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薄之一 受詛咒的男人
第三章
「嗯……」
「哎呀,你還特地到果菜合作社買嗎?」
「如果真是這樣,只要藤岡目前身體健康,短期內就用不著擔心,對吧?」
「啊,您不必這麼客氣啦。」
「像是詛咒或報應之類的嗎?」
「而這次生日將近,又讓一切變本加厲,畢竟我公公就是在他這年紀過世的,讓他簡直像是坐困愁城,尤其是最近這一個月,他的氣喘老毛病加重,醫生也說恐怕是由於壓力過大……」
「而且只限男性嗎?」我追問道。
我跟著恐怕會遭天譴的內海先生一同笑著,一旁拿著資料裝模作樣的櫻子小姐突然低語。我想,她一定也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為情,證據是,她從剛剛到現在,都沒認真看手頭的資料。
「看似健康」這點,的確符合藤岡先生父親的狀況,也能解釋為何這麼多人心臟衰竭而死。可是英年早逝的全是男性,這又該如何解釋呢?
海克特從草叢裡探出頭,奮力抖了抖全身,回到陽台兜了幾圈后,大概是看玻璃落地窗涼涼的很舒服,「咚」的一聲靠躺到上頭。
櫻子小姐摸著沾上室外氣味的海克特,對他投以側目,似乎覺得這主意很蠢。然後,她當我們不存在般,拿起族譜與名單徑自讀了起來。
「我想看你的手。」
「咦?那不是很危險嗎?」
「不是那些,是你繼承的那幅凶畫。我沒猜錯的話,你最近掛出了它,而且是掛在妻兒看不見的地方。」
「各位也聽到她說的了,那麼,我先出門一趟。」
「嗯……」
藤岡先生望著她,顯得更加無法理解,一旁好奇的我也湊過去瞧。藤岡先生手指的血液循環看起來糟透了,簡直就像是瘀青,指甲旁更是浮現又黑又粗的血管。
「老公,你回來啦。」
「沒掛出來嗎?」櫻子小姐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命短,藤岡一族代代多子多孫,為數眾多的家族裡,女性反倒各個長壽,男性卻大半活不過五十歲。其中藤岡先生的父親共有九名兄弟姐妹,當中七名是男性,這些人全都在五十歲以前過世,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五歲。
「可是啊,自然鬈是佔優勢的顯性遣傳,這對大耳垂也是顯性遺傳,所以別看我們這樣,這些都是十足優秀的基因!你們想想,佛陀不也是自然鬈配上大耳垂嗎?」
當然,只要能挽救藤岡先生,哪怕是替他辦一場古怪的儀式,我也義不容辭。問題在於說服了他本人,真的就能讓他平安無事嗎?
「特別是某些病症,在青壯年人的身上惡化得特別快。」櫻子小姐隨後補充了一句,內海先生遺憾地垂下肩膀。
「哎呀呀。」聽到中傷二字,藤岡太太露出尷尬的笑容。
「幸好如你們所見,那對雙胞胎健康得很,雖然頭髮跟我和我姐一樣,長成這副樣子。」
「等等,耳垂就算了,佛陀那顆頭應該不叫自然鬈吧?」
「也對啦……」
「他的直系嗎?」櫻子小姐說。
內海先生接著問,藤岡先生聳了聳肩。隨後,他又問了有關飲食習慣,以及所能想到的各種大小事,但藤岡先生只說「不太清楚」「沒印象了」,答不出具體內容。不久,藤岡太太從嬰兒房裡探頭到客廳,她似乎在裡頭哄小嬰兒睡覺。
「什麼?」
的確,我對藤岡先生的第一印象也不是很好,但既然內海先生與藤岡太太這樣和善的人都打了包票,那麼他肯定不是什麼壞人,只是容易被人誤會——就像櫻子小姐那樣。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內海先生一反先前的正經,回歸平常嬉鬧的口吻。
