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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Appassionato dramatic/激情地、扣人心弦 第三章

IV Appassionato dramatic/激情地、扣人心弦

第三章

「總覺得好不真實喔,岬老師現在人正在肖邦大賽的舞台上。」
「這個嘛……」
艾蓮半吃驚似地表示佩服。
「下諏訪,你的刀子嘴怎麼鈍啦。你們是什麼關係啊?」
突然,從筆電流瀉出來的夜曲把哈羅德定住了。原本打算愛德華演奏完就立刻關掉畫面的,此刻身體卻被緊緊纏住般地動彈不得。
「還沒啦,岬老師是第二位出場。」
岬洋介會成為肖邦鋼琴大賽的傳奇,這樣就夠了。
「……該怎麼說……很奇妙,這鋼琴聲會讓人想見到思念的人呢。」
強勁的打鍵狠狠地撞擊胸口。彷佛在控訴:不要忘了悲劇,絕對不能忘記!那聲音已然是瑪麗的聲音。
「喔!」的聲浪從觀眾席湧出。榊場本人在那一瞬間也開心地笑了,然後頻頻拉著身旁岬的衣襬。
「謝謝你啊,和你同一天比賽的我,沒想到竟然變成你的陪襯了,真氣死人。」
「你的鋼琴演奏受到最高肯定了,相信在天堂的肖邦也一定很滿意。」
根據當時肖邦的學生蘭茲的說法,肖邦的指示是〈雖然要表情豐富地詠唱,但不可耽溺於情緒中〉。不過,速度慢到這種程度,遵不遵守這個指示已經無所謂了,只想充分傾訴情感而已。
別再彈了。
「少校,這是什麼魔術啊?」
還想重新彈這第一號嗎?
「第三名,曾立平。」
長達四分鐘的壯大序奏。岬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地凝聽管弦樂的聲音。不在舞台上,而是像這樣在觀眾席上客觀地聽,的確有種管弦樂在肖邦的協奏曲中已經淪為附屬品的感覺,即便優秀如華沙愛樂樂團和安東尼,也無法媲美鋼琴演奏部分的玄妙。那麼,在此般貧弱的管弦樂襯托下,岬會演奏出怎樣的肖邦呢?
「他之前教過我彈鋼琴。」
「我也參加了,那個比賽。」
決賽第二天的發展叫人意外。首先,艾蓮·莫羅的選曲極為正確。她的優點是如玻璃工藝般的纖細以及如白瓷般的優美,這兩項優點正適合協奏曲第二號的曲想,就這層意義上,她的演奏一如觀眾的預期,尤其第二樂章的主題甜美,好幾次彷佛得以窺見夢幻世界。只不過,此般柔美嫻雅,在接下來的光輝燦爛之前,仍顯黯然失色了。隆平·榊場和楊·史蒂的演奏令人刮目相看。榊場的第二號展現出超乎十八歲的成熟度。第二樂章在優美中蘊藏著哀切與焦躁,而榊場透過深刻的思考加以領略后,與管弦樂同調得天衣無縫。有人稱他為下一個世代的一流演奏家,但筆者不這麼認為,因為他現在就已經是一流演奏家了。不過,若提到這天最大的爆點,就非史蒂芬斯的覺醒莫屬了。這位也是才十八歲的年輕參賽者,竟會在決賽的舞台上大變身。一直以來,他都是一副繼承傳統的肖邦的模樣,卻突如其來變得相當具攻擊性。自由奔放中帶著纖細,熱情洋溢中也有精算出來的輕重緩急。氣質猶在,但技巧性的部分,讓人覺得他想和已經厭膩了的固有演奏方式一刀兩斷。這個改變會對評審產生如何的影響,必須等到二十日的結果揭曉才能知道,但是,假設史蒂芬斯沒有獲得優勝,波蘭的肖邦迷也無須灰心喪志,因為比起比賽獲勝,我們波蘭人已經得到更可貴的東西了。
全體參賽都演奏完畢后,一股舒暢的緊張感如漣漪般在表演廳擴散開來,因為評審結果就要公布了。
被叫到名字的中國人彈了一下手指,這是結果一如預期的表示吧。曾立平挺起胸膛往舞檯燈光的方向走去。
等等,乘著風?哈羅德終於意識到這個違和感。
在荒漠,在濃煙四起的戰場上,夜曲的琴音縈繞著。
上尉以不可思議似的口氣咕噥著:「我想起了我和我爸在紐澤西的河邊釣魚的情景了。」
明明情感表現得那樣露骨的——第一名?
