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薄之一 受詛咒的男人
第二章
「老公,今天風有點大,不適合在外頭談天,你還是趕緊請大家進來吧。」
還在看花的我,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人聲,於是抬起頭。
「可是,醫院不也說你身體好得很嗎?」
我隨手摺起手帕,塞進口袋,摸摸白狗的頸子。軟綿綿的滑順白毛,摸起來舒適極了。
說到夏目漱石,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我是貓》這本書。我只知道他養了貓,卻不曉得他原來也有養狗。
「沒、沒錯,還常常有大學單位帶著動物屍體上門,請櫻子小姐製成標本呢。」
說著說著,藤岡太太停下來,揉揉眼角。
見內海先生一臉別有深意地望著櫻子小姐,我趕忙上前搭救。藤岡先生與太太見我過去,也急急忙忙地朝自家的狗奔去。
「不過呀,房間一旦暖起來,真的是一路暖到心坎里呢。」
一旦與他站在一起,內海先生那可比雞窩的自然鬈,配上號稱迷彩紋(我看倒像包袱巾花紋)的卡其色七分工作褲,以及粉紅色襯衫,整體更加營造出一股散漫感,顯得格外寒酸。
「哦,這不是暖爐嗎?」
「我以前養過兩隻貓,對狗不太熟,但我喜歡它們的骨骼。」
「只是啊,這東西可麻煩羅。」面露苦笑的藤岡太太接著說。
就這樣,我們茫然望著玻璃杯在桌上滾動,任由果汁流竄滴落,唯獨櫻子小姐有如置身事外般拿著名單,連理都不理。
「骨骼標本?」
「呃?」
「請問……」
藤岡太太兩手一拍,像是在佩服自己的好點子。
興奮的語氣里,藏著對櫻子小姐的觀察力與知識的折服。經過這偶發事件,藤岡先生明白櫻子小姐的偵探名號並非吹捧,稍微卸下心防,隨後便邀我們入內。
還沒來到客廳,玻璃杯另一側傳來的氛圍,一看就與我們離開時截然不同。
「可惜它是只陰森的狗,我就是有所顧忌,無法好好寵愛它。」
「我也是啊,醫生叫我只要少喝點酒就沒事了,哈哈哈。」
「那名字取自《伊利亞德》里的特洛伊王子海克特,他雖然被阿基里斯擊敗,卻被後世尊為英雄,是九偉人之一。人家說撲克牌的圖樣很多是來自九偉人,而鑽石J正是以海克特為藍本。它頸子上的鑽石項圈,想必帶有那層象徵。」
「嗨,藤岡,好久不見!」
聽內海先生打包票,藤岡先生面露難色,顯然不怎麼歡迎我們的到來,但還是禮貌性地點頭致意,我也趕緊回了個禮,櫻子小姐則是一副事不關己,擦完臉的手帕折都不折,直接還給我。
聽內海先生提起往事,藤岡先生靦腆地笑了。
櫻子小姐似乎有什麼話想對藤岡先生說,最後還是呑了回去,這樣回答他,或許是認為就算再反駁,也只是刺|激藤岡先生,討論不出結果……也或許,她只是懶得再和他交談罷了。
到人家家裡作客,照理說應該要拘謹些,不過受到藤岡太太的快活個性感染,再加上頂級果汁機的吸引力,我於是起身詢問,而藤岡太太也一口答應。內海先生大概是覺得少了我這面牆,等於縮短了與海克特的距離,因此並不希望我離席。只見他怯怯地「唉」了一聲,沙發上的身子顯得更加瑟縮了。
「但我就是相信!」
藤岡先生伸手指向海克特,海克特再次豎起耳朵,從沙發蹦下地面,來到藤岡先生的身旁。
「就是這個。它一開始是我伯伯的朋友養的狗,對方死了以後,伯伯就收養了它,但後來伯伯驟逝,於是又換另一個叔叔收養它……」
「不管怎樣,我都一定會死。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打點好後事了。能聽到你這麼說,我雖然覺得很寬心——」
