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薄之三 受託的遺骨
第六章
喀的一聲,櫻子小姐卸下上層。
「小心別跌倒……啊嗚!」
櫻子小姐斷然否定。春間女士交扣的手指正惶惶不安地顫抖著。
既然這樣,我看等挖到一個程度后,再讓櫻子小姐來好了。我邊盤算邊挖土,挖不到五分鐘,鏟尖便敲到硬物。
「……」我頓時屛息靜氣,「這也是火葬過的嗎?」
那是長約二十公分的箱子,看來是故障的音樂盒,銹斷的發條部分被泥土填滿。櫻子小姐不怕臟,挽起衣擺擦拭箱子,白皙的肚皮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不只是我,櫻子小姐也同樣不發一語。我倆就這麼默默坐在椅子上,直到房間因夕陽西下而黯淡下來為止。
「嗯。」
「小心點,那可是嬰兒的遺骨,若當時直接下葬,可能一個大意就看丟了。」
我正打算叮嚀走在前頭的櫻子小姐,沒想到自己卻先跪倒在山坡路上。
「您說對了……」終於,春間女士長長地嘆了一聲,「我的父親和弟弟,全都是一樣的腳型。」接著,她帶著認命的表情抬起頭來,心平氣和地道起往事:
「真的找到了?」她滑著輪椅趕來我們這兒。
就算如此,把心愛之人的遺骨藏在房間,以及挖出嬰兒遺骨的行為,也未免太違背常理了。我雖然不懂,但櫻子小姐肯定能體會吧。看著若無其事握著方向盤的櫻子小姐側臉,我心想,自己就算能摸透她的行為,應該也永遠摸不透她的心吧。
「啊……」
「為了不被野獸挖出來,當時應該埋得很深。」
我聽不懂櫻子小姐在說什麼,只知道她正陷入苦思,蹙起眉凝視遺骨。
「也就是說……夏子小姐死後,佐佐木老師挖出嬰兒的遺骨,裝進音樂盒裡,然後重新埋回原地嗎?」
「你之前說,那個夏子在你房裡生孩子,然後自己去埋了死胎。她埋葬的地點不見得是在春光台,但挖坑對剛生完孩子的人來說未免太過吃力,弄不好的話,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這不是嬰兒的骨頭……我猜應該是資料室里發現的,那位夏子的腰椎。」
她說,自己愛上了父親偶爾前來拜訪的朋友。是夏子小姐代筆,為她寫出動人的情書。在夏子的穿針引線下,兩人悄悄孕育愛苗。不久之後,春間女士在父母強迫下與他人相親,並且得知情人原來有自己的家庭,卻在分手的同時,發現腹內竟已有了小生命……
「夏子和我真的情同姐妹。我雖然知道她的身世,但因為彼此年紀接近,我又是個行動不便的人,因此父親一帶她進家裡,我們沒多久就熟稔起來,過著人生當中最幸福美滿的日子。」
九九藏書櫻子小姐伸出手,拉起跌倒的我嘻嘻一笑,不嫌臟地替我拍掉膝蓋上的泥土,一邊拍一邊憋笑,最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
「這就是你的壞毛病。」
「你在找的就是這個吧?」
「mammillary process,乳狀突。所謂腰椎,是由各椎骨連結而成,每塊椎骨上,都帶有五根突起,乳狀突則相當於手指的食指與無名指位置,在拉丁語里甚至直接稱為『小乳|房』。」
「腰椎?那東西為什麼會在這裏?」
「這棵白樺……總覺得莫名的悲戚。」
有道理。我這男生剛剛只挖了一下樹根都覺得有點累了,讓一個剛生產完的女子去埋葬,想想的確不太可能。
本來又氣又窘的我,看著櫻子小姐笑個沒停的模樣,不知怎地也覺得一陣好笑,最後跟她一起大笑起來,甚至把鳥兒嚇得振翅飛去。
「不,不對。」
「怎麼了?」
「果然……不是骨頭。」我拔出箱子,撥去泥土,交給櫻子小姐。
「到頭來……佐佐木老師到底是為什麼沒把夏子小姐的遺骨埋葬啊?」
「那是茶腹鳾,剛剛那聲則是青頭雀,要是運氣好,還能遇到赤啄木。」