然而,楊的希望落空了,岬的手指溫柔地按下第一鍵。
「第一位演奏者,愛德華·歐爾森。曲目是鋼琴協奏曲第二號F小調作品二十一。鋼琴是河合。」
即便如此,視線依然搖晃不定,甚至還模糊地融化了。
極強的雙手八度音。
「你最近變得好啰嗦喔,這樣以後都沒人要聽你碎碎念了。你要學學岬老師,講話字字句句切重要點。」
「好個跟壓力無緣的人啊。真想看看他心臓到底長怎樣。」
咦?歐爾森叫了一聲,急急忙忙飛奔出去。彷佛沒料到自己會得獎似的。
演奏一結束,歐爾森撥了撥前額的亂髮,回應觀眾的鼓掌。面對尖叫聲仍能規規矩矩地揮手致意,完全要歸功於天生的服務精神吧?
但,楊仍然無法釋懐。原因是,比起披露自己的演奏技巧,岬更表現出高貴的氣度。
演奏內容仍是歐爾森式的九_九_藏_書陽光且浪漫。他當然意識到接下來出場的是岬,但仍然散發出奔放感,絲毫不覺得他受到影響。
不一會兒,廣播了。
楊不由得兩手用力握住。
這個女中豪傑又在這種地方大聲嚷嚷這種事——晶慌張地東看西看,發現稍遠處有個高中女生站在那,也注視著屏幕。
「看不出塔利班有戰鬥或是拘禁人質的意思。搭載人質的兩輛巴士已經在無任何阻撓的情況下離開現場了。而且距離愈來愈遠。再重複一次。看不出塔利班有攻擊的意思。」
「咦?」
一定是的。楊堅絕相信。此時此刻,岬是為了瑪麗而彈奏這首夜曲。他把自己的舞台讓出來,用來追悼瑪麗。
「……對喔。」
別亂來啊,別再讓自己丟臉!
「你認識岬老師嗎?」
就在愛德華的協奏曲演奏完前一刻,戰爭又開打了。哈羅德的軍隊獲得除爆小組支持后,就挺進到距巴基斯坦邊境五公里處,就遲遲無法前進了。雖然用輕型武器持續進行小規模戰鬥,可前線仍陷入膠著狀態。即便載著人質的巴士近在前方六百公尺處,但塔利班就在巴士後方布陣,他們有MLRS,而且一直都架在可以破壞巴士的位置上。
「第一名,楊·史蒂芬斯。」懷疑自己的耳朵。停了一拍,觀眾席翻騰起海嘯般的歡聲。
岬滿足似地點了一下頭,霍地起身,轉向觀眾席輕輕一鞠躬。臉上不見失意或後悔,反而浮上了總是擄獲人心的微笑。
原本應該是管弦樂緩和下來后,鋼琴再承接起旋律,但此時莫名其妙地,第一個音的時機錯了。
「那我先走啰。」
包括楊和艾蓮,八位決賽者都在舞台邊集合,等待這個瞬間的到來。
岬又說了:「去接受大家對你的祝福吧,這是你應該做的。」
忽而念頭一閃。
「了解。」
「馬上連絡。」
平時飄逸的沉穩氣質不見了,表情猶如前赴戰場的兵士般,甚至流露出悲壯感。
「先遣隊,中彈!受傷者一名。」
「為什麼讓他一個人去?總覺得好危險喔。」
「希望老師……會贏。」
楊的心中倏然浮現瑪麗的容顏。天真的笑靨與直爽的語氣。岬正唱著安魂曲,獻給這位已經不在人世的小女生。為了安慰被蠻橫暴力奪走的幼小靈魂,這首曲子彈得凈是優美、凈是平安。
「敵軍的動向呢?」
「咦?老師不只在音大教喔。怎麼樣?他很溫柔卻很嚴格吧?」
不對。楊頓時恍然大悟。
進入鋼琴獨奏后,岬依然表現不穩。楊了解內情,很知道岬目前的困境。在一邊耳朵聽不見的情況下,拍子和音量都抓不準,因此連獨奏都不能如願進行。
「恭禧你,榊場。」
「希望?錯,是一定會贏!絕對會贏的!」
緩緩進行的十二拍子。
「嗯,但不是以同為參賽者的身分,而是以粉絲的身分。」