我一開始不知所措,以為她真的被狗攻擊了,定睛一瞧,隨後就被白狗熱情的歡迎方式給逗笑了。這條白狗看起來似乎很喜歡櫻子小姐,愛她愛得無以復加。
「嗯……櫻子小姐的本業並不是偵探,而是標本師,平時會做動物骨骼標本。」
藤岡先生髮出咆哮,往桌子一拍,內海先生則是幾乎要站到沙發上,與藤岡先生僵持不下,氣氛一觸即發。早已佔據我的座位,在沙發上亮出肚子、任由櫻子小姐上下其手的海克特,被聲響嚇得豎起耳朵,卻被櫻子小姐壓回沙發上。
「剛才兩位自稱是偵探,那麼您是她的小助手嗎?」
「我先生煙沒戒成,常常到院子里抽煙,最近還養成習慣,每抽一根煙,就要劈五根柴。」
「喔?」
「死掉的動物?」
幾張名單一一攤到桌面上,以免被玻璃杯外的凝水沾濕。我把果汁端到一旁,望向桌面,隨即曉得這名單可不只有一兩人這麼簡單。
「給我白開水就好。」
我才對藤岡夫妻說到一半,身後突然傳來櫻子小姐「嗚」的短促慘叫。「海克特!」藤岡先生同時斥喝,我連忙回頭一瞧,發現櫻子小姐跌坐在玄關前光亮的黑色石子路上,承受著大毛球的悉心款待,也就是所謂的狗舔攻擊。
「對,記得你說過跟父親住的小旅館里有個暖爐,說得很開心的樣子。」
「哦,他們的資料我也整理出來了。」
不久,藤岡先生艱澀地擠出一句,藤岡太太這才趕緊奔向廚房,我則從一旁架九_九_藏_書上拿了整盒面紙,在桌上圍出堤防,以免果汁繼續流到地板上。
「什麼?」
「閉嘴。」她嘟嘴輕斥,看到我交出手帕表示道歉,便接下並攤開,不顧形象地大擦特擦了起來。
「可不是嗎?連我都沒見過它對我這樣。」藤岡先生苦笑。
「這是?」
我忍不住朝海克特伸手,近乎粗魯地搔弄它的喉嚨與腦袋。
藤岡夫妻顯然較一般人感性,聽到骨骼標本不但隨即理解,也並未顯露排斥。話雖如此,他們的知識終究僅止於一般人,對骨骼標本的製作過程並沒有深入了解。
「就……你之前不是說受詛咒什麼的,我才請她來調查看看。」
「藤岡……」
「真像你的作風。」
「各位能體會害怕入眠的感覺嗎?那種深怕自己一睡不醒的恐懼……我過去也認為這種事無聊透頂,曾得意洋洋的以為,自己不可能受命運擺布……如今不一樣了。」
而藤岡家就是其中之一,佔地寬廣,屋子也大,卻又異於櫻子小姐和薔子小姐那種典雅豪宅,而是帶有一種……現代感?要不是黝黑的外牆上嵌了宛若咖啡廳的四方形窗戶,看起來還真不像人住的地方,更像是某種研究機構,甚至吸血鬼的黑棺材。鮮明銳利的存在感蓋過了左鄰右舍,吸收著太陽光,同時在四周灑下漆黑的屋影。
這樣說可能不太厚道,但這房子跟詛咒等字眼實在太搭了。話雖如此,我畢竟不懂建築業界的潮流(甚至不確定潮流存不存在),因此可能只是我孤陋寡聞,看不出它的獨到之處罷了。
「喔?」
「看來它真的對你很有好感。」藤岡先生擦完桌子,把抹布交給妻子,同時眯眼瞧著她們。
「不是聽說它最近很親近您嗎?」
「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消除您的不安。」
「當然,櫻子小姐家裡並不是滿屋子動物腐屍,不過聽說狗的嗅覺比人類強上好幾百倍,海克特大概是從櫻子小姐身上嗅出那種味道。」
我沒提起櫻子小姐天天撿拾動物屍體解剖燉煮等具體細節,只向藤岡夫妻粗略說明,而他們也認為這說法有道理,足以解釋海克特親近櫻子小姐的舉止,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您說它是凶犬嗎?」
「嗨,你好。」
