他沒什麼辦法。但如果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我就認為他對我們沒什麼危險。」
休還在盯著梅茜,看她那靈巧的後背和洋洋自得的小禮帽消失在車道上。
休實在不願意跟奧古斯塔駕車出去,但他伯父吩咐了,他又想去看看「母獅」,也就沒再爭辯。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下午,所有倫敦人都穿著周末聚會的衣服出來散步。寬闊的皮卡迪利大街上沒有車輛,因為在安息日只有殘障人士才會駕車。梅茜·羅賓遜和埃普麗爾·蒂爾斯利沿著街道慢慢走著,看著一座座富人的宮殿,想在這地方勾搭個男人。
他最先到來讓她很是感激。她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
「好啊,好啊,」茂貝瑞說,「好啊,好啊。」他坐在那兒,用探究的眼神盯了休好幾分鐘。
「在一個叫『阿蓋爾寓所』的地方,」
「我當然可以幫你存入賬戶。」
米奇若有所思地說:「托尼奧有個弱點。」
「我得跟喬治談談。」瑪德琳說,「這種打擊會讓可憐的塞思叔叔活不下去的。」
「不,」休立刻回答,「整理你的文件是我的責任,因此我才想到了這個托盤系統——把你已經處理的文件和沒看過的分開。」
「那好吧,小皮拉斯特,你快去存吧。」
塞繆爾不去理睬她。「學校的學生根本不相信。大衛自己幾年前也上同一所學校,認識不少高年級學生。跟他們說起這事兒以後,就讓他更加懷疑了。」
他在禮儀上犯了個嚴重的錯誤。他不應該在伯母和姑媽面前表現出自己認識梅茜,因為他不可能把這種人介紹給她們認識。他應該怠慢她,不理不睬才對。
「這……」
梅茜點點頭,「我一直沒辦法跟馬戲團主管好好相處,到了他想跟我劈腿的時候,我也就該離開了。我想,如果我要靠為男人吹喇叭過日子,那我得多要點兒工錢。就像現在這樣。」她總撿一些怪模怪樣的說話方式,學著埃普麗爾那種毫無拘束的用詞。
今年整個夏天的假期一直沒有定下來,遙遠的經濟風暴威脅著整個歐洲的金融資本,但最糟的時候似乎已經過去,銀行利率下降到了百分之三,奧古斯塔在蘇格蘭租下了一個小城堡。她和瑪德琳打算一星期左右後離開,男人們晚兩天也過去。
奧古斯塔伯母也打算到公園去。她的敞篷馬車已經停在房子前面。車夫戴著假髮,穿制服男僕已經準備好騎馬跟在後面。早晨她一般都要在這個時辰駕車到公園裡去,就像所有上流社會婦女和閑散的男人那樣。他們說,這是為了呼吸新鮮空氣,鍛煉身體,但更重要的是到公園看看別人,也顯擺一下自己。真正擁堵的原因是人們停下馬車相互聊天,擋住了通道。
「還沒有,我懷疑這些人是不是在幹活。」
約瑟夫搖了搖頭說:「我不需要你。」
他經後面的樓梯到地下室,去郵政間。兩個信差正在分揀郵件,購買俄羅斯貸款的申請信已經裝滿了一個大袋子。休決定找兩個低級職員來統計申請,最後他再檢查一下。
「不是。是你們學校里淹死的那個倒霉的男孩——彼得·米德爾頓。塞繆爾跟我說,彼得的哥哥是一名律師,現在開始到處打探。」
塞繆爾看來經過了深思熟慮:「從你的觀點看,驗屍官對愛德華英雄主義的那番讚美有點兒過了。這些話反倒讓人生疑。人們認為,要是愛德華看到男孩要淹死,大概只會站在邊上嚇得發抖。見過他的人都知道,他連去街對面給人幫個忙的事都不會做,更別說潛到水裡去救溺水的男孩了。」
「我倒希望你切了他。」埃普麗爾說。
想到她那樣污衊他的父親,休感到一股怒氣又躥了上來。她絲毫不了解金融上的事,根本無權隨意指責別人的誠信。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不被她的美艷所吸引。她那嬌小的身子坐在馭手的位子上,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她斜戴禮帽的樣子,甚至她揮動馬鞭、牽拉韁繩的姿態都讓他心動不已。
「謝謝你。」
梅茜嘆了口氣,她不願意去想索利。「我跟那個叫休的男孩吵了嘴以後,你們去哪兒了?」
「你可能比我更了解。」奧古斯塔猶豫了一下。她有個問題想問他,但她又害怕聽到答案。最後她振作了一下。「米奇……你認為那男孩淹死,是愛德華的錯嗎?」

一

她只猶豫了一秒鐘,然後堅定地說:「沒有別的選擇。」
奧古斯塔說:「『母獅』是怎麼回事?」
「你跟他做那事兒了?」
「男孩死的時候他沒在場。」
「到羅斯先生退休的時候,我就工作十八個月了。」
塞繆爾笑了,露出了他七扭八歪的牙齒。「真不知道這麼忙的一天也能讓你這麼高興!」
幾個人一同出門,男僕把他們扶上了馬車。這是一輛新車,漆成了淺藍色,用兩匹上等灰色閹馬駕轅,是大銀行家夫人顯示身份的裝備。奧古斯塔和克萊曼婷坐在朝前的座位上,休坐在她們對面。街上陽光明媚,車篷也放了下去,女人們撐起了遮陽傘。車夫揮起鞭子,車子走了起來。
