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890
第四章 十一月
「送我去滑鐵盧。」說著,他跳進車廂。
這太奇怪了。休現在已經雇不起家庭教師了,那麼屋子裡還有誰呢?梅茜覺得這裏面有些不對勁。她說:「現在誰在照看你們?我能跟這個人說句話嗎?」
「啊,是嗎?我可以進來嗎?」
「你的確重要,但這件事由不得你。我必須馬上去見本·格林伯恩。」
他一邊做戲,一邊盯著她的臉,就像一個水手觀察著大海的表面。有那麼一會兒,她想讓臉上顯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她馬上就放棄了。她給了他一個欣慰的笑容,臉上隨即出現的淡淡紅暈幾乎帶著少女的羞赧,接著又是一種工於心計的神色,讓他明白她正在盤算著自己的得失。
「我哥哥在戰鬥中被打死了。」
她沿著一條新開闢的街道走著,街邊是一排廉價的房子,房子前面是一個個光禿禿的小花園。她想,清福德跟肯辛頓相比實在是太差了。她覺得休會淡然處之,對這種落魄境況不以為意,但諾拉會怎麼看,她就拿不準了。這個賤人就是為了錢才跟休結婚的,忍受不了再過回窮日子。
休的推測得到了證實。「你把她載到什麼地方?」
「不,求你了,奧古斯塔,我的愛。」他說。
奧古斯塔著了魔似的盯著那隻鎖著米奇的旅行箱。這隻箱子是讓身強力壯的搬運工背到這兒來的。奧古斯塔抬不起來,不過她覺得自己可以拖動它。箱子兩側有銅把手,上下兩面都有皮革帶子。她抓住頂部的皮帶使勁一拉,把箱子側過來。箱子晃了一下,正面朝下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米奇又開始喊了起來,她馬上又用毛毯蓋住。她等待著,看看會不會有人詢問剛才的響動,但沒有人來問。米奇也不再喊了。
「他老婆會不願意的。」
他手裡拿著一把左輪手槍。
梅茜點了點頭。
「塞思·皮拉斯特,就是休的叔公塞思?」梅茜憤憤地說,「他為什麼要殺這些人?」
但是後來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進展。托尼奧家,也就是席爾瓦家族,多年來曾一直是少數受排擠的自由派中堅力量,現在加入到了總統的陣營。他們得到總統的承諾,答應他們在重新控制局面后實行自由選舉和土地改革。休覺得一切又有了希望。
她拿起床邊的水罐倒了一杯水。他翻身坐了起來,接過杯子,一下子全喝掉了。
花了十分鐘她才把箱子拉到船艙門口。然後,她穿上長襪、靴子和毛皮大衣,把房門打開。
「這不是什麼皮膚病,是梅毒。」
奧古斯塔低頭看著水面。過一會兒她會蹣跚著回到床上,但現在她想再多看幾眼大海。那隻旅行箱會慢慢進水,她想象著海水通過狹窄的縫隙噴射到箱子裏面。在米奇掙扎著打開箱子時,水面會一寸寸升高,把他的身體托起來。水沒過他的鼻子和嘴巴,這時他要儘可能長時間憋住氣。但最終他會不由自主地大喘一口,冰冷咸澀的海水就會湧進嘴裏,灌入他的喉嚨,充滿他的肺。他還會多掙扎一會兒,飽受痛苦和恐怖的折磨,直到變得軟弱無力,一動不動,然後黑暗慢慢來臨,死亡如期而至。
六
他拉住她的手說:「這麼快就要走了,這讓我明白很久以前就該對自己承認這個事實。我想你心裏一直都很清楚。我愛你,奧古斯塔。」
「嗯。媽媽還會回來嗎?」
「皮拉斯特先生跟行兇者廝打,頭上受了傷,」那人說,「但他的傷並不重。」
「那麼,祝你晚安。」
這個警探接著受命去見奧古斯塔,她仍住在懷特海文宅。因為沒錢,她不能無限期地維持下去,但到目前為止,她成功阻撓了房子和裏面財產的出售。
他吃驚地看到三個孩子穿著睡衣,在沙發上坐成一排,正在看一本插圖故事書。
那個鐵路員從地上爬起來,撣掉外衣上的雪,說道:「這到底都是怎麼回事?」
「我們兩個載過,」一個車夫說,「一個專門給她拉行李!」其他人都笑了。
但他沒能殺掉休。而且,休突然意識到,米奇不再是科爾多瓦部長了,他也從此失去了外交豁免權。
「如果她不回來,格林伯恩夫人會照顧我們嗎?」
愛德華看來並不在乎米奇毀了皮拉斯特銀行,讓他一家人走上絕路。他反而變得更加依賴米奇。至於皮拉斯特家的其他人,自打銀行倒閉,米奇就沒跟他們照過面。
一位負責檢查倫敦船運辦事處的警員報告說,有位辦事員說他見到一個符合通緝令上描述的人,但這人自稱M.R.安德魯斯,預訂了阿茲台克號的船票,今晚從南安普敦起航。隨即南安普敦警方收到指示,派人在火車站和碼頭嚴加檢查。
「如果你拒絕回答,我就要檢查一下你的行李了。」
「不過你有不少錢,」她指著冰桶里的香檳說,「我們該喝點兒。我們離開了英格蘭。你逃脫了!」
休帶他的老朋友進了廚房,給他沏了杯茶。「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他問。
他點點頭說:「從今往後,每天晚上。」
過了一會兒,他不再喊叫了。
「他肯定跟這事兒有關,你不覺得嗎?這不可能是什麼巧合!我的上帝啊,真希望他別出什麼事。」
「我這兒有鑰匙。」休說。
休站了起來。「我們必須儘快報告發生了凶殺案。」他說。
他匆匆瞥了一眼就急忙走過她的包廂,免得被她發現。
托比不再緊張了,說:「好的,請進。」
愛德華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惡意。
警督點點頭說:「好極了。你就跟我在這兒等著。等她經過的時候我們把她扣下。」
「這些東西是她丈夫留下的,但他留給了他的兒子愛德華·皮拉斯特,而愛德華的財產已經被銀行沒收。懷特海文夫人是在偷竊。」
「他剛槍殺了一個人。」等呼吸穩下來,休說道。他一感到自己恢復了氣力,就返身往車站入口走,帶著這個員工上了天橋。托尼奧一動不動躺在那兒。
房子裏面很冷。躲躲藏藏不是奧古斯塔的風格,但他還是決定每個房間都看一遍,以防萬一。一樓空空如也,於是他上到二樓去查看她的卧室。
她又猶豫了一下,然後屈服了。她拿出一小串列李箱鑰匙,找出其中一個,遞了過去。
米奇·米蘭達在倉皇逃命。
托比還是不太放心,他說:「你覺得父親什麼時候會回來?」
在休的建議下,他還派了一名警探去詢問愛德華·皮拉斯特,警探回來報告說,米蘭達正在潛逃出境。
「水會很冷,灌進你肺里的味道會很咸;但死神攥緊你心髒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嘗過的那種恐懼的滋味了。」
她猶豫了,顯然她也沒料到。
警督非常禮貌地說:「對不起,懷特海文夫人,我有話跟你說。」
「三點。」
梅茜站了起來。「埃普麗爾!快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接著,車站上傳來一聲汽笛,火車就要開了,米奇一下子慌了神。休看出米奇打算坐火車逃跑,他是決不會在清福德再待一個小時,困在自己的犯罪現場附近的。休猜得很准,米奇轉身朝車站跑去。
他走上花園間的小徑,看見窗帘後面亮著燈,感到有些失望。看來她還醒著。他用手裡的鑰匙打開門,進了前屋。
「我保證阿茲台克號在你登船之前不會起航,我的夫人。」警督平心靜氣地說。他瞥了一眼幾個搬運工,說:「小夥子們,把這些行李先放這兒。」他隨後又轉向奧古斯塔,「皮拉斯特先生聲稱你隨身帶著一些非常有價值的鼻煙盒,這些東西是他的。是這樣嗎?」
「不行!」她叫道,「我要去買東西!」