「倒不是指亂撿屍體吃,但它有時散步到一半,會突然拔腿跑走,跟過去一瞧,就會發現麻雀屍體之類的。」
比藤岡先生還年輕的女子笑了笑。由稱呼來判斷,這人想必就是藤岡先生的太太。她穿著輕柔的褐色棉紗連身裙,肩上披件羊毛衫,看來和藹可親,與藤岡先生呈鮮明對比。
「所以我才計劃著,要是將來搬到北海道,一定要在家裡弄個暖爐。」
語畢,藤岡先生笑了幾聲,再次邀我們就座。我們才剛坐下,海克特就像久候多時似的,狗嘴搭到了櫻子小姐的大腿上,兩顆眼珠子向上瞟著她,希望她摸摸自己。
「因為沒必要,我根本不信你那套來日無多的說法。」
「不……那不叫親近,簡直就像在監視我。它總是不知不覺出現在背後,一聲不吭盯著我瞧。」
藤岡夫妻面面相觀,狐疑地打量我跟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板起臉,接受藤岡夫妻的道歉,同時挽起袖子抹臉。
我面向藤岡夫妻,再次做了確認,兩人神情凝重地點點頭。轉往內海先生,他也同樣點頭如搗蒜。
「啊,不、不好意思!」
「海克特的第一任飼主是我伯伯,他是個愛書成痴的人,特別喜歡夏目漱石。」
我像是做化學實驗般,將內容物各不相同的玻璃杯排成一列,藤岡太太就在這時突然開口。
「骨骼標本就算放在展覽館里,沒興趣的人一樣不會參觀,因此旭山動物園將骨骼展示在各種動物的房舍前,希望大家在了解骨骼構造的前提下,觀察那些活著的動物,畢竟動物之所以能活動,全都是仰賴支撐在裡頭的骨骼。」
「我倒不認為狗有這樣的能力……算了,我們就來調查調查,你所謂的詛咒究竟是怎麼回事吧。」
簡單說,這是由住在大都會東京的有錢人所蓋的設計建築嗎?我本來只覺得它壓迫感十足,直到發現玄關前黝黑的拱門底下,如草皮般鋪地而生的小黃花,以及攀在拱門上結了紅色果實的藤蔓,才感到如釋重負。那開著黃花的應該是黃金錢草,我之前去市公所時,看到門前綠橋通的兩旁花圃就種滿了這東西,記憶猶新。
「那真是謝謝了……」
「這樣啊。」
「嘿咻……」
「所以,嗯……這兩位是?」
「請看。」
「咦?」
藤岡太太躬身道謝,藤岡先生向我輕輕點頭,內海先生見狀,也跟著依樣畫葫蘆。我緊張得直起身子,一旁的櫻子小姐卻跟著海克特一起打了個大呵欠,連遮都不遮一下。
「喔~~」
「你、你先別激動嘛,我不是質疑你的話,只是以一般觀點來討論,好嗎?」
「這條狗從小就際遇奇特。在它還是小狗時,養狗的家庭失火,不只屋主喪命,狗父母與狗兄弟也跟著陪葬火窟,唯獨它因為腸炎而住院,僥倖逃過一劫。」
藤岡先生哼笑一聲,不以為
九*九*藏*書然。他的身高乍看不只一百八,就連比我還要高的內海先生都得抬眼看他。
「唔喔!」
那蘋果說是旭川近郊採收的,並沒有特別大,色澤也很普通,但藤岡太太一下刀,就能看到果汁化為薄霧從中濺出,酸甜果香瀰漫至整間廚房,害我口水流了滿嘴。
「這隻狗真可愛啊。」
「哦,你們誤會了,這次是不收錢的,解謎是她的興趣……總之,他們肯定幫得上你的忙。」
「是啊,他上上個月進醫院健檢過,除了肝臟有些過勞,其他健康狀態就連醫生都拍胸脯保證沒問題。」藤岡太太代替丈夫,回答內海先生。
「不好意思,它平常不會這樣的……」
「看來它很喜歡今天的客人,真是十分抱歉。」
「呃……」
「會嗎?」
再次探出身子的藤岡先生這次撞倒了玻璃杯,番茄汁與蘋果汁在黑色的桌子上漫開,就像是鮮紅的血流,令人看得怵目驚心。抬頭一瞧,藤岡太太也是蒼白著一張臉。
櫻子小姐本來還打算再說下去,但才剛蹲身要脫鞋,海克特又湊上去舔她的臉,也一併打斷了她的話。
「那……麻煩幫我加牛奶。」
