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Appassionato dramatic/激情地、扣人心弦
第二章
迎向終結部的尾奏,這種關係仍然持續。管弦樂繼續弱奏,而鋼琴留下高揚的琶音后,優雅地消失。
管弦樂緩和下來,楊便再次承接起旋律。接下來是開展部。一邊處理第一主題的後半部,一邊驅使重音、音階及琶音,重複轉調。
「隆平·榊場!」榊場吃驚地轉向這邊。
然而,親眼目睹災難的楊自不必說,得知消息的觀眾們今天仍跑到愛樂廳來。當然,掩不住緊張神情的人不少,但大家仍然坐在觀眾席上。雖然不像岬說的維也納愛樂樂團那般,但這表示,波蘭人在這種時候果然頑固到家吧。
「楊·史蒂芬斯。波蘭!」
恐怖攻擊事件、見識到與自己出身不同的鋼琴才華、與父親決裂,還有瑪麗的死。
一開始由管弦樂展開漫長的序奏。預告苦戀第一主題,以及由雙簧管提示的降A大調第二主題。這部分由長笛,然後是第二小提琴承接下去。原本管弦樂的編曲被批為貧弱,但在安東尼·維特所率領的華沙愛樂樂團的高水平演出下,絲毫不覺有此缺憾。管弦樂立在顫巍巍的平衡上,好一陣,楊將自己委身其中。
由於接在榊場后出場,楊在舞台邊待命。雖然在休息室透過屏幕也看得到,但顯然他想近距離觀賞。這樣的話,當然一開始就待在這裏最好。
全未演奏主題的管弦樂,只是在旁邊關注鋼琴的獨自奔跑而已。
潑辣,然後典雅。觀眾的無反應反倒令人舒暢。手指還精力充沛著。
從第一次預賽開始,榊場就因為身體上的殘障,以及與殘障恰恰相反且驚人的演奏表現而贏得話題,現在可說是肖邦鋼琴大賽的主角了。海內外的音樂記者們都聚焦在他身上,日本的電視台還為了製作他的專題節目專程從日本派人過來。如此引起騷動,一般人都會變得神經質,但或許得幸於眼盲,榊場似乎不太在意。
不知是不是被楊的暴走嚇呆了,觀眾席聽不到半點聲音。
瓦律基公園暫時封鎖,周邊的警備網倍增。由於從地方警察署緊急調派人員過來,還惹出下次會輪到地方治安出問題這個不好笑的話題來。
先由鋼琴提示克拉科維亞克風格的主題。克拉科維亞克是波蘭民族舞蹈的一種,象徵這段樂章的曲想。樂譜上註明著semplice ma graziosamente(簡明但優雅地)。琴弦彈出單純卻速度輕快的節奏。不過,這段圓舞曲的目的不在舞蹈,其實是專為展現演奏者技巧而做的。證據就在於,原本應該絢爛豪華的管弦樂團,在這裏也只是謹慎地覆上,整段樂章幾乎都是鋼琴的獨擅勝場。
忽然意識到了。就算榊場少有戀愛的經驗,但應該嘗過無數絕望的滋味才對。不直接接觸就不知道形狀為何。是動著的還是靜止的?動的話,又是動多快呢?最致命的就是色彩了。榊場天生眼盲,根本沒有顏色的概念。沒有去認識紅色是什麼顏色的基本概念,因而也沒有明暗的概念。他的成長經驗,就是一個一個去認知到如此不堪的窘境。多麼殘酷啊。本來,每個人都會因為新發現而欣喜,但他的成長曆程,就是一次一次地絕望下去。
接著是華麗的過渡樂節。旋律徐徐上升后,立刻移至第二主題。彷佛深愛孤單似地,鋼琴哀凄、管弦樂甜美,一同描繪出旋律,好似在訴說悲傷是愛人才有的特權。隨著開始起伏的旋律,管弦樂如波浪般來回推移。總得設法將愛慕之情讓對方知道啊,猶豫又苦悶的心真難受極了。
不知評審對剛剛的演奏評價如何,更不知人在天堂的弗雷德里克·肖邦會如何打分數了。但是,楊已心滿意足。
這一刻,遠東地區的,而且是盲眼的這位青年,將長年君臨大賽的波蘭的肖邦成功降服了。肖邦鋼琴大賽私下訂定的潛規則已遭灰飛煙滅。康明斯基主席和討人厭的評審們,面對此般無與倫比的演奏也不得不舉白旗吧。而且波蘭觀眾都對這個事實大呼快哉。
楊已經喪失了敵愾之志。自己與榊場的演奏技巧天差地遠,想要與他並列根本是自己的無知。如今覺得參加肖邦鋼琴大賽很棒的地方,早就超越父親維托爾德和恩師康明斯基的企圖,而是慶幸自己能夠遇見這類獨特的參賽者。他們的鋼琴演奏讓人大開眼界,要是沒聽他們的演奏,自己肯定只會成為波蘭的井底之蛙。
音階與分散和弦令人https://read.99csw•com眼花撩亂。楊停止呼吸,從這裏直至終點都不換氣,太麻煩了。
但,楊並未於心不甘,不,毋寧感到畏怖。榊場再如此修練下去,會變成怎樣的鋼琴家呢?