走鋼索似的鋼琴獨奏終於被管弦樂覆蓋上去。安東尼拚命想配合岬的獨奏,但鋼琴本身就不穩定,因而始終難以同調。不論這首曲子原本的結構多麼重視鋼琴獨奏,但表現這麼乖離,還談什麼結不結構呢。
「怎麼了?佩伊夫·羅?」
不知不覺,楊雙手合十。祈禱瑪麗的靈魂能升上天堂。
不過,那不是頂點。
關鍵明顯是由於瑪麗的死,但並不想說這些。
「話說回來,能夠見證前途看好的鋼琴家誕生,還是很開心呢。」
緊接著,鏡頭帶出一名身材碩長的美國人。儘管舞台非常大,歐爾森還是從容地向觀眾打招呼。
「一定發生什麼了!呼叫佩伊夫·羅。」
痛苦得表情扭曲,頭再次晃下來。
丟了這麼一句,美鈴便匆匆離開了。那個女生還在緊盯著屏幕。
岬那滲出血似的悔恨,伴隨痛苦傳到這邊來。那似散未散躇躊滿懷的樂句,聽得出對亡魂的依依哀悼。
音量一提高到最強后,立刻又降下來,但琴音從未間斷。E大調的旋律一再加速,音型卻完全沒跑掉。
琴音滲進心的皺褶里。無從抵抗,楊能做的,就是細細品味內心滿溢樂音的感覺。
「看不出敵軍有接近移動中的巴士,或是有打算攻擊的意思。」
如魚叉般深深刺進楊的胸膛。
「粉絲?」
德布西的《快樂島》。
管弦樂第二次演奏第一主題,然後由岬承續下去。
「步槍隊,待命。不能前進!」
「上尉,怎麼沒聽到槍聲?」
「再報告一次。」
這是一首結構極為簡單的曲子,除了最後兩段樂句以外,全部皆以四小節的樂句構成,儘管如此,岬所編織出來的琴音仍然撓亂著楊的心。
「洋介·岬。日本!」
「你別對我板著臉嘛,又不是我的錯。」
「你拿我跟岬老師比,比錯人了吧。」
啊,又來了。
艾蓮這麼看的嗎?——不過,九九藏書看起來的確很不安沒錯。
視線逐漸歪歪扭扭。注意到時,熱熱的東西已經快溢出來了。連忙用手擦掉。別那麼沒用,哪有聽個夜曲就哭的。
「這可不是最近的那種市民演奏會,是名古屋國際音樂大賽喔,要更卯足全力……」
岬在椅子上就座。只和指揮安東尼交會一瞬眼神,安東尼便立刻揮起指揮棒。
被岬推出去似地,楊終於跨出舞台。
從這個叼著子彈生下來的硬漢嘴裏說出這樣的話,真叫人有點意外。
「怎麼了?!」
「目的是?」
這麼一說,晶倒想起岬老師說話的樣子來了。沉穩且優雅,但絕不容許逃避或懈怠。雖然受教的時間很短,但有他的教導才有今天的自己。
「看起來好像很不安耶。」
「現在公布比賽結果。第六名,愛德華·歐爾森。」
回答后,就踏出一小步。像幼兒般顫巍巍的一步。儘管如此,榊場還是以歡呼聲為指南針,確實走上舞台了。。
回頭一看,岬依然掛著一貫沉穩的笑容。
「……什麼嘛!」
「軍隊再繼續前進的話,那些壞蛋一定會對人質下手的。」
「……真不想說,她是我的頭號敵人啦。」
「反正都是音樂。總比在這裏什麼都不做地吸手指好多了。」
這是一種勝利宣言。不期然地,觀眾席響起掌聲。
決賽最後一天只有歐爾森和岬,因此借用艾蓮的話,今天的歐爾森變成來陪襯岬的。雖然只跟他說過一次話,但歐爾森似乎也和艾蓮一樣,能對這種事一笑置之吧。
「比起比賽結果,我更在意的是今天的演奏。」
「謝、謝謝。」
這不是協奏曲第一號。這段樂句太有名了,即使不是古典樂迷都一聽就知道。
「擴音器、嗎?有,應該有才對。」
冷不防,音量提高至極強。
安東尼也靜靜地放下指揮棒,管弦樂的每個人都放下樂器。
