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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火線追贓 既臟且累

第四章 火線追贓

既臟且累

「他在幹什麼?」解冰突然問。
「疑點就在這兒,你們怎麼知道他們當天夜裡會去下誘拐的草料,而且你們怎麼知道,那三個賊會在特定的時間去作案?」解冰道,以他縝密的心思,實在想不透這個疑點。
「那是,我們鄉警素質向來很高。」李逸風很坦然地說了句,惹得一干人面面相覷,實在不敢苟同,卻不料李逸風趁熱打鐵了,直拉著鄭忠亮問著,「哎,鄭哥,咱們那牛頭宴什麼時候吃啊,兄弟們可等急了。」
「來來來,兄弟們……別嫌差啊,就這招待水平了。」鄭忠亮作為東道主,提了一兜油條、豆漿分發著。房間里的解冰、周文涓都是同學,不那麼客氣了,唯一一位外來人是二隊的趙昂川,他瞅著鄭忠亮,回頭又看看解冰,直問著:「解冰,敢情你和這一夥都是同學啊。」
「有事也不會告訴你,刑警這行講究的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不幹則已,一干就得釘成鐵案,偵查得越充分,對後續的工作越有利。你不懂就不要亂髮牢騷了,這事馬老已經搬到援兵了,很快就會有結果。」張猛道,不經意間,他身上也散發一種讓人欽佩的鐵血味道。
李逸風揚著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對著車窗拍照,車泊在馬路邊上,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是人行道,不過拍的卻是百米之外的目標——屠宰場。準確說是進出屠宰場的車輛,更準確一點說,從臘月二十七到正月初八這十一天,他一直在干這活,幹得風少快成植物人了。
搬下水,打標籤,等一車下完,餘罪累得氣喘吁吁。董韶軍卻是剛開始忙活,忙著從下水裡分揀腸子,捋平,捏捏,然後把內容物聚到一起,輕輕剝開,採樣,腸衣一開,裏面綠的、黑的、黃的就是董韶軍最擅長的了。餘罪看得膈應,趕緊扭過了頭。
「不知道啊,他收夠一車,就去賣去了。」李逸風道,此話一出,腳面動了動,一看是鄭忠亮在悄悄踢他,他識趣地馬上噤聲了。
周文涓笑了,這個秘密到現在為止,還沒人知道,甚至看出這個疑點來的人也不多,除了馬秋林和邵萬戈,解冰是第三人。不過他問錯人了,李逸風一聽傻眼了,撓撓腦袋,抓抓腮邊,又摸摸下巴。鄭忠亮忍不住了,推了他一把催著:「問你呢?說話呀。」
「噢,對,同屆,不是一個班。」解冰笑著道。他不喜油條這種油膩的食物,不過看同事幾人吃得香甜,卻也不好意思,勉強拿了一根啃著。
早飯是路邊的街檔隨便吃的,還在大正月天,沒幾家出攤的。吃完飯幾人陸續回到了翼城市政府招待所,直上頂樓,靠東面的四個房間全被定下九*九*藏*書來了,李逸風、張猛、孫羿、吳光宇、鄭忠亮相攜進來的時候。另外一撥人正忙碌翻查交通監控提取到的記錄。
就是嘛,都停職反省了,還這麼敬業。狗少可是藏不住話的人,直問著張猛道:「猛哥,你不被停職了嗎?幹嗎還受這罪,不回家過年?」
「本來就這樣,你不大仙嗎?自己不會掐掐算算呀?」李逸風反駁著。
「不可能不煩。」董韶軍翻著腸子,又剝了一個標本,隨口道,「不過什麼事都有它的價值,總得有人去做吧。我當初在長安市碰到了我的老師,他是一位沒有任何學歷,卻被部里授予技術類警督銜的前輩。他告訴我,天下沒有能隱瞞住的真相,就看你想不想去發掘它了。」
「能有嗎?肯定沒有,這都多少天了?」李逸風牢騷著,看張猛不信,又編排道,「還有前幾天來的那一撥,你的同事,不都窩在招待所沒事幹嗎?」