但她出現在客廳的時候,仍帶著原來那副飛揚跋扈的派頭,上身穿著一件三角形袖子的紫色絲綢上衣,下面是收腰的黑色喇叭裙。她曾是一個艷驚四座的漂亮女人,現在,五十八歲的她仍然令人駐足側目。他回想起自己十六歲時對她抱有的那種強烈的衝動,雖然眼下已經絲毫不剩,但他必須裝出那種樣子。
「是的——」
他徑直來到黃金海岸與墨西哥輪船公司的辦事處。
愛德華住在梅費爾菲的一幢小房子里。跟皮拉斯特其他家族成員不同,他的房子是租的,他未被勒令搬家,因為房租是提前三個月支付的。
他打開一看,信紙上只寫了兩個字:再見。
霧氣漸漸消散。休看清薄霧中的身影,沖了過去。米奇一見連忙轉身,但為時已晚,休使勁撞過來,讓米奇跌倒在地,手裡的槍甩了出去,打著旋越過欄杆,掉在下面的鐵道線上。休壓在米奇身上,接著滾到了一邊。
一個人斜倚在天橋的欄杆上,看著迎面開來的火車。休跟托尼奧經過時,這人轉過身來,休認出了他:是米奇·米蘭達。
他就要把她爭取到手了,只是還差那麼一點點火候。他只得亮出最後一張牌。
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父親不在家。」男孩很有禮貌地說。
休等待著。
她歇了歇氣,感到精疲力竭,渾身麻木。但她不能就此罷休。既然已經拚命把箱子拖了這麼遠,她必須再試一次。
他看出她還在猶豫不決。
米奇克制自己,沒有反唇相譏,只是說:「你們並沒有取消所有的船運,我要訂一張。」
奧古斯塔馬上鎮定下來,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穿著絲綢晨衣,戴著圍巾。「是我,」她回答他說,臉上裝出一個微笑,「我做了一個噩夢,喊了起來,嚇醒了,現在出來清醒清醒。」
「這樣好一些。」她說。
梅茜說:「信沒封上。托比讀過,後來他讓我看了。」
「奧古斯塔還沒搬走。」
米奇是個亡命之徒,這一計劃實在冒險,但他差一點兒就得逞了。他本打算把休跟托尼奧一塊兒殺掉,但火車的煙霧讓他沒有打中目標。如果一切按他的計劃進行,誰也不會認出他來。清福德既沒有電報也不通電話,更沒有比火車快的交通工具,所以在他回到倫敦前,這一罪行都不會通報出去。他無疑也會讓手下的員工給自己提供不在現場的證據。
他搖搖晃晃地在客艙里走了幾步,一頭倒在床上。「上帝保佑,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他呻|吟著。
現在休的腦子十分清醒,他很清楚米奇是如何一步步策劃的。米奇在外交部里有自己的人,他這種半吊子外交官做什麼事情都靠拉關係。或許昨晚在招待會或者晚宴上有人悄悄告訴他,說托尼奧來倫敦了。托尼奧已經提交了自己的委任狀,所以米奇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但如果托尼奧死了,情況會再度變得混亂。不會再有人來倫敦代表加西亞總統談判,米奇照樣是實際上的部長。這是米奇的唯一指望,但他必須迅速行動,冒一次險,因為他只有一兩天的時間。
「他老婆是個paskudniak。」
休和諾拉在離倫敦九英里的小村清福德租下一個帶花園的小房子。他們沒再雇任何僕人,只有附近農場的一個身體壯實的十四歲女孩每天下午來洗地板、擦窗戶。諾拉十二年來從未做過家務,什麼都做不好,戴著骯髒的圍裙,趿拉著鞋子走來走去,地掃得馬馬虎虎,飯也做得難以下咽,不停地抱怨。與倫敦相比,幾個男孩子更喜歡這裏,因為九-九-藏-書他們可以去樹林里玩。休每天坐火車進城,還照常去銀行上班。他的工作包括代表聯合集團處置皮拉斯特的資產。
「我不知道。」
「我們會的,先生。他不會登上阿茲台克號的,除非他長了翅膀。」
休喊了一聲,但他的聲音被火車巨大的噪音淹沒了。米奇把槍對準托尼奧,開了一槍。托尼奧踉蹌跌倒。米奇轉過來把槍口對著休,但這時火車發動機的蒸汽撲上了天橋,像一團濃霧一樣遮蔽了視線,一下子兩個人什麼都看不見了。休閃身撲倒在雪地上。他又聽見槍響了一聲,兩聲,但他知道自己沒被擊中。他一個骨碌滾到邊上,爬了起來,緊盯著那團霧氣。
他湊近她的耳朵,用嘴唇輕輕擦著她的臉。「但你不是,」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耳語,「你是我見過的最讓人著迷的女人,多年來我一直惦念著你,這你知道。現在……」他把自己的手從她的腰間往上移,幾乎碰到她的乳|房,「現在我快管不住我的手了。奧古斯塔……」他頓了一下。
托尼奧補充說:「我還帶了幾份委任狀,昨天寄存在外交部了。」
奧古斯塔指了指一個手提箱說:「都在這裏面。」
孩子總能看穿事情的實質,休尋思著。他避開這個問題,說:「她經營一家醫院,有好幾十個病人需要照顧。我想她不會有時間再來照看小孩子。好了,沒有問題了。晚安。」
「那也不奇怪,我們兩個泡在內爾之家這麼長時間。」
她寫這張便條看來是告訴他,她不會再回來了。
要找休住的地方就得跟太多的人說話,不過,他知道托尼奧遲早要坐火車回倫敦。於是便潛伏在車站附近,計劃殺掉托尼奧——要是有人目擊也一塊兒幹掉——然後坐上火車逃走。
「我愛你,梅茜,」他說,「我一直愛著你。」
最後這部分最難。她彎下腰,抓住底面的皮帶。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箱子。
「你五十八歲,跟我母親歲數一樣,我的上帝!你老得滿臉皺紋,又卑鄙又自私,就算地球上只剩你一個女人,我也不會幹你!」
假如她聲稱鼻煙盒是她的呢?當場無法驗證這一點。如果出現這種情況,休就要建議警方扣留這些貴重物品,把抗辯雙方的說法調查清楚。
蘇格蘭場對報案的反應十分迅速,讓休深有好感。案子派給了偵緝督察麥格雷奇,這人長著一張尖尖的臉,跟休年齡相仿,他很謹慎,頭腦很聰明,要在銀行准能當上總出納。一個小時之內,他就把米奇·米蘭達的通緝令發了出去,在所有關口布置了檢查。
休皺起了眉頭,他知道鼻煙盒並未拿出去拍賣,因為奧古斯塔不準任何人搬她的東西。
第二次她狠下心來,一定要完成它。她一條腿跪在地上,兩手抓緊皮帶,慢慢把箱子抬起來。當抬到四十五度角時米奇在裏面動了一下,他的體重移到了下面,突然間很容易地就把箱子立了起來。
「我們有到秘魯利馬的船票。如果政治條件允許,這條船會經停帕爾瑪,但這要到利馬的時候才能決定。」
休跟在後面追。
愛德華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絲綢晨衣出來應門,把米奇引進他的卧室,這裏生著火。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他已經開始抽雪茄,喝威士忌了。他的臉上現在長滿了皮疹,這讓米奇擔心讓他當陪伴是否合適,皮疹會讓人覺得可疑,但他沒時間挑三揀四。這件事就得愛德華來做。
「我們兩個都上車。你去沃爾瑟姆斯托的警察局報案,我進城向蘇格蘭場報告。」
一聽對方說的是外國名字,這個英國人就成了聾子。米奇正打算說出名字的拼寫,但立刻又改變了主意。「安德魯斯,」他說,「M.R.安德魯斯。」他想的是警方可能會檢查乘客名單,找米蘭達這個姓名。現在這樣,他們就找不見這個名字了。他十分感激英國法律這種愚蠢的自由主義,允許人們不用護照就可以進出這個國家。在科爾多瓦就沒這麼容易了。
「不錯。但米蘭達家族一定擁有幾百萬的資產。」
「我要離開這個國家。」米奇說。
托比從壁爐上拿過一個信封遞給她。上面簡單地寫了「休」。
「但是,我們到了科爾多瓦……」
「水。」米奇有氣無力地說。
他帶著孩子上樓。塞繆爾跟索爾住在一間屋子,托比有他自己的卧室。休把兩個小的安頓好,然後再去看老大。他在床邊俯下身子,親了他一下。
