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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蠢事?」馬克微微揚起頭。「難道這不是你想要說的嗎?」他從桌子上跳起來,咖啡灑了一大片,他顧不上這些。「我知道,因為我選擇了攝影而不是醫學,你一直耿耿於懷,不過,管它呢,即使我沒有一沓署自己名字的信件,但是我曾給人們的生活帶來改變,老爸。」馬克咬緊牙床,上下抽|動的嗓子勉強冒出一句:「我確實帶來了改變。」
她的母親茫然地看著手套,然後點點頭。「當然可以。好像柜子里還有一頂呢帽。我去取。」她聲音顫抖,馬克艱難地咽了一下口水。他是最不孝的兒子了吧。
「不高,不高,你幫我個大忙,這並不多。」他已經好久沒有這種好感了,他離開了餐廳,朝街角走去。
「你的意思是?今天嗎?我打算——」
「是呀。即使沒有凍僵,渾身也是地獄般的寒冷。」馬克摘下手套,吹吹手,伸到暖風口處。
馬克把報紙合上,放到咖啡杯旁。父親說話的語氣讓他想起,二十歲那年出於叛逆,他拒絕返回大學校園。他已經退學兩年了,過得還不錯。上學對他來說很輕鬆,不過他發現那太無聊了。究竟有多少次他想讓父親明白上學並不是他的出路呢?尤其是讀醫學預科。
他唯一親近的人是傑西。他扭頭去看電話,他能打。二十秒之後,他就能跟傑西說話了。他會說什麼呢?他離開之前,傑西已經不信任他了。據馬克所知,她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將近一年了。該死,她可能結婚了吧。馬克在床上左右輾轉,雙腿在床邊來回晃動。時間剛過晚上七點。
「我是名攝影師,不過只做了一陣子。有一天我會重操舊業的,不過當下我什麼都做。」
馬克蹬蹬地下樓梯,盡量忽視肝腸寸斷般的疼痛。他在前門停下來,放下粗呢背包。「對不起,媽媽。我必須要走。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待下去了。」早些時候,他從壁櫥里翻出一副手套,現在他把它們戴上。「我想把這個拿走,不介意吧。」
他踩著結冰的碎石朝主道走去,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寒風刺鼻,呼出的空氣變成四周的蒸汽。他很慶幸自己戴著手套和帽子,順便把外套領子翻起來。接下來就是長途跋涉了。
「只是做了個夢。」他揉揉眼睛。車廂里已經很熱,馬克解開衣服扣子。他很渴,不過一想到水,他就渾身打顫。他努力挺直腰背,以掩飾全身的顫抖。
「馬克,你懂你父親。他只想讓你過得最好。」
馬克搖搖頭。「不用,我很好。我走時他們給了我一些錢。」儘https://read.99csw.com管身無分文,但是他不會接受任何施捨。他的母親不在乎他的索取,不過他的父親會附加很多條件,借款會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而錢就會是網中的那隻蒼蠅。馬克擁抱了母親,親吻了她的臉頰。「我愛你,媽媽。」他緊緊擁抱著她。「我會跟你保持聯繫的。」他放開母親,抓起背包的帶子。「我走了。」
馬克咬緊嘴唇,看向窗外。昨天下雪了,房檐下垂著的冰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出於習慣,他想象著鏡頭中的這一景象,之後他哼了一聲,他的腦中不再閃現這一情景,他用廚房的毛巾擦擦手。「嗯,隨它吧。相機丟了,夢也沒有了。」
服務員扭頭笑了。「當然。」
他火冒三丈,聲音沙啞,儘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把椅子推到桌子下,拿起杯子,將杯里的咖啡倒進水池。他極力控制自己,避免把杯子扔出去。不過,他沖洗完杯子後放到洗碟機里。他認為自己已經學會了對父親的批評表示不屑。這些年來,並無大礙。