藤岡先生望著海克特,雙眼像是無底洞般黑不見底。
櫻子小姐的車沿著路肩停滿車輛的窄坡緩緩而上,不久便抵達一片高地。目的地藤岡家,座落於旭岡景緻良好的位置上。旭川並不像札幌,有所謂的高級住宅區,只有摻雜高級住宅的一般住宅區,但神樂岡與旭岡的某些地方(例如這裏)綠意盎然、適宜人居,豪宅大屋隨處可見。
「這並不好笑!」藤岡先生再度拍桌,探出身子,「我父親也曾經很健康!連病都不曾生過一次的他,就那樣突然走了!我的叔叔——它的上一任飼主也一樣,明明好端端的,卻沒多久就搞壞了身子。」
「它向來不怎麼親人,從來不曾這樣興高采烈地迎接客人。」
藤岡先生的太太先是詫異地看著我與櫻子小姐,隨後喜孜孜地低頭望向伸舌喘氣的愛犬,再次笑盈盈地面向我們說:「感謝兩位專程前來。」
「看來它真的喜歡上你了。」
「咦?呃,可是……」
是吧?我向櫻子小姐確認,她鼻頭皺了皺,倒也默默點了個頭,雖然心有不甘,卻無法否認自己的兒童味覺。
「哦,櫻子小姐不喜歡咖啡。」見藤岡太太一時愣住,我趕緊替她解圍。
藤岡先生說話時,眼神注視著櫻子小姐,而她只瞥了一眼,便垂下頭閱讀那份名單,這樣的態度看在藤岡先生眼裡,不知是肯定還是否定,只見他深深坐進沙發里,雙手掩面。
一直默默聆聽的櫻子小姐,忍無可忍地開了口,話里摻雜奚落與不悅。我抬起手肘頂了頂她,要她話別說得這麼重,但她並沒理睬。
「是的……我本來也不願相信,可是它的飼主真的接二連三過世。」
一來到廚房,裡頭也一樣五顏六色,牆壁與櫥櫃雖是黑白色系,掛在外頭的布巾與湯勺卻有紅有橙,鮮艷繽紛,不難看出藤岡太太的些微抵抗。
那似乎是一份名單。
櫻子小姐的是蘋果與鳳梨的綜合果汁,看到她才喝第一口,就被酸得皺起臉來,我趕緊把自己的蘋果汁換給她,但她似乎還是覺得酸,眉頭緊皺地小口小口啜飲起來。
「是所謂的遠紅外線效果嗎?」
「好久不見,你總算來了。」
「看來內海先生他……是真的很擔心阿毅。」
「所以,您說的那條凶犬是?」
「哇嗚!」
「抱歉,突然跟您提這些,坦白講……我自己也覺得詛咒根本是無稽之談,但肯像這樣為阿毅操心,甚至登門拜訪的,就只有內海先生跟你們……」
藤岡先生清了清喉嚨,喜形於色地回答。看他的模樣,顯然相信「運氣也是實力之一」那一套,看來我無法喜歡這個人……想著想著,屋內走出一名女性,與一條雪白的毛茸茸大狗。
「啊?當然啊,我可是連老婆都還沒找到。」
一名男子不算謙虛也不算炫耀地回應,笑臉前來迎接,他應該就是內海先生的摯友,這間房子的主人藤岡先生了吧。藤岡先生穿著一身黑襯衫與黑西裝褲,彷佛要與身後的屋子融為一體,瀏海微微向上撥,看來自信洋溢……或者說,一種倨傲的氛圍。
突然回過神的她,摘了一張廚房紙巾,沾了沾眼角,故作開朗地說。於是我也點點頭,把色彩琳琅滿目的玻璃杯放上托盤,端著離開廚房。
這的確是挺毛的……這時,藤岡太太從廚房端來咖啡,問我們是否要加糖或是牛奶,那咖啡杯是暖系的褐色素燒陶。雖說夫妻不見得一定要興趣相投,但兩人喜好如此南轅北轍,相處起來真的不會有什麼摩擦嗎?儘管事不關己,我還是不禁為他們擔心。
聽藤岡先生這麼說,我不可置信地反駁,而他也點頭同意。的確,如果聽到它要被安樂死,就算知道它會帶來不幸,我也會忍不住想收養它。
「要是不這麼約束自己,到時又會懶散下來。」
「這樣啊?」
櫻子小姐輕蔑地應了一聲,藤岡先生於是起身離席,到架上拿了一本事前準備好的透明資料夾,回到原位坐下。
藤岡先生大
九九藏書概是把那蹙眉樣,視為對自己的否定,改以彬彬有禮的口吻向櫻子小姐說明。
