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Appassionato dramatic/激情地、扣人心弦
第一章
「什麼?!」果然一把火衝上來。
「你不是溫、溫伯格主任警部嗎?」
回到家,看到維托爾德。
一到音樂學院,從櫃檯拿了練習室鎗匙就走。311號室。岬已經從公園的爆炸現場回來了吧。不,不管了。先關在自己的練習室再說。只有自己的練習室,只有自己的殼裡。
楊不由得走到父親身邊,雙手自然握起拳頭。
終於眼淚都哭幹了,母親開始訴說瑪麗之前告訴她在公園交到兩個朋友的事。
名譽說不定是虛榮的,稱讚說不定是沒意義的,成就感說不定是錯覺……那麼,你現在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超越?那好啊。康明斯基和其他評審可能都一時心動了,但絕對不會把冠軍給那個假肖邦。」
「爆炸?又是炸彈自殺攻擊嗎?」
「再發生什麼事我也見怪不怪了,拉琴斯基宮發生炸彈自殺攻擊時,我就在現場。」
那樣富生命力的眼眸,再也不會煥發光彩了。
「你說是你的朋友?」
「鋼琴費、練習費、念音樂學院之前的學費。把你養到這麼大,你知道要付出多少金錢和心血嗎?普通家庭的普通小孩娜能享有這種投資?全是因為你是史蒂芬斯家的人。戰爭?恐怖活動?犠牲者?這些和我們史蒂芬斯家一點關係都沒有,當然也和你沒關係。」
原本對巡邏公園這事本身並無不滿。艾伯特也很喜歡首都華沙自豪的黃金之秋——這個樹木一齊發光發熱的季節。而且和市區不同,這裏人影稀疏,不可能成為炸彈自殺攻擊的場所。
「遭殃的是我的朋友啦,不是我。」
「唉……傷腦筋哪。」岬抱歉似地搔搔頭。
只有中間擺著一架鋼琴的練習室。只為彈鋼琴而蓋的練習室。
維托爾德緊緊抓起楊的拳頭,舉到胸前。
破裂、飛散、失火。所有的暴力性噪音合而為一,攻擊楊的鼓膜,奪去聽覺。強被那個方向拉去的兩眼,赫見暴力景象。警車如玩具般,人如玩偶般刮飛。當然不可能安然無恙。翻轉落地的車輛嚴重損壞並起火,倒伏于地的人體底下流出紅色液體,還有滿地無法判別是人是物的東西橫七豎八。
「是的,但被她逮住了。」
心中默念著台詞,站在男人前面。中等身材,一點都不像是流浪漢。
瑪麗吐舌頭,說:「明天比賽的話,今天一天沒練也沒差吧,反而跟我玩可以轉換心情喔。」
「放開我!」用力扭動拳頭。應該是怕弄痛楊吧,維托爾德乾脆放手。
「岬!」
「在你心中,更高境界的音樂和贏得比賽,到底哪個重要啊?」
「他明天要參加決賽,沒時間陪你玩喔。」
「你說什麼?」
楊想將手放在岬的肩膀上,伸到一半突然停下。
「我和那個恐怖分子距離很遠,所以沒受傷。」
「啊……楊,剛剛到底是……」
不覺聲音粗大起來,瑪麗嚇得躲到岬的後面。
「雖然康明斯基評審主席沒這麼說,但我想這是對恐怖主義最大的抗議行動吧。就算炸彈掉到眼前,鋼琴家也要理所當然地彈琴,聽眾也要理所當然地前往會場。事實上,維也納愛樂樂團在炮聲隆隆中仍定期舉辦演奏會,觀眾也紛紛響應而在槍林彈雨中前往演奏廳。我覺得在這種非常事態中,維持日常生活和日常生活的娛樂才更重要。」
先是一道閃光打進視線的一隅。
楊把手搭在瑪麗肩上。自己平時絕少多管閑事,但昨天傍晚看到岬的樣子,就不能不插手了。
「……練習?」
「怎麼還在說這種一翻兩瞪眼的事,當然是比賽贏重要啊。」
楊的自責之情不斷擴大。
除了彈鋼琴,自己什麼都不會。沒關係。現在責備過去的自己也沒用,但,可以一刀兩斷。之前練習的時候,這首協奏曲第一號也是沿襲〈波蘭的肖邦〉的演奏技巧,靜穩、高雅、浪漫——不過,這些都結束了。去read.99csw.com他的靜穩,去他的高雅。如果這是一首訣別的曲子,就讓旋律哀切個夠吧,如果有痛苦,就把痛苦傳到鍵盤上吧。就將悶燒于胸的怒火與悲泣,全都化為歌曲盡情吐露出來吧。就把人在眼前死去的憤恨和救不了人的窩囊,全都透過鋼琴吶喊出來吧。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還算什麼鋼琴家呢?