可怕的是,自己根本無法想象這樣的人生。因為,就算必須體驗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地獄和絕望才能有如此深刻的表現,自己也絕不願代替榊場去承受這一切。
當榊場出現在通道時,楊不由得叫他的名字。
感覺到手指跑得比平常更快。昨天排練時,速度也快到讓指揮和管弦樂團困惑了一下。不過,安東尼並沒有把它當成年輕人的急躁,而謓管弦樂配合楊的速度。
速度一旦變緩,就開始A大調的齊奏,但這不過是個小憩,之後齊奏就又加快了。
來吧,關鍵時刻。楊注視著坐陣舞台的鋼琴,「第三位演奏者,楊·史蒂芬斯。曲目是鋼琴協奏曲第一號E小調作品十一。鋼琴是史坦威。」
呼!會場嘆息聲四起。與享用珍饈美饌后發出的讚歎是一模一樣的。楊也不由得鬆懈下來,一回神,才發現自己的背已經離開椅子向前傾。這是全神貫注于榊場的演奏之故。
隔天十九日,決賽第二天。
長達兩分鐘以上的序曲接近終了時,便由鋼琴獨奏承續。榊場敲下的第一鍵就打進了楊的內心深處。充滿哀愁與絕望的主題中,聽得見肖邦悲痛的吶喊。榊場切切吟詠出凡是經歷苦戀的人就會心痛似的旋律。鋼琴孤伶伶地獨舞,管弦樂謹慎地亦步亦趨。
會場的空氣再次放鬆。楊不覺吐出宛如自美夢中蘇醒般的嘆息。
楊所彈奏的旋律在靜謐中仍維持相當的緊張感,讓手指撫慰似地在鍵盤上奔跑。
來了。榊場抓著引導員的袖子,站在舞台上。
從前只有輪廓朦朧的身影,而今化為艾蓮的美麗容顏。尖尖的嗓音、無畏的態度,以及無處不美的鋼琴——這些全是艾蓮,少一個都不行,都這麼惹人疼愛。
一站直,燈光好刺眼啊,令人有點頭暈目眩。
安東尼點一下頭,轉身面向管弦樂團。
俄羅斯二人組的演奏和第一次預賽時予人的印象差不多。浪漫主義這種有點過頭的情感表現方式,姑且不論評審的評價如何,倒是大大娛樂了楊。當初會場飄散的反俄羅斯氣氛已經埋沒在陸續發生的恐怖攻擊事件中,因此觀眾傾聽罾的演奏時,似乎已能不帶成見了。
開展部以夜曲的曲調開始,隨後提示出兩個主題。
旋律時而躇躊不前,時而悠然自得。這個時間差的波動,為樂曲注入了生命。不久,楊的鋼琴達到沸點以上,以重和弦的顫音加速。於是,管弦樂也呼應似地咆哮。接下來,由管弦樂持續進行間奏。
激動地彈出晦暗憂傷的主題,以極強音切切髙歌。這個樂音能讓艾蓮聽到就太好了。聽到你的演奏,我的心是如此豐收滿盈,我的感激之情,希望你能接受啊。
楊一臉愕然,彷佛大夢初醒地看著指揮台,安東尼貌似疲倦地輕輕拍手,樂團團員們全都笑逐顏開地看向這邊。
「我才要謝謝你。」
好似有點困惑,榊場在引導員的帶領下往休息室去了。
進入再現部,管弦樂再次風起雲湧,合奏第一主題的前半部,然後鋼琴承續後半部,進入第二主題。榊場的鋼琴猶如長出翅膀般輕盈,邊彈邊反覆上下。等候中的管弦樂漸次揚起,可以說這是兩者的首次對奏。能否與管弦樂同調?根本是杞人憂天。聽起來是管弦樂緊跟著榊場,可事實上兩者若不能同步,是無法達到此般一體感的。榊場與管弦樂團全都繃緊了神經,敏銳地捕捉對方的毎一個音、毎一次呼吸。