還有,怎麼回事?應該早就聽慣了的簡單旋律,竟會如此切切地壓迫胸膛。
波蘭人奪得最後優勝,令觀眾欣喜若狂。達到沸點的熱氣湧上舞台。
別彈!
同一時間,于名古屋市中區的名古屋市青少年文化中心。一樓大廳設有一個大型屏幕,城戶晶緊盯著畫面。
「我也一樣喔。是因為岬,對吧?」
說完轉身時,餘光瞥見她腋下夾著一本樂譜。
「這還是第一次聽你說這樣的話呢。」
「……了解。我傳令下去,叫佩伊夫·羅和無線電單位放這首鋼琴曲。」
「上尉,佩伊夫·羅那裡有裝載擴音器嗎?」
岬抬起低垂的頭,慢慢舉起無力垂下的雙臂。手在鍵盤的位置上,靜止不動。
參賽者的緊張之情一目了然。就連好似天不怕地不怕的歐爾森,也顯得心神不寧。
到底怎麼回事啊?一聽這首夜曲,早該遺忘了的記憶又一個一個蘇醒了,且直抓撓著胸臆,卻一點都不難受。是這首夜曲本身就有如此的要求力?亦或是那個東方人的魔術呢?
不久,夜曲展現最後的昂揚。匍匐在地似的旋律再度跳躍,變成極強音。楊只能關注岬的鋼琴究竟要去向何處了,帶著切迫感的尾奏。細碎的打鍵增加緊張感。
就靜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至少挺起胸膛地退場吧——正這麼希望時。
從觀眾席都看得出岬在極力掙扎。拚命撐開手指欲捕捉音符,但硬撐的手指滑出來的音卻完全失控。這人正以極不相配的焦躁表情奮力張開雙手,而那樣的手卻只抓住虛無而已。
愛徳華依然一邊彈鋼琴一邊半帶嫉妒地說:「果然哥哥才是我們歐爾森家的榮耀啊。」可另一方面,他也說:「比起槍聲,我跟這個聲音比較合。」似乎對自己所選的道路一點都不後悔,哈羅德這才放心了。
「還說呢。偏偏在決賽的最後關頭彈得那樣,我在觀眾席都聽到瞠目結舌了。是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在管弦樂益發高昂的這個樂句時,發生了異變。
「兩分鐘后出動支持,現在按兵不動。」
哈羅德的心中浮現故鄉的老家情景,也浮現出父母和愛德華的身影。作戰中從不曾出現的鄉愁竟油然而生,哈羅德一時驚慌失措。
難得話中不帶刺,於是偷偷一問。
戰場上,槍聲中斷了約莫五分鐘。這五分鐘,已足夠二十四名人質逃脫了。
目前戰場上傳出的只有夜曲第二號和風的聲音而已,在這之前聽到的槍聲和炮擊聲,不知何時不見了。
上尉皺起眉頭。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哈羅德心想。
「愛德華·歐爾森。美國。」
「恭喜你。」岬的輕聲恭喜,才把楊拉回神。
然後,精疲力盡似的,岬雙臂無力地下垂。
「還有一個,有可能切進敵軍的無線電嗎?」
媽的!哈羅德少校在心裏啐罵。
「呃,抱歉。」
岬向上疾馳至最強音。上達九-九-藏-書天際似的高音貫穿身體。
岬瞇起眼睛說。此時,楊有點羡慕起岬在日本的學生了。
「你能自己走過去嗎?」
鋼琴的音量變成極強,再變成最強時,哈羅德的腦海中又浮現家人的臉龐。父親是個地道的軍人,認為哈羅德進入士官學校是理所當然的,但母親似乎一直到最後都有怨言。當告知要被派往阿富汗時,母親便說:「哪個媽媽會高高興興送兒子上戰場的?」而一個人直生悶氣。