「夏子為了袒護我,不惜切斷與我弟弟的感情。但我下嫁的那一天,夏子也離開了我身邊。」春間女士的聲音發顫,「回首,我發現只剩孤獨陪伴自己,這樣的下場,或許也是咎由自取吧。」春間女士落寞地說完,瞧著佐佐木老師留下的遺物與音樂盒,眼淚簌簌流了下來。我不知該說什麼好,老套的安慰在此毫無意義,說了恐怕只會失禮,憑我的歷練,卻又找不出其他不一樣的說法。
那是個規畫為圓形的休息區,我發現旁邊立了個石碑,並眺望著這些長凳。
「怎麼了?」
「所以……那有什麼問題嗎?」
「一路撮合我們的夏子,恐怕也感到很愧疚。我們煩惱著該如何是好,我某天卻突然陣痛,夏子為我接生了孩子,就連血跡斑斑的房間,以及死掉的孩子,也全都替我處理了。」
說到這裏,我總算恍然大悟。對啊,夏子小姐生父不明,誰也無法證明這句話的真實性。也許佐佐木老師他們的父親,跟夏子小姐的母親有過什麼曖昧也說不定。
「春間夫人自己都說過夏子跟她很像,其他人肯定也這麼認為,而她來到佐佐木家的原因,也能以這說法解釋得通。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但老師應該就是這麼認為的。我們剛看到的嬰骨還留有原形,但遺體要是未經火葬直接入土,最終也會化歸土壤,所以我認為,老師應該九_九_藏_書過了好幾年才挖出嬰兒,並且在那時確定,夏子與自己有血緣關係。」
春間女士依舊低頭不語,雖然沒點頭,卻也沒否認櫻子小姐的話。
她邊聽啾啾鳥鳴,邊為我介紹。我知道赤啄木顧名思義是啄木鳥,卻不知道原來這種市區里也看得到它。
「另外,夏子的母親與奶奶既然都是風塵女子,應該會曉得懷孕的處理方法。從骨盆來看,夏子也的確有過幾次懷孕經驗。總之我想說的是,她完全沒必要到你房間生產,但你卻說孩子在那裡出世,也就是說……其中必有隱情,讓生產非得在那兒進行不可。」
只見她熟練地組合好鏟子,往白樺的根部一鏟,我連忙抬頭一瞧,發現這棵樹由根部一分為二,彼此相背,生出屬於自己的枝枒。
直到最後,佐佐木老師的形象依舊難以捉摸。他究竟是喜歡骨頭才沒埋葬,還是喜歡夏子小姐而捨不得埋葬呢?
「看了才曉得。」
「應該是。」
櫻子小姐雙手在腿上交扣成三角形,很難得地靜下來傾聽春間女士的話。孩子果然如她推理,是春間女士生下的,因此夏子小姐才得以立刻埋葬孩子。然而像這樣對我們揭露自己的過去,對她又有什麼意義在呢?
距離上次看到櫻子小姐笑得如此開懷,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還是喜歡她的笑臉,也喜歡像這樣跟她一道出門(雖然常常會遇到壞事)。
「櫻子小姐。」
「咦?」
春間女士發出不成聲的悲嘆,伸手接下音樂盒,打開蓋子瞧了一眼便蓋上盒蓋,將其緊緊摟在懷裡。
「沒事……」
櫻子小姐淡淡回應。
「咦?可是夏子小姐她沒有爸爸——」
途中我們開過頭,與停車場擦身而過,不過確認汽車導航,能停車的不只這裏。櫻子小姐的車在運動公園正前方右轉,道路右側出現大片樹林,左側則是一般住宅區。
我們沿著坡道向下,不久來到岔路口,那兒也立了路標,親切為人指引通往寄生木碑的道路。隨後,我們登上竹林與白樺夾道的山坡,由於前天才下過雨,地面顯得有些濕滑。
「這下子……這下子,我就能將他們葬在一塊兒了。」
我們一回養老院,春間女士看到櫻子小姐的音樂盒便睜大了眼,似乎預料到是怎麼回事。
「不,不是,裡頭既沒有細小的骨片,骨頭也未經漂白,我認為應該是有人挖起埋在地下的骨頭,收進這盒子里的。」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春間夫人說過,這腳型是來自父方的遺傳,因此佐佐木老師恐怕認為,夏子小姐的父親,其實就