「因為它要劈柴才能用嘛。」藤岡太太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頭疼的模樣。當然了,暖爐得有燃料才能生火,而要度過旭川酷寒的漫漫長冬,勢必得準備大量的柴薪。
海克特似乎也知道大家在討論它,再次揚起嘴角。
我心想,誇大其詞也要有個限度,聲音不由得激動了起來,內海先生卻忽然趴到開著的門上發抖。我還以為他又在搞怪,看來他是真的很怕狗。這麼說來,他的確從剛剛就跟海克特保持距離。
下車時,我向內海先生髮表了不痛不癢的評論。
「咦?」
內海先生乍看笑得一如往常,卻似乎帶了點強顏歡笑的味道。
不久,她請我試喝一杯,濃郁好喝得令人難以置信,藤岡太太試喝也是讚歎連連,結果我們興緻一來,連冰箱里的鳳梨、番茄、紅蘿蔔等全拿出來,替所有人榨了果汁。我對這類家電實在特別沒抵抗力。
「首先,那粗大的頸椎令人印象深刻……雖說哺乳類基本上都跟人類差不多,不過它們沒有鎖骨,胸椎與腰椎數量卻多過人類,因為有尾巴,尾椎當然也比人類多。」
「哦,這兩位是九條小姐與正太郎,跟我有點交情。怎麼說呢……有點像偵探吧。」內海先生趕緊為我們說明。不知是否對先前差點絆倒的事耿耿於懷,他始終和白狗保持距離,不讓它靠近。
在沙發上抱起雙腿躲著海克特的內海先生,宛如發現新大陸般地說。沿著他的視線望去,另一頭的確有個暖爐,但卻不是櫻子小姐家那種久未使用的沉重爐灶,而是上頭罩著漏斗狀黑色煙囪的小型暖爐。
「它是薩摩耶犬,一種來自西伯利亞,溫馴又聰明的品種。」
我才剛說完,一旁的櫻子小姐迅速回答「不必」兩字。
「九條小姐,您喜歡狗嗎?」藤岡先生突然問。
「美幸,拿抹布來。」
「我拒絕。」
果不其然,櫻子小姐一口回絕,藤岡先生難掩沮喪。
聽她這麼說,一旁的藤岡太太像是吃了定心丸般,悄悄吁了一聲,而藤岡先生雖感失望,無法接受這樣的回絕理由,也只能垂頭喪氣地點點頭。
我趕緊抬起頭,端正姿勢。現在的我,的確是有些幼稚,看到像我這樣的小鬼助手,她想必覺得不太牢靠吧。
「它真可愛啊,像雲朵一樣,輕飄飄的。」
原來!我這下恍然大悟,轉頭看櫻子小姐,她輕輕聳了聳肩,裝得漠不關心,繼續撫摸海克特。
「喔~」
跟著藤岡太太前往廚房之際,我瞄了客廳後方的房間一眼,發現那裡原來是為嬰兒準備的空間。長得像母親的小嬰兒,正躺在嬰兒床里,發出鼻息聲酣睡著。
就在這時,一團白色毛球從她身旁竄了出來,險些撞上站在玄關附近的內海先生,把他嚇得發出怪叫,差點向後仰倒。
「我的叔叔生前孤家寡人,加上從事自營業,病倒了也沒人知道,等大家發現他時,已經是死後一星期的事了,而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段期間在叔叔的遺體旁陪伴著他,對死掉的動物特別感興趣。」
然而當事人(當事犬?)似乎對內海先生沒興趣,並未理睬在沙發上抱膝而坐的他,而是把頭靠回櫻子小姐的腿上磨蹭。
「嗚嗚……」
「糟糕,再這樣發獃,榨好的果汁都要被冰塊稀釋了。」
海克特瀟洒地尾隨而去,追過自己的飼主,在玄關停下,抬起單隻前腳回頭,就像要我們趕緊跟上。
左手留在原處,抬起右手扶額的藤岡先生,那微微走音的聲調,如實呈現出他的苦惱,令我這聽的人也不禁心痛。對我這每天一覺到天明的人而言,那應該是無可想像的恐懼吧。
「這麼一說我才想到,以前跟太太去旭山動物園時,看到裡頭展示了巨角鹿的頭骨,還有許多其他的動物。我記得,那好像叫做骨骼櫥窗?」
櫻子小姐扳正海克特的姿勢,手指依序拂過脖子、肩膀與脊樑,像是在撥弄骨骼般。她的雙眼肯定能透視出,海克特毛茸茸的表皮與肌肉底下那些骨頭吧。