休的熱情被激發出來,他想做成這筆買賣。「明天的利率可能就不一樣了,你要知道。當債券投向公開市場,價格也許上升,也許會下降。」他覺得自己可能顯得太急切了,就稍稍收了收,「我馬上把這張支票存到你的賬戶上,如果你願意,可以隨便跟我哪位叔叔談債券的問題。」
「是啊,是啊。」休說道。
「是的,先生。我曾跟你兒子阿爾伯特在一起上學。我們管他叫『駝峰』。」
「我肯定來。」
他遲疑了一下:「雖然這麼說有點兒突然,但我正尋思這位女士是否對我的生意建議感興趣。」
「跟俄羅斯政府一樣安全。」
沒等她回過神來,梅茜就轉身對著休,說:「告訴你的堂哥愛德華,他可以來我這兒買小馬!」然後她一揚鞭子,趕著車走了。
「好吧。這主意不錯。」
「沒有。」想到當時自己又害怕又孤單,梅茜就覺得好像有人在撕扯她的心。「我哥哥偷偷上了一艘去波士頓的船。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他,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我在一個垃圾堆上睡了一個星期。感謝上帝,那是五月份,天氣還算溫和。只有一個晚上下了雨,我用破布把自己裹起來,因此好幾年身上都有跳蚤……我還記得那次葬禮。」
「太可惜了,這麼好的天氣還得關在滿是塵土的辦公室里。」
一時間兩人陷入思索,誰也沒說話。
「他為什麼去找你,不來找我?」
奧古斯塔知道米奇為什麼擔心:他怕自己的父親把他送回科爾多瓦。「我覺得塞思挺不了多長時間。」她安慰他說。
當時只有三個人在場:愛德華、米奇和彼得。彼得可能被愛德華或米奇謀殺。
休走出門去,在大廳里見到塞繆爾叔叔。「約翰爵士在那兒呢,叔叔,」他說,「我在銀行大廳看見他,神情暴躁,我就給了他一杯馬德拉,希望我這麼做沒什麼問題。」
那就成了謀殺。
「他可能就想那樣呢。」
「不過今天放假,銀行里沒人給你備茶啊!」
米奇頓了頓,最後說:「是。」
那正是梅茜·羅賓遜。
塞繆爾說:「大衛·米德爾頓認為他弟弟彼得是被殺的——是愛德華乾的。」
休點了點頭。「如果我們收到的申請太少了呢?」
「你買俄羅斯債券的話就能拿到百分之五點三八。」
「很不錯的胖子。」梅茜說著,做了個鬼臉。
休放下阿爾伯特·卡米爾的來信,眼睛望著卧室的窗外。這封信所解釋的事情遠比卡米爾想象得要多,但也不無疑點。
梅茜九九藏書轉過身來,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外套,裏面穿一件黃色馬甲的中年男子。他這身正式裝扮跟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以及沒受過什麼教育的談吐不太般配,因此她猜測這人可能曾經是個馬仔,後來自己做起生意來,看來生意還不錯。她笑了笑說:「它不介意,是不是,紅孩兒?」
奧古斯塔重重地坐在沙發上。她沒想到還會有這種事——她怎麼可能預見得到呢?她對塞繆爾的勝利被摧毀了。那本舊賬又被翻開,已經過去了七年,本該早就被人忘掉的!她十分擔心愛德華。她無法承受任何降臨在他身上的不幸。她按住自己的頭,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她該怎麼辦才好呢?
「可大衛·米德爾頓是有理智的人嗎?」奧古斯塔叫道。
休離開了茂貝瑞在四樓的辦公室,跑下樓去。他很高興茂貝瑞接受了他的托盤設想,弄丟提單也算不上什麼糟糕的麻煩事了。他到三樓的股東室時,看見了塞繆爾·皮拉斯特,他衣冠楚楚,穿著一件銀灰色的工裝外套,打著深藍色的緞面領帶。
「看來,休是個問題。還有別的人呢?」
奧古斯塔的馬車靠得近些后,就看見一輛小巧的四輪遮篷馬車從馬車堆里顯露出來,由一對高視闊步的小型馬牽拉著,駕車的是一個女人。
奧古斯塔已經不太滿意她家的日本裝飾了。客廳里滿是東方風格的屏風、稜角分明的傢具和帶細長腿的桌椅,還有黑色烤漆櫥櫃里那些日本扇子和花瓶。這一切都非常昂貴,但價格便宜的仿品已經在牛津街的商店裡出現,這些東西已經不再是這幢高級住宅的獨有物件了。不幸的是,約瑟夫不會允許這麼快就重新裝修,奧古斯塔不得不跟這些變得越來越普通的傢具過上好幾年。
親愛的休:
奧古斯塔說:「休,你可真有本事無故招人煩。去拿你的帽子吧,我都準備好了。」
「希望收到的申請比我們能執行的多一些。」茂貝瑞說。
她恰好穿過公園離開。不錯,那就是她,脖子上扎著蘑菇色的真絲領帶。她沒看見他。
差幾分鐘不到四點,她站在客廳里,正為屋裡的傢具和老塞思的固執生悶氣,這時塞繆爾走了進來。皮拉斯特家的人都長得丑,但塞繆爾長相最難看,她心裏想。除了那隻大鼻子以外,嘴唇也軟塌塌的,牙齒參差不齊。他這個人十分挑剔,注重穿戴,苛求食物,喜歡貓,討厭狗。但讓奧古斯塔最不喜歡他的是,家裡的所有男人中唯有他最不聽勸誘。她能迷倒老塞思,儘管年事已高,他仍然對有魅力的女人感興趣;她通常也有辦法消磨約瑟夫的耐心,哄他乖乖就範;喬治·哈特索恩被瑪德琳管得死死的,因此也算是間接被她操控;其他人年齡太小,用不著嚇唬他們,儘管休有時候會給她惹麻煩。