九九藏書是自己的父親。」櫻子小姐把背包跟沾了土的鏟子交給我,自己將音樂盒抱在懷裡,快步沿著原路折返。駕車折返的路上,櫻子小姐不發一語。
「乳|房?」我眨了下眼。
我照她所說,取出背包里的摺疊鏟。
櫻子小姐沉沉答完,輕掐起小小的白骨,排到音樂盒內褪色的紅絨布上。屬於嬰兒的那塊骨頭實在太過細小,彷佛隨時都會風化于空氣中。
春間女士握拳的力道大到讓拳頭泛白,一時鴉雀無聲。在凝重的沉默里,只剩屋外的喧囂,從開著的窗戶細細傳來。
「第三趾?」
「這麼說來……好像也對。」
「沒錯,這裏每到早春,就會開滿海芋的白花。」
登上山坡,道路岔成T字形,我們沿路標右轉,這次地上終於是平整的路面。在這白樺與竹林搖曳的路上,我倆自然而然並肩而行。
聽了櫻子小姐的話,我也是同樣一頭霧水。
「凱爾特型腳確實罕見,不過也有可能是這地區較多這類遺傳,你們也只是偶然腳型相同。但由機率來看,我寧願相信孩子的腳型來自母親——也就是說,你才是那孩子的親生母親。」
不久,前方出現長凳,道路即將抵達盡頭。看到一旁有路向下,我以為該繼續前進,櫻子小姐卻伸手指向長凳的另一頭。
「他的拇趾……跟第三趾等長。」
「原來真的有啊……」
「總比鬧哄哄要來得好。」櫻子小姐說完,把背包放到幾乎可充當桌子的大型板凳上,走到石碑旁巡了一下,發現石碑四周全鋪了路面。她思索一會兒,目光轉往石碑不遠處的白樺上。
記得《寄生木》是一出戀愛悲劇,而石碑一旁長了這樣一棵樹,實在是充滿了暗示,也連帶讓我想起佐佐木老師與夏子小姐。接著,櫻子小姐拿起鏟子挖起白樺的根部。
「櫻子小姐?」
石碑上只刻了「蘆花寄生木之碑」等字,孤單又凄涼,唯有樹縫間映入的旭川街景,勉強能作為安慰。
接下來用不著我再解釋了吧?櫻子小姐瞥了我一眼,隨後把車內音響調大聲,聽起她的迪亞貝爾閣下。
「這裏還真是安靜又冷清啊……」
「話說回來,我都不知道原來這地方有個石碑。」
「啊。」
給化為骨骸的嬰兒一個骨頭的乳|房——這的確是對骨骼瞭若指掌的老師會做的事,為免嬰兒孤單寂寞,屬於他特有的關愛方式。
「怎麼了嗎?」
說來也是,連櫻子小姐都注意到那腳型,當時刷掉泥土、將遺骨整理乾淨的佐佐木老師,更沒道理看漏——更別說,他還是個生物老師。可是,這跟佐佐木老師他們九*九*藏*書的感情無疾而終,又有什麼關係呢?
「拿鏟子來……」
「你、你說什麼?」
「你認為呢?」
「怎麼了?」
「意思是……」
「乳|房嗎?原來如此!」
輪椅發出唧唧聲,春間女士來到窗邊,把窗戶關上一半,不讓風灌入屋內。
「櫻子小姐,你剛說親生母親,可是那嬰兒是夏子小姐當年……」
「我也不知道。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太喜歡她,可是既然這樣,當初就別輕易放棄,努力追求不就好了嗎……」
音樂盒內部也是個小珠寶盒,櫻子小姐緩緩打開蓋子,蓋底有面裂開的鏡子,箱內覆上一層紅布,似乎是雙層構造。
我感到鬱鬱寡歡,消沉提不起勁,沒什麼心情再問櫻子小姐有關貓骨的事。
「啊……」
她推著輪椅,發出唧唧聲慢慢回到床邊,用毛巾擦起音樂盒上的泥土,並且在擦拭聲、桌子的軋軋聲等規律聲伴隨下,點滴傾吐自己的往事。
「什麼?」
「因此,我不是要怪罪你,只是想知道真相罷了,因為我向來不喜歡被人欺騙。生下孩子的並不是夏子,而是你,對吧?」
這衝擊感並不是骨頭,而是屬於更堅硬的東西……對,是金屬的碰撞聲。我拋下鏟子,改以徒手挖土,一個方形金屬小箱,由帶著濕氣的土中現身。
「我平常幾乎不會來這地方。」這種地方真的會有什麼石碑嗎?我看著沿途景色,不禁憂心。
「……」
「之所以這麼說,有好幾個原因。」