她把帽子戴在頭上,用一根別針別住。「我現在就去他家。」
「鑲寶石的鼻煙盒。」
每個字都像一記重棒打在她的頭上,她連連後退,用兩手擋著自己,似乎這樣就可以擋住他的惡意詛咒。她一下撞到了艙門。她不顧一切地想要離開他,打開門倒退著走了出去。
「這麼說,你是來道別的。」她說,看上去十分沮喪。
四
他走到下一節車廂,找了個座位。他大可不必立刻就跟奧古斯塔對質。她也許沒有隨身帶著鼻煙盒,它們可能裝在她的旅行箱里,放在行李車上。現在就去問她只能打草驚蛇。最好等到火車到達南安普敦時再說。他先跳下車去找個警察,等她的行李卸下車時,再當場盤問她。
他真不知道自己該做何感想。
她聽到身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呼救。」這人不無擔憂地說。
奧古斯塔考慮了一下,把寫著她名字的標籤從箱子上撕下來。
他心裏也在擔心奧古斯塔,銀行倒閉后他一直沒見過她。她能幫助他嗎?他知道,她一直在拚命克制著對他的性|飢|渴,在那個怪異的場合她實際上已經屈從了自己的慾望。過去那些日子里,米奇也對她如饑似渴,只是後來他的欲|火慢慢減弱。但他覺得她那一頭火勢變得更猛。他希望如此,他要讓她跟自己私奔。
行李車的守衛推著一把輪椅沿站台走過來。他在休和警督面前停下,說:「這個該怎麼處理?」
「我們應該快點兒行動。」托尼奧說。
該說的都說了,看來她只能轉身回車站,等下一班去倫敦的火車。她失望地轉過身去,走吧,至少避免了跟諾拉發生口角。
他轉身要走。
三
「沒有。所有乘客我都看過了。奧古斯塔伯母是最後出去的。」接著,他一下子恍然大悟,「天哪!你不覺得那是化了裝的米奇·米蘭達嗎?」
接著,托尼奧·席爾瓦來到了倫敦。
「怎麼回事,快說呀!」
「什麼?」
「下一趟火車是什麼時候?」
「晚安。」
「今晚有一艘船從南安普敦出發,如果你要趕時間的話,可以搭乘這艘船。」
他開始吻她。
休認為這理由顯得不太充分。「我們至今還沒有表態。」
他能感覺到她在他的觸摸下輕輕發抖。她用顫顫巍巍的聲音說:「我老得足以做你的母親。」
她從他手上接過杯子。
「不,她不在家。」
「這個女人是誰?」
他控制著心裏的焦急,看著溫布爾登的田野從窗外快速掠過。十萬英鎊是皮拉斯特銀行的一大筆錢,他決不能讓奧古斯塔把它偷走。這些鼻煙盒也象徵著整個家族清償債務的決心。如果聽任奧古斯塔隨身帶走,人們就會說皮拉斯特家族像盜竊犯一樣,能偷什麼就偷什麼。一想到這些休就怒火中燒。
他對著她的耳朵,壓低聲音:「你願意嫁給我嗎?」
休低著頭,喘得就像一隻漏了氣的風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錯,我也這樣認為,可他現在在哪兒?難道他提前下車了?」
她在清福德下車后,就被警察攔住,把她請進了候車室。一名偵探問她上午是否曾在這兒經過。顯然他們在尋找謀殺案的證人。她告訴他自己以前從未來過清福德。接著她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除了托尼奧·席爾瓦以外,還有別人受傷嗎?」
梅茜重重坐在椅子上。「索利!」她驚訝地說,覺得一陣暈眩,「米奇殺了索利?天哪,可憐的索利。」她閉上了眼睛,兩手捂住了臉。
突然間他身上哆嗦起來。他靠在椅背上好讓自己站穩。「這一天太不一般了,」他聲音顫抖著,「我覺得有點兒奇怪。」
「好的,我的夫人。」
奧古斯塔慌了:「可我不能錯過這班船!」
她扭過頭去。「我也是。」她平靜地說。
這讓她有了一個主意。
「我給他們吃午飯。我切了麵包、黃油和一點兒火腿,我想用水壺燒茶,可我把手燙了。」他想逞強,但眼淚馬上就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我父親去哪兒了?」
「噓,噓。」梅茜低聲說,一邊搖著他。她覺得自己衣服有些潮濕,才發現這孩子身上尿濕了。四下看看,屋裡早已亂得一團糟。桌上到處是麵包屑和潑灑的牛奶,水槽里都是臟盤子,地板上也是臟乎乎的。屋裡很冷,火已經滅了。整個就好像這幾個孩子被拋棄了一般。
休滿心焦急地關注著科爾多瓦內戰的進展,戰爭結果將決定聯合集團會有多少損失。休一心希望他們最後能賺到利潤,盼望有朝一日能對世人說,拯救皮拉斯特銀行的人誰都沒有損失一分一厘。但這種可能性看來十分渺茫。
「好的,我告訴他。」
「妓|女從來就沒有乾淨的。」
托尼奧蠻有把握地說:「總統親自跟我說,只要能讓英國支持科爾多瓦的政府軍,我可以做出任何承諾。」
「索爾茲伯里侯爵正忙著處理愛爾蘭那邊的棘手問題,根本沒時間顧及一個遙遠南美國家的內戰。」休不想給他潑冷水,但他腦子裡漸漸有了個新想法。
所有股東每月都能從銀行拿到一筆小額津貼。按道理他們沒資格享有任何金錢待遇。但集團成員都是跟皮拉斯特家族一樣的銀行家,暗地尋思:「若不是上帝恩典,我也可能落得這步田地。」因而對家族成員慈悲為懷。再說,股東們的合作也有助於儘快把資產售出,用這一小筆付出換取他們的善意也算值得。
「再來點兒……米奇?」
休盯著她。突然之間他想到,自己再也不會跟她同床共枕了。他們兩人的緣分已盡。諾拉討厭他,而他對她充滿鄙視。「把你的帽子摘下來,諾拉,」他說,「今天你不能去購物了。」他穿了上衣走出屋去。
去見奧古斯塔的偵探回來報告說,懷特海文宅無人應門,怎麼敲也敲不開。
「怎麼?」她說。
「過了這麼多年,」他說,「讓我等了這麼久。」
「她買東西去了。」說完,他一下子哭了起來。
「怎麼承諾?」
他看見門是開著的。儲藏室里只有幾個手提箱,少了坐船用的大旅行箱。
「我也很重要!」
「把收據送到銀行吧,」她說,「我可以走了嗎?」
「到底出了什麼事啊?」她問托比。
「我可不是有意——」
休馬上說:「你可以承諾保護英國投資者,不讓他們的利益受到損失。」
「但他們沒趕上火車。」那個車夫又說。
「報紙上說,警方要質詢他所牽連的三個謀殺案——彼得·米德爾頓,塞思·皮拉斯特,還有……所羅門·格林伯恩。」
休點了點頭說:「倒沒那麼糟糕,孩子們都很好。只是九-九-藏-書諾拉還不太適應。」
「我受夠了,」她氣憤地說,「受夠了這幢房子,受夠了這個無聊的村子,受夠了這些孩子,也受夠了你。連我父親都比我們過得好!」諾拉的父親開了一家酒吧,他從皮拉斯特銀行貸了款,生意做得很不錯。「我該去和他一起住,當個女招待,」她說,「我要快快活活的,做苦差事也得有個回報!」
「見鬼,你這是怎麼啦?」米奇反感地說。
「事情剛發生在幾小時前,他們也可能不知道啊。」梅茜受不了什麼事情不明不白,必須要親自探個究竟。她站了起來。「我得弄清楚他到底有事沒有。」她說。
「天哪!」她說,「不!」
「如果你不帶我的話……」
警督看著休說:「你知道一共多少個嗎,先生?」
奧古斯塔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我們還沒有離開英國水域,」她說,「他們可以逮捕你,用海岸警衛隊的快艇送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不是真的。
但他沒在車上。
偵探告訴她怎麼走。「皮拉斯特先生去了蘇格蘭場,我不知道他現在回來了沒有。」
他走到街上,在公園巷叫了一輛馬車,告訴車夫:「去肯辛頓戈爾的懷特海文宅。」一路上他擔心著自己是否也得了那種病。他身上沒出現任何癥狀,皮膚沒毛病,生殖器上也沒有原因不明的腫塊。不過,他得等一等才能確定。這個該死的愛德華,讓他去下地獄吧。