「但他當時什麼都沒說。」
「就算這樣,這件事也沒那麼急。塞思叔叔還活著,什麼事情都定不下來。」
休看到了四輪馬車的馭手,驚訝地發現他認得她。
「誰的葬禮?」
她用率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說:「為什麼?」
「也許。」
休急切地朝人群里掃視著,但看不出是哪兒出了問題,弄得馬車走不動。前面有幾輛不同樣式的馬車,還有十來匹馬和一些行人。
「你怎麼知道?」
「我不過提了提這事兒。」休回答說。

二

這不是什麼讓人自豪的經歷,休,不過,說出真相至少會讓我覺得舒服一些……
「你沒有?」

四

「我倒不覺得你有本事騎上它,就現在,你能嗎?」
阿爾伯特·卡米爾說的是實情,至少是他的親眼所見,這一點休可以肯定。但是,那個炎熱午後在主教林中一定還發生了什麼別的事情。不幸的游泳者可能意外死亡,承受不了愛德華過分的嬉鬧打鬥而淹死。但不經意的嬉鬧不可能殺了彼得。如果他的死不是出於偶然,就一定是有意而為。
「跟你簽署過的信件混在一起了。」
「這簡直太荒謬、太可笑了。」
「俄羅斯貸款的問題昨天談完了,」茂貝瑞接著說,「我派你去下面的郵政間,組織那裡的人清點一下申請表。」
「真的嗎?」他若有所思地說,「那好啊。」
「你真要去跟我父親說嗎?」塞繆爾說,「你知道這種事會讓他送命的。」
「我知道,」奧古斯塔說,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受挫的味道,「有的時候我真希望……」她停下來,不想過多透露自己的心思,「他遲早要交出權柄的。也許明天就會發生。塞繆爾堂兄不能裝做什麼事兒也沒有。」
她在跟約瑟夫伯父說話。他顯得很急躁,奧古斯塔一跟他說話他就這樣。他半側著身子站在她面前,不耐煩地撫摸著濃密的絡腮鬍子。休懷疑他們兩個之間是否還有感情。原來也許是有的,因為他們生下了愛德華和克萊曼婷。他們很少表現得互相恩愛,但就休的印象,奧古斯塔時常會十分周到地為約瑟夫做這做那。他想,或許他們仍然愛著對方。
「他是一個糟糕的賭徒。明知負擔不起也下大賭注,經常輸錢。」
奧古斯塔心裏漾起一絲勝利的微笑,但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她贏了。她轉過身去,掩飾她心中的狂喜。「享受你的勝利吧,」塞繆爾痛苦地說,「但你記住,奧古斯塔,我們每個人都有秘密,你也有。有朝一日會有人利用你的秘密,像你對付我這樣對付你。」
休又傻乎乎地堅持道:「可我還是想去——就算是出於興趣吧。」
「這種事以前有過,」埃普麗爾說,「只要比那些上流社會的女孩更淫|盪、更潑辣就行,一點兒也不困難。等你結婚了,就馬上學著模仿口音,諸如此類。你現在已經說得很好了,也就是發脾氣的時候偶爾露出一句。再說,索利也很不錯。」
「這個法子很好。我看我也要來上一個。」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帶著不加掩飾的厭惡說:「那好吧。我會告訴其他人,我不想在父親退休后成為資深股東。」
塞繆爾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花園。「我還記得你原來是個漂亮的小女孩。」他沉思著說。奧古斯塔厭煩地哼了一聲。「你去教堂時總是穿白裙子,頭上扎一條白絲帶,」他接著往下說,「可那絲帶騙不了誰。那時候你就十分專橫跋扈。禮拜結束后大家都在公園散步,別的孩子都怕你,但他們不敢不跟你玩,因為是你在組織各種遊戲。甚至連你父母都被你嚇唬住了。要是想要的東西沒有得到,你就會大發脾氣,吵得路上的人駐足觀看,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的父親——願上帝讓他安息——總是一臉愁容,弄不清他怎麼會把這麼一個妖怪帶到世界上來。」
他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我在想,能不能請你哪天晚上跟我一起出去。」
「這是你的理由嗎?臨到審判日,當萬能的上帝問你為何要訛詐我,你就這樣回答嗎?」
這種問題連想都不用,他可以立即回答。通信文員是最令人垂涎的工作。大多數職員只能看到交易的一部分,但通信文員要為客戶草擬信函,可以知曉整個交易過程。這是能學到東西的最好位置,這個位置也很容易受到提拔重用。還有,塞繆爾叔叔的通信文員是比爾·羅斯,他就要退休了。
奧古斯塔想到米奇大概知道如何在牌戲中作弊。然而她不可能直接問他,這種問題對任何正人君子來說都是一種致命的侮辱。