不知是呆掉了還是在揣測長官的意圖,大尉復誦命令時,並沒有向來的不爽。
艾蓮噘起嘴唇氣呼呼地拿出報紙。楊已經讀過諾米克·哈拉謝維奇的短評了,因此面對艾蓮的不滿,也只能不好意思了。
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發作!
「要問就去問他。」
哇靠。怎麼會有這種事?!
難道沒什麼妙計嗎?——動員所有腦細胞拚命想破頭時,從筆電流出來的夜曲仍然滑進心坎里。若在平時,一定會下意識切斷音樂的。然而,音樂竟會流進正在構思戰略的腦袋裡,這還是第一次有此體驗。雖然沒辦法像弟弟那樣分析音樂,可這種樂音一定是直接訴諸人的內心深處吧。即便想揮開,琴音依舊輕易穿透遮蔽板,抓住了聽者的靈魂。
卡卡里洛夫用鼻子哼了一聲。這不是不滿,反而是接受的表現。
「你太棒了。我以你為榮,我們國家也以你為榮。」
「嘛,對你來說,輕而易舉吧?加油喔!要是沒贏的話,我就在舞台上罵死你。」
轉向這裏的那張臉也是一副很意外的表情。她是個長得很可愛的女生,但聲音好粗啞。仔細一看,從連身洋裝露出來的手和腳,滿是手術過後的痕迹。這種不搭調引起晶的好奇。
岬用比樂譜指示更慢一點的速度來彈奏。
然而,楊欲跨出,卻又裹足不前。
突發性耳聾發作了。
康明斯基等評審們終於現身舞台了。場內的騷然如退潮般散去。接著,康明斯基拿起麥克風。
「下諏訪……」
諾米克·哈拉謝維奇的短評
「啊?!」美鈴意外似地叫了一聲。
益發優雅平安的樂音傾瀉于戰場。遙遠的歐洲出產的鋼琴曲,正乘著風傳送到這片伊斯蘭土地上。
不理會有點吃驚的艾蓮,楊徑自安坐。有一半是認真的,不過,有一半是因為擔心岬。
「放音樂吧。」
啊。差點叫出來。
從岬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有眩目的燈光和其他參賽者的身影。那是榮光的所在。
「我說啊,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你應該神氣地抬頭挺胸才對啊!還要我提醒你太殘忍了吧?!」
安東尼和管弦樂圈全都吃驚地看著岬的指尖。
走下舞台的途中,岬又被觀眾的喝采聲定住了,他一臉意外地環顧觀眾席后,再次鞠躬。與其說是稱讚,毋寧為共鳴,這樣的歡呼聲之後仍持續了好一陣。
「嗯,但我一點都不覺得他離我好遠,就連現在,都好像聽到他在旁邊說:『去吧,我的好學生!』」
上尉半是茫然。
法國號進入,岬奏起第二主題。一邊彈出高速的顏音,一邊為樂句加溫。觀眾的反廳一目了然,表演廳里的每一個人都屏神斂氣地凝視著岬,彷佛等著看這個鋼琴演奏最後會到哪裡似地目不轉睛。
即便相距達六百公尺,佩伊夫·羅的擴音器播放出來的夜曲依然傳至耳邊。是播放器的質量太好了吧,從上空擴音出來的鋼琴聲,那微妙的緩急沒被破壞也沒被埋沒;非但如此,由於擴音的範圍很廣,夜曲第二號的弱音都能清清楚楚地傾瀉下來。

哈羅德不由得和大尉面面相覷。
「恭喜你,去吧!」楊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背。艾蓮害羞似地笑了笑,就小跑步到舞台。