嗜甜如命的櫻子小姐竟然不加牛奶也不加糖,今天吹的究竟是什麼風?訝異的我隨後發現,原來她謝絕的根本不是那些東西,而是咖啡本身。
「哈哈哈,你記性真好啊。」
說著,藤岡先生望著海克特,我們大家也陪同望去。海克特只是好奇地微微歪頭,朝櫻子小姐的掌心舔了兩下,像是在問:「有什麼事嗎?」
我也曉得旭山動物園有骨骼櫥窗,卻不知道原來背後有這層用意在,不禁跟著藤岡夫妻一同感嘆。
我以儘可能堅定的口吻向藤岡太太保證,她則紅著眼睛微笑以對。這段日子,她肯定每天都過得憂心忡忡吧。
「這條狗或許不太吉利,但既然它這麼喜歡您,我太太獨自一人也不方便照顧這麼大的狗……也許會給您添麻煩,但不曉得您願不願意當它的下一任主人呢?」
見到櫻子小姐滔滔不絕地分享起實務經驗,我連忙插嘴打斷她。
「可是,之前不是說是地獄看門犬嗎……」
「是的,就是它。」
之後,藤岡先生對著櫻子小姐與九-九-藏-書海克特端詳了好一會兒,毫無前兆地開了口:
「我在想,它或許不單是災厄的化身,還能感應到死亡徵兆,這一次……從我身上嗅出那樣的氣息。」
「關於過世的前幾任飼主,他們的資料在?」
對喔,都忘了當初的目的!櫻子小姐與海克特發生的插曲雖然緩和了氣氛,但海克特可是條不吉的凶犬,藤岡先生則是有詛咒在身,而我們此行正是來幫助他的。
白色毛球的體型介於中型與大型犬之間,潔白無瑕的一身毛,配上兩顆烏溜溜的眼珠子,看來可愛又討喜。狗踏著輕盈腳步朝我奔來,在身旁兜了幾圈,最後抬起兩隻前腳,搭到我的大腿上向我「問好」。
為了躲避自一旁硬闖的海克特,內海先生差點又跌倒了。
藤岡太太望著客廳,壓低音量。她口中的阿毅,指的大概是藤岡先生。
果汁機比想像的還要沉重,顏色是紅色的(終於不再是黑白色),裡頭沒有攪拌刀片,屬於磨臼式果汁機。我單手拿著說明書一邊組裝,藤岡太太則是在一旁將蘋果去蒂、削成大塊。
客廳入口旁掛了一幅署名安迪·沃荷,彷佛墨漬測驗的海報。「看起來好像長頸鹿的頭骨。」我輕聲說道,櫻子小姐便轉過頭,對我微微一笑。
大家盯著那彙整得條理分明的印刷紙,藤岡先生所指的地方,上頭寫著「藤岡辰夫,四十八歲,二〇一二年七月二十日歿,肝硬化」。這大概就是他剛提到的「叔叔」了。
我真是的,差點聽得入迷,要不是剛剛與臉色發青的內海先生對上眼,一場櫻子小姐的骨骼課程恐怕就要開始了。我偷偷掐了自己的大腿,藉此自我警惕。
「哈哈哈,哪裡,差強人意啦。」
「那就有勞您了。」
「無聊透頂。」
「陰森?」
「這是我從族譜里整理出來,所有英年早逝的親戚名單,雖然只溯及前三代,但附上了每個人去世時的年齡與疾患。裡頭雖然有些人死因不詳,有些生前久病纏身,但包括宿疾在內,能找得到的資料全列在上頭了。」
「漱石指的是那個『夏目漱石』嗎?」
「你在胡說什麼?我可是個光說不練的差不多先生,你這樣拜託,我哪承受得住嘛!」
「就像各位看到的,我太太最後也喜歡上它了,為了迎接今年的冬天,我現在可是每天勤勞砍柴,還因此練出了肌肉呢!」
藤岡先生身子更加前傾,一本正經地盯著內海先生。與先前不同,音色中多了份激|情與衷心盼望,讓內海先生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骨骼?」
小時候,我曾因為隨便摸鄰居家的狗的腦袋而遭反咬,從此學乖,知道絕不能貿然摸狗的頭。我於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往白狗的下巴,它也仰起頭,很享受似地眯起了眼,揚起嘴角對我「微笑」,隨後轉身奔往櫻子小姐。真是個可愛的大傢伙。