這部分的纖細度,榊場也表現得極其絕妙。雖是即興式的過渡樂節,但不激奮也不躊躇,唱得自然而然。由F大調開始的十六分音符會讓左右手呈不規則運行,因此被視為難關,但榊場的演奏毫不令人感到任何技術上的困難,完全震懾聽者的心。
背後的管弦樂溫柔地擁抱惜別的哀傷。
彈鋼琴的人,無論男女,全都是競爭對手,因為排斥大於共感,欲脫離更甚於接近。
全神貫注于指尖。狂奔的節奏。往上沖的旋律。管弦樂就要靠過來。
長達十分鐘的要求謝幕後,會場終於恢復寧靜。
「可以跟你握手嗎?」
不意間,鋼琴轉為悲劇,管弦樂也擔憂起來。獨自在深夜徘徊的
九-九-藏-書孤單與失措,抓撓著胸口好不茫亂。愛戀與背叛的不安侵蝕著內心。
楊的手指在鍵盤上滑行,愛撫似地。月光下遙念心愛的人,想與愛人見面的流麗曲調。
「我好悲傷啊。我似乎發現了我的夢中情人。這半年來,我每晚都夢見她,卻和她連一句話都沒說過。思念啊思念著她,結果譜成了我的協奏曲的慢板樂章。」——肖邦這份愛慕之心,是情寶初開的人所共有的吧。因此只要聽這首曲子,就會產生共鳴而不覺陷溺其中了。
法國號進來后,就移轉到E大調的第二主題。旋律充滿懷舊之情,優雅卻痛苦。楊連續彈出輕盈且快速的過渡樂節。
然後,兩者一起迎向頂點結束樂曲。楊手臂高高揮起的那一刻,安東尼的指揮棒恰好落下。
小提琴拉出兩小節的間奏,楊則加以裝飾主題,進入了中間部。
楊在演奏前抱持的推斷完全撤回了。沒親眼看見心儀的對象就難以表現出愛戀的情愫,根本就是無聊的偏見。明明跟自己同年,榊場這股哀切的表現力是打哪湧出來的呢?
低音管又回來助奏。楊插|進下行的裝飾樂段,似困惑又似悠遊地刻畫著旋律。
「謝謝。」
加進和弦的兩手八度極強音。這段旋律僅維持十六小節,但正因為如此,非威風凜凜地謳歌不可。
想起身,卻一時沒力。腰部以下麻痹了似地不聽使喚。即便如此,還是強撐著鋼琴邊緣歪歪扭扭站起來后,掌聲更加驚天動地。
如在薄靄中出現般,鋼琴開始歌詠主題。宛若飄浮於天際的夢境中,楊想起了艾蓮的臉龐。在幸福感的圍繞中想念她。
協奏曲第一號的管弦樂序奏長達四分鐘。這段時間,楊則一邊傾聽管弦樂的演奏,一邊反芻這幾天來發生的事。
最後一個弱音恰似絲線一拉,消失了。掉一根針都聽得清清楚楚似的靜默,無邊地擴散。
楊屏聲斂息地凝視榊場的動作。愛德華曾說,榊場的問題在於眼睛看不見,不知能否與管弦樂團同調;而楊關心的是榊場能不能與肖邦的心情同調。楊認為,初戀、憧憬、愛慕這類情愫,一開始當然來自視覺,看不見對方就難以懐抱具體的感情。眼盲的榊場究竟能將這種情愫表現到何種程度,是演奏內容的重點。
甜美的主題反覆三次,每一次都因顫音和過渡樂節的裝飾而益發複雜。音量逐漸拔高,樂句愈來愈熱情了。鋼琴背後,有管弦樂悄悄支撐著旋律。
鋼琴賓士,活蹦亂跳。以連續的過渡樂節開始,搭上馬厝卡舞曲的節奏,展開令人目不暇給的曲想。
鋼琴無視於管弦樂,徑自緩緩爬升。早就知道這不是為舞蹈而做的圓舞曲,但身體還是蠢蠢欲動,大概因為這節奏是根據波蘭民族性而來的吧。由此也可窺知榊場的特異之處,他竟然能輕易領會到只有波蘭人才懂得的馬厝卡舞曲節奏。不,不是領會,他在聽到那個節奏時,就已經將它納為囊中物了。
在第四百零六小節時,法國號二度吹響號令,以此為信號,開場小號高亢地奏起,鋼琴立時進入最後衝刺,充分運用技巧的過渡樂節刻畫出節奏。