「海克特,你回來啦。」
「嗯……藤岡小時候,該怎麼說……算是與眾不同嗎?還是豁達呢?總之就是不像個孩子。因為他是東京土生土長的都市人,當時甚至有人在背後中傷他,說他瞧不起我們大家。」
「心臟衰竭只不過是心臟病的總稱罷了。」櫻子小姐直接答道,瞧也不瞧我一眼。
「我可不相信靈異或詛咒等怪力亂神,令人費解的事或許存在,但那隻不過是因為現今科學無法闡明,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是我們尙未了解的。」櫻子小姐端起被冰水分離成上下兩層的蘋果汁,一飲而盡,「同個家族,生活習慣也往往相似,得到相同習慣病的風險自然會提升。癌症、糖尿病的基因有較高的機率會遺傳給下一代,過敏也不完
九_九_藏_書全跟遺傳無關,而味覺據說也擁有一定程度的遺傳性。曾有人研究過黑猩猩,發現各地黑猩猩最能感受出的味覺皆不相同,並認為基因相似度高達九十九%的人類也適用這個研究結果。由結論來看,只要待在同個環境里,人們對飲食的喜好就會有高機率相同,而飲食習慣與健康息息相關。」
「還是回天乏術?」
「噢……是的,醫生說我可能有些貧血。」
「但就算平時以強勢的一面示人,心總有感冒著涼的時候,對吧?陷入低潮的他,看起來總是既憔悴又無助……」藤岡太太深吸口氣。
「這指甲是天生的嗎?」
「這麼說來……藤岡先生也經常在咳嗽。」
「是這樣沒錯……」
說到這兒,藤岡太太又笑了起來。賭徒——這綽號一針見血,而他應該也一路過關斬將,才住得起如此氣派的房子。
「可是,這真的只是迷信嗎?」我問。
於是兩人一邊拌嘴,一邊進入了廚房。看著那屬於夫妻的恩愛模樣,反倒令我鬱鬱寡歡,回頭一瞧,內海先生也皺著一張臉,雙唇糾結在一塊兒。
「何時嗎?」藤岡太太就像是聽了什麼陌生的字眼般,納悶地復誦。「這個嘛……起碼是我們認識以前的事了,也許從他懂事以來就是這樣?關於我先生的童年,內海先生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這裏寫的皮膚病與呼吸疾病,有沒有可能是過敏性氣喘啊?」內海先生出聲。
「是,說是不合喜好,他的品味就如各位所見……」
「如今,我一個人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今天大家遠道而來,真是讓我既感激又寬心……真的非常感謝大家!」藤岡太太急忙向我們鞠躬道謝,「只要有個起頭就行了,哪怕是撒謊也好,只要給那人施一點魔咒,讓他認為詛咒根本不存在,這樣就夠了。請大家幫幫忙,救救他吧!」
「我不是醫生,無法斷定他是否健康。」
一看族譜,藤岡先生的伯伯與爺爺等血緣相近的故人,全都患有這樣的疾病,除此之外,他們也不乏肝癌等問題,因此倒不見得能直接與死因畫上等號,能夠確定的,就是這些病彷佛帶有遺傳性,只出現在特定人的身上。
「難不成是去給人燙出來的嗎?還是說,他每天早上都自己動手卷?」
藤岡太太說完,環視屋內一圏。的確,在這樣的屋子裡掛上一般的風景畫,肯定格格不入。藤岡家展示的畫作儘是些磨耗心神、神經兮兮的作品。
「指甲嗎?」
「關係到自己的生死,會想查仔細很正常吧?」
藤岡太太以這句話作結,匆匆回到廚房裡,海克特幾乎在同個時間點,帶著腳步聲與喘氣聲奔進屋內。
他拿起族譜,指給我看。一對照族譜,從我那份名單中難以察覺的資訊,的確變得一目了然。
藤岡太太突然發問,把我嚇了一跳。
