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890
第三章 十一月
她呷了一口牛奶,但她的肚子疼並沒有緩解。
老人沉默了幾秒鐘,思考著,然後他堅定地說:「不,我不會。」
克萊曼婷說:「不,母親。」
「這很顯然——」
「怎麼會呢?」
「我們會把項鏈送到懷特海文宅。」
「你說的這是什麼鬼話?快把它包起來!」
「這個該死的傢伙。」休咬牙切齒地說。殖民銀行借給皮拉斯特銀行一百萬英鎊,以幫助他們渡過危機,但這筆錢必須隨要隨還。坎利夫聽到了消息,看見科爾多瓦債券驟然下跌,想到皮拉斯特銀行肯定會遇到麻煩,自然想在銀行破產之前拿回自己的錢。
休走後,梅茜去病房巡視一遍。她用全然不同的眼光打量著醫院里的一切,她們親手粉刷的牆壁,那一張張她們從舊貨店買來的床,還有蕾切爾母親縫製的那些漂亮窗帘。她回想起為了讓醫院開張,她跟蕾切爾付出的超乎常人的努力:跟醫療機構和地方議會抗爭,使出渾身解數應付高貴的房主們和附近的那些吹毛求疵的神職人員,全靠一種堅韌不拔的耐力才闖過重重難關。她試著安慰自己,畢竟,她們勝利了,讓醫院整整開了十一年,為幾百名婦女提供了舒適的服務。但她一直想著做出一個永久性的改變,希望從這所醫院開始,在全國開幾十家產院。從這一點上看,她是失敗了。
「解完了立刻打電話告訴我——」
「從我眼前滾開,你這個叛徒。」
「我聽說了。恭喜!」
辦事員抬高了腔調,尖聲說:「我們已經接到指示,把房子投到市場上——」
「沒收到付款之前,我恐怕不能讓你拿走珠寶。」
休的心情好多了,家裡終究還是有人理解他的一番努力。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行長一臉痛苦的表情,「這簡直……哦,這倒是種新穎的類比法。」
奧古斯塔轉過來問她的女兒:「克萊曼婷,我敢肯定你和哈里會採取與瑪德琳和喬治相同的態度。」
「會跌到零,我覺得。打內戰的時候沒人會為政府債券支付利息。」
這句呵斥足以嚇得她閉上了嘴,但並沒有坐下。
格林伯恩搖了搖頭說:「但最後集團成員會損失他們自己的錢,因為皮拉斯特資不抵債。」
環顧丈夫的房間,她發現了一個小記事本。她好奇而又漫不經心地打開它,看到有人——大概是那個辦事員斯圖達特——列出了房子里的一樣樣物件。看到自己的財產被列在小職員的本子上,隨便標了價,她就氣不打一處來:餐桌,£9;埃及屏風,£30;約書亞·雷諾茲的仕女像,£100。屋子裡的各種畫像就值幾千英鎊,但她無法把這些畫裝進旅行箱。她翻了一頁,讀到65隻鼻煙盒——參見珠寶一欄。她抬起頭來。在她的面前立著的那隻她十七年前買下的展示櫃里,裝著解決她問題的答案。約瑟夫收藏的寶石鼻煙盒值好幾千,甚至可以值十萬英鎊。她可以輕易將它們裝進行李:盒子一個個很精巧,為的就是能夠裝進馬甲口袋。缺錢的時候,她就賣一兩個出去。
「誰能不犯錯呢。」她輕描淡寫地說。
丹回答了她。「銀行支付不了它的債務了,」他痛苦地說,「這就叫作破產,就是說你欠著人家的錢,卻無法付給他們。」
梅茜覺得他們已經把他折磨夠了,就轉身離開,讓他踏踏實實享用他的松雞。
她用顫抖的手把鑰匙插|進鎖眼。輕輕一擰,她聽到咔嚓一聲,片刻之後,櫃門開了。
那個辦事員畢恭畢敬地說:「斯圖達特,是代理派來的。我的夫人。這是德格拉夫先生和太太,他們很有興趣要買下這座漂亮的房子。」
「難道真的什麼辦法也沒有了?」她還不罷休。
她外表趾高氣揚,心裏卻羞得要死。珠寶店的人實際上在指控她要偷走人家的東西。在她內心深處有一個十分微弱的聲音在說,她想乾的事情實際上就是偷竊,但她把這聲音強壓下去。她憤憤不平地回了家。
「我想,你們把醫院的所有現金都存在我們銀行的一個賬戶上了,對吧?」
戰線已經劃分出來了。休的一方有威廉、塞繆爾和克萊曼婷,克萊曼婷也代表了她的丈夫哈里爵士。他們會努力做得誠實體面。休的對立面是奧古斯塔、愛德華,以及瑪德琳和她所指揮的哈特索恩少校,他們想盡量多多攫取,讓家族的聲譽落入地獄。
老人走了出去,把休一個人留在希望的廢墟之中。
「那麼說,聯合集團就會損失一百萬。」
奧古斯塔坐在邦德街最高檔的那家珠寶店的后間。一盞盞煤氣燈明亮耀眼,照著玻璃盒子里的珠寶閃閃發光。房間里到處都是鏡子。一個助理對她點頭哈腰,在屋子裡跑前跑后,把一條襯在黑色天鵝絨布上的鑽石項鏈送到她的面前。
「這是二十四年來第一次有英國銀行倒閉。」
「我知道了。」休心裏明白丹比說得對。經紀人的話不過是肯定了自己的直覺。
所有女性都避免穿白色(因為怕跟新娘攀比)或黑色(那是葬禮上穿的),客人們的衣著豐富多彩,有鮮橙、深黃、覆盆子的嫣紅和海棠的紫紅,彷彿選擇暖色調可以抵擋瑟瑟秋意。男人們穿的是慣常的黑、白、灰三色。休穿了件常禮服,無視慣例戴著天鵝絨的翻領和袖口,這身外套是黑色的,但他像往常一樣,加了一條淺藍色的真絲領帶,這是他唯一古怪的地方。現在他處處受人尊敬,甚至讓他有點兒懷念他被看成家中逆子的那段日子。
梅茜有時懷疑分娩是不是會互相傳染。病房裡住滿了懷胎九個月的女人,經常是幾天內平平靜靜,可只要一個人開始分娩,幾個小時內,別的人也會接二連三地生下自己的孩子。
「種族出身再也沒有意義了,」她繼續說,「什麼地方都能看到猶太人。」
「我現在沒法接!」休有些惱火。
「謝謝你。」
「我們走著瞧吧。」奧古斯塔說。
看他們的表情,這些人一開始根本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克萊曼婷說:「就是因為聽了你的話,才讓所有人倒了大霉。如果我們沒讓愛德華當資深股東,而是讓休當,那我們現在還是富有的大財主。」
「上次那家是奧弗閏德與古爾尼公司,我記得很清楚。」
親愛的皮拉斯特:
「九千英鎊,懷特海文夫人。」他虔誠地報出價格,好像在做祈禱一樣。
女孩盯著她。
奧古斯塔說:「我絕對不會搬家,誰也改變不了。我認為其他家庭成員也是這樣想的。」她看著她的小姑子,「瑪德琳,你呢?」