接下來,又開始重複這幾日的工作了,到屠宰場,以奸商的身份和那裡的小老闆討價還價,當地人一般都欺負外來戶,往往買到牛下水的價格比本地人要高几毛錢。連著走七八個屠宰場,這輛鄭忠亮給找的小貨廂基本就裝了個七七八八了。
鄭忠亮咬著下嘴唇,異樣地看著李逸風,半晌才憋了句:「真他媽是余賤教出來的,不讓哥流血,你就不痛快啊。」
張猛眼凸了下,以為李逸風開玩笑,不過一看李逸風說得這麼嚴肅,他知道這孩子文化恐怕就是這樣。張猛反倒不糾正了,哈哈大笑起來。
「那你還鬱悶什麼?」張猛道。
又一支煙點上了,張猛剛抽一口,煙驀地不見了,側頭時,煙已經夾到李逸風嘴上,他瀟洒地抽了一口,彈著煙灰,不但不謝,看也沒看張猛一眼。
「噢,成。」李逸風應道。
「哈哈,我跟他還是同一個宿舍呢。」吳光宇伸手一攬,摟著鄭忠亮了。鄭忠亮忙不迭地打掉他的手:「去去,一手油往我身上抹……趙哥,來來,我給你瞅瞅手相、面相,看您長得這麼威武,比這群歪瓜裂棗強多了。」
「這個事我先和大家通個氣……這幾天我們內外齊動,對翼城市出入的牲畜販運車輛進行了監控和摸底,我看下……屠宰場拍下的車輛一共有139輛車,根據交通監控,過境的有四百二十四車輛,是進市的一倍多;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不含豬、羊、禽類,販牛的車輛每輛至少有三頭,多則到八九頭,平均數在六頭左右,也就是說,僅僅這五天,進市的牛就有一千頭左右……這麼大的量,簡直就是大海撈針、沙漠淘金,有價值嗎?」
此時一天九_九_藏_書就差不多過去了,黃昏時分,餘罪拉著滿載的車輛朝著市外開去。行駛了二十余公里,在橋上派出所的門口停下了,下車后喊著人,派出所後院就屁顛屁顛跑出來一位,開著大門,把車往裡面領。是董韶軍,在這兒也待了不少時間了,地方是邵萬戈指定的,出於保密需求,設在離翼城市尚有二十多公里的鄉派出所。
餘罪伸手聞聞自己的手,被嗆了一下,全是腐肉惡臭的味道。一車牛下水,就用編織袋裝著,鮮血淋漓地扔在一家牛雜鋪的地面上。老闆蘸著唾沫,數著油膩的票子,點了一遍,又蘸點唾沫再點一遍,遞到了餘罪手裡。餘罪接過錢,也點了一遍,然後瞪著眼叫囂著:「少了二十五。」
餘罪看著董韶軍手裡的腸肚,莫名反胃了,他擺著手:「這活一點也不爽,你來吧。」
趙昂川一愣,剛要伸手,不料被孫羿擋住了,他道:「趙哥,你千萬別信這貨,他在學校天天給我們卜課算卦,就沒有一回準的。」
「我們所長說了,這叫痛並快樂著。」李逸風道,一看鄭忠亮不解,他解釋著,「是你痛,我們快樂著。」
可惜的是,同行不同路,鄉警李逸風沒大明白,翻著眼睛斥著:「誰不懂了?靜如處|子,動如脫褲,不光你們刑警,男人都這樣。」
「呵呵,他這人有點邪,有時候我也看不清他到底有譜沒有。」張猛道。
「那當然。」鄭忠亮得意了,掰著指頭數著,「牛頭宴只是一種,別說牛頭宴了,就牛下水,出了翼城你都吃不到這種美味,生扒牛心、爆炒牛肝、雞汗牛百味、九轉牛大腸……光下水就要有十幾味。」
其他人的臉色就不好看了,瞪著李逸風,瞥著鄭忠亮。兄弟們忙得暈頭轉向,這貨卻倒騰起牛下水來了,簡直是不能忍。
「呵呵,我也不知道,不過就是放不下,再說,我不瞞你,我在學校除了體育,哪一樣都是一塌糊塗,除了當警察抓人,其他我也不會幹呀。」張猛給了一個誠實的眼神。聽得李逸風又是同情心泛濫,直豎大拇指,評價就一句:「還是猛哥實在,不像咱們所長,媽的不懂裝懂,讓兄弟們跟著受罪。」
鄭忠亮在咬著嘴唇奸笑著,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線了。他是故意的,倒騰上幾天牛下水還能吃下去,那才叫見鬼呢……
鄭忠亮解釋了,就是屠宰的剩餘物,那些心啦,肝啦,腸啦,膈啦什麼的。這一帶,牛下水熬的牛雜,相當美味。不過這美味和案子相差太遠,解冰異樣地又問著:「收牛下水幹什麼?這麼多人等著他呢。」