周邊盡成人間煉獄。
亂糟糟地往音樂學院跑去。邊跑邊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吵架吵輸了的小鬼。
「我和死掉的瑪麗不是沒關係。」
「你還在說什麼鬼話!你、你和我們不一樣。不練習就不練習沒關係,但要休息!」
「軍人有軍人的、政治人物有政治人物的,然後鋼琴家有鋼琴家的任務。換句話說,這是鋼琴家唯一能做的戰鬥方式。」
維托爾德眉開眼笑地說:「你絕不會被牽連進去的。」
維托爾德若無其事地說:「好吧,你還小不懂。嚴峻的演奏、個性化的演奏,從前也出現過非常多。沒錯,它們會在那個時代喧騰一時,但不能長久,只是短暫的風潮罷了。而且,他們的演奏也沒被繼承下來,這就表示,他們的演奏沒有被繼承的價值。接受新奇永遠都是一時興起的,品味一旦過於個性化,三兩下就讓人膩了。但,〈波蘭的肖邦〉是被繼承下來的,而且是永遠的。在肖邦大賽中取得優勝,就會成為那個永遠的一部分。」
「那就拿出不讓爸爸開這種玩笑的實力來啊。」
沒有其他可以讓人靜一靜的地方。楊在鋼琴前坐下,隨意掀開琴蓋。
半找碴似地說,沒想到維托爾德的回答更為挑釁。
「我好難過!」
心灰意冷,但胸口灼|熱。內心深處如岩漿滾滾沸騰。為何又沒做錯事的瑪麗也要被害死?難道思想、宗教上的對立,就要犠牲掉無辜的生命嗎?戰爭的大義、聖戰的價值,楊實在不懂,但,就像岬說的,害死那麼小的一條生命,怎麼想都是錯的。
「瑪麗你閉嘴!」
「實力是有啦,但肖邦大賽不是光憑實力就能贏的。如果不能繼承〈波蘭的肖邦〉,就不能獲得評審的青睞。」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無能。我連那麼小的孩子都救不了。」
「不要。」
「本來就是他家的事啊。那個叫瑪麗的小孩,不過是你到公園時會和她聊幾句的人罷了。」
「不知道。」
「喂?」
「拉琴斯基宮的恐怖攻擊,然後是今天的恐怖攻擊,全都是在我眼前發生的,難道我被爆炸、炸飛了,你也無動於衷嗎?」
凝視八十八個琴鍵好一會兒后,心情總算一點一點平復了。真是個勢利鬼。忍不住在心裏直反駁父親的話。可另一方面,一碰到鍵盤,那個熟悉的自己就回來了。這些手指是為彈鋼琴而存在的——或許維托爾德說的沒錯,因為根本無法想象這些手指會去耍刀弄槍。
岬擔憂似地看著瑪麗的背影。而看到這一幕,楊又生起無名火來。為什麼這人老是擔心別人,最該擔心的不就是他自己的身體嗎?