休癱坐在椅子上。這是他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現在失敗了。猛然間他感到氣力盡失,彷彿生命已到盡頭,他變成了一個身心俱疲的老人。
休的心狂跳著。「有沒有說他們有多強大?」如果叛亂很快被粉碎,就還有希望。
「出了什麼事?」
「這樣就可以避免一場可怕的危機。」
休關上門,這時他的管家從樓上下來。「沒事兒吧,先生?」他擔心地說。
她真不該來參加這場婚禮。
三
「好的,我的夫人。兩個男僕今天都走了。」
「還有別的事兒嗎?」她問道。
六點鐘的時候他去見本·格林伯恩。
她不得不搬出去。她必須接受,儘管表面不從。但她不會搬去聖約翰伍德或者克拉彭那種狹小的現代住宅,像瑪德琳和克萊曼婷他們那樣。她受不了在倫敦住比原先差的房子,讓那些她一度瞧不起的人看笑話。
「真的?」麗貝卡的聲音充滿了年輕人的樂觀,「你真願意這樣做?」
「把賬單送到銀行。」
多蒂十萬英鎊的嫁妝已經正式轉交給她的丈夫,但這些錢仍作為投資存在銀行,賺取百分之五的利率。尼克可以提取,但他一下子用不了這麼多錢,而是一點兒一點兒取走,償還他父親的抵押金,整合他的家產。休很高興他這樣做,因為一次提走太多會讓銀行吃不消。
1890年11月23日
諾拉一臉茫然。「我們不可能身無分文。」她說。
梅茜點了點頭說:「我明白這是因為什麼。他是一個鐵石心腸的老守財奴,對此我深有體會。但是如果你肯讓我跟他談談,我想我可以讓他變得通情達https://read.99csw.com理。」
「我還是不明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蕾切爾說。
「馬上滾,我的房子不賣!」
倫敦,S.W.
「無論如何,你都得離開這間屋子。」他嚴肅地說。他看了看其他幾個頑固分子,奧古斯塔、愛德華、瑪德琳和哈特索恩少校。「最後你們都不得不放棄,」他說,「如果你們現在不帶著尊嚴做這些事,最後你們還得做,到時候就顏面盡失,受法庭執行官、警察和新聞記者的監督,還有低級小報的謾罵污衊,讓拿不到薪水的僕人怠慢鄙視。」
「有人送了一封信,」休說,「你回去睡覺吧。」
今天就是這樣。從早上四點鐘開始,她們就一直在給嬰兒接生。這些工作大都是由助產士和護士們來做,可一旦她們忙不過來,梅茜和蕾切爾就得放下手裡的筆和賬本,前前後後跑著給她們送毛巾和毯子。
「估計她並沒有受到什麼暴力,實際上大家都認定她是跟一個男孩子出走了。不過這也夠糟糕了。請原諒。」
「好的,我的夫人。」他把牛奶放下,卻沒有馬上離開。
「實際上是內戰,」茂貝瑞接著說,「是一場叛亂。米蘭達家族攻擊了首府帕爾瑪。」
「滾出去!」她說。
梅茜一下子想起了什麼,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奧古斯塔告訴自己,她很高興看到哈斯特德離她而去。她也情願擺脫掉這些人,真是樹倒猢猻散。
他匆匆走出帳篷,穿過草坪進了屋子。電話在他書房裡。他拿起聽筒,說:「我是休·皮拉斯特。」
「我母親的頭髮就是這樣。」
他呷了一口瑪爾戈紅葡萄酒,這是他最喜歡的葡萄酒。為這對特殊的新人辦的喜宴十分豪華,休很高興自己支付得起。但眼下皮拉斯特銀行十分缺錢,花這麼多錢辦婚事讓他感到有些愧疚。他們手裡還握著一百四十萬英鎊價值的聖瑪麗亞港口債券,還有其他科爾多瓦近一百萬價值的債券,他們不能拋售這些債券,休擔心那樣必然會造成價格下跌。他要花上一年時間來改善資產負債狀況。不過,他必須引領銀行渡過眼前的危機,他們現在有足夠的現金,滿足未來一段時間的正常提款。愛德華已經不來銀行上班了,儘管原則上在財政年度結束前他仍是一名股東。如果不發生意想不到的災難,如戰爭、地震或者瘟疫的話,銀行不會有什麼風險。總體考慮后,休認為自己有資格為唯一的妹妹辦一場昂貴的婚禮。
「然後,茂貝瑞,你去把銀行的門關上。」
「真的嗎?」
店鋪經理急得直出汗,慌忙攔住她的去路。「我懇求你不要這樣。」他說。
「他把你們的錢投資了科爾多瓦的債券。」
「我不是股東。」奧古斯塔說。
「當然不會。」
但她兩手空空,不夠用一年的。她必須拿到夠租房子和雇僕人的錢,雖然她也準備節衣縮食,但她不能沒有馬車。她手頭只有少量現金,連五十英鎊都不到。所以她才孤注一擲去買鑽石項鏈。九千英鎊也不太夠,但應該能花上幾年。
「我們有超過兩百萬英鎊的科爾多瓦債券,這些今天看沒什麼價值。然而,我們有很多其他資產。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股東的房子能賣出什麼價錢,還有其他財物,但我估計,就按今天的價格算,也只差一百萬英鎊。」
「如果債券升到以前水平的一半,聯合集團就會實現收支平衡。要是結果更好些,他們就賺得了利潤。」
「我現在不能接電話。」休說。
十五分鐘后老人出現了,他對讓休等了這麼久表示了歉意。「讓家裡的事情耽擱了。」他帶著那種普魯士式的謙恭說。他的家族跟普魯士從無瓜葛,但他們模仿上層德國人的行為舉止,在英格蘭生活的這一百年裡保留了下來。他的腰背挺得筆直,像以前一樣,但休看出他有些疲倦,顯得憂心忡忡。格林伯恩沒說是什麼事,休也就不便探問。
「沒有,先生。」
跌到零。皮拉斯特銀行就這樣損失了兩百五十萬英鎊。現在已經不可能讓資產負債狀況慢慢恢復元氣了。休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說:「如果幾個小時后反政府武裝被消滅了呢?」
「行動?」格林伯恩有點惱火,「能有什麼樣的行動呢?你唯一的補救措施就是還債,這你做不了,所以你很無奈。」
「我現在就帶走,」奧古斯塔說,「今晚我就要戴上。」
麗貝卡很害怕:「能答應我不告訴他們嗎?」
「你大概也聽說了,我的銀行因為這件事關了門。」
威廉說:「說得對,克萊曼婷。我們該按照休的主張做。」
丹伸出胳膊摟住蕾切爾,但這根本安慰不了她。蕾切爾說:「這可讓那些可憐的婦女怎麼辦?」