約瑟夫不安起來:「上天保佑。」
梅茜心裏掂量著這個慘淡前景,這會兒她們到了皮卡迪利大街的西端,然後轉彎往北面的梅費爾走。如果她肯花心思,完全可以讓索利娶她。這樣,她就成了一個闊太太,不會有太大問題。口音方面已經有了一半進展,她無論模仿起什麼總是很像。可是,一想到要把好心的索利捕獲到一樁沒有愛情的婚姻中,她就感到十分厭惡。
「他那時候很害怕我。但我不知道他現在還怕不怕。」
克萊曼婷驚得倒抽了口氣,瑪德琳姑媽嚇得叫了一聲。休張大了嘴巴。梅茜那華麗裝扮和昂貴的裝備讓人忘了她是出自貧民窟的窮孩子。她的用詞如此粗俗,讓奧古斯塔一下子呆在那兒,不知如何還嘴。從來沒有人敢跟她這樣說話。
現在是七月底,倫敦變得安靜下來。每年這個季節貴族都會離開城裡,去蘇格蘭的考斯乘遊艇,或者去他們的狩獵小屋。他們待在鄉下,射殺禽鳥,獵狐捕鹿,一直待到聖誕節后。在二月和三月下旬的復活節之間他們開始陸續回城。到了五月,又是「倫敦之季」的高潮。
「早上好,茂貝瑞先生。」
「那種帽子一年前就過時了。」奧古斯塔說。
她們二人住在蘇荷區,在卡納比街聖詹姆斯救濟院附近的貧民窟里共用一個單人房間。她們中午時分才起床,精心打扮一番后就上了街。到了晚上,她們通常都能找到個把男人為她們付晚餐錢,如果不這樣,她們就得挨餓。她倆幾乎身無分文,但她們需要的也少。該付房租的時候,埃普麗爾就去向某個男友「貸款」。梅茜總是穿著同一套衣服,每天晚上都要洗內衣。在這段時間里也許會有人給買她一套新晚裝。她希望請她吃晚餐的人里遲早有人能娶了她,或者讓她當情婦。
奧古斯塔頓時覺得身上發冷。米德爾頓——那個被淹死的孩子就姓米德爾頓。
致《泰晤士報》編輯
「沒有!」她說,但他信心滿滿的樣子讓她害怕。
米奇皺起了眉頭。「問題到底有多嚴重?」
一匹良種馬碎步經過奧古斯塔的馬車前面,突然被一隻吵鬧的小獵犬嚇著了。它暴跳起來,把騎手摔到地上,正好落在梅茜的四輪馬車前面。她急忙改變方向,用嫻熟的駕車技巧把車趕到馬路對面。她的躲避動作恰好橫過奧古斯塔的馬車前面,趕車人緊拉韁繩,罵了一句。
「你為什麼要離開呢?」
在第二張卡片上寫下:總出納已經處理
那房子背向大街,前面有個半圓形的車道,看上去像一座希臘神廟,正面的一排柱子一直達到屋頂。前門上的黃銅飾物閃閃發光,窗戶上掛著紅色的天鵝絨窗帘。
「所以,這不是什麼謀殺。」
我很高興你問起關於彼得的事。自從那天起我一直感到愧疚。我實際上並沒有看到這個可憐的傢伙淹死,但我也看到了不少情況,足以猜測其餘發生了什麼。
「米德爾頓喜歡爭論,所有律師都這樣,」塞繆爾說,對她的抗議置之不理,「他不會讓這事兒消停的。」
克萊曼婷來了興趣,說:「你到底是在哪兒認識她的?」
休知道別人時常說他愛翹尾巴,便裝成謙虛的樣子:「我知道自己還有好多東西要學。」
奧古斯塔想馬上坐下來,但她不能讓塞繆爾遂了心,看出她心慌意亂。「事情已經過去七年了,他現在到底要搞什麼鬼?」
他看著她的眼睛。「但不是這件事讓你發愁。」
「去算算有多少人申請購買俄羅斯貸款。」
「因為塞繆爾不是資深股東。一般人做什麼事情也不會引起注意,但皮拉斯特銀行的資深股東是公眾人物。」
「愛德華是頭豬,米奇讓我害怕,而托尼奧又是你的。」
總之,你走了以後,愛德華繼續起勁兒地折騰彼得,把他的頭往水裡按,這可憐的孩子掙扎著撈他的衣服,愛德華就往他臉上潑水。read.99csw.com
「在哪兒找到的?」
幼年的神秘感已經消失了。現在他知道,那些成堆的、用皮革裝訂的分類賬上並沒有什麼晦澀難懂的字句,不過是簡單的金融交易單,職員們耗時費力地編寫出來,一項一項地更新它們。他自己的手指也會因為成天填寫單據而抽筋,染上斑斑墨跡。現在看來,匯票這種東西也不再具有魔法,不過是寫在紙上,由銀行保證未來某個日期必定支付的承諾。他小時候以為「折扣」是倒著數的意思,就好像從一百倒著數到一,原來卻不是那麼回事,而是指以票面值稍低的價格購買匯票,保存到一定日期后兌現,獲得小部分利潤。
「我跟約瑟夫說了,但勸不了他們。」奧古斯塔說。她那真心關切的樣子讓休大為吃驚。她怎麼能裝得出來?也許她已經讓自己相信,只要合適,無論什麼時候她說的都是真話。
過了一會兒,塞繆爾進來,把幾份文件交給茂貝瑞。「約翰爵士決定買債券,」他對休說道,「幹得好,你抓住了一個很好的機會。」
「那就是『母獅』!」克萊曼婷尖叫起來。
我知道,現在說這話有點兒晚,但我當時對你父親的死非常震驚。學校的學生之間也不寫弔唁信。你們家的不幸恰好被同一天發生的彼得·米德爾頓溺亡事件掩蓋了。但請相信我,在你突然被從學校帶走後,大家經常想起你,談到你……
「當然了!你以為我們去巴特酒店幹嗎?」
他如此信誓旦旦,言辭激昂,讓奧古斯塔覺得自己的陷害的確十分刻毒。接著她發現他是在利用她的同情心來削弱她的鬥志。「我只是出於對銀行的關心。」她冷冷地說。