奧古斯塔跑了。
到了那裡,梅茜匆匆謝過埃普麗爾便一頭衝進了車站。這裏擠滿了聖誕遊客和買完東西返回鄉下的乘客。空氣里瀰漫著煙霧和灰塵。人們在剎車的尖嘯聲和蒸汽引擎的轟鳴聲中喊著,互相問候和告別。她在人群里往售票處擠去,周圍到處都是胳膊上挎著包裹的女人,早早下班的戴圓頂禮帽的公司職員,還有黑臉膛的技|師和消防員、兒童、馬匹和狗。
他就著這個勢頭說下去:「不管怎麼說,現在這都無關緊要了——我今天就離開英格蘭,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你的鼻煙盒沒了,」他說,「我從頭到尾都聽見了。這個卑鄙的休。」
等休再站起來,火車已經開遠了。他絕望地盯著遠去的火車,看見米奇打開車廂的門,小心翼翼地從台階上挪蹭到車廂里,隨手把門關上。
休馬上說:「這就對了——出租馬車夫說過,她跟一個坐輪椅的人一塊兒……包廂里也的確有個老傢伙跟她在一起。」
「我會告訴警察,你殺了彼得·米德爾頓,還有塞思叔公,還殺了索利·格林伯恩。」
「一坨狗屎。」梅茜穿上她的外套。
他跑上兩截樓梯,到了僕人住的那層。十七年前他在這兒住的時候,手提箱和旅行箱都一摞摞存放在一個大的壁櫥里,叫作箱子儲藏室。
米奇沒跟她在一起。他可能搭上了更早的列車。她的包廂里只有兩個人,另一個是膝蓋上裹著毯子的老人。
「托尼奧·席爾瓦。」
但是她說:「你說服愛德華欺騙他的股東,才拿到了那兩百萬英鎊。」
「去希爾大街。」他對車夫說。
她壓低聲音,一字一字地說:「記得彼得·米德爾頓是怎麼死的吧。」她停頓了一下。箱子里沒有一點聲音。
「這裡有封信。」梅茜遞給他一個信封。
「你應該先坐下。」
他親自去應門,這讓他想起跟母親在福克斯通的時候就是自己去開門的。托尼奧臉上留著鬍子,無疑是為了遮掩十一年前遭米奇那幾個流氓毒打留下的傷疤,不過休還是馬上認出了他,那胡蘿蔔色的頭髮和他那冒冒失失的笑容絲毫未變。外面下著雪,托尼奧的帽子和外套上落了一層雪花。
眼前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衣櫃門虛掩著,矮櫃的抽屜全都打開著,衣服胡亂丟在床上、椅子上。這不像是奧古斯塔乾的,因為她喜歡乾淨,做事講究條理。一開始他以為這裏被人搶劫了,但隨後腦子裡又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二
「你看,我說對了吧。」守衛得意地說。
警督行了個鞠躬禮,然後奧古斯塔就出去了,三個搬運工搬上沉重的行李跟著她。
「如果你們一方贏得了這場戰爭,加西亞總統能不能把礦山交給聖瑪麗亞海港公司,用來補償這次貸款欺詐?那樣的話,債券還會值點兒錢。」
奧古斯塔登上阿茲台克號,船上張燈結綵,聖誕晚會正辦得熱火朝天。樂隊在主甲板上演奏著樂曲,乘客們穿著晚禮服,喝著香檳,跟前來送行的親友翩翩起舞。
「是加西亞總統派你來的嗎?」
休大聲喊道:「抓兇手!」
然後,她咔嗒一下扣上閂鎖。
埃普麗爾站了起來。「我的馬車就在外面。我把你送到火車站。」
「好啦。現在,托比,你最有力氣,去幫我拎一桶煤來。塞繆爾,我看可以給你安排點活兒,用抹布把廚房的桌子擦乾淨。索爾,你可以掃掃地,因為你最小,緊貼著地板。來吧,孩子們,我們開始干吧!」
箱子慢慢滑過欄杆,然後便落入空中。
下面的事情就困難了。她拉著皮帶,抬起箱子的一頭,想把它立起來。第一次她沒搬起來,箱子脫手落在地上。箱子擊中甲板的聲音聽上去很響,但這次也沒人過來查看——輪船的煙囪噴雲吐霧,船體也在劈波斬浪,因此總有斷斷續續的噪音。
「休就住在那兒!」
奧古斯塔抓住皮帶,用盡全身力氣抬起箱子。箱子的底部離開了甲板。米奇意識到不妙,悶悶的喊聲更響、更嚇人了,聲音壓過了發動機和大海的噪音。馬上就會有人過來看的。奧古斯塔再次用力托舉。她把箱子底部托到齊胸的高度,又停下來,感到已經筋疲力盡,再也撐不住了。米奇在箱子里瘋狂抓撓著,拚命想逃出來。她閉上眼睛,緊咬牙關,使勁往上推。擠出她最後的一點兒力量,只覺得後背什麼地方一下子斷開了,讓她疼得叫了一聲,但她繼續往上抬。箱底現在已經高過了頂部,沿著欄杆往前滑了幾英寸,但又停了下來。奧古斯塔覺得後背痛苦難當。米奇的叫聲隨時都有可能驚醒那些喝得半醉的乘客。她知道現在她只需再抬一次就行了。這是最後的一搏。她積攢體力,閉上眼睛,咬牙忍住背上的劇痛,使勁兒往上一托。
他的好運氣到頭了。二十四年來他謀殺了四個人,前三次他順利脫身,但這一次他失手栽了跟頭。休·皮拉斯特親眼看見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朝托尼奧·席爾瓦開槍,讓他無法逃脫劊子手的絞索,他只能逃離英國。
她看著他,眼裡突然現出一陣恐懼,他明白自己爭取到了她。「為什麼?」她問。
「我知道。」她說。
梅茜知道米奇,但想了半天才弄明白托尼奧是誰,年輕的時候他跟索利和休一塊兒玩過。她記得那個時候他是一個賭徒,埃普麗爾一直粘著他,後來發現他把手裡所有的錢都賭光了。「米奇槍擊他?」梅茜驚訝地說,「他死了嗎?」
梅茜驚駭不已。一個母親怎麼可以這樣丟下三個年幼的孩子,讓他們自生自滅?這幾個孩子都是諾拉親生的,她一個個懷抱著哺育了他們。梅茜想到南渥克女子醫院的那些母親。如果她們有人能住進清福德這種三居室的房子,肯定會覺得自己進了天堂。
他在聖誕節前來到休位於郊區的家。休當時正在廚房給孩子們做早餐,熱牛奶,烤黃油麵包片。諾拉還在穿著打扮,儘管手頭沒幾個錢,她也要去倫敦來一次聖誕採購。休答應留在家照看孩子,再說今天銀行也沒有什麼要緊事。
碼頭火車直達南安普敦,這正是米奇坐船出發的地方。他們兩個一直是對密友。米奇像個無賴一樣跟在她後面甜言蜜語,吻她的手,用盡巴結奉承之能事。儘管他們年齡相差十八歲,但看上去就像兩口子。
警督打開手提箱。箱子里裝的都是鞋袋。奧古斯塔指了其中一個。警督打開這個袋子,裏面有一個淺色的木製雪茄盒。他打開盒蓋,露出一個個精心用紙包裹起來的小物件。他隨手拿了一個,打開紙包。這是一個做成蜥蜴形狀的小金盒,上面鑲嵌著小片的鑽石。
「他們?」休說。「還有別人跟她同行?」
米奇在裏面又說話了:「奧古斯塔,你在幹什麼?」
「我在多蒂姑姑的婚禮上見過你。」托比說。
休嘆了口氣說:「跟你說實話,夥計,我不知道。」
她幾步退回船艙,關上了門。米奇正對著鏡子整理他的領帶。「有人到這兒來了,」她急切地說,「是個警察!」
「你覺得她漂亮?」
她沒有回答。
他開始呼救。她從床上拿了一條毛毯蓋住箱子,把聲音壓下去。
「我也說不清,我再想想。」休在椅子上挪了挪。四歲的索爾在他腳邊用木塊搭著一座城堡。在這幢郊區廉價住宅的廚房裡商討一個國家的未來大事,的確顯得有些奇怪。「英國投資者在聖瑪麗亞海港公司投了兩百萬英鎊,皮拉斯特銀行出資最多。這家公司的所有董事都是米蘭達家族的成員或者同黨,我毫不懷疑這二百萬全都充當了戰爭基金。我們要把這些錢追回來。」
接著,一切轉眼間就發生了。
休一下子興奮起來。皮拉斯特銀行還清債務的前景似乎越來越近。「讓我想想,」他說,「我們應該先打一個堅實的基礎,然後你再亮出你的底牌。我看我能夠說服本·格林伯恩,讓他去跟索爾茲伯里侯爵美言幾句,讓侯爵明白他應該支持英國投資者。但議會中的反對黨怎麼辦?我們可以去見見丹·羅賓遜,就是梅茜的哥哥,他是議會議員,也正在為銀行倒閉的事兒發愁。他贊同我拯救皮拉斯特銀行的計劃,希望它能成功。他能保證我們在下議院獲得反對黨的支持。」他用手指敲著廚房的桌子,「這樣一來,就有可能達到目的了!」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她還很漂亮。」