「您怎麼曉得?」
藤岡太太算準時機,帶著笑臉從廚房現身,像是下廚到剛才似的,而藤岡先生也將鮮奶油和裝了蜜李與葡萄的透明盒子交給她。
這麼年輕的人,癌症擴散速度想必也很快。我看著陽台玻璃另一側,藤岡先生剛抽完第二根煙的背影,只見他往裡頭走去,隨後開始砍柴,發出響亮的聲音,同時讓我吃了一驚:原來砍柴比想像的容易多了。
我一復誦,藤岡太太抿起嘴唇點了點頭,內海先生也氣憤地往沙發的靠肘一拍。
「咦?」
「其他原因?」
這次輪到一旁的內海先生開口。他伸手所指的那個人雖然死因記載為不明,宿疾方面卻詳細記載了呼吸器官疾患、皮膚病等問題。
「認識當時,他比現在更有侵略性,就像是全身長滿針刺。我想當時的他,肯定是很努力想扭轉命運,不只私下,他在工作上也一樣積極好戰,甚至還被大家封為賭徒。」
「這個嘛,我也不曉得。」
「您說的畫是指?」藤岡先生回頭尋找客廳里的抽象畫。
「沒錯。」櫻子小姐點點頭。
只要是能到手的線索,藤岡先生想必是大小都不放過,用盡一切手段,只為了找出擺脫死神的方法。
「凶畫?」靠著沙發、一臉索然的櫻子小姐聽到這兒,突然直起上半身。
「這也未免……太多了些。」內海先生嘶聲低語。單手舉起玻璃杯的我點了點頭,入喉的果汁,嘗起來顯得有些苦澀。九*九*藏*書
坐在我們對面的櫻子小姐吁了一聲,表情有點兒悶。
內海先生扯了扯自己的頭髮笑道,我也不禁跟著笑了。那兩個小朋友的確是開朗又活潑,說到頭髮……內海先生果然很介意自己的髮型。話說回來,原來他姐姐也是一樣的髮型嗎?
「是啊,那毛病到現在都還折騰著我。」
一想到那人跟自己同年,帶來的震撼直入心房。再看到死因記載為心臟衰竭,是在棒球比賽途中去世,更是令人加倍感到遺憾。看來他真的走得太突然,到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地步。
「你叔叔也有這毛病嗎?」
「啊?」
「什麼?」
說到烏鴉的母鳥,可是再兇猛不過了,之前我家附近步道旁的行道樹上也有烏鴉築巢,馬上被市公所派人摘除,但烏鴉有在同個地點築巢的習性,巢一拆完馬上又築了新的,甚至還開始攻擊路人,市公所後來不得已,只好把整棵樹砍掉,改建花圃。烏鴉,就是這麼恐怖的生物。
詫異的藤岡先生艱澀地反問,一旁的藤岡太太則揪著他厲聲質問。
「總之,想查出是否有遺傳方面的問題,就得接受通盤檢查。光憑一般的健康檢查,難保不會有什麼遺漏。」
「那不重要,等我們回去后,你們想吵多久都無所謂,現在請你帶我去那間書房。」
「也就是說,他們都是心臟病去世的嗎?」
「那麼,我再問一個問題。」櫻子小姐恍然大悟般地點頭,準備再次提問。一旁的內海先生似乎很緊張,我甚至能聽到他的呑咽聲。
「反正又沒多遠。你之前不是說,給小孩多喂點水果會比較好喝奶嗎?」
「不,」聽了我的看法,藤岡太太隨即搖頭,「從此,他每天為事業奔波,不只玩起股票,甚至開始投資。我問他怎麼回事,他竟然說是擔心自己將來死後的事,想為我們多留點錢下來。聽了這番話,我嚇壞了,從前那個奮鬥不懈的他,如今竟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不,人死了,心臟本來就會停止跳動。會冠上這病名,有時只是因為死因曖昧不明,無法一概而論。總之,這是個非常萬用的病名。」
「不,那樣並沒有比較好……你應該聽過孟德爾定律吧?顯性優勢指的不是那個意思!」