「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哈羅德走近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畫面上,弟弟愛德華剛演奏完,正在向觀眾微笑致意。
管弦樂搭上后,岬的鋼琴就急上急下。不知不覺,楊意識到自己完全被旋律操弄,不能自已。這就是岬的演奏技巧中的毒藥性。不論如何做好準備,不論如何抗拒,一旦他的音符進又耳中,就會不容分辯地被拽進那個世界,然後任由擺布。他的琴音既非高貴也非優美,而是直接刺|激到人心最根源的哀痛,因此不論男女老幼,只要接受岬的演奏,就會想一聽再聽。
「不安?」
儘管展現出那樣具壓倒性的琴藝,岬卻一個獎都沒得。這麼說來,勝敗的確有一定的運氣,而且好像正式比賽都會大爆冷門。再想到比賽中途有人臨時變更曲目,運氣之說就更理所當然了。
突然好懷念啊。真想再跟這個女生說說話的,偏不巧排練的時間到了。
月光下,靜靜地思念愛人般的甜https://read.99csw.com美曲調。在開頭的降E大調主題上邊加裝飾飾邊一點一點地變換音型。岬的琴音聽起來與其說是夜思,更像是追憶往昔。
「去吧,快點。」

楊踢了下椅子地站起來。回應岬心情的方法,只有這個了。忘了同是參賽者的立場,極儘可能地大聲吶喊:「Bravo!」這是個開端。
「你說什麼?」
楊反射性地差點站起來。
心痛如絞。

「嗯,一整天都竊聽,應該是有可能的。」
「我是哈羅德。快報告狀況,槍聲和炮彈聲怎麼停了?」
美鈴傲然挺胸。
「……我也不知道。」
夜曲第二號降E大調。
「謝啦。」
不可思議的光景。

那麼,該怎麼辦——。
應該是以弱音彈奏的樂句,卻傳到大廳的每一個角落。坐在身邊的艾蓮和其他觀眾雖然都為這突來的變更曲目而一時意外,但不覺間也都委身於岬的夜曲中。毫無一絲絲騷動或咳嗽聲,靜謐如水的大廳里,只有史坦威的祈禱流瀉。
「轉播這首鋼琴曲,從佩伊夫·羅和敵軍的無線電播出去。立刻行動!」
為什麼你能夠如此祝福別人呢?——話到了喉間,終究吞下去了。現在不是問岬這話的時候。
下一步棋其實早就想好了。進行包圍是原本的A計劃,退路則只有兩條。一條是引誘敵軍的猜疑心,另一條就是連這個也做不到。如果以壓倒性的武力強攻,塔利班應該會不敵而敗走。不過這樣一來,他們會如何處理人質就變成不確定因素,因此令人猶豫再三。
和楊的感情表現度不同。宛如有志朝演藝圈進軍的素人和專業舞台演員之間的差別。因為選擇了同一首協奏曲,這個落差便會在細部顯露出來。岬射出的每一個音都有生命,生生搖撼著聽者的心,每一段樂句都帶著具衝擊力的故事性。
「這……好奇怪。包圍著巴士的塔利班兵全部看著上空,槍都放下來了……啊!」
「載人質的巴士開始動了!雖然很慢,但兩輛都在迴轉,朝著傑曼的方向。」
這首夜曲,正是楊和岬在瓦律基公園初次碰面時,瑪麗要求彈的曲子。
進退失據。而在進退失據時,人質的性命仍暴露在危險中。一舉殲滅敵人這種話說得容易,但這回的任務是拯救人質。
然後,岬出現。
「鋼琴協奏曲第二號……有三十分鐘呢。那排練完再來看剛剛好。」
愚蠢的想法。向上呈報的話,會被一笑置之的爛點子。但,前線的指揮權就在自己手上。再說,作戰的宗旨不是戰鬥而是救出人質的話,擾亂行動應該是在容許範圍內的。