「呃……算是吧。」
「對了,家裡還有別人送的蘋果,我先生之前為了孩子,網購了一個頂級果汁機,只用一次就收起來了,趁這機會,不如就為您打杯果汁好了。」
儘管這事可能攸關人命,前往「受魔犬詛咒的巴斯克維爾家」總教人不免害怕。不久,車子抵達藤岡家,心中的恐懼也逐漸加深。
「抱歉,我先生跟我都不喜歡甜食。您可能會覺得這體型缺乏說服力,但我只是太喜歡碳水化合物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噫!」
至此,太太總算好奇起我倆的身分,並瞧著自己的丈夫與內海先生,然而丈夫藤岡先生同樣以歪頭表達自己的納悶。
內海先生大概是察覺我跟藤岡太太回來,連忙擺擺手,要藤岡先生坐回位子上。
「這棟房子還真是又大又新……充滿了近代風格啊。」
「有、有事的話,我當然會出力啦,可是守護她們,不是你分內的事嗎?所以別再說什麼死不死的了。」
「那您平常都喝什麼呢?紅茶嗎?」
正好摸到項圈附近的我,看著海克特的喉嚨,發現黑色的皮項圏正中央,的確掛著一枚鑽石型的銀色墜飾。
「炒短線真這麼好賺?」然而內海先生卻滿不在乎地回應他,笑眯眯地仰頭看著房子。
「喔,他過去是關東那邊有錢人家的少爺,國中時由於父親的工作,以及為了調養氣喘才搬來這裏,後來雖然回故鄉了,卻對北海道念念不忘,於是就在前幾年收掉公司、搬到這裏,目前靠買賣股票維生。」
「貓跟狗的祖先雖然相同,但狗不像貓,選擇與人類共存,於是踏上一段漫長的馴化過程。一般認為與人類一同進化的歷史,促進了它們表情肌的進化。薩摩耶犬是血緣與原始犬極為接近的純種犬,由於並未摻雜狼的血統,與人類交流的能力也格外發達,事實上……」
「櫻子小姐……」
「我有件不情之請……等我死了以後,能請您收養海克特嗎?」
「這些人不只早逝,病名也形形色|色。若是在早年,會比現代人早死也是無可厚非……但我的父執輩與祖父輩,一樣有許多早逝的人。看到這些資料,各位還認為我只是杞人憂天嗎?」
「除了資料館里的亞洲象等大型動物,其他骨骼標本幾乎都是由園方自製,而https://read.99csw.com我也受邀幫忙過好幾次……」
「哇!之前就聽說你蓋了大房子,沒想到這麼氣派。」
海克特雖然號稱凶犬,卻是只可愛的狗,與陰森兩字實在搭不上邊。正當我納悶著,藤岡先生苦笑了笑,視線落到空無一物的玻璃杯上。
藤岡太太廚藝似乎不錯,熟練地將蘋果切完並放進果汁機,而之前以為運轉起來肯定很吵的果汁機,竟然比我家的老舊果汁機安靜十倍,再加上一旁如牙膏般擠出的果渣,讓我一時看得渾然忘我。
看來藤岡太太念歸念,心中還是很中意這暖爐。後來,我們又聽她提到裡頭可以烤地瓜或南瓜,看她笑得可開心了。
「我對您說的頂級果汁機有點好奇,能看看嗎?」
藤岡太太詼諧說完,嘻嘻一笑。這時笑出來對她有些失禮,但我還是被她那俏皮可愛的表情逗得嘴角微揚。
「明明就很可怕不是嗎!我最~討厭動物了!」
「唉,真是……」
「偵探?」
來到採光良好的客廳里,藤岡先生繼續說著。藤岡家不只屋外,連室內裝潢都是黑白色調,統一成現代設計,就連掛在牆上的,都是只有黑白灰三色的抽象畫。
「內海先生!它明明這麼可愛,究竟是哪裡可怕了?」
「要是能辦得到,我就用不著頭疼,也用不著這樣拜託你了!」
至於櫻子小姐,雖然今天依舊是緊身牛仔褲搭配白襯衫,一身中性打扮,但那樣兩腿開開地蹬著腳,也真教人不知該把眼睛往哪擺。再說,她雖然沒有裙底風光外泄的問題,但被狗撲上身,露出了白皙的側腰。
