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節
「兩者之間沒有關聯。」豪威爾說,「保釋金是出庭受審的保證金,而不是為自己罪行所付的罰金。不管最終裁判如何,只要被告出庭,保釋金就會被返還。」阿波爾哈桑翻譯的時候,豪威爾懷疑,用來描述達德加索要的一千二百七十五萬美元的波斯語所對應的英語是否真是保釋金。現在,豪威爾想到了也許很重要的一件事。保羅和比爾被捕的那天,他同阿波爾哈桑通過電話。阿波爾哈桑對豪威爾說過,達德加認為衛生部已累計支付給EDS公司一千二百七十五萬美元,倘若合同是通過行賄獲得的,那EDS公司就無權獲得這筆錢(阿波爾哈桑當時沒有將這句話翻譯給保羅和比爾)。
他返回布加勒斯特,發現達德加也沒有逮捕任何人。
他們坐在辦公室角落的一張桌旁。豪威爾覺得達德加看上去並不像魔鬼——只是一個滿面倦容的禿頂的中年男人。
豪威爾事後回想,會談沒有取得任何成功,但至少奇安沒有逮捕他。
豪威爾和侯曼同達德加的上司奇安博士有約。
豪威爾將對奇安博士說的話又對達德加說了一遍:「EDS是一家具有良好聲譽的公司,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們非常願意配合調查,但我們不能容忍兩名高級管理人員被關在牢里。」
達德加的回答是:「不,他們之所以被關押,是因為他們自己做錯了事。」
約翰·豪威爾的母親經常說,他出生在1946年9月9日9點9分。
實際上,EDS公司已獲得的報酬遠超一千三百萬美元,所以這句話沒有多大的意義,豪威爾也沒有太在意。也許只是達德加算錯了。
侯曼的建議也得到了美國姑娘邦妮·弗雷沙克的佐證。邦妮在司法部有一兩個朋友,她在十二月就警告過傑伊·科伯恩,保羅和比爾將被逮捕,但當時沒人相信她。事態如她所預言的那樣發生后,她的可信度立即提升,於是,一月初的某晚十一點,她給
https://read.99csw.com里奇·加拉格爾打電話的時候,她的話得到高度重視。所以他才害怕。
她說,EDS公司的電話遭到竊聽,對話都被錄了下來。她打電話來是要告訴加拉格爾,達德加很可能會逮捕更多EDS公司的管理人員。她建議他們離開伊朗或者搬入一個有許多新聞記者的酒店。保羅的副手羅伊德·布里格斯最有可能是達德加的下一個目標,但他已經離開了伊朗——他必須返回美國,向律師們通報情況。而加拉格爾和基恩·泰勒搬進了凱悅酒店。
他身材矮小,走起路來蹦蹦跳跳,充滿活力。他漂亮的淺棕色頭髮過早地脫落了,眼睛有點斜視,聲音稍顯沙啞,彷彿一直患有感冒。他說話非常緩慢,經常眨眼。
同時,豪威爾溜出大樓,見到侯曼博士,然後前往司法部。
「比爾·蓋洛德顯然不適合這一項指控,因為他抵達德黑蘭之後,衛生部就未向EDS公司支付過任何款項。那你指控他犯了什麼罪呢?」
這也是一件令人心驚肉跳的事,因為他不得不擠過一群示威的暴徒,他們聚集在司法部外,抗議司法部關押政治犯。
他三十二歲,是湯姆·盧斯的達拉斯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同羅斯·佩羅身邊的許多人一樣,豪威爾年紀輕輕就已經身居要職。他作為律師的最大優點就是韌性。「約翰能贏是因為他比對方更吃苦耐勞。」盧斯說。大多數周末,豪威爾都會在星期六或星期天選擇加班,處理那些被電話打斷的未盡事務,為下周的工作做好準備。如果家庭活動令他無法加這一天班,他會非常沮喪。而且,他經常工作到深夜,在家裡都忘了吃晚飯,這令他的妻子安吉拉很不開心。
侯曼給豪威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身材魁梧肥胖,六十開外,按伊朗標準穿著得體。他是伊朗律師協會的前主席。儘管他的英語並不流利——法語是他的第二https://read•99csw•com語言——但他看上去自信而博學。