「這世上的確存在著短命的家族,有些是致命的遺傳疾病所導致,但也不乏難以具體解釋的狀況。」櫻子小姐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是的,凶畫。只是一幅很普通的森林風景畫,但因為持有人相繼喪命,而被大家視為不祥。但他說那幅畫是祖傳之物,擁有數百年的歷史和一定程度的價值,因此繼承下來,但因為跟這個家風格不搭,所以一直收著。」
櫻子小姐曾說,若是環境相似,喜好也會跟著相似。發現自己跟久未謀面的親戚擁有宿命般的共通點,或是偶然感受到某種血濃於水、類似心電感應的共鳴,令人覺得「血緣果然將我們連在一塊兒」……諸如此類的奇妙體驗,我想應該人人都曾經歷過吧。
「一點都沒錯,母鳥簡直氣炸了!我們兩人被它啄得好慘,攪得天翻地覆,渾身是血,最後好不容易救起雛鳥,送到了獸醫院,但……」
我苦笑地望著不懂察言觀色的櫻子小姐,一面假裝沒看見難為情地遮著眼睛的內海先生,並向藤岡太太說道。
聽到出門兩個字,海克特倏地起身,精神抖擻地奔往藤岡先生腳邊。它還真是聰明又忠心啊,不只是我,就連畏畏縮縮的內海先生也同感欽佩,說它「真是不簡單」。
藤岡太太來到客廳門口,帶著笑容目送先生離去。看他搭著光看就曉得價格不斐的黑色汽車慢悠悠地駛離車庫,藤岡太太這才轉身面對我們。
「國中那時啊,有烏鴉的雛鳥從學校後院的樹上落巢,老師叮囑我們不能靠近,否則會被母鳥攻擊,結果藤岡看雛鳥越來越有氣無力,說『再這樣下去它會死掉的』,我拿他沒轍,就跟他一起去救雛鳥。」
「也就是說,人們有可能因為幾個基因遺傳導致短命嗎?」
「可是希美剛睡著,把她帶出門太可憐了,放在家裡又怕醒來沒人照顧。好嘛,拜託你啦!」藤岡太太壓低音量,向自己丈夫撒嬌。「我想給客人做個蛋糕,可是一時糊塗,忘記家裡已經沒有鮮奶油了。」
那你何不把煙戒了呢?我想歸想,九-九-藏-書卻說不出口。內海先生那句「煙酒就是這麼一回事」,其實充滿了屬於成人的體諒。雖說抽煙喝酒有害健康,但這種事的確沒有設限的必要,畢竟人生是屬於自己的。
湊過來看我手頭資料的內海先生也忍不住低應。雖然事前便知道有關早夭的事,但我實在沒料到竟然到這種程度,要是再對照內海先生手頭那份族譜影本,更是彰顯出那份異樣感。
「所以不是為我,而是為希美買的羅?」藤岡太太瞪著先生。
「沒想到一跟他交道,才發現那些謠言全是空穴來風,他本人大方又和善,只不過就是有點放不開,那應該叫做……隨時武裝著自己的心?」
「我啊,是他常光顧的西餐廳老闆的女兒。美食跟美酒,能讓人卸下心防。我那時幫店裡的忙,看他經常愁容滿面,覺得無法置之不理,便聽他吐苦水,兩人不知不覺就聊開了。」她語帶害臊,一點一滴地道起與先生邂逅的往日情事,「就這樣,我決定和他甘苦與共,一同為人生奮鬥,兩人於是結了婚……只不過,男女就算結為連理,彼此依然是陌生人,即使姓氏相同,卻不見得能心有靈犀。光是結婚,並不能改變一個人既有的本質。」
「手。我想看你的指甲,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怕尷尬,藤岡夫妻將資料留給我們后,雙雙離開了客廳,一個去給小嬰兒餵奶,一個則是去當癮君子。由於家中有個小嬰兒,太太禁止藤岡先生在屋內抽煙,他只好來到庭院解癮。
「藤岡,我記得你有氣喘對吧?」內海先生問。
「看到指甲上的線條了嗎?這叫做米氏線,是最近才形成的對吧?」