「要我早晨叫醒你嗎,我的夫人?」
愛德華說:「啊?那帶我一起走。」他一下子哭了起來。
米奇怎麼知道托尼奧的行蹤?也許他雇了人跟蹤托尼奧,或者是奧古斯塔告訴他托尼奧來過,打聽休在哪兒住。不管怎樣,他最終尾隨托尼奧到了清福德。
重振旗鼓的總統部隊獲得了民眾的普遍支持,打得篡位者們停滯不前。雙方處於勢均力敵的局面,財政資源也不相上下,米蘭達集團的戰爭基金幾乎全花在了最初的猛攻中。北方有硝酸鹽礦,南部有銀礦,但雙方都無法獲得出口融資或保險,由於皮拉斯特銀行關門,別的銀行也不會跟一個隨時可能消失的客戶打交道。
皮拉斯特銀行破產事件成了這一年的重大丑聞。廉價小報步步緊跟,刊登出一篇篇連續報道:肯辛頓豪宅被出售;畫像和古董傢具拍賣;港口債券案件;尼克和多蒂原計劃六個月的歐洲蜜月之旅取消;一度強大傲慢的皮拉斯特家族現在棲身郊區的普通住房,親自削土豆皮、洗內衣。
「沒有。我們落到這種地步,最該問罪的就是她,但唯獨她不肯接受現實。到時候她就會發現,有的地方還不如清福德。」
奧古斯塔一定把老塞思的事兒告訴了他。米奇盯著read.99csw.com愛德華,做了一個可憐相,心想,我怎麼能忍受了他這麼久?猛然間他意識到,自己終於能夠擺脫這個人,實在是太幸福了。「去告訴警察吧,」他說,「他們已經在追捕我了,因為我剛殺了托尼奧·席爾瓦。反正我得被弔死,一個是殺,四個也是殺。」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警督說:「我必須把你們二位帶回派出所,把這件事情調查清楚。」
他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兩個人匆匆經過花園上的小徑走出院門。雪下得更大了,草地上已經有了一英寸厚的積雪。休的房子建在一片蘿蔔地上,相鄰的一排二三十間房子一模一樣。他們沿著一條碎石路朝村子那邊走。「我們先去找羅賓遜,」休建議道,心裏籌劃著整個日程,「然後,我就告訴格林伯恩,說反對派已經在我們這邊……快看!」
「這倒是為什麼?」
「那樣的話,我只能建議是你把這些有爭議的財物交給警方保管。如果你的說法屬實,這些東西就會退回給你。」
「現在我已經不是部長了,我可以跟蕾切爾離婚。」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艙里。
「我就要告訴首相,你們應該表態支持。」
休笑了說:「我們屬於中下階層,喝不起酒。可可就很好。」
梅茜走進屋子。她循著孩子的哭聲進了屋子後面的廚房。一個四歲的孩子蹲坐在地板上,嚎啕不止,另一邊還有個六歲的,坐在廚房的桌子上,隨時準備放聲大哭。
「我敢肯定你的僱主希望你承擔自己的公共責任。」
愛德華也告訴警探說,米奇暗示過自己跟彼得·米德爾頓、塞思·皮拉斯特和所羅門·格林伯恩的死有關。聽說米奇還殺死了叔公塞思,休感到十分震驚,但他告訴麥格雷奇,他早已懷疑米奇殺害了彼得和索利。
「情況怎麼樣?」
接著,他又去吻她。
他不知道這一切會對外交部以及外交部對科爾多瓦的態度產生何種影響。米奇到現在還未緝拿歸案。但無論抓到米奇與否,休都可以利用這一事實,因為他親眼目睹了這場謀殺。報紙會樂於刊登他親身經歷的直觀描述。一位外國的外交官會在光天化日之下開槍殺人,必定引起公憤,議會議員們可能會做出某種形式的譴責。米奇成為兇手的事實必定會讓米蘭達老爹喪失受英國政府承認的機會。外交部可能被說服支持席爾瓦家族,懲罰米蘭達家族,為英國投資者向聖瑪麗亞海港公司討要賠償金。
守衛說:「不會,這是特快列車,是從滑鐵盧直達南安普敦的。」
這列火車車廂之間相互連通,他可以從頭到尾走上一遍。等火車駛出車站,漸漸提速穿過南部倫敦的一座座房舍時,他就開始尋找奧古斯塔。
休還從未見過奧古斯塔如此慌張,但她並沒有喪失她一貫的威嚴。「恐怕我沒有時間,警官,」她冷冷地說,「我馬上就要上船,今晚就要出發。」
這些藏品能值十萬英鎊,這筆錢能讓她舒舒服服度過餘生。
她一下子顯得不那麼驚慌了,讓休感到迷惑不解——他擔心她對此早已留了一手。「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回答這種無禮的問題。」她傲慢地說。
休點了點頭說:「這些鼻煙盒必須拍賣出去,償還那些受到損失的人。」
她聽見客艙關門的砰砰聲——乘客一個個都去餐廳了。船開始駛入英吉利海峽的浪濤中,稍稍顛簸起來。奧古斯塔坐在床頭思前想後,這一晚很快就過去了。
突然,一陣深深的愛意壓倒了他。他沒坐下,而是伸出胳膊把她摟住。「擁緊我。」他懇求道。
兩人把屍體放在候車室的長椅上。接下來,他們就無事可做了。休內心躁動不安。現在還不是表達悲傷的時候,他必須抓到兇手,然後再悼亡死者。他在屋裡踱來踱去,每隔幾分鐘就看一下自己的手錶,一邊揉著頭上被米奇手杖擊中的地方。鐵路員工坐在對面的長椅上,害怕地盯著那具屍體。過了一會兒,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們就這樣呆坐著,一言不發,繃緊了神經,跟死者分享著房間里的空寂和冰冷,直到那列火車開進車站。
「真是難以置信。」休說了一句,可話一說出口,他就覺出自己說錯了,發生這種事情毫不奇怪。諾拉一直都認為自己的願望高於一切。現在她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休猜測她是去了她父親的酒吧。
火車終於駛進清福德車站,休下了車,感到身上疲乏極了。儘管他急於上床睡覺,但還是在天橋上米奇槍殺托尼奧的地方停了一下。他摘下帽子,光著腦袋在雪地里站了一分鐘,懷想著這位朋友年少時和成人後的模樣。然後他才繼續往家走。
「你能指一下哪個是懷特海文夫人嗎?」
米奇跑不快,風月場的飲酒作樂銷蝕了他的體力,而休多年從事案頭工作,體格也好不到哪兒去。米奇跑上車站時,火車已經開動了。休跟著他,氣喘吁吁。他們衝上站台時,一個鐵路員工大聲喊道:「喂!你們有票沒有?」
「噢,那你沒事吧?」
但男孩的表情讓人疑惑,他好像害怕著什麼。她忍不住又轉過身,問道:「你媽媽在嗎?」
「我親愛的小可憐兒,哪兒疼啊?」
「我知道,」休說,「她以前跟我最好的朋友索利結婚,後來他死了。」
「我以為銀行有很多錢,這麼點兒錢不會影響大事。」
為奧古斯塔家開門的不是她的管家,而是一個邋遢的女人,腰上系著圍裙。走過大廳時,米奇注意到屋子收拾得不太整潔。奧古斯塔的日子過得很難。這就更好了,更容易讓她聽從他的計劃。
「米奇·米蘭達槍擊了托尼奧·席爾瓦!」
他不像相信愛德華那樣相信她。愛德華一直對米奇有求必應,要他做什麼都行。奧古斯塔很獨立,不會依賴他。但這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她跟一個老紳士在滑鐵盧車站上車。她把他安排在頭等車廂,然後讓我把輪椅放進行李車。我說:『很高興幫這個忙。』可到了南安普敦,她假裝不明白我說的話。她說:『你大概認錯人了,』我說:『不可能,只有你戴這樣的帽子。』」
「是的。他們把持著整個國家的硝酸鹽礦。」
休感到有些不安。奧古斯塔很失望,但沒有因此被擊垮。好像她在擔心著別的什麼,而那對她來說比鼻煙盒更為重要。還有,米奇·米蘭達在哪兒?