「那樣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難道要用鋼琴把戰車砸爛嗎?」
聽見劈哩叭啦的爆裂音,抬頭一看,闊葉樹的邊緣已經燒起來了。再仔細一瞧,樹梢上也掛著人的殘骸和衣服的碎片。
「……你、你還真會把話撇得這麼像是他家的事。」
話說到一半,瑪麗的右腳從大腿以下不見了。
這次換楊低頭道歉。如果說瑪麗來瓦律基公園是為了找朋友玩,那麼在岬之前,自己就是那個朋友了。
「啊,這個比喻不錯耶。」
一問,岬狀似相當吃驚。
開什麼玩笑啊?!剛剛說話還那麼神氣活現的,而今再也開不了口。
「波蘭的情形我不淸楚,但在我們國家,能夠靠音樂養活自己或家人的極少。而那極少數的音樂家們,也並非都是叫人瞪大了眼睛的有錢人,所以說,至少九九藏書不是為了錢吧。」
「說不定,我們都沒有所謂明確的目的。當然,目前就是在肖邦大賽中贏得勝利,但這隻是一個裡程碑而已,因為比賽完我們都還得繼續活下去。」
岬定睛注視著楊。那深邃的眼眸似要把人吸進去。
「不,你不會有事的。」
「因為你被保護著。楊,死神和恐怖分子都會避開你。」
勉強克制住嘔吐終於到達現場,滿目瘡痍比拉琴斯基宮的範圍更大更不忍卒睹。那時的死亡人數是十八人,這裏一定更多吧。
「就算半開玩笑,也要看事情啊。」
「有一天,我們變得喜歡音樂,變得喜歡彈琴,而且喜歡到離不開它。昨天不會彈的樂句今天會彈了,那麼,今天彈不出來的音,明天就彈出來了也說不定。我們只要把指尖和耳朵都磨得靈光,注意每一個音,用心練習,然後在人前演奏,再練習,再於人前演奏……如此下去總有一天,鋼琴就會成為我們的武器。」
自己的父親被肖邦鋼琴大賽附身了。大賽原本是年輕音樂家飛向世界的手段,但在這人的心目中,肖邦大賽成了目的了。
「放開!」
「啊……那真是太好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脫掉被煙塵弄髒的外套和長褲,選好適當的衣服后便立刻出來。這個家再待下去,說不定會氣起來把傢具和鋼琴都砸爛。看都不看父親一眼就出門了,活像逃出家門似的,儘管倍覺可恥,但也明白言詞上、臂力上,自己都贏不了父親。
不過,這些手指可以將憤怒傳到鍵盤,將哀傷化為旋律。
多快的速度啊!明明剛才還倒在地上,此刻岬的雙腿簡直如阿基利斯般神速。楊拼了命窮追不捨,仍然眼看著距離愈拉愈大。
「差不多吧。」
岬的肩膀顫抖不止。悄悄發出嗚咽聲。警笛愈來愈近了。
「……她得意地說,到瓦律基公園去,就碰到兩個好朋友。我、我先生去世后,我必須工作賺錢,也知道她一個人很寂寞……如果能有認識的朋友陪她玩,我會安心一些……」
「武器?」
「半開玩笑的啦,但也半是認真的。」
被附身了。楊想。
雖然一臉為難,但岬並沒有硬要將瑪麗的手掰開的意思。
「你在現場?有沒有受傷?手指呢?」
一搖肩膀,頭晃了起來,就這麼上半身倒在長椅上。
終於明天就要進行肖邦國際鋼琴大賽的決賽,卻發生了這件事。
「那你想要什麼呢?」
這樣的話,要用這個武器跟什麼對抗呢?—正想這麼問的時候。
曾經是人體的零件,而今四分五裂。零件與零件之間,散落著衣服的碎片與燒焦的肉片,當中還混雜著狀似內臓的東西。以為是脫落的鞋子,一看,裏面有足踝的切斷面。原本綠油油的草皮,如今被燃燒的殘骸與黑不溜丟的烏血,染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顏色。
訣別與髙飛。是巧合嗎?這個主題正適合現在的自己。
「那,你趕快拿著換洗衣物迴音樂學院去。先說好,音樂學院就像我的後花園,你人在不在練習室,我隨便一查就知道了。」
「岬,瑪麗她……?」
決定為換掉臟衣服而暫時回家一趟。路上,胸口似要爆裂開來。殺死瑪麗的當然不是岬也不是楊,可即便如此,仍無法斷然地自認與瑪麗的死完全無關。
只有一個東西在動。放在溫伯格腳邊的黑色包包。裏面的數位定時器正靜靜地走過一秒一分。
「你編了一大堆理由,結果只是把我當成復興家族名譽的道具而已。」
「傷腦筋哪……這種事,我還真沒想過。」
「怎麼搞的?楊,弄成那樣?」
「咦,這麼說,你承認他們兩人有實力啰?」
面對這光怪陸離的畫面,楊只覺眩暈。這裏,還是那個閑靜怡人的瓦律基公園嗎?