眾人一笑,趙昂川插嘴了,直道:「逸風,趕緊把你們所九九藏書長找回來商量商量啊,不能老這麼耗著,二隊的警力向來不足,我們手裡年前都還有放下的案子呢。這都幾天了,連個招呼都沒有。」
是嗎?肯定不是,餘罪一邊開車一邊忙不迭地聞聞車裡惡臭的味道,也不知道這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嘿,小子,脾氣還大了啊。」張猛笑了笑又自己點上了一支,這些日子和李逸風處得不錯,連他也感覺這孩子雖然毛病多了點,總體來說還是蠻不錯的。他抽著煙問著李逸風道,「已經不耐煩了是吧?你們所長不是讓你們先回去的嗎?」
看場面不對,李逸風和鄭忠亮說著告辭,承諾今天就把所長找回來。兩人在一干刑警質疑的眼光中,落荒而逃……
李逸風聽得直舔嘴唇,兩眼發亮,不料聽到了「呃」的一聲。兩人一轉頭,餘罪跑了,跑到牆角跟,卡著脖子,正在痛不欲生地往外乾嘔。
縣級市的招待所條件一般,解冰挑的是個稍微大點的房間,眾人進門四散站著、坐著,湊合到一塊了。解冰掀開了筆記本電腦,回頭看著眾人。
「據我知道的情況,是你們當天夜裡在村口必經之路上設伏,拍下了他們的進村的場面,然後伺機設伏,再把這三個偷牛的一網成擒,對嗎?」解冰問。
「對呀,那天我還不信,嘿,結果一去……我靠,還真有人進村。」李逸風愕然道,說完一看眾人都瞪他,馬上捂嘴了,這場合,是不適合爆粗口的。
一袋,嘭,扔地上了;兩袋,嘭,扔地上了。
「能不鬱悶么?這都十幾天了,就讓咱們圍著屠宰場轉悠,大過年的吃方便麵泡火腿腸,我靠,這過得叫啥生活嘛。」李逸風牢騷出來了。張猛笑著道:「習慣就好,經費就那麼點,顧住嘴就不錯了,我們去年到南方押解嫌疑人,緊張得都幾天沒敢合眼。哪像現在,出來簡直跟玩一樣。」
咔嚓,一張;咔嚓,又是一張。
一說這個,大家集體噴笑了,本來說要請的,可後來一問方知,上檔次的大宴一頓得吃千把塊,都不好意思讓鄭忠亮破費了。可不料李逸風念念不忘,一直想著呢。
「哎,對呀,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可疑了,案發前幾天我們天天沒事,他一說要案發,就案發啦……」李逸風瞠目結舌地給了個糊塗解釋,鄭忠亮不相信地問:「你這說的什麼沒頭沒尾的?」
「有嗎?」李逸風可不太清楚,愕然問。
「余賤給他封的號,能當真么?」吳光宇道。這回連周文涓和解冰也不禁莞爾了。不管怎麼說,這幫劣生玩得那叫一個高興,特別是鄭忠亮,被眾人質疑,他的臉不紅不黑,指著吳光宇道:「誣衊啊九_九_藏_書,你們這是赤|裸裸的誣衊,余賤當年封的號還是相當準的,叫我大仙怎麼啦,咱這片警過得多自在,要是你們不來,我班都不用上了。」
「厲害,我現在發現啊,最變態的不是形形色|色的罪犯,而是咱們警察。」餘罪道,他現在有切身體會,為了找到真相,有時候憋著一股勁,像得強迫症一樣,什麼事都敢幹。包括天天從牛下水裡扒拉證據。
「我說,你不煩呀?」餘罪小聲問。看董韶軍又揀一個,實在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我也是糊裡糊塗接的案子,準確地說,這不是一個完整的案子,我搞不清邵隊長為什麼讓咱們二隊嘗試介入這個案子。」解冰沉聲道,神情閃爍著睿智的光芒,看得李逸風有點自慚形穢,多少有點羡慕這帥哥的氣度了。解冰問道,「逸風,你們所長有消息嗎?」
「那個,獃頭和小拴給所長派屠宰場幫工去了,他嘛,那個……」李逸風眼睛閃爍著,這表情說明肯定知情,瞞不過這些天天和嫌疑人打交道的刑警。他也看出來了,瞞不住了,於是一撇嘴道:「他在收牛下水。」
是啊,有價值嗎?趙昂川皺著眉頭,但凡刑事偵查,總要有個確定的目標,然後一擊而中,再各個擊破,可現在整個就是無目標地撒網,撈到了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了幾種可能,馬上自己搖搖頭,否決了。