「是啊,畢竟他國中時就是為了調養氣喘才搬到這裏。看他如今成了大煙槍,我本來也是挺替他擔心……不過,煙酒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既然這樣……莫非詛咒也是會遺傳的?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汽車引擎聲,和車庫鐵卷門升起的馬達聲,藤岡太太趕緊自沙發上起身。藤岡先生回來了。
「——婆婆說,歡迎下次再帶他們來玩。」
「你氣喘加劇,是這一個月以來的事吧?是不是濕度升高后才這樣的?」
她落寞地說完,瞥向位於廚房隔壁,睡著小嬰兒的那間嬰兒房,我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跟隨而去,映入眼中的,是深褐色的嬰兒床,與幾隻掛在上頭,色彩鮮明的三原色小布偶。
內海先生大概是想起藤岡先生快樂似神仙的抽煙樣,轉頭注視庭院,沒想到映入眼中的卻是海克特,害他明顯皺起了臉。
「幫他『破除詛咒』!簡單說,就是想辦法說服藤岡,讓他明白一切只是迷信。」內海先生悄聲提議。
「老公!你不是說那東西不吉利,說要把它收起來嗎!」
只見她嘀嘀咕咕地說完,在沙發上翹起修長有致的二郎腿。
這人到底在說什麼啊?儘管狐疑,藤岡先生還是將酒瓶交給內海先生,雙手伸向櫻子小姐。櫻子小姐捧起那雙手,吹了聲口哨。
「不論你們怎麼想,我都不相信什麼詛咒。不過遺傳性的心臟病確實存在,這是一種『看似健康的人突然心臟停止跳動』的病。」櫻子小姐眯起眼睛,瞧著廚房。
而我手裡拿的,是早逝者的名單,關於歿年、年齡、死因、生前宿疾等內容全都巨細靡遺,因此也是三種資料里最厚的一疊。
見到主人們吵起架,海克特急得在兩人之間踱步,櫻子小姐輕輕摸頭安撫它。
「你不能自己去嗎?」
「老公,你能出門替我買東西嗎?」她對藤岡先生招了招手。
「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
我想起他在對話途中頻頻咳嗽的事,而內海先生也點點頭。
「怎麼了嗎?」
藤岡先生的表情謎上加謎,重複了一次櫻子小姐的話,而她點點頭,放開那雙手。
「查出結果了嗎?」
內海先生從咽喉深處發出呻|吟。大家是以「詛咒不存在」為討論前提,然而藤岡一族的男性早死卻是事實。假如死者有男有女,還勉強說得過去,但卻清一色為男性,實在不能用偶然來解釋。
「他是從何時開始說自己會死的?」我忍不住提問。
總之,留在客廳的我們三人,決定先將資料大致看過一遍。這些資料分為三種,分別是族譜的影本、家族中早逝者的名單,以及海克特的歷任飼主。
「我來破解你九*九*藏*書所謂的詛咒吧。」
「這些人還真的全都年紀輕輕就過世了……」我邊翻頁邊低語。
「目前是。不過聽說前陣子搬家時,大概是因為塵埃吧,好幾年沒犯的氣喘又發作了一次。這種過敏問題好像有遺傳性,她之前懷孕時,還為此操了好久的心。」
「沒什麼,只覺得他調查得真是周到。」櫻子小姐納悶道。
「不,不瞞你說,我以前是個廚師,凡有人來作客,就非得把他們餵飽才甘心。」藤岡太太對我說完,再次仰頭望著自己的丈夫,「大家這次可是為你而來,應該要好好款待才行。」
「皮膚病……也有可能成為致命的疾病嗎?」
「有時貧血的確會造成指甲上的紋路,但一般都是縱向的,不會有這種色素沉澱。你這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與其像以前那樣橫衝直撞,變得沉穩一點,不也是好事嗎?」
「過去,他收養了海克特,繼承一幅號稱帶了詛咒的凶畫,笑稱自己才不會因此而死。當時的他明明鬥志猶存——直到孩子誕生,一切卻變了樣。」