「沒事吧?」卡車司機抬起眉毛。
他聽到父親從身後過來了,不過腳步在幾步之外停下來。「聽著,兒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馬克吃了幾塊餅乾,然後靠在椅子上。暖意襲人,他很放鬆,開始打瞌睡了。
一聽到這個問題,馬克嗆住了,咖啡濺到報紙上。等他恢復后,他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有做夢,自從我進監獄后。」他避開父親的眼神,用餐巾紙吸干報紙上的污點。
她倒上咖啡,在轉向下一張桌子之前,停住了。「我是個愛管閑事的人,不過要是你想把煩惱說出來,我就是個忠實的聽眾。」
曾經,他被認定這輩子會成為父親那樣的醫生。「老爸,我每天都瀏覽招聘啟事。我製作了一份簡歷,並且發給了一些老闆。」
卡車司機大笑一聲,塞給座位對面的馬克一包打開的餅乾。「隨便吃。我吃了太多這種該死的食品。」他拍了拍他那令人難忘的肚子。
他的母親覺得他會坐公共汽車去芝加哥,不過他已經決定試著搭車去那裡。現在,錢花一分少一分。
「嘿,夥計。該醒醒了。」
「聽你的。我就在俄亥俄州下高速,然後繞個圈轉回來。」
他的父親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咖啡。「你要是完成了學業,當下就不用發愁了。」他靠在吧台上,雙腳|交叉,抿了一口咖啡。
馬克順著報紙的上方望去,看到他的父親。
三個小時后,他的腿幾乎要凍僵了,最後總算搭著一輛老式大卡車。read.99csw.com馬克努力微笑著感謝司機時,嘴唇都僵硬了。
「對,你總是這麼跟我說,他卻用奇怪的方式表達愛。」馬克把為數不多的衣服塞進粗呢背包里。他僅有幾條褲子和幾件汗衫。以前回家的時候,他把好衣服都放到自己的閣樓上。在父母的家中,他總是做一些雜活,幫助收拾園子,做一些其他的家務活。如果他們去外邊吃飯,那一定是附近的一家餐館,所以他不必換衣服。現在,他希望自己留下了幾件像樣的東西。幾天前,他在折扣店買了些襪子、內衣和剃鬚刀。把那些東西扔進來后,他拿起一件水手短外套。這個冬天會有用的。如果他要出去一段時間掙錢,這件衣服必然會派上用場。
警衛抓著他,把他放倒,捆綁在板子上。一個抓著馬克的頭,另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拿著一大罐水,舉到馬克的頭頂。馬克一身寒顫。「不!」
「親愛的,不要走好嗎?不要生氣了,求求你。」他從母親面前走過時,母親拽住他的胳膊。
「哦,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他注意到照片沖洗室的位置,然後開始尋找出租房。他看到有一對看起來不錯的夫婦,不過要求他在租房子之前有一份工作。房屋位置是必須要考慮的因素,而到工作地點的步行距離則是首要因素。其次是價格。當他圈出電話號碼時,他突然發現沒有哪個僱主會聯繫自己。他只有找到工作才能租下房子,不過在沒有住址和電話號碼的情況下,他不能找到工作。該死的!馬克把筆扔到報紙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們店招待很多街坊四鄰,有位常客正好缺少一個得力的助手,他正為這事兒發愁呢。你可以聯繫他。他在街角處開了家照相館,」她拽出一張紙,匆匆寫下什麼,然後撕下來交給他,「你只需把這個給蓋里,然後告訴他是洛伊斯給的。」
他沉思了一秒。浪費時間很愚蠢,不過他已經在監獄浪費了一年的光陰;為了喝一杯咖啡再待幾分鐘又能怎樣呢?邊坐著喝咖啡邊觀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是他想享受的。「好吧,再來一杯也不錯。」