他有些不知所措:「那麼,我可以告訴他們嗎?」
梅茜點了點頭說:「她的頭髮是黑色的,跟你一樣。」
丹繼續說:「一些批評者說,這將會鼓勵破產,因為減少了破產的痛苦,這實在是一派胡言。銀行家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願意破產。」
她的心狂跳起來,看來她的祈禱應驗了。
「我敢說這是個明智的選擇,懷特海文夫人。」他說。
梅茜的眼裡一下子滿是淚水,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他。「哎呀,休!」她哭喊了一聲。她知道他心裏十分痛苦。對他來說,這幾乎跟死了一位親人一樣,因為他把所有的希望和夢想都投在銀行上了。她真希望她能分擔些他的痛苦,讓他好受一些。
「你是本·格林伯恩的外孫女麗貝卡,對吧?你一直隱瞞懷孕的事,最後要生了,就從家裡跑出來了。」
「好的,休先生。」
她緊盯著他的眼睛。「我們的錢全都存在皮拉斯特銀行,」她說,「現在我們一個子兒也沒有了。」
麗貝卡看著懷裡的孩子。她的小寶寶眼睛閉著,已經停止了吮吸。「她睡著了。」麗貝卡說。
在等待的當口,他掃視著書架,想知道那些書是不是為了好看才擺在這兒的。有些書的裝訂十分精美,他想,但其他的書都已經翻得有些破舊,還包括了好幾種語言。格林伯恩的才學是實實在在的。
「不都一樣,」梅茜說,「有些是寡婦,有些被丈夫拋棄了,很多都是挨了男人的打,從家裡跑出來的。一個女人可以忍氣吞聲,就算丈夫打罵也還跟他過,可一旦她懷孕了,就擔心他會傷害孩子,於是離家出走。但我們這兒的婦女大部分都是麗貝卡這樣的,不過是犯了個愚蠢的錯誤。」
她猛地把頭一甩。「我嫁給你不是來過苦日子的。」
休非常高興。他妹妹光艷照人,無比漂亮,她的新婚丈夫也人見人愛。但最高興的還是休的母親。她坐在新郎父親諾維奇公爵的身邊,幸福地微笑著。二十四年來她第一次換掉黑色的衣服,穿上一件藍灰色羊絨外套,襯托出她濃密的銀髮和那雙沉靜的灰眼睛。丈夫的自殺讓她備受打擊,接著又經歷了多年的貧困,到了六十歲上,她又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她的漂亮女兒現在成了伊普斯維奇子爵夫人,有朝一日會當上諾威奇公爵夫人。她兒子也很成功,很富有,現在是皮拉斯特銀行的資深股東。「我原來一直以為自己很不幸,」儀式期間她小聲對休說,「可我錯了。」她用祝福的姿勢挽起他的胳膊,「實際上我很幸運。」這讓休差點兒流下了眼淚。
「你知道,今天下午科爾多瓦債券出現了暴跌。」休說。
梅茜伸手摸著孩子的小腦袋。跟所有的嬰兒一樣,這孩子看起來就很像索利。可是——
他聽到了那個老職員的聲音。「我是茂貝瑞,先生,對不起——」
這件事對皮拉斯特銀行也有好處。在金融圈子裡,人人都知道皮拉斯特銀行把一百多萬英鎊的資產投在了聖瑪麗亞港口上。這次盛事提振了人們對皮拉斯特銀行的信心,讓他們相信銀行仍然非常有錢。婚宴太寒酸的話,會讓人心裏起疑。
「我們出價一半的票面值,但沒人買入。」
她還不清楚到底去哪兒。加來比較便宜,但離倫敦太近。巴黎很優雅,但要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始新的社交生活,她又覺得自己太老。她聽人談起過一個叫尼斯的地方,在法國的地中海沿岸,在那裡找一座大房子,雇上幾個僕人就行。附近還有個安靜的外https://read.99csw.com國人社區,不少她這個年齡的人在那兒享受溫和的冬天和海洋的氣息。
原來是錢的事,梅茜想,那就不是什麼多可怕的消息。
丹說:「我得馬上到下議院去一趟。」
「你設身處地從一個未婚女僕的角度想想。」梅茜對行長說。見他吃了一驚,她忍住沒有笑出來。「想想如果你成了母親,會有什麼後果,你會失去你的工作,你的家,你身無分文,無法養活自己,你的孩子也沒有父親。到了那個時候,你能對自己說,『噢,我會被送到南渥克,去格林伯恩夫人的那家好醫院,所以怎麼做我都無所謂』嗎?當然不是。我的醫院從不鼓勵女孩做不道德的事。我只是在挽救她們,不讓她們在陰溝里生下孩子。」
格林伯恩很尷尬:「我非常非常抱歉,皮拉斯特。這可怕的細節我已經忘了。」
「明天一早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價格較便宜的小房子租下來。如果你們找的房子大小合適,債權人會做出批准。如果沒批准,你們就不得不重新找。」
「沒有,他們沒打招呼就走了。」
本·格林伯恩從病房出來,臉上帶著淚水。「讓她跟凱特單獨待一會兒吧。」他哽咽著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在他的臉上胡亂蘸了幾下。梅茜從來沒有見過她的公公如此感情失控。他的樣子看上去很是可憐,但她覺得這樣對他很有好處。
「當然是我們的錢!」她叫喊道。
格林伯恩已經年逾七旬,但身體十分硬朗,還在管理著銀行的業務。他有一個女兒,名叫凱特,但索利是他的獨子,所以如果他退休,就要把銀行交給他的侄子,看來他不太願意這樣做。
她在約瑟夫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的管家給她端來一杯熱牛奶。她說:「不許你再讓這種人進來,哈斯特德。這房子不賣。」
「沒錯,奧古斯塔,」瑪德琳說,「喬治和我不會離開自己的家。這太愚蠢了,我們不可能一個子兒沒有。」
梅茜滿心憂慮。一想到醫院要停業,她就感到灰心喪氣,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突然就這樣垮了,讓她實在難以接受。但最讓她傷心的還是休。回憶起十七年前,古德伍德比賽之後的那一夜,簡直就像是昨天。當時休把自己的經歷告訴她,談及自己父親破產自殺,那聲音中的苦痛讓梅茜至今難忘。他後來又說,有朝一日,他要成為世界上最有頭腦、最保守和最富有的銀行家,好像這樣說,就能減輕喪失親人的痛苦。也許這的確讓他好過一些。但到頭來,他還是遭受了與自己父親相同的命運。