休毫不猶豫地說:「我想做你的通信文員。」
休靠到近前,氣喘吁吁。他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目前是百分之四。」
「玩惠斯特牌?」
他用一張乾淨的紙寫下統計數字,就上樓去找茂貝瑞。銀行大廳現在安靜下來。有幾個顧客站在拋光的櫃檯前。櫃檯後面的職員把大大的分類賬本從架子上拿來,再放上去。皮拉斯特銀行的私人賬戶不太多。它是一家商業銀行,貸款給貿易商以資助其企業運作。正如老塞思所說,皮拉斯特對雜貨店那油膩膩的小錢不感興趣,也不願意去清點裁縫手裡那點兒髒兮兮的鈔票,因為裡頭沒什麼利潤可賺。不過,所有的家庭還是要在銀行存錢,因此銀行將服務擴展到少數特別富有的顧客。休認出了其中一個:約翰·卡米爾爵士。休在溫菲爾德上學時認識他的兒子。約翰爵士是個瘦瘦的禿子,他依靠在約克郡的煤礦和碼頭賺了一大筆錢。這會兒,他焦急地在大理石地面踱著步子,急得想要發脾氣。休對他說:「下午好,約翰爵士,希望已經輪到你了?」
她「啪」地揚起鞭子,小馬加快了速度。她穿著一件棕色帶絲綢滾邊的美利奴外套,扎一條蘑菇色的領帶,脖子上系著蝴蝶結,頭上是一頂活潑可愛、帽檐捲曲的小禮帽。
「恐怕得要一百英鎊。」
奧古斯塔不會被接連嚇唬兩次。「你來這兒是要告訴我,你願意放棄自己的墮落行為?」她用銀鈴般的嗓音說。
「當然不是。」
「我去問過一個律師,幾年以前。」
他別有意指地看了她一眼。「昨天一個名叫大衛·米德爾頓的年輕律師找過我。」
她幾乎不相信她有這等運氣。一天十先令,這工資實在太高了:她這個年齡的女孩要是做傭人,幸運的話最多一天也只能拿到一先令。她的心怦怦直跳。「說定了。」她趕緊說,生怕他會改變主意,「我什麼時候開始?」
休十歲時被他的祖父,也就是老塞思的哥哥帶到這裏,大理石牆面的銀行一樓大廳看上去像一座教堂:巨大、親切、靜默,一群精英術士為他們在此所祀奉的、被稱為「金錢」的上帝履行著一種難以理解的儀式。祖父帶他到處轉了一遍:鋪著地毯的三樓十分安靜,為股東及其職員所佔據,童年的休在那兒得到了一杯雪利酒和一盤餅乾;在四樓,一個個高級職員坐在桌前,戴著眼鏡,面色凝重,四周圍著一包包用絲帶捆紮的文件,看上去像一個個禮物包;低級辦事員在頂層,成排坐在高高的桌子前,就像休的那些玩具士兵,用墨水染黑的手指刷刷地在分類賬上登記條目。但休最感興趣的地方是地下室,儲藏間里存放的合同契約比爺爺的歲數還要大,有幾千張郵票等著被人貼在信封上,另外還有一整大間屋子專門存放墨水,裝在巨大的玻璃廣口瓶里。一時間休開始浮想聯翩,好像看見墨水一路來到銀行,被職員們用筆寫在紙上,然後這些紙張又回到地下室,永久地保存在那兒。經過這麼一番過程,銀行就賺到了錢。
奧古斯塔靜靜地說著話,米奇湊過來聽,近得讓她不用移動就能吻到他。「他過來告訴我,他不會尋求資深股東的位置。」
這話簡直是胡說八道,污衊別人。「你怎麼敢這麼說!」奧古斯塔很生氣,但她已經擺不出平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勁頭了。
「我不喜歡另外那個南美人,那個黑一點兒的。」梅茜說。
「我看,可以吧。」
「你見過他一次,七年前,在死因研訊上。」
屋子裡空無一人。「一會兒就有人來見你,」休這樣說道,「我去給你拿一杯馬德拉白葡萄酒吧?」他走到餐具櫃那兒,倒了一大杯酒,約翰爵士也在皮扶手椅上坐下來。「順便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休·皮拉斯特。」
「好吧。」休帶著他上樓去了。按照傳統,所有的股東都在一間屋子裡工作,他們可以互相監督。這間屋子裝飾得像紳士夜總會的閱覽室一樣,擺著真皮沙發和書櫃,中間有一張放報紙的桌子。牆上掛著鑲了鏡框的畫像,皮拉斯特的列祖列宗眼神越過那喙狀的鼻子,俯視著他們的子孫後代。
「這當然十分不幸,」奧古斯塔輕描淡寫地說,顯得十分做作,「但是,你必須讓塞繆爾明白,如果他不放棄的話,他的父親就會牽涉進來,如果發生這種情況,塞思就必須知道所有事實。」
那人略微躬身,說:「我是喬治·薩繆爾斯,願為你們效勞,我是這兒的業主,那兒寫著呢。」他指了指門,上面有他的名字。
茂貝瑞回答他。「這樣就能把新來文件和要發走的文件分開,避免造成混亂。」
「你要去追那個女人吧!」奧古斯塔說,「我不准你去!」
「事實上,塞繆爾先生,這是年輕的休先生的想法。」
他不知她們還會說什麼。隨後會有更多的麻煩。她們會告訴約瑟夫伯父,然後所有的股東都會知道休跟低級女人來往。
她的小姑子瑪德琳已經來了,見他們兩個一進門就說開了。「那裁縫逼得我要喝點兒什麼,光扦個邊就要兩個小時,讓我都等不及要喝點兒茶了,哦,你們又做了這種杏仁餅,實在太妙了,可是我的老天,你們不覺得天氣很熱嗎?」