「夏子每天勤奮照料我的起居,把我的身體當成自己的那般疼惜。我們就像是生命共同體,光是視線對上,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這個音樂盒曾是我的寶貝,後來送給了夏子當禮物。」
「原來是海芋……」
我們離開春間女士的養老院,駕車前往春光台。穿過地下道,在通往末廣鎮的途中轉彎,春光台公園隨即映入眼帘。
音樂盒裡,裝滿小小的人骨。
「你……剛才在對誰說話?」
「那孩子的腳趾,和你一樣是凱爾特型。雖然父母的腳型不見得會遣傳給下一代,至少夏子她的拇趾比其他都長,屬於埃及型。」
櫻子小姐並未理踩我的驚訝,找張長凳坐下,輕輕取出盒內骨頭一一過目。我將視線別向一旁,與其說是因為噁心,感傷的成分也許更多一些。
櫻子小姐擅自拉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下,蹺起長腿瞧著春間女士。而另一頭,春間女士逃避似地垂下頭,藏起悄悄轉白的面容,不敢迎向櫻子小姐的目光。
「沒事……我們還是先回去找那位女士吧。」
櫻子小姐停下動作,拿起一枚圓圈狀的骨頭。看九九藏書到那隻比頭蓋骨小一些的骨頭,我納悶地心想,那會是嬰兒的哪個部位?
「這應該是佐佐木老師放進去的……真像他會做的事。」
櫻子小姐把骨頭收進音樂盒,打算蓋上蓋子,卻又突然有了新發現,手再次伸迴音樂盒內。
「我並不是要說三道四,也不認為嬰兒是你們殺的,因為上頭乍看並無外傷。未滿三十二周的胎兒肺功能尙未健全,無法自力呼吸,因此那應該不叫生產,只是腹內死胎遭排出。嬰兒能不能平安誕生,也要看他自己的意願,不是母體能決定的。」
「挖起嬰兒骨骸的,十之八九是佐佐木老師,而他不可能沒發現嬰兒的腳趾。」
「嗯?」
春間女士肩頭一顫,扶在腿上的雙拳緊握。
春間女士發出顫抖的嗚咽,櫻子小姐輕輕點頭說道,這句話卻讓對方倒抽一口氣。
「是啊,他先下葬,以後親生母親再去陪他。」
「你還不懂嗎?他察覺到腳趾,卻把夏子的骨頭一起收進去,代表他一直誤以為夏子是孩子的親生母親。關於那腳型的罕見度,他是曉得的,但看到嬰兒的腳型,他卻沒懷疑自己的姐姐,這點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往這裏。」
「我有說錯嗎?反正你將來也會葬在那兒不是?」
春間女士滿懷憐愛的目光落到音樂盒上。西下的陽光照耀下,放在病床桌上的音樂盒發出微光。
「竟然有這種事……」她喃喃道。
多麼哀凄的真相。
「就在那裡。」
「音樂盒?」
但櫻子小姐對這一帶似乎並不陌生,不久就找到新的停車場,我們也在此停車下到外頭。在背著背包的櫻子小姐帶路下,我們沿著樹林走了一會兒,便看到刻上紅色箭號,寫著「寄生木之碑,水芭蕉群落」的路標,以及一條小徑。
櫻子小姐露出微笑,輕撫掌中那塊骨頭。
「幹嘛笑成這樣……」
回程的車上氣氛凝重。
一陣沉默后,櫻子小姐反問了我。
櫻子小姐垂著頭,端詳這塊費解的遺骨。過沒一會兒,她突然笑起來。
「真相不見得只有一個。」櫻子小姐側目瞥了苦思不解的我。
櫻子小姐簡短說完便踏上小徑。海芋是開在水邊的花,這裏不愧是海芋的生長地,路旁儘是清澈水灘,瀰漫著泥土芬芳,森林的氣息濃重到簡直不像是市區,讓我不禁驚嘆。
「哦……原來如此。」
「讓我來吧。」
底下埋著什麼,我想都不敢想。然而這畢竟是粗活,我煩惱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跟櫻子小姐換手。鏟子頭部有些鬆動,要深掘應該是件苦差事。
「原來如此……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