「但這一計劃取決於你。」
「為什麼?」
幾分鐘后,他的管家走了出來。「茂貝瑞先生從銀行打來電話,先生,他要找你。」
「當然知道,但報紙上說,銀行已經關門了。」
「這真是太荒謬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休遲疑了一下。他不喜歡說假話,但真相會把銀行毀掉。「我們手裡的科爾多瓦債券是多了點兒,丹比,但是我們還有很多其他資產。」
接著,諾拉挑釁般地說:「除非你把我從這房子里抬出去。」
一半的票面值,休思忖著,皮拉斯特已經破產了。他的心裏充滿了絕望。「會跌到什麼地步?」
這是休乾的好事,奧古斯塔不用問就知道。他說,這所房子是拯救銀行的那個聯合集團的財產,自然他們想把它賣掉。他告訴奧古斯塔必須搬出去,但她拒絕了。他隨後就讓潛在的買主來看房子,不再理會她的反應。
奧古斯塔倒吸了一口氣。休也同樣感到吃驚。這實在不像他堂妹克萊曼婷做的事,竟然跟她的母親對抗。至少有一個家庭成員擁有正常的判斷力,他想。
他搜索枯腸,想最後再說點兒什麼,希望能讓格林伯恩回心轉意,但這時管家走了進來,說:「對不起,格林伯恩先生,但你吩咐過,偵探一到就馬上過來叫你。」
「我知道這件事。」行長說。
「哦。」
奧古斯塔站了起來,抓過項鏈。「我不要聽這種廢話,我要拿走它。」
這真是又愚蠢又邪惡。儘管休料到她會說這種話,他仍然感到氣憤。他曾做出種種努力防止發生這種事,現在卻還要怪罪他,這太不公平了。
梅茜說:「到底出了什麼事,休?天哪,快告訴我們!」
瑪德琳姑姑尖聲說:「你是資深股東,這肯定是你的錯!」
「也許。但科爾多瓦債券不可能永遠毫無價值。叛亂分子會被打垮,或者新政府會繼續支付利息。到了某個時刻,科爾多瓦債券的價格會上升。」
奧古斯塔看明白了,儘管這人被嚇得語無倫次,但他絕對不會讓步。他害怕她,但他更害怕失去價值九千英鎊的鑽石。她意識到自己被擊敗了。狂怒之下,她把項鏈扔在地上。經理顧不得體面,慌忙彎下身子去撿。奧古斯塔自己打開門,昂首闊步走出珠寶店,直奔她停在路邊的馬車。
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等著自己的兩手停止顫抖。
「這太荒謬了!」奧古斯塔喊道。
梅茜回想起二十五年前她的父親,跟現在的丹十分相似,說到倒閉,兩人的口吻幾乎一模一樣。丹幾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保護普通百姓免遭金融危機的事業上,但直到現在也沒有取得任何成果。「也許現在他們該通過你有關銀行業的議案了。」梅茜對他說。
「我答應,未經你同意不會做任何事情。不過我覺得你應該給家裡人捎個信。你的外祖父都急壞了。」
「我原以為自己什麼都經歷過了,」他說,「可現在覺得我實在是愚蠢無知。」
「我是頭一個懷特海文伯爵夫人,但皮拉斯特家族在受封前一百年就赫赫有名了啊!可今天,一個挖土工的兒子也可以獲封貴族,就因為他賣香腸賺了大錢。」
「告訴他,這要看懷特海文夫人什麼時候方便,不是他想結就結的。」
「倫敦的上流社會真是徹底墮落了。」奧古斯塔對馬德福德上校說。
此致,
在十一月的一個寒冷、明媚的早晨,多蘿西·皮拉斯特小姐跟尼古拉斯·伊普斯維奇子爵在肯辛頓衛理公會會堂舉行婚禮。儀式很簡單,儘管訓誡宣講有點兒冗長。儀式以後是午餐會,在休家的花園支起帶爐子的大帳篷,用肉湯、多弗鰨魚、烤松雞和桃子果露招待三百多位賓客。
「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休說。他知道索利的妹妹凱特有個女兒,模糊記得她是個深色頭髮的漂亮女孩。「我希望你能很快找到她,平平安安。」
「好的,我的夫人。」
奧古斯塔站起來,走到壁爐前。休不知她是不是要捍衛自己的兒子,但她沒這麼愚蠢。「是誰的錯倒不重要,」她說,「我們必須儘力挽救。銀行里一定還放著不少現金,還有黃金和紙幣。我們必須搶在債權人之前拿出來,隱藏在安全的地方,然後——」
愛德華一開始還站在她這一邊,但現在連他也不肯幫助她。「休現在做的都是為銀行好,」他傻乎乎地說,「如果家裡的人到處籌錢,傳出去的話,聯合集團就會垮掉。說服他們成立這個集團本來是為了避免金融危機,不是為了讓皮拉斯特家繼續過奢華日子的。」愛德華能一口氣說出這番長篇大論,真是不易。要是在一年前,看到兒子跟自己作對,她整個人會徹底崩潰,但自從他不聽勸告仍然同意離婚,他就已經不再是她處處順從的心肝寶貝了。克萊曼婷也站起來反對她,支持休的計劃,讓家裡人全都變成貧民乞丐。一想到這些她就氣得發抖。但他們別想僥倖逃脫。
暮色漸漸降臨,腦海里的計劃慢慢現出輪廓,他感到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們走了。
她心裏一陣驚慌,不知自己能不能打開它,木框很結實,窗格里的玻璃很小、很厚。她定了定神,平靜下來。他會把鑰匙放哪兒呢?或許放在他的寫字檯抽屜里。她走到桌前,拉開抽屜。裏面放著一本書,書名十分駭人,是《所多瑪的公爵夫人》,她急忙把書推到裡邊。此外就是一把銀色的小鑰匙。她把鑰匙抓在手裡。
「恐怕你說得對,懷特海文夫人。」上校禮貌地低聲回答。
「她們只能在陰溝窄巷裡生下自己的孩子。」梅茜說https://read•99csw.com。
休搖了幾下電話機,接通接線員,把銀行股票經紀人的名字告訴對方,然後等著那人被叫到電話前。「丹比,我是休·皮拉斯特。科爾多瓦債券的情況如何?」
「銀行倒閉了。」
她一進門就看見哈斯特德,他正有話要跟她說,但她沒心思搭理他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便搶先擋住他的話頭,說:「給我拿一杯溫牛奶來。」她覺得肚子痛。