他的雙手在大腿上摩挲,然後伸手去拿電話。他用了一分鐘才記起傑西的電話號碼,又用了一分鐘才鼓起勇氣開始撥號。四個響聲過後,機器自動回復。馬克聽到要求留言的聲音時,身體都癱軟了。他不能留言。他現在都不知道傑西過得怎麼樣了。當他把聽筒放回支架時,電話咔嗒輕響了一聲。
有關牢房的場景很快轉換成了審訊室,馬克站在審問小組面前,強烈地意識九*九*藏*書到他的衣服幾乎濕透了。纏在他腰間的鐵鏈刮擦到他的後背。
「你現在還做特別的夢嗎?」
「再見,我會告訴你父親,你向他告別了。」
馬克只是推開門時點點頭。聽到身後關門的聲音,他畏縮了。他應該這麼做嗎?他別無選擇。當他還小時,他的父親似乎就是世界上最有能耐的人。沒有誰能超越他的父親。父親不是壞人。實際上,看到其他孩子對父親的一點畏懼,馬克很自豪。他沒有責備過他們。有時他的父親確實讓人害怕。現在,馬克更加了解。外面的世界有更讓人害怕的人。他之所以明白,是因為他已經遇到了那些人。

「不客氣。外面這麼冷,走這麼遠的路可不容易。我要去印第安的蓋里城。如果你去更遠的地方,那你就得再搭一班車了。」司機穿行在車輛之中時,摁下喇叭,他的目光投向後視鏡里的行人。「該死的小汽車知道我要往前開。我就納悶了,他們怎麼就不換到中間車道呢?」
「嗯……可不嘛。」她把手插|進褲袋,抬起頭問:「你想找什麼工作?」
「我——我會的,謝謝。」他看了一眼紙條。她寫道蓋里趕緊收了馬克,因為她厭倦了蓋里的牢騷聲。馬克咧嘴笑了。「他會照你說的僱用我嗎?」
馬克脖子上的青筋緊繃著。「對,事後諸葛亮,對吧?」他努力壓制內心的憤怒,喝了一大口咖啡。他想要從父親那兒得到什麼?支持和暖心的話?馬克剛到家那幾天感受到的一絲溫暖已經消逝了,現在他的父親恢復一貫的風格。
他居住的旅館在鬧市區,他的周圍的確有上百萬人。每當有大型汽車經過旅館時,床墊都要顫抖幾下。汽車鳴笛聲不斷,大廳入口處,一扇門咣地關上了。這個城市彷彿具有生命般的脈動。他被這一切包圍著、推動著甚至驅趕著躲回屋內,不過實際上他想逃避,他不知道該如何做。他朝門口看了一眼。鑰匙在他手裡,他可以隨時離開,不過他該去哪裡呢?他想念的不是某地而是某人。跟他一起笑、一起喝酒、一起看電影的人。他在腦海中搜索老朋友的名字。即使是在他被關進監獄之前,他也不經常聯繫這些人。為了喜歡的相機而忽略與朋友的關係,這是他的錯。
馬克感動不已,他笑了,努力用幽默掩飾自己的情感。「那他也是個英俊的傢伙嘍?」
「那麼,有什麼打算?」
那兩個夢始終困擾著他。為什麼他失去相機后還會做夢呢?他的第二個疑問是,為什麼夢裡的主角是他呢?以前從不是這樣的。馬克閉上眼睛,回憶read•99csw.com細節。審訊與現實交融,直到他分不清楚哪些是夢境哪些是現實。對審訊的記憶和那些夢境交織在他的腦海,此刻他無法分清夢境與現實。
馬克吃了一驚,目光從手裡的糖包移開。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跟任何人訴苦了。或許她只是出於禮貌,不過他聳聳肩膀回答道:「我昨晚剛到這兒,還沒有工作,今晚沒有住處——我有錢,不是錢的問題,」他趕緊補充道,生怕她認為自己會賴賬,「我在報紙上找工作、租房子,卻發現為了得到其中一樣就必須具備另一樣。」他搖搖頭,把糖放到杯子里,「這真是個笑話。」
十分鐘以後,馬克走進麥當勞停車場。他匆匆吃了頓快餐,然後朝旅館走去。價格還算可以,不過他必須要儘快找家更便宜的旅館。他躺在床上,雙手放到腦後。屋裡唯一一盞昏暗的燈,在旁邊鍾錶的映襯下,泛著綠沉沉的光。
「那麼你跟那件蠢……事情毫無瓜葛了?」
牢房如地獄一般,馬克脫了衣服打著拳擊,汗水還是不停往下流。究竟是空調壞了還是有地方著火了?水池已經停水了,他覺得還沒到飯點。他想要一杯冰涼的水。他躺在鋼板床上,剛開始很涼爽,不過身體漸漸把床焐熱了,他的皮膚粘在金屬板上。他頭疼欲裂,嗓子發乾。
