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Appassionato dramatic/激情地、扣人心弦
第四章
楊覺得是場惡夢,沒想到那黑影竟然是岬,而且岬扭住的手上正握著槍。
大家在以三角鋼琴為中心的會場等待,不久,總統一行人抵達。在康明斯基評審主席的前導下,科莫羅夫斯基總統現身了。兩側有總統侍衛貼身護駕,而且周邊全被警察人牆團團包圍,氣氛相當嚴肅,總統本人則是笑容可掬。
康明斯基率先站在台上。與天氣同樣爽朗的表情令楊放鬆不少。比賽期間自己產生了許多困惑,最終還是奪冠了,想到可以就此回報康明斯基的師恩,自然笑逐顏開。
總統俯視著身體動彈不得的康明斯基,質問:「列赫·卡辛斯基和我對你做了什麼嗎?」
屏幕切換成粒質粗糙的畫面,映出戴著眼鏡神情愉悅的國家元首。
怎麼會來這裏?——^忑不安地朝那人的方向跑去。
「如果你這麼不相信冠軍頭銜也沒關係,但一定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你應該更愛自己的。」
望著離去的恩師背影,楊的視線一隅映入了那張臉。
岬沉痛地接下去說:「因為前任總統的死,維安比從前更加滴水不漏。就算他有音樂學院校長這個頭銜,也不能輕易地接近官邸。在這種情況下,康明斯基主席能夠接觸到總統的,就只肖邦大賽頒獎典禮這個絕無僅有的機會了。」
來了,來了。就在楊挺直背脊時,第二起突發事件發生了。
一定要讓你知道。
「可是,以你的身分,應該坐在最前排啊,幹嘛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
艾蓮厭煩地環顧四周。
翌日,楊來到華沙肖邦機場,站在通關檢査處。
總統的表情霎時僵住。
「你拿它當交換條件?」
自己最後能拿到冠軍,一定是康明斯基的影響力作祟吧?這個疑念至今仍揮之不去,只要揮之不去,冠軍就只會是假的。
「那不就師生一起參加肖邦大賽了?」岬一說,楊被逗得笑出來。
「楊!」維托爾德的聲音在背後連連響起,但終究未再回頭。
「你會墮落成恐怖分子,說穿了就是為了報仇?」
岬抓出康明斯基的右手。手背上有些微的紅色紋路。那是之前刑警在比賽會場被殺那一天,在混亂中被誰抓傷的。
楊聽說,有人對於在發生過恐怖攻擊事件的地方舉行演奏會有異議。不過,最後是不會在同一個地點發生第二次這個意見被採納了。最重要的是肖邦協會相當堅持,他們認為正因為這裏曾發生悲慘事件,才更希望在這裏以音樂撫慰亡靈。
盛大的掌聲中,總統站上頒獎台,與康明斯基握手。
維托爾德在特設會場的角落,好似故意混在人群中看著台上。
在華麗的開場小號吹奏下,頒獎典禮終於開始了。
「證據read.99csw.com就是這把手槍,但更應該看的是這個。」
「謝謝你。」岬拉著推車,低頭行禮。
警察隊的動作十分機敏,立刻排山倒海似地往爆炸方向奔去,那樣為數龐大的隊伍轉眼無影無蹤。
這人怎麼都不會猶豫不決或依依不捨似的。
「……什麼?」
「最終目的確實如此吧。因為前總統喪命的那場專機空難事故,警方之前似乎也是把它當成〈鋼琴家〉所為來進行調査。不過,我認為並不是光為了置總統一人于死就不惜犠牲掉數十個同胞的性命,而是和其他的恐怖分子一樣,在康明斯基主席的眼中,一般市民也不過是活活的犠牲品罷了。」
「在宮殿那個方向。」
然後,看到榊場旁邊的岬。雖然他不是得獎者,但好像是陪榊場來的。
「你們知道這把手槍的意思嗎?他就是〈鋼琴家〉。」
「嗯,我知道。」
什麼是實至名歸?
「說不定警察的人數比觀眾還多。」
「忘了要說什麼,對我對在場的各位都是好事。那麼我們就趕快來頒獎吧。恭請總統移駕到這邊來。」
「我不敢看。」
「保重!」楊朝他離去的身影大喊,岬只是揮揮手。
根據岬的解釋,由於榊場眼睛看不見,如果是近距離殺人,就必須顧慮到會被濺血而更換衣服。就算這樣,那麼岬頻頻和相關人士握手的理由是為了確認手上沒有沒受傷,這點又是為什麼呢?