他抬起頭,對著空空的大廳里苦笑著。「天哪,竟然會發生這種事,」他欣喜地說,「到底是什麼讓這個老傢伙改變了主意?」
但她的弟弟威廉卻在這時站了出來,尖銳回擊她的話。「別說胡話了,瑪德琳。愛德華欺騙了我們所有的人,讓銀行背上巨額的科爾多瓦債券,可債券現在一文不值了。」休很感激他說了實話。威廉接著說:「應該怪罪的是那些讓他當上資深股東的人。」他眼睛盯著奧古斯塔。
她迎著他走過去,但他寸步不讓。「快給我讓開!」她咆哮道。
她抬頭看著珠寶店經理。「我要了。」她果斷地說。
出了什麼大事。
「哦,取好了,」麗貝卡說,「我要讓她叫梅茜。」
看著休難過的樣子,梅茜真想讓蕾切爾住嘴。他說:「我很願意把我的錢拿出來給你,」休說,「可我也已經身無分文了。」
四
他不過是第一個,其他人會緊隨其後。明天早上,銀行門外就會排出長隊,一個個儲戶要取走自己的現金。到時候,休根本拿不出錢來付給他們。
「這首飾非同尋常,我的夫人,它是我們店裡最可愛的一件。」
「好的。」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懇請在此通知,我在本周末離開。」
「那些年輕女人,情況都跟麗貝卡一樣嗎?」老人說。
「從紐約發來一份電報,科爾多瓦爆發了戰爭。」
他們聚集在他家的客廳里。這個房間很是雜亂,是由他妻子諾拉裝飾的,她喜歡在傢具腿上懸挂各種花飾面料,每件傢具正面都擋著各種裝飾物。客人們都走了,謝天謝地——休沒有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任何人,直到宴會結束——但他的家人仍穿著婚禮的服飾。奧古斯塔跟愛德華坐在一起,兩人都帶著輕蔑、懷疑的表情。塞繆爾叔叔坐在休的身邊。其他幾個股東,小威廉、哈特索恩少校和哈里爵士站在他們的妻子——比阿特麗斯、瑪德琳和克萊曼婷坐的沙發後面。諾拉臉上帶著午餐和香檳的紅暈,坐在她自己那隻椅子上,靠著爐火。新娘和新郎,尼克和多蒂兩人手牽著手,臉上滿是驚恐。
她四下環顧這間屋子。約瑟夫不肯讓她重新裝修,所以這裏還保留著她早在1873年選定的那種風格,牆上貼著皮革牆紙,窗戶上掛著沉重的錦緞窗帘,約瑟夫收藏的寶石鼻煙盒陳列在上漆的展示櫃里。這間屋子就像約瑟夫本人一樣,死氣沉沉。她真希望她能讓他起死回生。如果他還活著,眼前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恍惚之間,她好像看見他站在飄窗前面,手裡拿著一隻他最喜歡的鼻煙盒,翻過來,掉過去,看著寶石上反射出的不同光彩。她感到一種陌生的感情堵在胸口。她搖搖頭,讓這幻影從眼前消失。
格林伯恩立刻站了起來,顯得很激動,但他還是照顧禮節,解釋道:「我很抱歉,皮拉斯特,我必須馬上過去。我的外孫女麗貝卡……她失蹤了……一家上下全亂了套。」
整個世界的重量落到了休的肩膀上,讓他覺得自己老弱無力。完了,銀行家的噩夢開始了。人們都來找銀行要錢,可銀行根本沒錢。這種事終於發生在他身上了。
梅茜盡量不去看休。雖然她很高興能被邀請,但看見他處在家人的懷抱中,讓她心裏十分難受。他的妻子、兒子、母親和他妹妹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家庭圈子,把她圈在了外面。她知道他跟諾拉的婚姻很不幸——這清楚表現在他們對話的方式上,而且他們也從不觸碰對方,從不微笑,從不顯得親熱關愛。但就算這樣也換不來任何安慰。他們是一個家庭,她永遠不會成為其中一部分。
「但的確如此,」休耐心地說,「我們所有的錢都在銀行里,可現在銀行破產了。」他的妻子無法理解這些倒也合情合理,因為她沒有降生在一個銀行家族。
「不客氣。」
「我已經試過了,我剛從本·格林伯恩家裡出來。我求他出面拯救銀行,付錢給債權人,但他拒絕了。他也有自己的麻煩,挺可憐的。他的外孫女麗貝卡看來跟男友私奔了。總之,沒有他的支持,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我的夫人,其餘的人都在問什麼時候能拿到工資。」
「如果你同意領導這個聯合集團,整個銀行界都會聽從你的領導。如果你拒絕成為其中一分子,這個集團就不會有什麼威望,安撫不了債權人。」
「我也記得。我父親破了產,在利登豪爾街的辦公室里上吊自殺。」
店家經理站在她的身邊。「多少錢?」她對他問道。
「一個人是做不了,的確,我也很無奈,但是我希望銀行界能做點兒事。」
休嘆了口氣說:「從本質上講,是因為愛德華才出了這種事,他當資深股東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天大的錯誤,損失了很多錢,足足超過一百萬英鎊。自打那時候我就努力把一切控制起來,但今天,我的好運氣到頭了。」
休說:「你們的錢能拿回一部分,但最少也得等一年。」
「那倒不一定——」
他決意不讓皮拉斯特正式破產。破產這個念頭讓他痛苦不堪,他的一生都處在父親破產的陰影下。他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竭力證明自己不會被玷污。在他內心的最深處,他害怕如果自己也遭受與父親同樣的命運,他也可能因走投無路而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覺得即使那樣也不會有人購買債券,」丹比說,「投資者要等等看。最好的情況也得等五六個星期,然後才能漸漸恢複信心。」
「是的。」
「再見。」
「我們現在連一個子兒也沒有了。」休說。
「是的,先生。」管家轉身走了。
她要離開這個國家。
「假設成立這麼一個銀行家聯合集團,接管皮拉斯特銀行的資產和負債。由這個集團保證滿足所有債權人的需求,同時,集團開始按步驟一項一項清算皮拉斯特銀行的資產。」