「呃……」
「死於心臟衰竭的人還真多啊。」
「那麼,有什麼我能回答的問題嗎?」
「接受死亡……」
然而話說回來,這些死因實在太過異常。若大家死因一致也就罷了,如今看了名單,這些人的死因卻是各式各樣,有意外身亡的,也有因病過世的,缺乏規律性的死法,更不禁使人聯想到「詛咒」二字。而種種死因最終通往的,都是英年早逝這個結果。
「這種病的奇特之處就在於,它專挑男性發作。」櫻子小姐看著目瞪口呆的我,揚起嘴角點點頭,並且探出身子,就像過去那樣,迫不及待地等著賣弄學識。「但,有件事我得先弄清楚。」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內海先生嚇了一跳,坐直身子。
「也對,搞不好是肺癌之類的病也說不定。」
這時,櫻子小姐發現藤岡先生回到客廳,便起身走向他。
「我姐姐也有氣喘,外加從小就患了嚴重的異位性皮膚炎,苦到連我都看不下去,總是心想要是能幫她分擔一些不知該有多好,特別是氣喘,發作起來真的要人命,每次都看得我提心弔膽,怕她會不會就那樣死了……」
「不過,遺傳嗎……」接著,我深吸口氣,收起輕鬆的氣氛,回到藤岡先生的問題上。「父母的遺傳不容忽視啊。」
「他小時候是怎樣的人呢?」我再問了一次。內海先生叉起雙手,發出低哼。
我幾乎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人們卻常常說我像父親。看了照片,我也覺得跟父親年輕時有幾分神似,至於母親那邊的爺爺,我也覺得跟他挺合的,對食物的喜好很相似,心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遺傳。
我趕緊起身,藤岡太太舉起手示意我回座。
「但小孩卻不一樣,雖然只是一小片靈魂,卻擁有改變人的力量。抱著自己孩子的他,的確有了改變,但我當初以為生下孩子,能帶給他活下去的希望,沒想到卻反而讓他……變得畏懼死亡。」
「您的丈夫……真的是個善良的人呢。」
藤岡先生拎著酒瓶,喜孜孜地走過來,櫻子小姐把手伸向他。由於事出突然,藤岡先生大惑不解地眨了眨眼。
「小時候……意思是她現在已經好了嗎?」
被她這麼一說,藤岡先生也無法說不,只好帶著無奈的苦笑,轉過頭面對我們。
而不只是他,他那因腎衰竭而死的哥哥,以及其他好幾人,也同樣患有這些呼吸器官與皮膚方面的問題。
「聽說雛鳥一落巢就等於失去母鳥的庇護,墜落時也早就帶來全身性的傷害,獸醫說他很遺憾,但雛鳥恐怕已經沒救了。」內海先生深吁了一口氣,「但藤岡不肯放棄,要獸醫想辦法救它,只是最後還是沒能救回,害他憂鬱了好久……老實講,他那沮喪的模樣比雛鳥更可憐,我也實在不希望看到雛鳥死去啊……」內海先生苦笑,「如今回想起來,他從那時就對生死格外敏感,或者說是嚴肅以對,不曉得那跟他的家族背景有沒有關係。後來國三那年,他的父親死了,我看他異常沉著,就像是抱定了什麼覺悟似的。你們今天一提我才想起,或許是有這麼一回事。」
說到這兒,內海先生雙手交扣到面前,裝模作樣地伸了個懶腰。提起這段悲傷往事,害他跟著悲從中來,此刻正強忍著淚水。
https://read.99csw.com我故意裝作沒看到他那濕漉漉的雙眼,櫻子小姐卻不懂得看氣氛,拿起面紙盒直接送到內海先生面前。「也好歹跟我說一聲嘛!」
被內海先生一問,櫻子小姐思索片刻,隨後輕輕搖頭。