休緊張地看著下車的乘客湧出檢票口。雖然他肯定米奇並不在火車上,但還是仔細地查看每個乘客的面孔。
他趕到火車站時,剛好來得及買一張車票登上碼頭火車。
「科爾多瓦在打仗。」辦事員說。
他的首要職責是這幾個孩子。要緊的是不要讓他們擔心。他暫時把自己的煩惱放在一邊,說:「孩子們,你們待得太晚了,該去睡覺了。咱們走!」
「我們馬上就去城裡。丹·羅賓遜跟梅茜住在南倫敦,格林伯恩應該在他的鄉下別墅里,但我可以從銀行給他打電話。」休站了起來,「我去告訴諾拉。」他抬腳邁過索爾的積木城堡,走出屋去。
他越想,就越覺得事情十分樂觀。
「那我可得躲起來。」他爬進了旅行箱,「把前面合上,快點兒。」他說。
她坐在床上,盯著這隻箱子。她腦子裡一次次回憶著他們的談話。她讓自己變得十分脆弱,讓他輕易地傷害了她。她回想著他愛撫她的滋味。除了他,只有兩個男人摸過她的乳|房:斯特朗和約瑟夫。她想著他是如何使勁擰她的乳|頭,用下流話辱罵她。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她的憤怒冷卻下來,變成一種模糊的、充滿惡意的復讎渴望。
夜晚冰冷的空氣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她的所作所為簡直就像一個孤苦無助的小姑娘,絲毫不像一個成熟能幹的女人。她的生活短時間失去了控制,現在應該讓一切重新回到正軌了。
「你得來一口白蘭地,」埃普麗爾說,「你把酒放哪兒了?」
米奇克制著心裏的驚恐。如果他留在倫敦看病,最終就會被弔死在絞架上。他今天必須離開這個國家。這條船要經過里斯本,他可以在那兒停留幾天,找個大夫看看。只能這樣了。他可能根本沒有得上這種病,因為他總體上比愛德華健康,性|愛之後一直都要洗澡,而愛德華就沒有那麼講究了。
奧古斯塔最後一個離開。三個搬運工來搬運她的行李。她看見休站在檢票口,臉色立刻變得蒼白。
「真的?」
她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腰。
他攔下一輛出租馬車直奔科爾多瓦部,但馬上又變了卦。回那兒去很冒險,再說他也沒有多少時間。
再見
休用手摟住孩子,看著梅茜。
陳列櫃是空的。
警督轉身看著休。「你的意見呢,皮拉斯特先生?」
「我就要死了,」愛德華說,「我們去個安靜地方,一起生活,直到我死。」
她不必承擔整個箱子的重量,因為它的另一頭擔在欄杆上,但她使盡全身氣力也只是把箱子抬起了一英寸,然後就從她冰涼的手指上滑下來,落回原處。
她上船的時候很及時。幾個搬運工剛把她的行李搬進客艙,她就聽到那句開船前慣有的吆喝聲:「送親友的該上岸了!」搬運工離開后,她走上狹窄的甲板,翻起大衣領子免得上面落雪。她靠在欄杆上往下看。下面很陡,水面上有一條拖船正準備將這艘巨大的班輪拖出海港。她看到旋梯一個跟著一個收了起來,纜繩也全放開了。輪船汽笛長鳴一聲,碼頭上的人群里爆發出一片歡呼,接著,巨大的船體開始緩慢移動,幾乎讓人察覺不出。
那地方很是擁擠,大部分是拉丁人。有人想要返回科爾多瓦,有人要把那裡的親戚接出來,還有的只是來探聽一下消息。這裏人聲嘈雜,毫無秩序。米奇沒時間跟這些流民一塊排隊,他使勁往前擠,用他的手杖亂搗一氣,不管前面是男是女,最後終於擠到櫃檯前面。他的穿著打扮,加上他那上流人物的囂張勁頭引起了辦事員的注意,然後他說:「我要訂一張去科爾多瓦的船票。」
梅茜做好了可可。「我看你想喝點兒白蘭地,但你家裡好像一點兒也沒有。」
「好極了!」聽到米奇終於被炒了魷魚,休十分高興。他心裏正憋著氣,因為這個從他這兒偷走二百萬英鎊的人就像全沒這回事一樣,繼續招搖過市,混跡各個夜總會和劇院。
「沒事。你真好心。」
「這麼快!」
上了馬車,兩人才意識到她們都不知道從哪個火車站才能坐火車去清福德。好在馬車夫兼內爾妓院的看門人恰好知道,告訴她們應該從利物浦街車站上車。
「那誰來看孩子呢?」她說。
這樁兇案會把他送上絞架。
沒時間跟他卿卿我我了。「我不能帶著一個快死的人走。」他厲聲說道。
沒時間再遮遮掩掩了。「我剛剛開槍打死了一個人,警察正在追捕我。」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呢?」
她看來完不成這件事了。
「鼻煙盒在哪兒,我的夫人?」警督說。
「你希望說服首相支持你們一邊。」
他決定追趕她。他飛身下樓,跑到了街上。幾碼以外有一個出租馬車站。幾個車夫正湊在那裡聊天,跺著腳來驅趕寒意。休跑過去問道:「今天九_九_藏_書下午有誰載過懷特海文夫人沒有?」
接著她打開箱子,把米奇放出來。
接下來的第三段又讓梅茜嚇了一跳。槍擊案發生在倫敦東北部的沃瑟姆斯都附近一個名叫清福德的小村。她的心幾乎要停跳了。「清福德!」
「我會住嘴的,」他輕蔑地說,「我在這艘船上訂了一個包廂,我這就過去。」
他希望自己到家時諾拉已經上床睡了。他不想聽她抱怨如何度過這悲慘的一天,待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偏僻村莊,也沒人幫她照料三個吵鬧的男孩子。他只想一個骨碌鑽進被窩睡覺。到了明天,他再好好想想今天發生的事情,判斷它們會對他自己、對銀行產生什麼影響。
他盯著她的胸部。她覺得自己的乳|頭由於興奮變硬了,他能看見絲綢睡衣上兩個尖挺的凸起。她很想說「如果你想摸,就摸吧」,但她猶豫了。時間很富裕,他們還有一整晚。他們擁有一整個旅程。他們還有全部的餘生。可是突然間她再也等不得了。她感到既內疚又羞恥,但她渴望把他赤|裸的身子抱在懷裡,這種渴望比羞恥更強烈。她坐在床邊,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唇邊,吻了吻,然後把這隻手放在她的乳|房上。
埃普麗爾說:「你真正想知道的事情,報紙從來都不告訴你。」
「但這些錢都花在武器上了。」
「願意。」她說。
「可我不知道一打仗,科爾多瓦債券就會變得一錢不值,」他說,「你能預料到這個嗎?」
兩個人掙扎著站了起來。米奇彎腰撿起他的手杖。休又衝過去再次將他打倒在地,但米奇手裡抓著手杖不放。不等米奇再爬起來,休掄起拳頭打他,只是二十年來休沒跟任何人動過手,這一拳沒打中。米奇用手杖還擊,打到了他的腦袋。這一擊打得很疼。米奇又打,休挨了第二下,疼得他發瘋般大叫起來,迎上去猛打米奇的臉。兩個人踉蹌著往後退,大口喘著氣。
休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兩點半。他可以趕上這趟車。
突然間他就成了一個亡命之徒,成了他一直生活的城市裡的一名通緝犯。他匆匆穿過利物浦街火車站,躲避著警察的視線。他的心在狂跳,他的呼吸又短又急,找到一輛出租馬車就一頭鑽了進去。
「你不去科爾多瓦。你可以在里斯本下船,返回英格蘭。我再也用不著你了。」
「我是四點鐘左右來的,」她說,「諾拉大概在你走後不久就出去了。」
「我沒有別的選擇。」
「那個帶了不少行李、帽子上有個鳥的女人。」
一個穿晚禮服的男人從她身旁走了過去,嘴裏吊著根雪茄。看到她穿著睡衣站在那裡有些吃驚,但沒有跟她說話。
埃普麗爾笑了起來說:「什麼意思?」
不過,就愛德華目前這種狀態,不可能讓他幫助自己偷逃出國。說到底,米奇不能讓一個梅毒晚期患者跟自己回科爾多瓦。不過他還是得找個幫手。現在只有一個候選者了——奧古斯塔。
警方會到處搜尋一個衣冠楚楚、獨自旅行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最好裝成一個上歲數的人,再搭上一個同伴,就能順利躲過他們的注意。實際上,他可以假裝成一個殘疾人,坐著輪椅讓人送到船上。但這樣一來他就需要個幫手。誰能給他幫忙呢?他無法相信手下的任何員工,尤其現在他已不再是部長。
「我們最好把可憐的席爾瓦放個什麼地方。車站裡有地方嗎?」
「你說得對。」這人聽到了這一吩咐,顯得很感激的樣子。
轉眼間箱子又浮了起來。奧古斯塔想,就讓它漂上一會兒吧。她的後背疼痛難忍,真想馬上躺下休息,但她繼續留在欄杆邊上,看著旅行箱在波濤中上下漂浮。接著它從視線中消失了。
她彎下身子,再次抓起皮帶。
杯子和茶壺放在托盤上,但兩個人誰都沒去碰。他們站在房間的中央,互相看著對方。梅茜說:「我在下午的報紙上看到發生了槍殺案,跑過來看看你有事沒有。我發現幾個孩子單獨在家,就給他們準備了晚餐。然後我們就等你回來。」她微笑著,帶著順從和情願接受的神情,其中的含義是,下面要發生什麼,全由休來做主。
「格林伯恩夫人的心腸好。」托比說。
米奇發出一長聲尖叫,但聲音很快就被風聲吞沒了。
奧古斯塔回到她的客艙,關上門。她慢慢脫下衣服,穿上一件絲綢睡衣,再加上一件罩衣。然後她叫來侍者,告訴他今晚再不要打擾,她什麼也不需要了。