他們二人坐在房間的兩頭,目光遙遙相遇。梅茜在他的眼中看出一種無聲的懇求。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到他那兒,站在他的椅子旁邊,兩手把他的頭摟在自己的懷裡,撫摸著他的頭髮。他猶豫地伸出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腰,一開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她,接著緊緊把她抱住。最後,他終於哭了起來。
「天哪,真的嗎!」這簡直是個災難性的消息,對休,對他家人和整個銀行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
「我說,皮拉斯特,你們銀行不會有事,對吧?」丹比不無擔憂地說,「你們手裡應該還握著不少債券。聽說你們發行的聖瑪麗亞港口債券沒賣出多少。」
皮拉斯特的銀行已經結束了。它把自己的儲戶關在了門外,這就完了。但長期來看,它應該能夠償還這些債務,如果股東們把所有值錢的家當仔細盤點賣個好價,那就更有希望。
休打開信封,看到一個愛挑剔的老人用舊式筆體寫下的幾行字。上面的內容讓他的心裏立時充滿了喜悅。
然後,她就開始從架子上取下那些小盒子。
「還有……」
丹·羅賓遜坐在他妹妹邊上,現在插話說:「這跟我在議會提出的銀行業議案一樣,迫使銀行為了小儲戶的利益投保險。」
休停了下來。他知道他別無選擇,但他仍然拿不定主意把這句可怕的話說出口。他閉上了眼睛。還是痛快說出來了事吧。
這條項鏈十分簡單,只是用金鏈把切割相同的方鑽石穿在一起。配在她的黑色禮服上十分顯眼,她想。但她不打算把它買下來。
「原來是這樣。」他若有所思地說。
休脫了衣服準備上床,但他毫無睡意,只得又坐起來,穿著睡袍,對著壁爐里的余火翻來覆去考慮著銀行的境況,想不出任何改善的辦法。但是他又無法停止思考。午夜時分,他聽到前門傳來響亮的敲門聲。他穿著睡衣,跑下樓去開門。一輛馬車停在路邊,一https://read.99csw.com個穿制服的男僕站在門前的台階上。那人說:「對不起先生,這麼晚還來敲門,但這封信很急。」他遞上一個信封,便離開了。
蕾切爾回答休的提問:「是的。我父親掌管錢的事,自從他擔任銀行的律師以來,就在你們銀行開了一個私人賬戶,我估計他覺得這樣挺方便,也把醫院的錢立了個賬戶。」
現在真是毫無規矩了!什麼人都能進入上流社會。似乎為了證明這一點,她一眼看見了所有暴發戶中最了不起的那位,索利·格林伯恩太太,以前的梅茜·羅賓遜。休居然膽敢把她邀請了來,實在讓人吃驚。這個女人整個就是一樁醜聞。首先,她原來實際上是個妓|女,然後嫁給了倫敦最富有的猶太人,現在她開了一家醫院,讓她那種女人有地方生下自己的私生子。可是她來了,穿著銅錢色的禮服坐在鄰桌,正起勁地跟英格蘭銀行行長聊天。她談論的可能是未婚母親,可他在洗耳恭聽!
大家都知道多蒂得到了一大筆嫁妝。休和尼克沒能做到守口如瓶,這種事也傳得很快,現在成了全倫敦的熱門話題。休猜測眼下就有不少人在飯桌上談論這件事。
B.格林伯恩
丹對她說:「你注意到沒有,貴族頭銜總是給錯了人?你看看休和他的堂兄愛德華。休為人誠實,既有才能又很勤奮,愛德華則愚蠢懶惰,一錢不值,可偏偏愛德華當了懷特海文伯爵,休的名頭只不過是個皮拉斯特先生。」
格林伯恩說:「我一輩子都謹小慎微。別人發現能大賺一筆,往往我眼裡看到的是高風險,自覺抵制這種誘惑。你的伯父約瑟夫跟我不一樣。他願意冒險,然後把利潤塞進口袋。他兒子愛德華就更糟。對你本人,我還不能做什麼評論,因為你剛剛接手。但皮拉斯特銀行應該為多年的高額利潤付出代價。我沒得到這些利潤,為什麼要我來負擔你們的債務?如果現在我來花錢救你,那麼等於是愚蠢的投資者得到了回報,而謹慎的人卻要吃虧。如果銀行業務以這種方式運行,那不就沒有人謹慎行事了?我們不論怎麼做都要承擔風險,因為要是垮掉的銀行總是被拯救起來,就沒有什麼風險可言了,而實際上風險始終是有的。銀行不會按照你的那種方式運行。總會有人破產,他們的存在就是用來提醒那些好的和壞的投資者,風險時刻存在。」
接著,她聽到自己卧室的外面傳來奇怪的聲響。有一個男人……不,大概是兩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在說話。聽聲音他們不像是僕人,僕人是不會冒冒失失站在樓梯台上說話的。她走了出去。
梅茜笑著說:「你給她取好名字了嗎?」
休覺得最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對新婚夫婦。「多蒂的嫁妝沒了,尼克。恐怕我們所有的計劃都落空了。」
「你會這麼做嗎?」休問道,屏住了呼吸。
她進了自己的房間,在梳妝台前坐下,打開她的首飾盒。裏面不剩幾件珠寶了,加在一起也就值幾百英鎊。她拉出底部的托盤,拿出一個小絲綢布包,打開它,裏面是那枚斯特朗送給她的蛇形金戒指。像往常一樣,她把戒指戴在手上,用嘴唇摩挲著寶石做成的蛇頭。她永遠不會賣掉這枚戒指。如果她當初嫁給斯特朗,一切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有那麼一會兒,她簡直要哭出來。
自皮卡迪利大街12號
她在「無名小姐」的床邊坐下。這位新媽媽正在照料她的孩子,是個女嬰。「你看她多漂亮啊,是吧?」她說。
克萊曼婷繼續說:「你錯了,母親,你把我們都毀了。我永遠不會聽你的意見了。休是對的,我們最好讓他盡其所能,指引我們渡過這場可怕的災難。」
休十分蔑視他們。事到如今,他們的傲慢和愚蠢把自己毀了,可這些人還是不聽勸、不服理。最後,他們會被迫放棄自己的幻想。但是,如果他們試圖抓住那些不再屬於自己的財富不放,就會破壞家庭的聲譽,也讓財富受損。他下決心要讓他們保持正直操守,不管日子是窮是富。這將是一場艱苦的鬥爭,但他不會放棄。