幾分鐘后他們就到了南馬車大道。這裏的確就像那位《泰晤士報》讀者說的那樣,十分擁擠。街上總共有好幾百匹馬,騎手都是戴著大禮帽的男人和坐橫向馬鞍的女人;還有幾十輛各式各樣的馬車,有敞篷的,有封閉的,有兩輪的和四輪的;此外還有騎著小馬的孩子、徒步的伴侶、推車帶孩子的保姆以及遛狗的人。新漆的馬車閃閃發光,馬匹被梳理得整潔漂亮,男人們都穿著禮服,女人們炫耀著新式化工染料染成的鮮艷裝束。人們悠閑漫步,仔細端詳著過往的車馬、穿戴的衣帽。奧古斯塔跟女兒說著話,這種交談自然不用休摻和,他只能偶爾贊同地附和幾句。
他們的馬車慢了下來,幾乎完全不走了,前面幾輛馬車擠成一團。奧古斯塔氣咻咻地說:「這是出了什麼事?」
「你需要多少錢?」
「指責?」他說,眼睛里又冒出一股怒火。「我不會墮落到去指責你。」他停頓了一下,克制著憤怒說:「我鄙視你。」
奧古斯塔儘力撐著門面。皮拉斯特家的人都喜歡甜食,她就提供美味可口的麵包和蛋糕,還有來自印度阿薩姆和錫蘭的上等名茶。重大的家庭假期和婚禮籌劃就在這種聚會上決定。所以,如果有人不來,很快就會跟不上形勢。
「我自己出去走走。」休說著打開了馬車的門。
梅茜明白她的話有道理,但她的內心裡對這些很是抵觸。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部分是因為索利不怎麼吸引她。可讓人矛盾的是,也是因為他實在太好了,她不能那麼沒心沒肺地操縱他。但最要命是,這會讓她覺得自己將要放棄對真正愛情的所有期待,再不可能跟一個她真正喜歡的男人結婚。另一方面,她還得想辦法生活下去,她決意不要像自己父母那樣生活,一整個星期都在盼著那份微薄的薪水,擔心幾百英里以外發生什麼金融危機,砸了他們的飯碗。
「你好,羅賓遜小姐。」他說。
休迅速掃了周圍一眼,附近沒有任何股東或者高級職員。他決定自己做一次主。「要不你去樓上股東室?我覺得他們會很願意見到你。」
「倒也是啊。」塞繆爾似乎仍然將這事兒當個玩笑,但他沒有說「不」字。「到時候再看,到時候再看。」他說著,走了出去。
休還很小的時候,以為掌管皮拉斯特銀行的,是那些在大廳里散步的人。實際上,他們都是地位卑微的聽差,但這些人個個相貌堂堂,穿著極其整潔的常禮服,寬大的馬甲上弔著銀色的手錶鏈,在銀行大廳走來走去,行動持重,面帶威嚴,在小孩子看來他們是那裡最為重要的人物。
休打了一個寒戰。
「愛德華並不想傷害他。」
「這不過是小男生之間的惡作劇。」
「明天上午十點半來吧。」
「真想不到。」埃普麗爾說。
他說:「我看見塞繆爾從這兒離開——跟他有關係嗎?」
「或許吧,」梅茜說,想著她可以用自己的話,而不是他薩繆爾斯的話來表達,「那麼,現在該說到生意了。」她不能再繼續裝作對錢無所謂的樣子,「你付多少錢?」
「我要考慮考慮。」
米奇輕聲說:「彼得自己不太會游泳。愛德華沒動手去淹死他,但把他折騰得耗盡了體力。愛德華離開去追托尼奧的時候,彼得還活著。但我相信他沒力氣再游到邊上,也沒人在旁邊,就這麼淹死了。」
茂貝瑞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他把禮帽掛在門背後的挂鉤上,然後在桌前坐了下來。最後他說:「我們試試看——也許會相當有效。不過下次你有什麼想法,實施之前先問問我。畢竟,這是我的房間,我是總出納。」
「是的,我可能會。」
「哎呀,母親,現在誰都知道她!」
的確,他不會碰她。他為人溫和,拒絕為步槍出口融資。奧古斯塔一下子又找回了自信,她輕蔑地說:「你怎麼敢來指責我!」
開普殖民地
「這個老塞思就是不撒手,真把人都急瘋了!」米奇感嘆道,「老爹一直在問,什麼時候能做成生意。」
「騎它?我可以啊,不用馬鞍,還能在它的背上直立。這馬是你的嗎?」
他說的這些差不多樣樣屬實,讓她感到很不自在。「這都是多少年九_九_藏_書前的事了。」她說,眼睛望著別處。
奧古斯塔說:「你可能需要他跑跑腿,親愛的。」
「好消息啊!」
奧古斯塔想到可能的後果,不免渾身打戰。這會釀成一樁醜聞;下流小報會登出《銀行繼承人的可恥隱私》這樣的文章來;警察會介入;可憐的泰迪寶貝會上法庭。如果他被判有罪——
奧古斯塔爆發了。「你怎麼敢讓我見這種人!」她氣哼哼地說,「你怎麼敢為她摘下你的帽子!」
「哦,是嗎?」
梅茜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奧古斯塔。「閉上你的嘴,你這老婊子。」她輕蔑地說。
「至少現在還沒有。」約瑟夫說。
「哦,是嗎?」發覺面前的人是皮拉斯特家族成員,並非普通的小職員,約翰爵士稍稍消了氣,「你是在溫菲爾德上的學嗎?」
梅茜認出了休。「休·皮拉斯特,真是怪了!」她喊了一句。
「這安全嗎?」