「你還好嗎?岬?」
「我去公園時都會和她聊天。雖然沒聊什麼,但都能轉https://read•99csw.com換心情。她、她又沒做錯什麼,偏偏……為什麼瑪麗非死不可啊?」
在猛烈的臭氣襲來之前,楊先用手帕摀住口鼻。現在,只要吸一口這種臭氣,必吐無疑。在悲鳴和怒號的交錯聲中尋找岬的身影,結果發現他正坐在一株特別高的柳樹下。手臂里抱著瑪麗。瑪麗閉上眼睛,睡著了似地。
一再對著他的右耳小聲說,不一會兒,岬的眼睛才慢慢張開。
對楊來說,這是努力擠出來的逞強話,但維托爾德似乎無關痛癢,悠哉地坐在沙發上。
警察和救難隊一到,現場益發騷動。輕重傷者看到救兵來了而心安,卻又因為緊張感鬆懈而陷入暫時性的恐慌中。
來到肖邦雕像附近。向後方延伸的公園小徑旁設有許多長椅,其中一張上面坐著一名男子。這實在沒什麼大不了,但令人在意的是他的坐姿。與其說坐著,其實是上半身背靠著椅子成傾斜狀,手和頭則懸垂下來。
楊選擇的是鋼琴協奏曲第一號E小調。據說肖邦離開波蘭之前完成的這首曲子,融入了對波蘭的訣別與自己展翅高飛之意。
「那到底是為什麼?」
「想要什麼……是嗎?」
受傷較輕的人們一臉茫然地望著現場。一名右肘以下不見了的男子正在拚命找尋自己的手腕吧。也有婦人緊緊抱著一動不動的同伴身體,發瘋似地嚎啕大哭。
「一個人生存下去的手段,就是那個人的武器。」
「我沒這麼說,只是,現在不是時候。你現在還有比悲傷和祈禱更要緊的事。我之前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但你每次說完就忘,我現在再說一次。」
「管他是軍人、政治人物還是鋼琴家,只要人在華沙市區,危險就如影隨形。在這種情況下,彈琴的人不正常,來聽彈琴的人也不正常。」
「你也知道鋼琴家的神經有多敏感吧!跟這樣對待自己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怎麼可能好好練習?要練的話,我要在音樂學院練,那裡不會有雜音。給我換洗衣物就好。」
「肖邦國際鋼琴大賽五年才舉辦一次。光要出場就夠難了,能夠打入決賽的只有一小撮人而已。你可知道全世界以鋼琴家為志的人有多麼渴望拿到冠軍嗎?而你現在馬上就有機會拿到了,卻在到手的前一步為了別人的事悶悶不樂,真是愚蠢到極點。」
「爸,你就只會說這個嗎!我剛說了,我才親眼看見爆炸事件,而且我的朋友死了!」
像是把一切全託付在指尖般,雙手覆在鍵盤上。
「瑪麗!」
「……她跑出去的時候,要是加以阻止就好了。」
無處發泄的怒火燒熔著楊的心。痛恨恐怖分子,痛恨打仗的人,痛恨煽動戰爭的人。還有,痛恨僧惡別人的人,包括自己。
十點十分。楊走在向來散步走的那條路上,在老地方碰?岬和瑪麗。
「沒受傷吧?手指不要緊吧?」
根本就不是在做比喻。
「好像又發生了什麼事。」
想起來了。突發性耳聾的患者,多數只要聽到超過一定音量的聲音,耳朵就會痛苦難當。
瑪麗的母親於事件發生后第一時間趕到。從岬懷裡抱出瑪麗的遺體,母親當場哭倒在地,發瘋似地嚎啕了好一陣。岬一直低頭致歉。
「什麼?!」岬搖搖晃晃站起來。
平安無事的警察和趕過來的市民們一起展開救護行動,無奈那慘絕人寰的樣子,令人不知從何著手才好。遠處傳來警笛聲,但到底還有多少是救難隊員可以做的事,令人懷疑。
「你知道從前有一句話吧?」
楊想掙脫握在拳頭上的束縛,卻無能為力。維托爾德好似並未特別用力,但就是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這才想起父親的握力強勁,楊又驚又急。
上午十點二十分,艾伯特巡查正在瓦律基公園巡邏。由於華沙市區頻頻發生恐怖攻擊事件,首都警察機關自然受到影響,艾伯特他們的巡https://read.99csw•com邏範圍和時間,都比發生恐怖事件之前大幅增加,連本來不在負責範圍內的瓦律基公園都不得不巡邏了。
為發揮職業精神,艾伯特走近那個人。這種時間在這兒涼快,真羡慕啊,不過,睡在這裏可是會著涼喔,還是回家裡的床上去睡好嗎?