哀痛枉死的生命。氣憤自己的無能。
艾蓮第一位出場,她選的曲子是協奏曲第二號。這首曲子蘊涵的優美與感傷,很適合她的演奏技巧,因此她表現得遊刃有餘。和管弦樂團搭配得沒話說,觀眾的反應也相當不鍇。艾蓮本身似乎也頗為滿意,演奏完那一瞬間,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坐鎮于酒吧中央的鋼琴。一彈,爽朗的客人們就翩翩起舞。能讓多少人站起來跳舞,正可看出演奏功力。
廣播一起,立刻湧現怒濤般的掌聲及歡呼聲,氣氛宛如榊場隆平的個人演奏會。
管弦樂一纏繞過來,楊就重複上行下行並加進裝飾音。
掌聲與「Bravo!」歡呼聲化為洶湧波濤吞沒舞台上的榊場,比第一次預賽以來任何一場演奏都更為震天價響。
管弦樂的間奏插|進來后,鋼琴之舞便愈跳愈快。楊驅馳手指到極限,雙手的第二關節紛紛告饒,但腦中鳴響的節奏不容它們停下。音量維持在極強,一瞬未曾下降。
到了再現部,又和管弦樂輪流,由管弦第一主題的前半部,楊的獨奏擔當後半部。不論哪個主題,都是由管弦樂前導,鋼琴獨奏承續,如此反覆來進行變奏,而這種結構方式讓樂章取得了平衡。
不意,瑪麗的容顏浮
九-九-藏-書現。
伸手出去,輕輕搭上他的手掌。然後,榊場靦腆地握住了。凹凸生硬卻溫暖的手。
「謝、謝謝。」
我要把這幾天領悟到的全都傾注在這首曲子里。不惜一切。絕不做作。
自從彈奏肖邦以來就不時充斥耳畔的〈波蘭的肖邦〉,在昨天一個晚上變形為可疑之物。而且在變形的過程中,還展現出不同的音樂風景。如今,楊已經能夠不帶夾雜物地傾聽他人演奏的他國的肖邦了。
此刻,楊甚至忘了呼吸。一瞬的空白后,鋼琴一氣飆上去,結束樂章。剎那,會場整個膨脹。
根據警方公布的資料,死亡人數為三十二名、輕重傷人數五名。受傷人數少,正說明事件之悲慘。而且並非是自殺炸彈攻擊,聽說已經在現場的殘留物中找到使用定時炸彈的證據。警方根據那個殘留物,斷定犯人就是被通稱為〈鋼琴家〉的恐怖分子。
此刻才恍然大悟。這是因為從未如此將全身心投注於一首樂曲之故。鼓掌及盛大的歡聲打擊著皮膚。
| 演奏者 | 演奏曲目 |
|---|---|
| 瓦萊里·卡卡里洛夫 | 協奏曲第一號 |
| 維克多·奧尼爾 | 協奏曲第二號 |
| 曾立平 | 協奏曲第二號 |
然後,從第六十五小節起,演奏出降A大調的第二主題。八分音符、三連音的過渡樂節不斷出現,而且一次比一次華麗,一次比一次緊張。這裡是第三樂章的高潮,榊場不但不辜負聽者的期待,甚至給出超乎想象的妙音。
不可思議的是,握手竟讓盤踞內心一隅的烏雲煙消霧散了。
楊疼愛地輕撫鍵盤后,指揮安東尼送眼神過來。隨時都可以喔。
裝了弱音器的小提琴拉奏寧靜的十二小節。不敵誘惑般,楊開始吟唱。這段一如肖邦本人在書信上說的:「……浪漫的、靜穩的、半是憂鬱的心情,我希望予人的感覺,就彷佛凝視著某個能喚起無數美妙憶念的地方似的,一如在美麗的春宵對著月光遐思。」是抒發甜蜜回憶的樂章。