它解釋了米奇是怎樣巧妙地潛入皮拉斯特家族,跟他們度過每個假期,讓愛德華的父母擔負了所有的花費。毫無疑問,米奇告訴奧古斯塔,實際上是愛德華殺害了彼得。但在法庭上,米奇說愛德華曾試圖搶救那溺水的孩子。利用這個謊言,米奇救了皮拉斯特家族,使之免於一場醜聞。奧古斯塔可能一直對此深懷感激——或許同時也十分害怕,擔心米奇有一天反戈一擊,說出真相。休感到不寒而慄,有種恐懼在胸口隱隱作痛。阿爾伯特·卡米爾在不知不覺中揭開了奧古斯塔與米奇這層幽深、黑暗而又骯髒的關係。
茂貝瑞對休說:「你勸約翰·卡米爾爵士購買多餘的俄羅斯債券了?」
埃普麗爾指著一座大宅邸說:「這是索利他父親的房子。」
一位觀察者
斜穿過一個馬車房,她們路過一個挺大的車馬出租所。梅茜一下子想起了馬戲團的經歷,便停下腳步,去撫摸一匹高大的栗色種馬。那馬立刻去嗅她的手。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邊上說:「紅孩兒一般不讓陌生人碰它。」
就在休驚嘆莫名的當口,發生了一件意外。
奧古斯塔密謀般地捏了一下米奇的手,坐下來倒茶。
他又仔細地將多餘的墨水吸干,然後用圖釘將卡片分別固定在兩個托盤上。他把托盤放到喬納斯·茂貝瑞的桌子上,站在那兒端詳他的作品。就在這時,茂貝瑞先生走了進來。「早上好,休先生。」他招呼道。在銀行,人們都是以名字稱呼所有家庭成員,以免把這麼多皮拉斯特弄混。
塞繆爾揚了揚眉毛。「看來你很老練嘛。」
要逼約瑟夫答應什麼,那必定是打錯了算盤。「我告訴你了,我不需要你,」他生氣地說,「跟你伯母駕車去公園吧,她需要個護衛。」他帶上帽子,走出門去。
難道這裡有錢可賺?梅茜想。他提到這種辦法,不就是讓她不用出賣靈魂和肉體,就能交得上房租嗎?但她只是腦子裡想想,嘴上並沒問。她說:「然後,我就會告訴人家,『去寇松馬廄找薩繆爾斯先生,這馬是他的。』」
我在採石場的邊上回頭看了一眼。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但我看見托尼奧從一頭爬上來,抱著一團濕衣服,赤身裸體,愛德華游過水塘追他,留下氣喘吁吁的彼得在中間撲騰。
事實上她一點兒也不在乎塞繆爾和他的秘書兩個人怎麼樣。她只是想讓他當不成資深股東——這樣一來,權力的衣缽就會落到她丈夫的身上。這樣做很下流,休不知道約瑟夫是否充分了解奧古斯塔的意圖所在。
約翰爵士眯起眼睛。「我可以買?現在?」
原來這「母獅」就是梅茜·羅賓遜!但她是怎麼一下子就有了車馬?她從哪兒弄來的錢呢?她是要幹什麼呢?
「大概就是這樣吧,只有一點,不要把紅孩兒稱作『馬』,你要對別人說『這美妙的造物』,或者『這個獨特的品種』,等等。」
「但是這種情況,不管是好是歹,也已經持續好幾年了,從來沒人覺得有什麼出醜的。」
她沒有馬上明白過來。「我難道認識他?」但這人的姓名有點兒耳熟,讓她心裏咯噔一下。
實際上是愛德華把梅茜介紹給休的,但休不會把責任推在愛德華身上。無論他怎麼說她們也不會相信他。「我對她也不太熟悉。」他說。
「托比亞斯·皮拉斯特。送葬的隊伍從街上經過。他是鎮上的大人物。我記得當時有個小孩子,不比我大多少,穿著黑衣裳,戴著禮帽,拉著他媽媽的手。那應該就是休。」
休不知道老塞思對自己兒子的生活了解多少。他心底里可能明白事情的真相,但從來不肯承認,甚至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他告訴我,他一直對死因研訊不滿,但他始終保持沉默,以免他父母太傷心。不過,他的母親還是在彼得死後不久就去世了,他父親是今年去世的。」
「你太適合干這行了!」埃普麗爾反駁說,「你那雙眼睛一忽閃,無論什麼男人都抵抗不了。聽我的,跟索利·格林伯恩好下去。每次讓他嘗點兒新鮮的。哪天讓他摸摸你下面,下次再讓他看看你一|絲|不|掛……三個禮拜他就得喘著氣追著你跑了。然後找個晚上脫了他的褲子,把他的那話兒含在嘴裏,跟他說,『如果你在切爾西給我買個小房子,你想什麼時候干,我們就什麼時候干。』我向你發誓,梅茜,要是索利能說個『不』字,我就去當修女。」
我覺得彼得不會有事,但顯然我錯了。他一定已經精疲力竭了。愛德華去追托尼奧時,米奇在看著,彼得就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淹死了。
現在已經不能再把休看作一個小麻煩了,奧古斯塔心想。他十分要強,愛出風頭,在銀行里已經獲得了一定認可,相比之下泰迪就很平庸。奧古斯塔成功拆散了休和弗洛倫斯·斯塔沃西女士之間的好事。但是,現在休對泰迪造成的威脅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該想點兒辦法對付他。可是,用什麼辦法呢?儘管他很糟糕,但他仍然是皮拉斯特家族中的一員。她搜索枯腸,卻什麼也想不出來。
奧古斯塔朝克萊曼婷皺了皺眉頭,說:「我不想讓你知道這種事。休,讓巴克斯特把車趕回家。」