在來這裏之前,休就在猶豫是否把米奇·米蘭達謀殺索利的事告訴老人。現在他又考慮了一下,還是得出了相同的結論:這件事會使老人受驚,給他帶來痛苦,也無助於勸說他挽救皮拉斯特銀行。
「還有一份我們科爾多瓦辦事處發來的電報,現在正在解碼。」
「好的,我的夫人。」
「但愛德華是。他辭掉了資深股東,但他仍然是一名股東,這是文件上寫好了的。而且,他是你房子的主人——約瑟夫把房子留給了他。」
「你安靜點兒,坐下,奧古斯塔,否則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去。」
休覺得嘴裏一陣苦澀。他自己的妻子加入了敵人的陣營。「你是這間屋子裡唯一與自己的配偶對著乾的人,」他傷心地說,「難道你不該對我表示一點點忠誠嗎?」
「這個計劃很有創見,你一直是你們家族中最聰明的,年輕的皮拉斯特。」
還沒等他要另一個號碼,茂貝瑞就又打進來了。「殖民銀行的坎利夫先生來了,先生,」他說,休聽出他的聲音帶著恐慌,「他要求我們償還借款。」
「有可能。」
「是的,先生?」
「當然,」梅茜說,「但我不會告訴他你在什麼地方,除非他保證好好待你。」
格林伯恩搖搖頭說:「要是沒有那些聖瑪麗亞港口債券,這種辦法還可能奏效。那個科爾多瓦部長,米蘭達,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賊,他的父親顯然是叛亂的首領。我的猜測是,整個二百萬英鎊全讓他去買了槍支彈藥,在這種情況下,投資者永遠也見不到一分錢。」
「皮拉斯特家族的其他人都解僱了自己的員工,休先生跟我們說,我們只能拿到上周五以前的工資,不管我們再待多久,以後也不再給了。」
這個老傢伙一貫頭腦敏銳,休心裏也抱著同樣的擔心:「恐怕你說的是對的。不管怎麼說還是有機會。如果放任金融恐慌出現,你肯定會在別的方面損失掉你的錢。」
「這簡直是一種侮辱。」
諾拉又開口了。「我不能開除我們家的僕人。住在這種房子里,不可能沒有傭人。」
「真是可笑。」她嘟囔著說。
「謝謝你,先生。」
皮拉斯特銀行倒閉了。休用兩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很快,德格拉夫先生或其他什麼人就會搬進這間卧室。他無疑會扯下窗帘,撕掉壁紙,把這裏重新裝修一遍,大概會按照目前流行的工藝風格,裝上橡木鑲板,擺幾把粗木椅子。
「我還是接這個電話吧,」說著,他站了起來,「請原諒,母親,公爵閣下,我有事要處理一下。」
「告訴他們,我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格林伯恩一下子來了興趣,不那麼煩躁不安了,開始認真考慮這一設想。「讓我想想。如果這個集團的成員受人尊重,享有聲望,他們的擔保就能讓所有人放心,債權人就可能不會馬上要取他們的現金。幸運的話,從資產出售收回的資金就能夠應付債權人的取現需求。」
她帶他去她的辦公室,讓他坐下。今天晚上他是第二個坐在這把椅子上哭的男人了,她想。
「不錯。」馬德福德上校轉過去對他另一邊的女人說:「泰爾斯頓太太,我再給你拿點兒紅醋栗汁好吧?」
「但我已經親自跟——」
「我明白這一點。」格林伯恩從不故作謙虛。
「去我房間吧,」她說,「我給你沏杯茶。」
她伸手去開柜子,但柜子鎖著。
德格拉夫先生碰了碰斯圖達特的胳膊,沒讓他再說下去。「顯然這裏發生了一個尷尬的錯誤,斯圖達特先生。」他溫和地說。他轉向他的妻子,說:「我們離開吧,我親愛的?」兩個人從容不迫地走了出去,讓奧古斯塔心裏憋了一股火,而那個斯圖達特忙不迭地追在後面,一個勁兒地不停道歉。
女孩瞪大了眼睛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兩歲以後你就沒再見過我!」
「哦,休先生……」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他。」
「真見鬼!」這說明情況很嚴重。他心裏咒罵著米奇和愛德華。「還有別的嗎?」
「我的上帝,我知道你是誰了。」她說。
但她得掌握合適的籌碼。其餘的都很容易:她要把https://read.99csw.com東西裝進一隻旅行箱,去輪船公司訂張票,叫輛出租馬車,一大早偷偷溜走,直奔火車站。可她用什麼法子能弄到錢呢?
她已故丈夫房間的門開著,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奧古斯塔走進去,看見一個辦事員模樣的年輕人,還有一對年紀稍長、衣著考究的夫婦,跟她屬於同一個階層。這幾個人她從來都沒見過。她說:「看在上帝份兒上,你們是什麼人?」
「這你用不著操心了,」休說,「你不會再住這種房子了,我必須把它賣掉。我們都得賣掉現有的房子、傢具、藝術品、酒窖和珠寶。」
「這是法律規定,」休回敬道,「每個股東個人都對債務承擔責任。」
一
諾拉說:「我們得有地方住。」
「對不起,茂貝瑞。」
「我們現在有一百萬英鎊嗎,茂貝瑞?」
「你是說,他們提前通知了?」
「告訴坎利夫先生,你無法獲得授權簽署支票,所有的股東都去參加婚禮了。」他說。
他們都離開后,休依然坐在那兒,眼睛盯著爐火,絞盡腦汁要想出個辦法來支付銀行的債權人。
「銀行家達成一筆交易的時候,並不會想到自己的草率行為會使伯恩茅斯的某個寡婦一貧如洗,他擔心的是他自己的財富。同樣,讓那些非婚生的兒童遭罪,並不會阻止那些不道德的男人去勾引女僕。」
「好。」
「你做的事太好了,」他對她說,「否則這些可憐的女孩能去哪兒呢?」
「我的夫人,那個屠戶今天親自過來,說要給他結賬。」
梅茜正在倒茶,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停了下來。她盯著他的臉,見他一臉悲戚之色,想到是不是有人死了。「發生了什麼事,休?」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休意識到是茂貝瑞在哭。