一位侍者領著奧古斯塔登上豪華的樓梯到上層甲板的高級客艙。她花掉所有現金買了最好的包廂,本以為行李箱里還有那些鼻煙盒,不用擔心沒錢花。這間房的門對著甲板。裏面有一張寬大的床,一隻正常規格的洗臉盆,還有舒適的椅子和電燈。梳妝台上擺著鮮花,床邊的茶几上放著一盒巧克力,矮桌上有一瓶放在冰桶里的香檳。奧古斯塔想讓侍者把香檳拿走,但隨後改變了主意。她開始了新的生活,也許以後就要喝香檳了。
「他對我是個威脅。我已經訂好了船票,今晚就從南安普敦出發。」
休在屍體邊蹲下。子彈射進了托尼奧的兩眼之間,幾乎整個臉都被打爛了。「我的上帝,太可怕了。」鐵路員工說。休強壓下胃裡翻上來的噁心,手伸到托尼奧的外衣下試探他的心跳。正如所料,他什麼也沒有感覺到。他想起了二十四年前跟自己在主教林的水塘游泳的那個頑皮孩子,不覺悲從中來,忍不住落下眼淚。
休吹滅了蠟燭,離開房間,把門關上。
雙方都在尋求英國政府的認可,希望這有助於他們獲得信貸。米奇·米蘭達職務上仍是倫敦的科爾多瓦部長,他加緊活動,遊說外交部官員、政府部長和議會議員,急切要求確認米蘭達老爹為新任總統。但到目前為止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沒有支持任何一方。
「戰爭陷入了僵局,現在一切都取決於英國政府了。獲得承認的一方就能得到貸款,給軍隊補給裝備,然後打敗敵人。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你怎麼弄清楚?」
「比如,科爾多瓦。」托尼奧說。
「那我們就要搜查整列火車,他肯定還在上面。」
奧古斯塔猶豫了。休知道,把這些值錢的寶貝從她手裡拿走,肯定讓她心疼死了。但她應該明白這是無法避免的吧?她被逮個正著,不進監獄就很幸運了。
男孩遲疑了:「其實,家裡誰也沒有,只有我跟我弟弟。」
他開始大聲喊起來:「救命!救命!來人哪,救救我!」
不等火車停穩他就跳了下來,搶在別人前面趕到檢票口。他找到一個警督,對他說:「我是皮拉斯特銀行的資深股東,」說著,他把自己的名片遞過去,「我知道你們在抓一個兇手,但現在這列車上有個女人帶著偷來的財物,價值十萬英鎊,這是銀行的財產。我相信她正打算今晚搭乘阿茲台克號,把這些東西帶出國去。」
「一位上了年紀的傢伙,坐著輪椅。」
很明顯,這人不是米奇。那麼他又是誰呢?整個家裡沒有人病弱得要坐輪椅。「你說他們沒趕上火車,但你知道下一班碼頭火車是什麼時候嗎?」
諾拉還待在卧室,正在把一頂精緻的、帶皮革飾邊的帽子戴在頭上。「我得進城一趟。」休一邊說,一邊戴上襯領和領帶。
「我們把他抬到裏面,把屋子鎖起來。」休彎下身,用兩隻胳膊把屍體抬起來。「你抬他的腿。」他們把托尼奧抬進了車站裡面。
休朝站台看去,目光穿過紛紛落下的雪花。「那個站在行李車那兒,帽子上帶著鳥翅膀的就是。」她正監督著她的行李卸車。
休心裏一股火躥了上來。幾個孩子被扔在家裡待了大半天,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她怎麼能這麼做呢?」他痛苦地說。
她再把箱子轉了個角度,讓它斜靠在欄杆上。
「別丟下我。」愛德華懇求著。
「我希望你留下。」
索爾一本正經地搖搖頭。
她把旅行箱拖出艙門,又停下歇了口氣。
梅茜心裏一涼,她滿心期待著能跟休見一面的。失望之餘,她對男孩說:「我想讓你告訴他,說我看到報紙上刊登的東西,過來看看他有事沒有。」
「加西亞是總統,英國應該支持合法政府。」
讓他大為驚愕的是,梅茜正坐在他們中間,在給他們讀故事。
他匆匆檢查了所有其他房間。不出所料,整個房子里一個人都沒有。僕人房間和客人的卧室因為久置不用已經散出霉味。當他走進約瑟夫伯父從前的卧室,驚訝地發現這裏面幾乎跟以前一模一樣,而別的地方已經翻來覆去裝修過好幾次。他正要離開,目光落在了上漆的陳列柜上,那裡面裝著約瑟夫多年珍藏的鼻煙盒。
她抬頭看著他。她眼裡那神色是代表著希望嗎?他躊躇片刻,隨後拋出他早想好的那句話:「我想讓你跟我一塊兒走。」
米奇沿著站台跑,想要追上遠去的列車。休忍著疼痛緊緊追趕。那個鐵路員工也跟了上來。米奇趕上了火車,抓住一個扶手往上一躥,跳上了台階。休撲上前去,抓住了他的一隻腳踝,但還是失了手,那個鐵路員工讓休絆了一下,飛了出去。
「她把他們扔下走了?」
「的確不太容易,」托尼奧回答說,「你們的老房子里沒有人,銀行也大門緊閉,後來我去了懷特海文宅,見到了你的伯母奧古斯塔。她沒什麼變化。她不知道你的地址,但她記得是在清福德。她提到這個地名就像說起戰俘營,或者什麼蠻荒之地似的。」
米奇從箱子里發出悶悶的聲音:「奧古斯塔!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加快腳步。好在車站就在村子的這一頭,他們經過鐵路線上的天橋時,火車就已開到跟前了。
埃普麗爾把報紙遞給她。
她常常做白日夢,就這樣撫摸著米奇·米蘭達,跟他一起私奔。她在丈夫生前和死後都做過這種夢。每次一想到這樣做她會失去房子、僕人、置辦衣服的津貼、社會地位和在家族中的權力,夢幻也就隨即破滅了。但現在銀行的破產剝奪了這一切,她可以任由自己慾望擺布了。
「非常感謝你,警督,」休說,「很遺憾你們沒把米蘭達也抓到。」
塞繆爾點了點頭。「我要黃油烤麵包。」他應和地補充道。
她的甲胄現在給撬出了一條縫,他要把它繼續擴開。「要知道會這樣,我寧可抹了自己的脖子也不會去傷害你。」她很願意相信這話,這一點他看得很清楚。
一
「是的。」
「請把鑰匙給我。」
托比顯得不太踏實,但他也不再追問:「晚安,爸爸。」
但這些東西不屬於她,它們屬於聯合集團。
火車呼哧呼哧經過沃瑟姆斯都邊沿的貝思納爾格林貧民區,又經過伍德福德白雪茫茫的田野,每隔幾分鐘就停一站。儘管火車比馬車快上一倍,梅茜還是覺得太慢,一直在擔心著休是否平安無事。
她又抓起皮帶拉起來。箱子非常沉,但她還是能一點點往前挪。她拉一陣兒,就停下來歇一會兒。
看來只有愛德華了。
他並沒走多遠就看見了她——她就在旁邊的那節車廂里。
梅茜讀著第一段。上面說警方正在通緝前科爾多瓦九_九_藏_書部長米格爾·米蘭達,質詢托尼奧·席爾瓦被謀殺一事。
那麼說她把鼻煙盒隨身帶走了。
「好吧,我的確帶了鼻煙盒,」她說,「但這些東西是屬於我的。是我丈夫留下的。」
她把這些念頭先放在一邊。「你父親今晚會回來的,我保證。」她說,心裏祈禱這話不是在騙孩子。她把四歲的那個抱在懷裡,對他說:「我們不能讓他看見屋裡這麼亂七八糟的,對吧?」
「休·皮拉斯特?你心裏還惦記著這個人?」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充滿了淚水,四目相對之時,一滴眼淚溢出眼眶,順著臉頰流淌下來。他吻去這滴淚花。
家裡人全都知道。「六十五個,」休回答說,「每個代表約瑟夫伯父生命中的一年。」
警督一直像個老伯伯一樣慈眉善目,現在卻臉色一變,對休質問道:「你看見那個老傢伙從檢票口過去了?」
「那我們就做這個吃。」
「滑鐵盧站,一點鐘去碼頭的火車。」
「真遺憾。」
「不。」
「這些財物到底是什麼,皮拉斯特先生?」警督問。
「扭打時兩個人受了輕微的割傷和淤傷。」這個偵探說。
她要等十五分鐘才能上火車。在站台上,她看到兩個年輕戀人在含淚告別,一時間很是羡慕。
「上面沒寫,但報紙上還說——」埃普麗爾猶豫了一下,「你先坐下,梅茜。」
他的心往下一沉。「不行,我必須儘快走!」
「這是怎麼回事?」警督耐心地說。
她馬上把小的那個抱起來。她知道這個孩子名叫所羅門,是隨了索利·格林伯恩的名字,但大家都叫他的小名索爾。「好啦,好啦,」她輕聲安慰著,「怎麼回事兒啊?」
「我的兩條腿。」他揉著小腿。腿上的肌肉抽筋了。她用手指尖為他按摩,透過褲子感覺他皮膚的溫度。她很久都沒有這樣撫摸一個男人了,只覺得一股熱流湧上她的喉嚨。
「不,我不知道。」梅茜注意到,小嬰兒要媽媽,可大點兒的孩子想要的是他父親,「那你媽媽呢?」
「哦,感謝上帝,」梅茜說,「你知道他家住哪兒嗎?」
麥格雷奇說:「她可能出去了。我打算派這位警官去科爾多瓦部。你能不能一個人去懷特海文宅查看一下?」
她沒有伸手讓他行吻手禮。「你怎麼上這兒來了?」她冷冷地說,「你毀了我,毀了我們一家。」
米奇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說:「我的老天爺,我可能也得上了!」
兩個人的臉貼得更近,她的乳|房已經碰到了他外套的翻領,這時他說:「我的生活里不能沒有你,親愛的奧古斯塔。」