華沙愛樂是技藝純熟的樂團,只聽幾段樂句,就能推估出獨奏者的功力。即便是打進肖邦鋼琴大賽決賽的參賽者,從他們的標準來看,演奏仍是稚拙的。不過,楊一領受他們的演奏就明白了,他們是來真的,他們是真心要與魯莽的自己同調,而且體認到自己打算拋開過去風格的企圖。那麼,就依自己的信念沖吧。
不——有夾雜物。
在引導員的帶領下,榊場走向鋼琴。岬說過,盲人要是突然被抓手或抓袖子會不安,因此這種由榊場抓引導員袖子的引導方式是常識。
再看向觀眾席,視線所及的人幾乎都站起來了。好多人大聲喊著:「Bravo!」
這名恐怖分子的手段是截至目前最卑劣的。被當成誘餌的是也曾向楊偵訊過的警部,名叫溫伯格。據說,恐怖分子先將他的屍體放在公園的長椅上,然後趁警察相關人員和愛湊熱鬧的人聚集過來時,引爆炸彈。
不僅呈現甜美,還能盡書愛一個人的忐忑,這種才華只有肖邦獨有吧。正因為做這首曲子時肖邦正值青春年華,才能表現出如此的純真之情。於是,楊的靈魂也不容分說地硬被青年肖邦拉去了。
「我是參加比賽的楊·史蒂芬斯。你的演奏真棒。」
依然無法窺知觀眾的任何反應。管弦樂的每一個人都只是屏氣凝神地盯著指揮棒頭而已。
到這裏看來,重現波蘭的肖邦,無疑和將波蘭的肖邦作廢是同樣意思了。
然而,卻為她著迷。一定是一直渴求她的演奏的緣故吧。互相吸引,理解、合而為一,於是彼此的演奏更為盛大——若能如此,該有無比幸福啊。
冷不防,管弦樂揚起高音。短暫的間奏后,鋼琴立刻承接下去。受不安驅迫的旋律緊緊纏住胸口。真希望快點脫離這苦海啊。然而,這個希望又讓聽者中毒了,讓人又想咀嚼這股酸楚而聽得入迷。艾蓮曾說,榊場的演奏會讓人中毒,指的一定就是這個。
第三樂章,活潑的快板,F小調三四拍。輪旋曲式。
這樣的話,自己怎能這麼膽小——楊將嘴唇抿成一字形,開始進行想象訓練。
聆聽榊場的九-九-藏-書演奏,會讓人錯覺就是在聽肖邦本人演奏。換句話說,絲毫感覺不到演奏者的個性或習慣。這一定是榊場不透過樂譜而直接理解樂曲的關係吧。不靠一連串的音符和記號,而是直接在腦中處理音素、旋律和節奏就能如實演奏出作曲者的意圖。這點並不令人意外。說難聽點,能將身體上的缺陷成功轉變成優點,根本就是音樂之神搞的鬼。
出於戰略性的理由,楊選擇了協奏曲第一號,但現在他覺得彈這首第二號也不錯。喜歡一個人的甜美與酸楚,如今的自己應該有辦法透過鋼琴表露出來了。
究竟這是怎麼樣的一種情緒啊?光是鋼琴獨奏就能把人的靈魂緊緊攫住,難怪這段樂章能夠獲得李斯特等所有作曲家與演奏家的讚賞。而在榊場的鋼琴面前,連華沙愛樂都要相形失色。拘謹的管弦樂好不容易才撐住協奏曲的性格,讓榊場居於陪襯。但對奏時,即便次數不多,主導權仍常常在榊場這邊。他那具有超乎音量的壓倒性存在感,驅逐了管弦樂的聲音。
第一樂章,莊嚴的快板,E小調三四拍。協奏曲風格的奏鳴曲式。
肖邦在這首第二號之前,已經寫出〈改編自《請伸出你的玉手》主題的變奏曲〉,以及〈克拉科維亞克〉這種以管弦樂為背景的鋼琴曲,並且贏得好評,但據說當時胡梅爾和菲爾德都是以古典形式的鋼琴協奏曲獲得成功,而肖邦自己也一直想寫出以三段樂章構成的協奏曲,因此才有這兩首協奏曲的誕生。
掌聲仍未停止。榊場被二次、三次喚回舞台中央,掌聲依然不息。