休打斷了她。「我們不會做這種事,」他嚴厲地說,「那不是我們的錢。」
「但我跟你母親很熟,畢竟,我嫁給了她的哥哥。」凱特並不像格林伯恩家族的其他人那麼勢利,私下裡對梅茜很好。「我還記得你出生時的樣子,長著一頭黑髮,就跟你女兒一樣。」
他放下電話。盯著他書房裡的書架,眼裡看到的卻是皮拉斯特銀行堂皇的大樓門面,腦子裡想象著那華麗的大鐵門關上的情景。他似乎看到路人駐足觀看。緊接著,人們聚集過來,手指著緊閉的大門,興奮地議論著。他們嘴裏說的那幾個字轉眼之間就會傳遍全城:皮拉斯特銀行倒閉了。
「我得回到客人那裡去了。」實際上休並不打算回客人那兒,但他要給人留一個沉穩的印象。「我正在招待三百人的午餐會,今天我妹妹結婚。」
「所有的錢都沒了,」休接著說,「你們可能不得不關閉醫院。我實在說不出心裏有多難過。」
「你是誰,竟敢讓我解僱我的僕人?」奧古斯塔氣憤地說。休本來想對他們的處境表示同情,儘管他們咎由自取,但這種故意裝傻實在讓人厭煩,休呵斥她:「如果你不解僱他們,他們也一樣會離開,因為他們拿不到工資。奧古斯塔伯母,好好想想吧,你什麼錢也沒有了。」
奧古斯塔對他失去了興趣。眼前的一切讓她氣不打一處來,她本來也是被迫才參加的。休·皮拉斯特,破了產的托比亞斯的兒子,在用上等的瑪爾戈紅酒招待三百位賓客;莉迪亞·皮拉斯特,托比亞斯的寡妻,現在坐在諾維奇公爵的旁邊;多蘿西·皮拉斯特,托比亞斯的女兒,嫁給了伊普斯維奇子爵,得到一筆驚人的嫁妝。反過來,她的兒子,泰迪寶貝,偉大的約瑟夫·皮拉斯特的子嗣,卻已被草草解除了資深股東的職務,很快他的婚姻也要被宣布無效了。
經理一臉難色地說:「你把我推上了一個尷尬的境地,我的夫人。」
「我相信你應該同意,如果皮拉斯特銀行的債權人獲得全額支付,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蕾切爾臉色發白,十分吃驚。「這是不可能的!」她說,「錢怎麼會一下子沒了?」
「這話怎麼講?」
她去跟那幾個今天生了孩子的女人談談話。唯一讓她擔心的就是那個「無名小姐」。她身材瘦小,生下的孩子也很小。梅茜猜測她曾忍飢挨餓,打算用這種辦法向家裡人隱瞞懷孕的事實。每次聽到哪個女孩竟然能夠矇混成功,梅茜都感到十分驚訝——她自己懷孕的時候,整個人像氣球一樣,五個月就根本藏不住了——但她從經驗中得知,總是有女孩這麼干。
休說:「銀行現在有一些現金,在我們沒有正式被宣告破產前,我們可以選擇支付部分債權人。你們都要把自己的僕人解僱掉。你們可以讓他們去銀行的側門,帶上你們寫的字條,欠他們多少工資我都會發給他們。你們去那些有聯繫的商鋪索要欠賬單,我會讓他們得到付款,但賬單日期只限於今天之前,我不再負擔今天以後的任何欠賬。」
休現在去造訪皮卡迪利大街的那座豪宅。這房子給人留下一片繁榮的印象,同時代表著無限的財富。每個座鐘都鑲嵌著珠寶,每一件傢具都是價值連城的古董,每一面壁板都帶有玲瓏剔透的裝飾,每塊地毯都是專門編織而成。休被僕人帶進書房,裏面煤氣燈光明亮耀眼,爐火熊熊。就是在這兒,他得知那個名叫伯蒂·格林伯恩的男孩其實是自己的兒子。
梅茜遞給他一杯茶。「謝謝你,」他說,「你真好,可我從來沒有善待過你。」
這是她的最後一招,實在沒別的辦法能籌到錢了。她直接去過銀行,要求取一百英鎊的沙弗林金幣,那個叫茂貝瑞的職員,像只張狂的看家狗一樣拒絕了她。她試圖把房子從愛德華手裡轉到自己名下,但也沒能做成,因為房契放在銀行的律師老鮑德溫的保險柜里,而他跟休是一夥兒的。現在她想用賒賬的辦法買下鑽石,再把它賣出去變現。
「卑鄙小人。」
一個僕人走到休身邊,輕聲說:「銀行來電話找你。」
「想想麗貝卡有可能那樣,真是可怕。」
「別催我,讓我想想。」她回答說。
他四下掃視一番,看見客人堆里有一個人始終鬱鬱寡歡——的確,她帶著一臉被人戲弄了的慘相,好像一個閹人在目睹他人縱慾狂歡。這就是他的伯母奧古斯塔。
經過進一步思考,我決定同意你的建議。
「你的意思是要求其他銀行為你支付債務?憑什麼呢?」他有點兒生氣了。
「的確如此。」
蕾切爾對休說:「可到底你把我們的錢弄哪兒去了?」
「加西亞總統逃走了。」
丹說:「我的老天。這會引發恐慌的。」
不過,到了七點鐘的時候,一切都消停了。兩個人回到梅茜的辦公室,跟蕾切爾的情人、梅茜的哥哥丹一道喝茶,這時候休·皮拉斯特走了進來。「我恐怕要告訴大家一個極壞的消息。」他進門就說。
蕾切爾站了起來說:「我看我還是去找我父親談談。」
「那我就不得不關上店門,派人去叫警察了。」他說。
她知道她這樣做會對休的計劃造成危害。愛德華說對了,聯合集團的商業信譽依賴於整個家族全力償還他們的債務。家庭成員之一把珠寶塞進行李里跑到歐洲大陸,恰恰會顛覆這種脆弱的聯盟。但在某種程度上,這會上演一出好戲,她很高興讓那個自以為是的休栽個大跟頭。
休感到一陣恐懼。
「不,等一下。」休叫住他。茂貝瑞知道休正在參加婚宴。他是一個聰明而負責任的人,不會輕易打電話找休,除非出什麼事。
「還有別的嗎?」
「好的,先生。」
「不幸的是,醫院馬上就要關門了。」梅茜說。
「我非常、非常遺憾。」
「那場危機弄垮了不少家公司。但明天要發生的事情更加可怕。」休在椅子上俯身向前,亮出自己的重點。「在過去的四分之一世紀,金融領域的交易增長了十倍,而且,銀行實業已經發展得非常先進、非常複雜,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緊密相關。有些人蒙受了金錢上的損失,無法償還他們的債務,所以他們也會破產,接著就這樣連帶下去。下一周,幾十家銀行就要破產,成百上千家公司也將被迫關閉,成千上萬的人會突然發現自己空無分文,陷入窮困——除非我們採取行動,防止這種事情發生。」
「是的,我很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