「你還在說這種話?爸,你只要聽過他們的演奏就應該知道啊。岬比波蘭人更懂肖邦,而榊場已經超越那個所謂的〈波蘭的肖邦〉了。」
「太好了,瑪麗沒事……」
深呼吸一下,楊全心全意地敲下第一鍵。
看吧,才說不要擔心別人的。
一會兒后,楊終於回過神來,聽覺也逐漸恢復,但刺進來的聲音又叫人想摀住耳朵。悲鳴、呻|吟、怒號、狂嘯。一聽見爆炸聲,公園裡裡外外的人潮便聚集過來,勉強逃過一劫的警察們搶著收拾事態,卻如杯水車薪。混亂持續擴大,火焰繼續狂燒,人一個一個死掉。
「啊,早安。」岬面向這邊,笑得靦腆。穿過公園的這條路就是音樂學院,岬要去的地方很明顯。
楊聽出話中有些許的期待。
岬緊緊抱住渾身是泥和血的瑪麗,靜靜地垂下頭。
「你怎麼敢說?」
「別說大話了,一個連爸爸的手都掙脫不開的小孩,還想去救別人的命,這種想法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去,練習室都準備好了,前天也幫你跟管弦樂的音調好了,從現在起到明天,要練到滿意為止。」
「你是認真的?」
艾伯特終於發現異狀。這人臉上不是酒後的通紅,而是了無生氣的蒼白。再看仔細,竟是不只見過一次面的熟人。
「別說傻話了。戰爭就是這樣啊。更不必說目的就是想把一般人也給拖進去的恐怖活動。戰爭的終極目標就是把對方斬草除根,所以把不是戰鬥成員的女人和小孩全都殺,就可以達成這個目標啊,這樣就沒有下一代,也沒有可生產下一代的肚子了。」
急忙搖他,但溫伯格動也不動,沒有脈搏也沒有心跳,沒有體溫,瞳孔也黯然無光。
「這隻手,不是用來和別人握手的,也不是用來扣板機的,不是用來高舉呼口號,也不是用來合十追悼。這雙手的存在目的就是彈鋼琴,這就是鋼琴家的手指。」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有其他參賽者遭殃就太好了是嗎?」
一接近爆炸中心點,火藥和血的惡臭刺入鼻腔。楊怎樣也無法揮去拉琴斯基宮的悲劇慘狀。炸飛的四肢,腦漿橫溢的頭顱。那時的光景歷歷在目,令人翻胃欲嘔。
大吃一驚。岬的嘴裏不但吐出溢滿悔恨的話語,也似乎噴出血來了。
「管他戰爭還是恐怖攻擊,只要不發生在我們身上,就是他家的事。更何況,你一個人就算再怎麼氣不過,戰爭和恐怖攻擊也不會就此消失。你彈鋼琴戰爭就會結束嗎?就要讓伊斯蘭教徒全都改信基督教嗎?聽好了,楊。音樂家和戰爭最扯不上關係了,既然扯不上關係,那麼別理它最好,對於在戰場上在恐怖攻擊中死掉的人,你什麼也不能做。」
「都那個樣子還敢出場比賽,這就是你們日本人的精神嗎?」
「一定又是恐怖攻擊啦。剛剛那堆人當中發生爆炸,人和車子全都亂七八糟了。」
岬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搖頭。楊癱瘓似地跌坐在地。
「可以的話,讓那個岬或是榊場遇害,就太謝天謝地了。」
維托爾德瞥了一眼楊的拳頭,用鼻子哼了一聲。
「隨你便!」
然而,母親一句怨言也沒有,反而向楊和岬道謝。她安慰他們兩人說,幸虧有他們,瑪麗並不孤單。然後將瑪麗的遺體如寶物般緊緊抱住,再次哀泣。
「少來!你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健康當回事啊。就算不是說今後都不準參加比賽,但至少沒比賽的時候要多休息啊。」
「好了,楊,你是後天出場吧,那麼今天就專心練習。」
「每個人都有可以做的九-九-藏-書事。」
「別傻了!誰也沒想到會這樣,我們根本無能為力。」
「瓦律基公園發生爆炸。」
「但是,在這之前,是你一直利用我們家族名譽過來的。要否定家族名譽,就先知道自己的無能。」
「這是寧靜的抗議嗎?」
「我的話……」
不想多說。但,這種時候為人父母的就是愛東問西問。
獲報趕來的死者家屬個個都恐慌極了。現場嚴然發生飛機空難事故般,光是收拾遺體就得花上一整天工夫。也有家屬忙著和警察分頭尋找亡者的部分遺體。
倒下的人有二十個?三十個?