康明斯基僅瞥了楊一眼,無言地落寞一笑。
岬俯視康明斯基,他正氣得歪起嘴角。那是楊見都沒見過的邪惡嘴臉。
此時,搭機的廣播響起。
「報仇有什麼不對。不然你們派兵到遙遠的異國去,又是為了什麼?簡單說,還不就是為了國家的面子和利益,不惜去隨機殺害和我們不同膚色的人嗎?你根本就沒資格嘲笑我的報仇。」
「我是阿西夫·阿里·扎爾達里總統。肖邦大賽的決賽者洋介·岬,你在收看這則訊息嗎?」
「你說老師是恐怖分子?!你有什麼證據?」
「你說什麼?!」楊驚恐地搶到岬身旁。
「啊?」
楊回答后,岬才終於完全放心的樣子。
然而,再怎麼尋找,都不見岬的蹤影了。
「最新消息。就在剛剛,巴基斯坦總統扎爾達里向全世界發出緊急通訊。」
岬輕輕搭著楊的肩。
「為什麼?」
突然出現岬的名字,叫人目瞪口呆。
說到這,楊突然意識到。
「你要下手的話,只有趁這個時候了。」
「阻止也沒用吧。」
「因為你們都是波蘭的總統。你們殺了魯道夫,殺了我唯一的兒子魯道夫。」
這次,頒獎典禮與得獎者聯合音樂會都將在這read.99csw.com裏舉行。在這個季節,瓦律基公園經常成為戶外演奏會的會場,因此毫無違和感。不,肖邦很喜歡瓦律基公園的自然景觀,要演奏肖邦的樂曲,或許這裏正是最佳地點了。
維托爾德眉毛動都沒動地說:「我每天都跟在他後面,就為了拜託他以評審主席的身分罩你一下,結果你知道怎樣,康明斯基去到哪裡,那裡就發生事件或事故。我因為知道那傢伙兒子的死受到國家不合理的對待,所以稍微猜得出來那傢伙就是恐怖分子。」
「既然你沒辦法指出兇手,幹嘛還多管閑事,對你來說,這不過是別的國家的事,不管死了多少市民、死了多少刑警,都和你沒關係吧。」
「嗯,房間很小,但只要放得下鋼琴就行了。」
「更愛自己?」
「這麼說來,一連串恐怖事件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暗殺我?」
總統侍衛將臉色大變的總統團團圍住。其中一人靠近岬欲將他制伏時,他立刻把扭住的康明斯基的手高高舉起。
真的,為什麼這人總是挂念著別人——。
「你是不是拿老師是恐怖分子這件事,和我的比賽成績做交換?!」
「多薄弱的推論啊,岬,你又沒有關鍵的證據。」
「你說的沒錯。所以我即使推斷你就是兇手,也沒辦法指出來,只有像這樣等待你直接行動了。」
「那你呢?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一道黑影自楊背後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擠過楊身邊一氣衝上台。
「看來這場大賽連到最後都要遭受恐怖攻擊的操弄了。那麼,我們更應該保持平常心直到最後不是嗎?可話雖這麼說,剛剛這一嚇,害我要說什麼全忘光了。」
「可是……」
康明斯基朝總統臉上吐口水,但不巧沒吐到。總統用那雙把康明斯基鄙視成螻蟻的眼睛往下一看,急得猛抖動長褲的下襬。
「所以,你拿冠軍是實至名歸的,可以抬頭挺胸。」
另一方面,也有些身影明顯與公園不搭調。就是為數眾多的警察。由於科莫羅夫斯基總統將蒞臨頒獎典禮,現場警備森嚴也是必然的做法,但還是大殺公園的風景。尤其對楊來說,公園加上警察,這個組合叫人不得不想起瑪麗被無辜連累的那起事件。
「你的話,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楊對政治無感,那些官員的名字一個都不知道,可想到要從一國元首手中受獎,還是緊張得不得了。又想到會不會只有自己這麼緊張兮兮,於是往後一看,艾蓮、愛德華,還有後面的卡卡里洛夫和立平都笑得好僵,便稍微安心了些。一派平常心的就只有榊場了。
疑念說出口后,內心便刷地黯黑,感覺直到剛才都還抱持著的光榮https://read•99csw.com感,已被敲得支離破碎了。