從清晨四時開始守到上午八時,李逸風張猛這兩人、鄭忠亮一組兩人,再加上二隊過來的吳光宇和孫羿兩人,陸續往回撤了。屠宰場的工作規律是清晨開始收貨,到黃昏時分才下刀問宰,這幾組,一直負責著摸查十六個屠宰場肉牛的來源。
「我就覺得呀,做事情和做|愛是一樣的。」餘罪笑著道。
說著把情況一講,餘罪一想也是,太怠慢二隊來的幾位了,這個偵查也快到揭曉的時候,不過還得看董韶軍這裏的進展。他躊躇了一下,鄭忠亮也插|進來了,直邀著餘罪:「余兒,要不這樣,我定一桌牛頭宴,請請省里來的同志,大過年的,都不容易。」
一屋人笑翻了,鄭忠亮卻是對著眾人不好意思推諉了,直說馬上請,一定請,這才把李逸風說得不追問了。
早飯一罷,笑話一停,要回去睡覺的李逸風意外被解冰叫住了,不但叫住他,連鄭忠亮也留下了,一起請到了他的房間。張猛卻是心有芥蒂,沒去,自顧自下樓了。
「回去也沒意思,我爸管得嚴,還不如跟兄弟們一塊玩呢。」李逸風道。
這時候,除了李逸風,大多數人都知道要來個簡單的案情分析了。大年初三就被召集起來,都是些沒成家的光棍,接的又是這樣沒頭沒腦read.99csw.com的案子,而且辦案的餘罪又是若干天沒露面。除了全程跟著的周文涓,其他人心裏怕是早把餘罪這個賤人罵了N遍了。
眾人撲哧笑了,趙昂川愣了愣問:「咦,你們不是叫他『大仙』嗎,好歹得有兩下吧?」
是啊,相比而言,這個偷牛案反倒輕鬆多了。李逸風看了張猛一眼,私下裡他也知道張猛背了處分,到羊頭崖鄉散心來了,平時就覺得這是個沒什麼心眼的憨貨,不過這數日看猛哥盯得比他還辛苦,李逸風隱隱地有點同情的感覺。
「哇,你不至於變態到這個水平吧?」董韶軍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半晌,卻又點點頭凜然道:「有道理。從滿足心理慾望的角度上講,這是基本雷同的……別光看啊,來幫幫忙,還有好幾袋呢。」
「逸風,你們在羊頭崖鄉抓到的幾個偷牛賊也有疑點。」解冰看冷場了,突然說道。
「啥情況?怎麼聽到美食反而噁心嘔吐了。」李逸風愕然了。
「牛下水?什麼叫牛下水?」解冰愣了下。
「就是啊,大家客氣點,別欺負鄭哥成不。」李逸風意外地和鄭忠亮站到一條陣線上了。鄭忠亮一拍巴掌,指著李逸風道:「看看,你們素質還不如鄉警,更別提我們民警了。」
「我同意,我的老師說過,犯罪本身就是一種社會形態的偏態,罪犯總在某個心理上有某種變態之處,咱們警察要不變態一點,還真鬥不過他們。」董韶軍笑著道,似乎對眼前這些骯髒惡臭的東西根本不在乎。他回頭看著累得喘氣的餘罪,其實也有點奇怪曾經如此憊懶的同學怎麼會這麼上心地追一個案子,於是他邊干邊笑著問,「余兒,你當警察比我早,應該深有體會吧?」
「啊,這樣好。」李逸風迫不及待替所長答應了,拽著鄭忠亮問著,「鄭哥,我在手機上查了查附近幾家牛頭宴,嘖,挺出名的啊。」
「哎,零頭抹了,一千多塊呢,這年節你賣都沒地方賣去,下水也沒處理乾淨,我們還得費工夫呢。」蓬著一頭亂髮的牛下水老闆咧咧著,就是不出那二十五塊錢。
「記上賬,後天來了一起算。」餘罪道,收起了錢,上車了。老闆頻頻點頭,心裏早樂開花了,這下水進得可比到屠宰場還便宜,他估計是人家趁年節私宰的。
擺著手,餘罪逃也似的出了後院的倉庫,好在年節輪休,派出所人員不多,他剛洗了把臉,準備沖衝車上的味道,李逸風和鄭忠亮找來了。這個地方就這哥倆知道,李逸風喘著氣,追在餘罪背後道:「所長啊,快瞞不住了,你得出面了。」
「前天來了趟,再沒見著。」李逸風道,所長向來不怎麼守時敬業,他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