不可能忽視,也不能忽視。政治人物的話,就會胸懷大志吧。畫家會作畫、小說家就會寫文章來表現憤怒吧。楊的話,就是鋼琴。這是比自己更善辯、更善於抒發|情感的道具。那麼,就將自己最真實的情感交付給這個漆黑的大塊吧。
只不過很可惜,觀眾的關心都集中在下一位參賽者:榊場隆平的演奏上。
很可能,下一代的古典音樂界都會繞著榊場打轉。這是無庸置疑的吧。
但,已經不想和榊場競爭了。該競爭的是別的東西。
第一次遇上這種反應。隨心所欲吐露情感后,就會得出這樣的結果嗎?極力拋開氣質后的演奏,就會得到這樣的反應嗎?的確,在榊場壓倒性的演奏面前,反映出自己凄慘的失敗狀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未久,不安靜靜地消散,鋼琴轉為平穩的節奏。管弦樂也靜下來,只讓獨奏的鋼琴聲為表演廳帶來安寧。
樂音斷了,但餘韻繚繞。
無論鋼琴跑到哪,管弦樂都一路追隨,但,楊以甚至要甩掉這個追隨者般的氣勢,猛勁疾馳。心靈與肉體都接近沸騰。楊定睛看著終點,準備全力衝刺。
不久,榊場以華麗的琶音和重和弦的顫音將旋律交給管弦樂后,管弦樂甚至散發悲愴感地強力衝進大合奏。
楊一邊拍手,一邊懊惱自己竟還沒跟榊場講過話。如果兩人聊過天,這個拍手的意義就不同了吧。
十月十八日,肖邦鋼琴大賽決賽第一天。這天的出場順序依事前協議決定如下:
維托爾德的話固然令人聽不下去,但其中有些確實說的沒錯,例如全世界只有極少數的參賽者能夠打進肖邦鋼琴大賽的決賽。且不論誰將獲得最後優勝,能夠打進決賽的這八個人,都各自展現出精湛的演奏技巧。機會如此難得,既然人在這裏了,豈有不好好享受的道理。
坐在史坦威前面。熟悉的漆黑大塊今天格外不同。一定是要陪我一起演奏出別於以往的肖邦吧。
第二樂章,浪漫曲,甚緩板,E大調四四拍。夜曲風格的浪漫曲。
接著,E大調的第二主題是以弦樂器演奏出如歌唱般的甜美曲調。楊將這段解釋為肖邦生活在祖國時的美好回憶。回億與惜別,而後即將到來的則是新希望。
即便如此,楊的靈魂仍無法鎮靜下來。手指自行尋找去處並瘋了似地狂跳。混亂如麻的心彈拔著琴鍵。
管它的。這是新生的楊·史蒂芬斯的鋼琴演奏。
瑪麗為什麼非死不可?明知道這是毫無道理的,卻莫可奈何。我到底在逞什https://read.99csw.com麼大人威風啊?我連那麼小的小孩子都保護不了。不,不只有瑪麗,還有那些橫流的鮮血、枉死的生命。這些就在眼前發生,自己卻除了嘔吐、顫抖,什麼都不會。
楊的手指被用力推著狂奔。激動的過渡樂節。不只用耳朵,而是用全身去感受管弦樂的每一個音。
管弦樂再次演奏第一主題。這是引導鋼琴的信號。楊以承接這個旋律之姿,進入獨奏。
昨日的光景仍烙印在視網膜中,從未淡去。公園裡散亂的屍體、翻滾後起火的警車,還有躺在岬懷裡漸漸變冷的瑪麗。如一場惡夢,卻是現實世界中的一場不幸。
倏地,E小調壯大的序奏開始了。厚重且悲愴,近距離聆聽,宛如惜別之歌。由小提琴以強音拉奏的旋律,以及以富表情的連奏優雅演出兩段樂節所形成的第一主題高亢地響起。這段旋律令人想到莫扎特或貝多芬,曲想益發高昂。
第三樂章,輪旋曲,甚快板,E大調二四拍。輪旋曲式。