「楊啊,這下你就是我們史蒂芬斯家的驕傲了。我們一起回家吧,然後舉杯慶祝。」
「什麼?」
「兒子得到肖邦大賽冠軍,我這個當爸爸的來參加頒獎典禮是應該的吧。」
「爸,你來幹嘛?」
啊。只要將那些皮膚碎屑送DNA化驗,再和手上有傷痕的人一比對,就能立刻鎖定兇手了。
或許是親眼目睹康明斯基已經被當犯人帶走了,維托爾德毫不掩飾他的冷酷。
「……這就是另一個遺憾啊。」
「所以兇手必須回收那些留在指甲里的皮膚碎屑。但是,如果只是切掉抓傷自己的手指,目的恐怕會被拆穿,因此故弄玄虛把十根手指全切斷了。搞不好那些斷指已經趁亂丟進會場里的廁所衝掉了吧。是不是這樣?康明斯基主席?」
觀眾得知事發地點雖在附近,但不致大難臨頭,便恢復鎮靜。康明斯基一臉苦笑地靠近麥克風。
楊背對父親,是啊,早就該這麼做了。
要是能再見面就好了。邊想邊走到一樓大廳,大型屏幕的畫面突然切換。
「是啊。因為我也知道康明斯基一直把你當他兒子看。我猜那傢伙不管幹什麼破壞活動,都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事實也果真如此。」
「你擔心這個嗎?楊。如果你擔心這個,那我告訴你,安啦。當然我是考慮過啦,但都還沒提出交換條件,康明斯基就把第一名給你了。」
隔天,二十一日。楊等得獎者全都聚集在瓦律基公園內的特設會場。萬里晴空無雲。風也乾燥得剛剛好,令人神清氣爽。
「你的炸彈奪走了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的命,怎麼可以說沒關係。」
「又是恐怖攻擊嗎?!」
總統的語尾略略顫抖。
「岬來了。」
巴基斯坦總統的緊急通訊?楊停下腳步。
「放開!」
「我聽溫伯格警部說,那天到會場而且可以進出休息室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二人。而〈鋼琴家〉到過法國的話,那麼這當中也到過法國的有十八人,就是扣掉我的七名決賽者和包括康明斯基主席在內的十一名評審。我借口說要握手就一一確認了這十八個人的手,發現手上有受傷的就只有康明斯基主席和榊場而已。但榊場當天並沒有換衣服,這點足以證明他不是兇手。」
「爸……你、你知道!你知道〈鋼琴家〉就是康明斯基老師?!」
「康明斯基主席一定用盡了心思,恐怕他也極力想避免肖邦大賽因為自己的恐怖攻擊計劃而停辦。那個聲明的主旨只有一個,就是讓比賽繼續進行下去。因為只有這個頒獎典禮才有機會近距離接近總統了。」
「帶走。這是第一級的國家叛亂罪。」
這句話該用
九_九_藏_書在你身上才對。恐怖活動的威脅讓警察和參賽者們全都束手無策,而唯一能夠對抗瘋狂的戰爭的,就只有你的夜曲。「多謝啦,我高興得都快哭了。」說完,維托爾德慢慢張開雙臂。
「別說你忘了。三年前,在巴基斯坦邊境的村落,發生七名波蘭士兵虐殺村民的事件。結果連阻止這件事的我國年輕士兵也一併慘遭毒手。那個被我軍瘋狂折磨致死的年輕士兵,就是魯道夫·康明斯基。」
維托爾德佯裝一副無濟於事的樣子,但楊從父親的話中聽出了虛偽。
「康明斯基老師變成這個樣子,老實說,我現在一點都看不出這個冠軍有什麼價值。」
你才是真正的優勝者。
「等等,岬。你以手上有沒有受傷來判斷老師和榊場是不是兇手,這點又是根據什麼?」
然而,就在康明斯基一開口時,特設會場的彼方突然爆炸聲轟然作響。楊反射性地肩膀一抖。聲音雖然遙遠,會場仍然大大騷動起來,哀號和小孩子的哭泣聲四起。
沒看到最後,楊就回頭跑。
「這是我個人的看法。不能為自己的學生打分數這點,協議中規定得很嚴格才對,所以康明斯基主席不可能將自己的意見強加進去。你榮獲冠軍是實至名歸的,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我有兩個遺憾。」