「我知道。」加拉格爾說。
前一天下午,到德黑蘭后不久,豪威爾就同EDS新聘請的本地律師阿哈默德·侯曼見過面。侯曼博士建議他不要見達德加,至少現在避免去見——達德加很可能打算逮捕他能找到的所有EDS公司的美國人,包括律師。
達德加想查看恰帕羅恩的文件。保羅秘書辦公室的文件櫃鎖起來了,沒人找得到鑰匙。這當然令達德加愈發想看到文件。基恩·泰勒用他典型的直接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他找來了撬棍,將柜子給撬開了。
同佩羅一樣,豪威爾出生在特克薩卡納;同佩羅一樣,他個子小,但膽子大。不過,1月14日中午他卻有些害怕,因為他要去見達德加。
安吉拉·豪威爾最近兩個月都沒怎麼見到自己的丈夫。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大部分日子他都待在德黑蘭,努力勸說衛生部付款給EDS公司。回美國后,他又在EDS公司總部加班到很晚,解決保羅和比爾的問題,要不然就是跑去紐約同伊朗的律師見面。12月31日,豪威在早餐時間回到家——他又在公司加了通宵的班——卻發現安吉拉摟著九個月大的兒子麥克,在陰暗寒冷的房子里的爐火前取暖——冰暴導致了電力中斷。他只好讓他們搬到他姐姐家,然後又去紐約了。
由阿波爾哈桑翻譯的達德加的回答令豪威爾驚詫不已。「如果你們沒有做錯事,為什麼還沒有支付保釋金?」
「好,走吧。」
豪威爾告訴奇安,EDS是一家具有良好聲譽的公司,沒有做錯任何事,並非常願意配合調查,以清除污名。但是,EDS公司希望自己的員工得到釋放。
難就難在,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他對自己將去德黑蘭做什麼還不清楚。他是去解決問題的,但他不知道如何解決。如果他能說「這就是我必須做的事,這是我職責所在,我是
九-九-藏-書唯一能做這件事的人」,那她也許就能理解。「約翰,我們是一家人。這兒的一大堆事我都需要你幫忙。」她說。「一大堆事」是指冰暴、停電和孩子。而這天早上八點三十分,達德加突襲了布加勒斯特。
這是豪威爾預設的第一招,但阿波爾哈桑翻譯的時候,他看得出這對達德加沒用。
「當然是真的。」豪威爾說,「你能怎麼樣?把他們用鏈子鎖起來?我們不是警察。你知道,你之所以關押他們,是因為懷疑他們的公司犯了罪。」
這次輪到達德加驚詫了:「你不能強迫你們的人出庭受審,這是真的嗎?」
阿波爾哈桑是EDS公司的高級伊朗僱員。羅伊德·布里格斯去紐約了,阿波爾哈桑就成了EDS公司在伊朗的負責人(唯一留在那裡的美國人里奇·加拉格爾不是經理)。基恩·泰勒回德黑蘭后取代了阿波爾哈桑成為負責人,阿波爾哈桑十分不悅。泰勒並不擅長交際(EDS海外公司總裁比爾·蓋登曾戲稱,基恩這個海軍陸戰隊前隊員需要交際訓練)。他同阿波爾哈桑之間有衝突,但豪威爾同阿波爾哈桑關係不錯,因為阿波爾哈桑能翻譯波斯語,還將伊朗的習慣和做事方法教給美國員工。
「是的。」
阿波爾哈桑領豪威爾來到保羅·恰帕羅恩的會議室。達德加和他的助理們圍坐在一張大桌旁,檢查EDS公司的財務記錄。阿波爾哈桑請達德加進入旁邊的房間,也就是保羅的辦公室,然後將豪威爾介紹給他。
「只能由他們的家人繳納保釋金,」他繼續說,「此刻他們的家人正在美國籌錢,但一千三百萬美元太離譜了。倘若保釋金能降低到合理的額度,他們的家人就有可能支付。」當然這些都是謊話——如果不得已,羅斯·佩羅會支付保釋金的,前提是湯姆·沃爾特能找到辦法把錢弄進來。
達德加還沒有逮捕EDS公司的其他人。