楊在這裏卯上全勁,一個樂句一個樂句地追趕過去。八小節的主題重複三次,每次重複時,都會變成加上各種裝飾后的過渡樂節。
熱烈的歡聲再次湧現。這是因為在榊場那般的演奏之後,觀眾對祖國的參賽者抱以過大的期待。
一次深呼后,楊站上舞台。那些食古不化的傳統全都吃屎去吧。
「第二位演奏者,隆平·榊場。曲目是鋼琴協奏曲第二號F小調作品二十一。鋼琴是史坦威。」
然後,以重和弦的一擊顫音,在莊嚴的大合奏中結束了樂章。
許多打進決賽的人會過於緊張而忘我地暴走,他們一定認為我也是那種人。
一眼瞥見剛剛在舞台上和指揮安東尼·維特商量的艾蓮。經過昨天那番體驗后,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但艾蓮依然五官秀麗、雙眼細長,不覺心安了。就在那起事件之後,艾蓮的內心應該也在和恐懼對抗才對,但她絲毫未露出那種神情,可見個性相當堅強。
在吐氣之前,如山崩地裂般的轟聲突起——是歡呼聲。已精疲力竭的楊,耳朵猛遭鼓掌劈將過來。
三人演奏結束后,所有觀眾走出表演廳,而楊走向休息室。接下來要為明天的演奏和管弦樂團進行調音。楊排在艾蓮和榊場後面,是第三位出場。
不過,無法就此完全放鬆,因為如驚濤駭浪般的最終樂章揚起了。楊立即挺起才剛躺下的背脊。
「隆平·榊場。日本。」
第一主題再現,榊場的演奏愈來愈熱情:馳騁的琴音,漸次高揚的旋律,殷殷期待即將到來的尾奏……會場的溫度確實上升了。
以重音裝飾猶豫不決的旋律,再加進小提琴與低音管的助奏。
反正,那場災難是不可能忘記了,瑪麗死去的容顏也不會從腦海中消失。那麼,還是彈琴吧。
探問似的旋律,增大的緊張感。楊的手指一瞬不停地描繪出聲音的立體螺旋。自急峻的陡坡疾驅而下的琶音。左手以半音階下降伴著引申的屬和弦,右手同時以琶音搭上。這段樂章最艱難之處就是這裏了,而楊以前所未有的氣勢攻克這座山。
管弦樂開始十六小節的序奏后,楊輕快地舞出主題。這個主題直接就是克拉科夫地方的克拉科維亞克民族舞蹈。
這段樂章先其他樂章完成,但動機再明白不過了。一如肖邦在給友人泰厄斯的信中表明,這個樂章就是在表達對康絲丹崔·古拉德柯夫斯卡的思慕,濃濃洋溢著肖邦的依戀。
管弦樂再現主題來呼應。楊以音階及琶音所構成的三連音加以裝飾,同時讓琴音沉靜下去。
現在聽別人的演奏,已經不會再用吹毛求疵的態度來聽了。完全不會排擠也不會揶揄。
第二樂章,甚緩版,降A大調四四拍。三段體曲式。
波蘭的民族性是強韌中帶著爽朗。是在過去的悲劇上向前挺進的強韌。而這個輪旋曲正象徵這兩種氣質——又跑又躍、又屈又伸、又轉又跳。
此外,雖然是亞洲人,但立平輕易就能演奏出波蘭的肖邦,他的協奏曲第二號也相當出色。波蘭觀眾對中國參賽者的偏見,可以說因為他的演奏而完全摒棄了。而且,立平本人討喜的長相也加分不少,據說還成立了粉絲專頁。無論如何,如果因此能讓他的粉絲增加就太好了。楊真心認為。
有點沮喪,但不後悔。
手指刻鑿節拍,節拍刻鑿時間。時間慌張地跑出去后,溜溜地迴旋。
第一樂章,莊嚴的,F小調四四拍。奏鳴曲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