「沒錯,要愛你自己,要愛你自己的音樂。非這樣不可,否則就會逃避現實。」
「多麼不可思議啊。不過,這就是音樂的力量吧。岬,我聽說大賽的評審們並沒有給你任何獎項,但是,你的音樂的確為我們帶來了奇迹,因為你所演奏的夜曲救了二十四條人命。既然評審沒頒獎給你,就由我們來獻上最高的謝意和榮耀吧。真的非常感謝你,岬。衷心祝福你的音樂與永遠的肖邦靈魂常在。」
父親的話到底能相信到什麼程度,已經搞不清楚了。比賽結果公布時,康明斯基握著自己的手,他手上的溫度還比較可信。
「公認的冠軍不應該自我鄙視,否則就是侮辱公正的評審了。你、榊場和艾蓮,能夠進入決賽的人都是才華出眾的,我覺得這是康明斯基主席真正的心聲。」
「這是因為〈鋼琴家〉把皮奧特刑警的手指切斷了。皮奧特刑警發覺〈鋼琴家〉的真面目后被找去休息室,和康明斯基主席對峙時一定有所警戒吧。對方突然拔出手槍想要趁其不備攻擊,而皮奧特為了搶下武器就壓制對方的手。手背上的傷痕就是那時候抓的。所以說,皮奧特刑警的指甲里一定有對方的皮膚碎屑。」
黑影攻擊康明斯基。由於總統侍衛離總統有段距離,剎那間被攻其不備,來不及應變。黑影轉眼間就按倒康明斯基,並將他的左手往上扭。
康明斯九_九_藏_書基被一群人架走了,經過身旁時,楊忍不住叫他:「老師。」
拼了命地跑。
「我必須向你鄭重致謝。二十日那天,我們巴基斯坦民眾有二十四人在阿富汗佔領的地方不幸成為塔利班的人質,於是我向美軍請求救援。就在美軍猶豫是否對敵人進行攻擊時,你所演奏的肖邦樂曲在戰場上傳開來。雖然只是短短五分鐘的演奏,但在這五分鐘內,炮擊和槍擊全都停止。也就是說,塔利班在你的鋼琴旋律傳播開來時,一發子彈都沒發射。沒錯,一發都沒有。托你的福,二十四名人質就趁那個空檔成功脫逃了。」
會場傳出微微的笑聲。多虧康明斯基,氣氛緩和多了。
「一時真叫人難以置信。發表聲明要大家不向恐怖主義屈服而感動人心的人,竟然就是個恐怖分子……」
康明斯基的眼裡泛著昏暗的幽光。
這樣最好。無論現在康明斯基說什麼,自己肯定想哭。
「你一個人愛怎麼舉杯就怎麼舉杯,我絕不再回去那個家。」
穿梭在旅客之間,撥開人群,全力沖回去。
「唉,回國后,不再找個代課老師的差來糊口不行了。」
「那麼最後,你找到房子了?」
「你斬釘截鐵說我被保護著、不會被事件卷進去,就是這個原因啰?」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阻止老師?」
艾蓮把頭低下去說:「大概是被榊場拜託,沒辦法只好陪他來了,但岬應該覺得如坐針氈吧。好可憐喔,我不忍心看耶。」
從對話內容判斷出該制伏的對象是哪邊了吧,四名侍衛改為逮住康明斯基的身體。總統戰戰兢兢地靠近已無反抗能力的康明斯基。
該道謝的是我才對——正想這麼說時,岬已經轉身朝登機口的方向去了。
「戒備這麼嚴密,真是莫名其妙呢。明明是演奏會,搞得像高峰會談似的。」
「就算被美軍告發而事情曝光了,但軍方單位和政府仍然隱匿情報,為了顧及軍方和國家的體面,對那七個人的處分只是敷衍了事而已。魯道夫被以單純戰死對待,甚至政府還對我施壓,恐嚇我如果想保住音樂學院校長的位子,就得乖乖閉嘴。我的兒子被二度殺害了啊。一次是被我們國軍,另一次就是被你們,被波蘭這個國家。」
「為什麼你不是波蘭人。如果你是波蘭人,就有可能當我的老師了。」
楊終於跑到通關檢查處了。
「魯道夫?」
「我不會再讓你濫殺無辜了。剛剛那個爆炸,是你為了稀釋警備人力所做的佯攻作戰。不!真要說起來,你製造的每一起爆炸事件都可以算是佯攻作戰,目的就是為了這一刻。你先將警備隊伍的注意力轉到炸彈上,然後就可以在近距離內趁人不注意時確實射殺。這就是你的計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