一輛小型紅色跑車嗖嗖穿過時,馬克躲閃了一下。「我要去芝加哥,那麼方便的話,你就在路過的地方讓我下車就好。哪兒都行。」
唉,就那樣吧。也沒有其他人可以聯繫了。他撲通一下躺回床上,嘆口氣。就這樣吧。重新開始再好不過了,不要再記起之前的生活了。
「當然可以,你要續杯嗎?」
洛伊斯聳聳肩膀。「當然啦,怎麼不會呢?我一眼就能識別好傢夥。整天服務別人,你就會有這種直覺了。」她用鉛筆頭的橡皮揉揉太陽穴。「另外,我有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兒子。你讓我想起了他。」
馬克的母親站在卧室門口,不過他不能看母親一眼。當他決定離開時,母親的眼淚滾落下來。
他的父親搖搖頭,打斷他。「不,我指的是工作,你的生計。」他坐在餐桌對面的椅子上。「已經一周了,你得想想你的將來。」
「我沒說!我只是想了想!」他明白那個木板是做什麼用的。他想掩飾恐懼,不過他的嗓子太幹了。「你不必那樣做。」
「不過早飯只花了七美元。這小費太高了吧。」
伴隨著屋內傾瀉而下的明媚陽光,他起了床,昨天晚上憂鬱的心情已煙消雲散,他感受渾身迸發出能量的花火。洗漱完畢后,他抄起粗呢背包離開了旅館九九藏書。他真希望今天能找到一個更便宜的地方。他計劃中的首要事務就是吃早飯和看報紙。他在幾個街區以外的一家餐館完成了這兩件事。吃過一盤沾滿糖漿和帶有火腿的烤薄餅后,他仔細閱讀招聘廣告的內容。服務員借給他一支筆,他勾畫出可能的工作機會。有兩份倉庫工作,正如他所料,但是招聘條目中能勾起他興緻的是一家照片沖洗室。薪水不高,不過這將是他朝目標邁進的一步。
「親愛的,出什麼事了嗎?」
回家是最好不過的,但還是不能回去。他低下頭,看到綠色路標上寫著「前方一英里艾迪生路出口」。他聳聳肩膀。「我覺得既然不是很遠,市區或俄亥俄州都可以。」他想起俄亥俄州附近有一家小旅館,費用不是很高。至少看起來不貴。早晨他可以找工作。高速路西側有許多倉庫。他們不會對傭工過於挑剔,只要這個人後背足夠結實就行。
「好吧。」馬克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個人伸出手把暖風調大。「看來你要凍僵了。」

他把紙條塞進錢包,取出一張二十元的現金交給她。「這是我的飯錢。不用找了。」
一個他從未見到過的人把臉貼到馬克跟前。「我們把溫度調高了。你向我們隱瞞事實,是你自作自受。」這個人儘管穿著黑色制服,打著領帶,卻一滴汗也不流。
說話的服務員拿著一壺咖啡站在桌子旁,馬克轉過臉。女服務員皺著眉,看起來真的很關切的樣子。他搖搖頭,努力擠出一絲微笑。他伸手掏錢包。「我猜我該付賬了。」
「什麼都行,真的。」
餅乾沒有了,卡車司機的肚子上滿是餅乾碎屑。他注意到馬克的眼神,於是低頭看了看,咧嘴一笑,將碎渣拍掉了。「跟你說過我已經吃了很多。你想在什麼地方下車?」
過了幾分鐘,滿含淚水的母親交給他這頂帽子和一個皺巴巴的紙袋。「我在裏面塞了些吃的,以防你坐車時餓了。你還有錢嗎?好像我的包里還有些錢,你安頓好后,我會寄給你一些。」
那怎麼可能呢?正當馬克吃驚之時,這個人彈彈手指,指向牆角的一塊長木板。「我們為你準備了水。冰涼的水,你說你正需要。」
馬克逐漸清醒,抬起雙手擦擦臉,皮膚很乾。芝加哥的燈光照亮了車廂。
馬克把兩個胳膊肘放到桌子上,雙手掠過頭髮,微微一笑,一本正經的樣子。還沒有哪個招聘啟事願意接收一個剛出獄的恐怖分子嫌疑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趴在報紙上。「我無法解釋工作生涯里的空窗期,而且我所有的推薦信都成了廢紙。我不抱什麼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