豪威爾不需要更多的證據。在掌握基本原則read.99csw.com之前,他必須遠離達德加。
達德加繼續道:「我在進行調查。我將根據調查結果決定是釋放你的當事人還是對他們提起公訴。」
如果他不開心,他的妻子就更不開心。
「什麼事?」
達德加認識阿波爾哈桑的父親——一名出色的律師——還在訊問保羅和比爾的時候見過阿波爾哈桑。所以這天上午,阿波爾哈桑得到指示,不僅要與達德加的調查人員交涉,而且要提供他們需要的一切。
奇安給豪威爾寫了張條子,授權他到監獄探視保羅和比爾。
他的律師直覺警告他別見達德加,但如今這種本能同他人格的另一面——急躁——糾纏起來。有時候,豪威爾會對研究、準備、預測、計劃感到厭倦——他想解決問題,而不是一直思考如何解決。他喜歡激流勇進,迎難而上,而不是被困難壓得寸步難行。這種傾向被親臨德黑蘭的羅斯·佩羅加強了。佩羅總是早上第一個起床,問大家昨天取得了什麼進展,今天打算完成什麼任務——他一刻不停地鞭策著大家。於是急躁打敗了謹慎,豪威爾決定會一會達德加。
「抱歉。你還得盡量一個人扛著。我會同你保持聯絡的。」豪威爾說。
他告訴奇安,他希望討論降低保釋金的問題。
侯曼的建議同豪威爾的直覺不謀而合。豪威爾喜歡在交涉前做足準備,他相信辯護律師的古老格言——決不要問你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如果他們被保釋,是否可以離開伊朗?」
「不行。」
這話在豪威爾聽來毫無用處。
他帶著六名調查員出現,要求查看EDS公司的文件。豪威爾躲在另一層的一個辦公室里,給侯曼打去電話。兩人匆匆商量了一下,侯曼建議所有EDS公司員工都配合達德加的搜查。
他們不是那種通過大吼大叫表達情緒的夫妻。他經常加班到很晚,害得她獨自吃為他準備的晚餐,但他們最多只是爆發冷戰,從不會吵架。但這一次比不回家吃飯要嚴重得多——九-九-藏-書他在她和孩子需要他的時候離開了他們。
這段對話令加拉格爾聯想到了電影《總統班底》。電影中,緊張的線人在電話里用臨時代碼向新聞記者傳遞消息。邦妮的第一句話是:「你知道我是誰嗎?」
豪威爾突然意識到,達德加可以把他也送進監獄。
「支付保釋金。」
達德加同豪威爾禮節性地握了握手。
奇安說他已讓助理吩咐達德加複查此案。
豪威爾說:「我們願意配合你的調查。但我們如何才能讓保羅和比爾獲釋呢?」
「美國公司不這樣做。」豪威爾說。他沒有撒謊,但故意誘導了話題,「EDS是一家上市公司,美國《證券法》規定,上市公司只能為股東的利益用錢。保羅和比爾是自由人——公司不能保證他們會出庭受審。所以我們不能用公司的錢支付保釋金。」
「當然可以。」阿波爾哈桑說,他妻子是美國人,他能說一口美式英語,「我覺得沒問題。」
「他們通過虛假進度報告從衛生部騙錢。」
安吉拉已經承受了足夠大的壓力,而當他宣布他又要返回德黑蘭時,她感到異常沮喪。「你知道那兒是什麼狀況。」她說,「你為什麼要回去?」
他將對家庭的關心拋到腦後,去找阿波爾哈桑。
「有人向你提過我?」
「他篡改了進度報告。你沒有資格審問我,豪威爾先生。」
阿波爾哈桑翻譯出達德加的回答:「如果他們是清白的,就沒有理由不出庭,所以他們付了保釋金也不會有任何風險。」
奇安說的是波斯語,侯曼做翻譯。侯曼說,奇安並沒有堅決反對降低保釋金。侯曼預計保釋金可以降低一半。
那之後,他從倫敦和德黑蘭給她打過幾次電話。她在電視上看到了騷亂的畫面,十分擔心他的安危。要是知道了他要去做什麼,她肯定會更擔心的。
那天晚上安吉拉和他談了很久。談完之後,安吉拉依然不開心,但至少同意他去了。
豪威爾對阿波爾哈桑說:「我決定見見達德加。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