「沒贏的話,我就到機場的入境大廳去罵死他。」
楊的體溫也跟著上升。
岬一問,榊場思考了一會兒說:「能。」
「第二名,隆平·榊場。」
另一方面,楊倒是有觀察其他七人的閑工夫。並非他有自信,而是因為自己很清楚,那樣的演奏好的話會得獎,不好的話就會出局,而且他對獲勝與否已不像從前那樣耿耿於懷了,就連對父親維托爾德的顧慮也全都沒了。
「我說啊,你該不會是想草草結束吧?不行啦,就算是招待演奏,今天也有其他的樂團成員在啊。你這樣打混摸魚,人家以後就不找你了。」
鏘!一敲下這個不協和音,岬的頭就搖搖晃晃起來。覺察到不對勁的觀眾們,雖然不明究理,仍緊盯住岬的一舉手一投足。就在頭差點要碰到鍵盤的剎那,及時撐住了。
「反正人質被抓的時候,就知道情勢發展會對我方不利了。」
「就是因為覺得危險啊。才十八歲就榮獲肖邦大賽第二名,回到日本后,他就會成為轟動人物了吧,當然也會有各種雜音隨之而來,希望他不要被那些雜音困擾,現在就必須一點一點訓練他自己走去面對。」
看來既不是夢也不是在開玩笑。胸口熱起來,感覺身體輕飄飄地。
「第四名,艾蓮·莫羅。」
(十月二十日的快報)
「要這麼說的話,那就多付點演出費啊。你還不是一樣也想看岬老師的演出?」
看著網路直播的肖邦鋼琴大賽,晶認為歐爾森的選擇是正確的。以他的演奏風格來看,第二號確實比第一號更適合。
「沒有、反應。」
「第二位演奏者,洋介·岬。曲目是鋼琴協奏曲第一號E小調作品十一。鋼琴是史坦威。」
「嗯,非常。」
「這裡是佩伊夫·羅。」
「在座的各位嘉賓,讓您久等了。現在要公布肖邦國際鋼琴大賽的得獎者。既然是比賽,排名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進入決賽的這八位參賽者全都才華出眾,不論名次如何,他們都是即將在音樂界撐起一片天的年輕鋼琴家。我們https://read.99csw.com能夠在特別座聆聽他們的演奏,真是太幸福了。尤其這次場內場外都發生了各種問題,情況甚至危及到比賽是否中止。而我們能夠繼續舉辦下去,都是承蒙大賽相關人士以及愛好肖邦的各位的熱烈支持。各位已經證明出愛音樂的心足以對抗暴力。我謹代表評審委員向大家致上深深的謝意。」
已經脫離作曲者要求不可感傷的這個意圖了,岬所演奏的夜曲第二號似乎勾起聽者種種的思念。坐在身邊的艾蓮自不必說,其他觀眾也彷佛神往于各自的回憶中。
楊幾乎要脫口喊出來。這根本是個酷刑,以岬目前的狀態,不可能好好彈完一首曲子的。
啊,對了。這麼說來,自己入伍時,愛德華彈的就是《軍隊波蘭舞曲》,還說:「等你回來,我還要彈給你聽喔。」母親坐在一旁,只是低著頭不讓人看見她的臉。後來她突然握住哈羅德的手,不說一語地將手貼在自已的臉頰上,臉頰都濡濕了。
「那是更英勇的曲子不是嗎?」
好半晌沒聽見佩伊夫·羅的聲音。
美鈴用鼻子哼了一聲,不知為何尷尬似地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從報告的聲音後方可以聽見斷斷續續的開槍聲。光是這樣,就能把現場的緊張氣氛熱辣辣地傳過來。根據報告,數名塔利班兵突然從砂地里的戰壕冒出來,襲擊先遣部隊的吉普車。難怪在上空進行偵察的佩伊夫·羅都無法先行確認。原本打算倘若機會來了,就能將敵軍團團圍住,切斷他們的糧道,還能進一步交涉釋放人質,但這下計劃得後退一步了。