「你搞的這是什麼鬼東西?」茂貝瑞看著兩個托盤,怪裡怪氣地說。
埃普麗爾插嘴說:「你有什麼想法,薩繆爾斯先生?」
「我長出了這個。」梅茜說,搖動著她的雙乳。一個路過的中年男人看見她,兩隻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冒出來。「馬仔的頭兒發現我是一個姑娘,就想強|奸我。我用短馬鞭抽了他的臉,這下就沒法幹下去了。」
公園裡的交通問題
「出了件可怕的事。」他兩手扶在了她的腰上,就好像他們在跳舞一樣,而他的手指壓上她的臀部時,她感到了一絲麻酥酥的快意。「別這麼難受了,」他安慰道,「跟我說說怎麼回事。」
「就是那會兒我加入了馬戲團。一開始只是一個馬仔,最後當上了騎手。」想到這些往事,她又長嘆了口氣,「我喜歡馬戲團。那兒的人讓你很溫暖。」
奧古斯塔迷惑不解。他指的是什麼?不知為何她的腦子裡一下子想起了米奇·米蘭達,但她立刻拂去了這個念頭。「我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她說。
奧古斯塔伯母冷冷地說:「休,跟這個人說,讓我們過去!」
但他又看見她了。
梅茜說:「我不該自我吹噓,薩繆爾斯先生,不過我這四年來一直在馬戲團,所以,你馬廄里的馬我都能騎。」
「這個問題可以讓塞思知道。」
「抓老鼠。然後我和托尼奧去了巴特酒店。」
休臉紅了。「早上好。」他說,有點兒不知所措。
他們握了握手,兩個姑娘就走了。薩繆爾斯在她後面喊了一句:「別忘了穿你今天穿的衣服,很迷人。」
「這樣的話,那些不巧沒申請到的人就可能去公開市場上購買債券,這樣就能把價格抬到95鎊,我們的客戶就會覺得他們買得很划算。」
「嗯,也許你是對的,」埃普麗爾說,「有時候,最好不要讓他們第一次就什麼都得到。如果你牽制住他們,反倒能讓他們的感情更強烈。」
「是的。預購昨天就收盤了,但你要買的話——」
這項工作差不多幹了一整天,當他把最後一捆複查一遍,將數字填進最後一行表格時,差幾分鐘就到四點了。債券的預購數量不足,還有價值十萬鎊出頭的債券沒有銷售出去。相對於兩百萬英鎊的債券來說,缺口並不大,但超額認購和認購不足在心理上差別很大,股東們會很失望。
自卡米爾農場
儘管如此,時常會有人希望獨立出去,按自己的主意辦事。最近一次是小威廉的妻子比阿特麗斯,一年多前奧古斯塔堅持說比阿特麗斯選的一件衣服面料不適合她,這以後她就開始鬧獨立。通常發生這種情況時,奧古斯塔會疏離他們一段時間,然後再以某種極其大方慷慨的手段將其拉攏回來。在比阿特麗斯這件事上,奧古斯塔為她那老得不成樣子的母親舉辦了一個盛大的生日聚會。比阿特麗斯感激不盡,早把衣料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也就遂了奧古斯塔的心愿。
但塞繆爾讓她沒法對付——她的女性魅力絲毫不起作用。每當她顯得既體貼又聰明的時候,他就會用一種令人惱怒的方式嘲笑她。他的那副好像她不值得他人認真對待的姿態,最讓她受不了。塞繆爾這種平心靜氣的嘲弄比公園裡一個小賤婦罵她老婊子還要讓她氣憤。
「我只說如果他想買高一點兒的利率,可以找隨便哪個股東談談。」
「太多了,」他馬上說,「我給你一半。」
他好像沒聽見她的話,繼續說下去。「我不是為我自己擔心。我想當資深股東,但不當我也活得下去。我會活得很好,當然,我可能不像我父親那樣有氣勢,也許更多是一個協作者。但約瑟夫不適合這種工作。他脾氣暴,愛衝動,可能做出錯誤決定;加上你又一直鼓動他的野心,蒙蔽他的視線,讓情況變得更糟。他在團隊里會很順利,因為其他人會引導他,遏制他。但他不能成為領導,他的判斷力不足。從長遠看他會損害銀行的利益。難道你不擔心這些嗎?」
「托尼奧·席爾瓦什麼都看見了。」
皮拉斯特家的人不按這個日程安排行事。儘管他們比大多數貴族更富有,但他們是商人,不會想著半年時間待在鄉下,無所事事,殺戮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不過,如果銀行業界不出什麼亂子,他們一般也勸說股東們在八月份休假。
就是在這種下午茶聚會上,奧古斯塔得以洞悉家裡和銀行發生的事情。現在她擔心的是老塞思。她在周到細緻地做整個家庭的工作,讓大家認為塞繆爾不會成為下一個資深股東,但老塞思並沒有退休的意思,儘管他的健康持續惡化。這個老傢伙頑固的韌勁兒讓她的精心計劃一再受阻,急得她抓耳撓腮。
當然,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回到學校,溜進了宿舍。當老師開始盤問時,我發誓我整個下午都待在宿舍。這個可怕的事情暴露后,我一直沒有膽量承認我所看見的一切。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