埃普麗爾·蒂爾斯利急匆匆闖進梅茜的醫院辦公室。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著一件鮮紅的外套,戴著狐狸毛皮領子,手上拿著一份報紙,進門就說:「你聽說了沒有,出事兒了!」
「你想清點一下嗎?」
「我們這兒沒有酒。」梅茜說。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給我看看。」
「信沒有封口,」托比說,「我看了。」
她把他關在旅行箱里。
「不用,謝謝你,有事我會按鈴的。」
鐵路員工從他的馬甲口袋裡掏出一隻懷錶。「四十七分鐘以後。」他說。
「那車站上就沒人值班了。只有我一個人,今天是聖誕節前夜。」
警督拿起雪茄盒子,把它遞給另一名警察。「你可以跟內維爾警官去派出所,他會給你開具一個正式的貨物收據,我的夫人。」
三個孩子馬上跳起來,跑到他跟前。他挨個抱了抱他們,親吻著他們的臉,最小的索爾,中間的塞繆爾,然後是十一歲的托比。兩個小的見到他只是高興,但托比的臉上還有別的東西。「怎麼啦,夥計?」休問他,「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媽媽在哪兒?」
之後變得容易了些,因為甲板上有雪,很滑。十分鐘后,她把箱子拉到欄杆邊。
「就是那趟火車,我們得趕緊了。」
五
這也行。米奇只需要離開英格蘭。「下一班什麼時候出發?」
四周一個人也沒有。船上的乘客都已入睡,就算甲板上有船員巡邏,也沒出現在附近。船上用昏黃的小電燈照明,天上沒有一絲星光。
梅茜猶豫了一下,不知是否應該馬上返回倫敦,現在她已經知道休肯定沒事。這樣的話也免去招惹那個可怕的諾拉。不過,跟他見一面會是件高興的事,再說她也不怕諾拉。想到這兒,她便踩著腳下兩三英寸的積雪,朝他的房子走去。
「你這個蠢貨。」他冷笑了一聲,下了床。
「可埃普麗爾的女孩都是乾淨的!」
「你不會死的,你這該死的傻瓜。這不過是一種皮膚病罷了。」
假如她否認自己拿了鼻煙盒呢?他就會堅持讓警方搜查她的行李,責成他們調查盜竊行為,奧古斯塔越抗議,就越會引起警察的懷疑。
「你還以為我真的會娶你!」
她吃了一驚,抓起他的手說:「誰?」
「對不起,先生?」
「不僅如此。我現在是駐倫敦的科爾多瓦部長,米蘭達已經被開除了。」
職員把票遞過來,他隨後付了錢。他急不可耐地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外面的雪地里,依然憂心忡忡。
職員開始給他出票。米奇不安地看著,揉著臉上被休·皮拉斯特打的地方。隨即他又意識到了另一個麻煩。蘇格蘭場可能會畫像,把他的描述通過電纜電報發送給所有港口城市。這該死的電報!一個小時之內,他們就會通知各地警方盤查所有乘客。他必須想辦法把自己偽裝起來。
「四個星期後。」
「好的,先生,你的名字是?」
午夜到凌晨二點之間,乘客三三兩兩回到船艙。此後,樂隊也停了,船上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發動機和海浪的轟鳴聲。
梅茜到了休的家門口,敲門時聽見屋子裡有小孩的哭聲。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出來開門。「你是托比,對不對?」梅茜說,「我來見你的父親,我是格林伯恩太太。」
「你也要這麼死了。」她說。
他好奇地看了她一會兒。隨後他開始隔著絲綢睡衣撫摸她的乳|房。他的觸摸很是溫柔。他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對敏感的乳|頭,讓她快活地喘息起來。他換了個方式,把她的乳|房抓在手心,上下推揉著。然後,他又用手指擠捏她的乳|頭。她閉上眼睛。他用力擠著,讓她疼得尖叫起來,猛地甩開他,站了起來。
她覺得胸口一陣刺痛,就像心上被戳了一刀。她說:「你說過你愛我……」
休很高興有件事做,便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前往肯辛頓戈爾。他先是按門鈴,接著又敲門,裏面沒人應聲。看來,最後一個僕人也走了。他用鑰匙打開門,走進屋子。
「你說什麼?」
奧古斯塔說:「一個也不少,全在這兒了。」
休探詢地看著他問:「用什麼辦法呢?」
男孩這會兒覺得放心了。「好吧。」
感謝上帝!他的運氣還在。「幫我訂一個包廂,最高等的。」
火車到達南安普敦時,天上還在下雪。休把頭探出車窗,看著火車慢慢駛入車站。這裏到處都是穿制服的警察。他推斷他們還沒有抓住米奇。
他一走,奧古斯塔就把門鎖上。
休還是點了一下,一共六十五個。他感到了一種勝利的快|感。
「在沃爾瑟姆斯托有一個警察局,要坐幾站火車。」
「你肯定知道你父親要發動內戰。」
她瞪大了眼睛,往後退了一步。
「懷特海文伯爵的遺孀。」
「米蘭達。」
「只有候車室。」
梅茜繼續讀著。警方也將質詢米蘭達1866年溫菲爾德學校學生彼得·米德爾頓的死因,1873年皮拉斯特銀行資深股東塞思·皮拉斯特的死因,以及所羅門·格林伯恩的具體死因,後者於1879年7月在皮卡迪利附近街上被人推進飛奔的馬車輪下。
奧古斯塔往前一跌,依靠在欄杆上緩和一下後背的疼痛,看著那隻大箱子在空中飄落的雪花中翻了幾下,慢慢落下去。它撞向海面,激起一股大大的水花,沉了下去。
「我覺得要是他受了傷什麼的,報紙上會說的。」
「你再也沒錢、沒影響力了,銀行垮了,而你甚至連鼻煙盒也沒有保住。跟你在一起還有什麼意思?」
「很抱歉,諾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
休一直害怕回答這個問題。「當然,她會的。」他說。
她簡直快要暈過去了。她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但這沒用。她眼眶裡涌滿了淚水,身子顫抖著,絕望地嗚咽起來。她徹底被人毀掉了。她沒了家,沒有錢,也沒有朋友,她信任的男人背叛了她。她背過身去,藏起自己的臉,她不願意讓他看到自己如此羞愧、如此悲傷。「求求你,住嘴吧。」她低聲說。
一開始,米蘭達那伙人好像會贏得戰爭。從各方面看,他們的進攻行動經過精心策劃,執行過程也十分殘酷血腥。加西亞總統被迫逃離首府,躲進了南方老家一座名叫坎帕納里奧的設防城市。休感到十分沮喪。如果米蘭達家族贏了,他們會把科爾多瓦變成一個私人王國,永遠不會為前政府的貸款付息。在可預見的未來,科爾多瓦債券將一文不值。
她既興奮又震驚。她的臉色稍稍變了,眼睛也明亮起來。「托尼奧!為什麼?」
「是懷特海文夫人。」
「那又怎麼樣?」
托尼奧有些忿忿然:「這麼說吧,我的任務就是說服索爾茲伯里關注南美髮生的事情,哪怕他在操心著別的事。」但他自己也明白這種做法站不住腳,過了一會兒又說:「算了,你是英國人,你覺得怎麼辦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警察眉毛一挑。「我自己也讀報,先生。我看這事兒跟銀行的倒閉有關係。」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胸衣的掐腰上,輕輕地把她轉過來,朝向自己。她沒有反抗,但從表情上看她心裏還在掂量著,並未拿定主意。
「我在擔心我的朋友,他認識席爾瓦先生,名叫休·皮拉斯特。」
托尼奧在客廳里焦急地等著。休親了親幾個孩子,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打開房門。「幾分鐘后就有一列火車。」他說。他們一前一後出了門。
「我也說不好。」她實話實說,沒必要對小孩子撒謊,他們什麼都懂,「但我向你保證,你可以一直等他回來,不管多晚,然後再上床睡覺。怎麼樣?」
米奇悠閑自得的樣子轉眼間不見了,譏笑的神色一掃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恐慌。「噢,我的上帝!」
梅茜把信封打開,取出了一張紙。上面只有一個一筆一畫憤然寫下的詞:
埃普麗爾說:「可憐的托尼奧,他是我沒劈過腿的好男人之一。」
他搖搖頭。
「我想要我媽媽。」他說,哭得更響了。
「今晚為我做|愛吧,休。」她說。
梅茜的直覺是對的。可這是怎麼回事呢?怎麼會讓三個小孩子自己待在家裡,全無旁人照顧?她不知該不該管這件事,因為這肯定會挨諾拉·皮拉斯特的罵。可話說回來,梅茜又不能就這麼離開,讓休的孩子自己照顧自己。「我是老朋友,很早就認識你父親……和母親。」她說。
「死了。這是下午的報紙。」
「我們要把盤子洗了,把廚房收拾乾淨,生起火來,做一頓晚飯。」她看了看六歲的那個,「你覺得這樣好不好,塞繆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