「恭喜你,楊。」康明斯基伸出來的手很溫暖。
「第五名,瓦萊里·卡卡里洛夫。」
「就這麼辦。沒關係啦,我們專業級的就正式演出再好好表現就行了。」
恩師的臉突然朦朧起來,熱淚盈眶。
艾蓮也「啊!」了一聲,聽起來像是比她自己的預期還要好似的。
「瓦解敵軍的戰鬥意志啊。你大概沒看過『現代啟示錄』吧?」
為什麼?楊自問。就算是任性地自暴自棄好了,為什麼選一首這麼簡單的曲子?如果去掉左手伴奏時第一拍和第二拍的大跳躍,以及複雜的和弦,這可以說是一首適合初學者的曲子。不過,重啟演奏的岬,表情不見半點猶豫。他是在某種確信下編織出旋律的。的確,以岬的技巧來說,即便一邊耳朵聽不見,也不至於彈不出來——。
「哈哈哈,連我這種人,在故鄉也有一些值得留念的東西呢,可是,也有像債務這類不願想起來的東西啦。」
心跳數唐突地飆高。腦中一片沸騰,完全搞不清狀況了。
所有聲音消失了,整個表演廳突然鴉雀無聲。
「我是他的鋼琴粉絲。」
「因為他出身軍人世家嘛,膽量一定不輸祖先的。」兩人聊著聊著,歐爾森從舞台邊消失了。
然後是最後的三小節。音符靜靜消失,最後一個音溶化在空氣中。
「那麼,你還在意比賽嗎?」
然後,康明斯基報出了這個名字。
哈羅德的命令立刻執行了。
「啊,開始了?」下諏訪美鈴從背後過來。
「不是我。」哈羅德指著計算機畫面上的東方人。
全場紛紛起立歡呼,片刻后又熱烈鼓掌。不是同情也不是安慰,而是真情摯意的溫暖的掌聲。這首夜曲並非正式的指定曲,卻贏得如此的反應,真是始料未及。
艾蓮狠狠瞪了一眼后,嘴角就不再氣嘟嘟了。
在拘謹的小提琴前,岬吟詠起惜別詩。楊的心在此刻痛了起來,多麼哀凄啊。岬的鋼琴在慟哭,發瘋似地彷徨于荒野中,仰天號泣。
岬握著射出來的魚叉的另一端。被刺得這麼深,接下來就只有任岬拖行了。
不會吧?!
「幹嘛來這裏?」
「天啊,你、出來了?」
一旁的上尉沒趣似地說:「但是什麼都不做的話,他們就會帶著MLRS前進,然後對我們這邊投挪六百四十四個子炸彈吧。」
畫面上是一個五官端正的東方人正在彈鋼琴。記得愛德華說決賽的選曲是從兩首協奏曲中任選一首的,到底出了什麼意外啊?
美鈴的傲慢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但還是很不習慣。不過,就算習慣了,問題還是不會改善。
楊雖然心痛,但也鬆口氣了。因為實在不忍再看到岬凄慘可憐的模樣了。能打進決賽,岬那壓倒性的演奏技巧就不只波蘭人看到,全世界都看到了。姑且不論肖邦鋼琴大賽的成績為何,岬洋介的名字廳該會烙印在全世界樂迷的心中才對。
然後從遠離的背後,晶聽到這樣的呢喃:「老師……我回來了。我還要再彈德布西。」
左手刻畫相同的節奏,右手彈出旋律。原本應該很單調的,但持續加上裝飾,就會讓這首曲子呈現如萬花筒般的色彩的手指發揮了功力,將這首單純的夜曲,描繪出超越通俗性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