維托爾德揮揮手說,根本沒注意到楊的怒氣。
岬沐浴在從枝葉間篩下來的陽光中,燦爛地笑著。
好奇心旺盛的瑪麗立刻跑過去。楊正希望她放開岬,這下剛好。
「那又怎樣?你不是沒事嗎?」
「但,害死這麼小的孩子,就是錯了。」
「岬,你到底想要什麼?」
爆炸中心一看就知道在哪裡。濃煙竄升中,地面像蟻獅穴般破了一個大洞,一片木屑、一根斷草都沒有,洞穴的深度無言地說明爆炸時的威力。
楊坐挺了背脊。
「啊,是警車!」
「那兩個當中有一個消失的話,你要贏就更十拿九穩了。」
「唉,忘了吧。就為她禱告一下,然後專心練習。有時間為死掉的人胡思亂想,還不如多把一小節給練熟來。其他參賽者這時候一定都在加緊練習吧。」
「岬生病了嗎?」
「唉唉,你簡直拿我當病危的人看待。」
岬打心底困惑似地抱起雙臂。
「不是死了而已,是被炸彈炸飛,而且一隻、一隻腳沒了。還這麼小的小女生……」
搞什麼?喝掛了嗎?——艾伯特輕輕砸嘴了一下。在其他公園巡邏時,也曾碰到爛醉如泥的人,但有種狀況最可惡了,就是爛醉的酒鬼吐了滿地,把周邊搞得惡臭難耐。一想到這情形就覺得真受夠了。
「嗯,這話聽起來還挺有意思呢。」
還在起火燃燒的警車底下,發現人的腳,但看樣子是救不出來了。設在公園小徑上的長椅,有幾張已經被炸得稀巴爛,狼藉一片。
「朋友?是打入決賽的哪個參賽者嗎?」
走進練習室,上鎖。
「瑪麗!」低頭一看,從散亂的前發空隙可以窺見她小小的臉蛋。是一張完全喪失血色的臉。
此時,不遠處一陣騷動。三人同時看向那邊,就在肖邦像後方一排長椅那附近聚集了一堆人。仔細一看,是首都警察的警車和數名警察。
「瑪麗,不行喔。」
緊接著,陣風颳起的同時,爆炸聲轟然乍響,瞬間,世界迸裂、燃燒。
忽然發現,岬按著耳朵倒在草地上。
楊猛然一驚時,岬已經朝那濃煙瀰漫的地方奔去。楊也立刻拔腿追趕。
從未如此刻般痛恨人類。比賽的競爭對手、嫉妒史蒂芬斯家的人,甚至是父親這樣討厭的人不知凡幾,但未曾憎惡過他們。就連出現在新聞上的窮兇惡極的罪犯和蹂躪祖國的獨裁者,都不過像是哪個故事中的壞蛋罷了。可是,如今盤踞胸中的憤怒,無疑就是現實造成的。
「……我連、連悼念死者的時間都沒有嗎?」
「說不定也對。」
「什麼樣的鋼琴家都有吧,榮譽的、名氣的、有錢的。如果你只是喜歡音樂、只是喜歡彈琴的話,應該沒辦法這樣堅持下去才對。」
話哽在喉間,想要的東西好多。名譽、稱讚,還有成就感。不過,這些都是比賽開始之前的事了。
維托爾德大大地點頭后,就讓路給楊。
「那是因為你的心還很脆弱。一個訓練有素的鋼琴家,即使父母死了,也不會讓人感覺他的演奏受到任何影響。」
「我會練,但不要在這裏練。」
不能隨便動他。楊輕輕地拍拍岬的臉頰。
跟岬說話,總會變成雞同鴨講。不是語言不通的關係,而是價值觀不同吧。同是演奏家,似乎岬目標中的演奏家類型和自己的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