「致命的皮膚病嗎……較常見的,大概就是皮膚癌吧。」櫻子小姐鼻哼一聲,貼著椅背坐進沙發里,「較為罕見的……則是一種叫做史蒂文斯強生症候群的病,屬於皮膚的過敏症,可因藥品副作用而誘發,嚴重時會致人于死,不過若要說致命原因,呼吸器官疾病才是問題所在吧。但上頭沒寫詳細病名,我也不曉得那是怎樣的病……」
「希美健健康康長大,不是你最欣慰的事嗎?」
「他正在做準備……準備一個人赴死。」
他胡亂搔了搔雞窩頭,雙手交扣至後腦合起眼睛,感觸良多似地回憶往事。從見到他人有難,願意分憂解勞這點,不難瞥見內海先生溫柔的一面。
「咦?」
「怎麼會……他的勇敢,根本用錯地方了……」我嘆道。
我想起之前內海先生帶到櫻子小姐家的那對可愛雙胞胎。他們就跟內海先生一樣,生著一頭蓬蓬的鬈髮,又跟內海先生排排站,害我差點笑場。
隔了一會兒,藤岡先生也踏著悠閑的步履回到客廳,咳了幾聲,身上散發出淡淡的、聞起來跟巧克力有幾分相似的煙味。
海克特也跟著主人一同到庭院,時而隔著一大片陽台玻璃向我們搔首弄姿,時而追著鳥兒跑,或是一頭鑽進草叢裡。庭院里堆著暖爐用的柴薪,乍看為數眾多,但要過冬卻還是稍嫌不足。不曉得晚點能不能讓我也體驗一下砍柴——想著想著,我的視線返回屋內。
「如果事情另有隱情呢?你們想想嘛,這些人是真的死了,而且全都是男性,不管怎麼想都太巧了。」
「本來是這樣沒錯,後來覺得工作疲憊時看一下可以放鬆心情,於是就掛到書房裡了。我要你別進房間,所以你可能不曉得……」
「你是不是掛出了那幅畫?」
據藤岡太太所言,她以前進書房打掃時,就算只是稍微挪了下東西,藤岡先生就會發怒,因此基本上她從不進書房,由先生負責打掃等事。
這時,一旁傳來開門聲,隨後是爪子踩著地板的喳喳聲,以及短促的吁吁聲。聽到聲響逼近,內海先生飛快地縮回沙發上抱膝,白色毛球就在同時衝進客廳。
「既然這樣,我們就為他辦點儀式吧。」
不過這些人倒也不是毫無共通點,裡頭出現頻率最高的,就是心臟衰竭這個病名。
「我沒有要瞞著你,只是……」
「什麼?」
「沒錯。」
即使知道聊的不是壞話,但背著當事人談這類私事,總教人良心不安,她此刻想必也是相同心境,只見她一時面露躊躇,最後還是豁出去似地,繼續先前沒完的話題。
海克特先對我投以笑臉,鼻頭輕輕擱到我腿上,停了一會兒,隨後馬上連跑帶跳地回到櫻子小姐身邊。她的雙腿已成了海克特專用的枕頭。
「他向來不太懂得跟外人聊自己家的事……但我覺得,他只是怕一旦說出去,會害我變得跟他一樣下場……真正的他,其實是個挺膽小的人。」藤岡太太落寞地笑了。
「你們看,裡頭不是有好幾人似乎遺傳到類似癥狀嗎?」
看著藤岡先生不時咳嗽的背影,我心想他何不幹脆別抽了呢?我不是討厭別人抽煙,只是既然不想早死,就該多保重自己的身體才對吧。
說到這兒,內海先生頓住了,而一直默默旁聽的櫻子小姐,則是緩緩開了口。內海先生點了個頭,眉頭因悲傷而深鎖。
「午餐時間到了,美幸說既然外頭的風靜下來了,乾脆邀大家到庭院用餐,難得有這機會,我們不如再開瓶小酒?反正大家今天應該不急著回去吧?要是不嫌棄,也可留下來住個一晚……」
「謝謝,那麼路上小心喔。」
話雖如此,我也沒必要硬是戳破,因此只是看箸她,嘴角咧得比先前更開。最近我才發現,櫻子小姐喜歡小孩,那大概是因為,小孩比起大人純真許多吧?總之對她而言,小孩是比大人更好打交道的對象。
「是啊,他實在太常被人誤會了。」內海先生說完,藤岡太太笑著點頭,「我啊,一開始也覺得自己肯定跟這人合不來,認為他是個裝腔作勢的討厭鬼……可是一旦熟了,就發現完全沒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