「我也希望……只是運氣好罷了。」
「它叫做海克特。」
「要根據,我有。」話被打斷,藤岡先生顯得有些敗興。
「內海!我是跟你說正經的!」藤岡先生口氣再次激動。
一行人被帶領到客廳的沙發坐下。這張沙發乍看舒適,上面卻依舊鋪了層全黑的皮革。不過,客廳似乎是太太的地盤,舉凡沙發、櫥櫃、牆壁的每個角落,全都掛上了暖色系的布簾,並且擺了好幾盆觀葉植物。至此,我終於得以喘息,覺得自己總算來到像人居住的地方。
「跟漱石的愛犬是同個名字。」櫻子小姐答道。
「原來除了骨頭,還有其他東西會喜歡你啊。」我伸手拉起櫻子小姐。
「明天是我三十六歲生日,而我父親就是在這個年紀過世的。」
隨著果汁在黑白色系的高級地毯上(我不太想這樣說,但那看起來很像乳牛紋)滴出紅色水窪,原先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消了氣。內海先生本想一同幫忙收拾,隨後發現海克特就緊鄰在旁,嚇得發出哀號、跳回沙發上,把藤岡先生逗得笑出來。
她踩著椅子拉開櫥櫃,打算把裝了果汁機的箱子從高處搬下來。面對眼前那搖搖晃晃的翹臀,我最後還是看不下去,主動上前代勞。
「是的,骨頭的標本,就是博物館或學校里看得到的那種。」
櫻子小姐還沒回答,藤岡先生倒是先替我解惑了。
「你的臆測根本毫無根據,不是嗎?」
藤岡先生弓起纖細的胳臂,擠出二頭肌秀給我們看。
如此可愛的海克特不過才輕輕一瞥,就把內海先生嚇得跳起來。好吧……海克特畢竟不是小型犬,在怕狗的人眼裡或許很可怕,可是對我這不怕狗的人來說,它靜下來后既乖巧又可愛,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為飼主帶來不幸的狗。
「海克特?」
海克特一副陶醉樣,我也對那手指看得入迷,卻發現藤岡先生他們目瞪口呆地望著我們,於是趕緊向他們解釋:
「既然是無法擺脫的命運,就只好坦然以對,提前做好準備,讓妻兒在我死後,也能過衣食無缺的生活。」
「不,她喜歡的是熱巧克力,紅茶得配著甜食才喝得下去,總之就是兒童味覺。」
這次我瞧著海克特,只見它腦袋微傾,烏溜溜的眼珠子也瞧著我,接著又開口笑了。誰能想到這麼可愛的模樣,竟然是他們口中的地獄犬。
「內海,你現在還在租房子嗎?」
「真是可愛的——」
但櫻子小姐並未伸手,而是以視線向我求救,我只好替她代勞。櫻子小姐其實不怕狗,只是不習慣有人(狗)這樣跟自己撒嬌罷了,我摸著摸著,她隨後也悄悄把手伸進白毛里,不久便肆無忌憚地搔摸起海克特。
「哦,那個啊?我以前一直夢想著家裡能有個暖爐。」
對有個孩子的母親來說,照顧大型犬或許不是件輕鬆的事,但突然要人收下一隻狗,這也實在是有點……
「內海,當初聽說你當上警察,我本來覺得很可笑,但也認為那就是你的天職。你是個在緊要關頭很可靠的人,所以將來要是有什麼萬一,希望你能幫助我妻子與女兒度過難關,替我守護她們。」
我邊掏手帕給櫻子小姐,邊向藤岡夫妻問道,只見藤岡先生指了指海克特。
「它就好像真的在笑一樣。」
「我想肯定是。它只要心情好,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藤岡先生說。
藤岡先生髮現我們回來,便抿著嘴,一屁股坐回單人沙發上。我和藤岡太太就在尷尬的氣氛里,默默將果汁端給大家。
「可是,它明明就像小白熊一樣可愛……」
「原來您也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