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我沒事。」
馬克無法直視父母的眼神,他把咖啡推到一邊,雙手緊握在一起。隨後他抬起頭,他突然看到母親的眼睛里溢滿淚水,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父親坐在那,兩臂交叉,講話時的聲音十分低沉,「這段時間你一直都在那兒么?難道連電話都不能打給我們?」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他的父親用手指敲打著桌子,嘴唇緊閉。父親看向一邊,似乎在整理思緒。他吐字的時候就像吃到了噁心的東西。「那我告訴你我所知道的。我知道我的兒子——唯一的兒子,我一直教育他熱愛祖國、尊敬他人,竟被人帶走了,還起訴他犯下了最可怕的叛國罪。」
馬克張開嘴,意識到不能告訴母親那些人對他所做的事情。他聳聳肩,拿著果汁倒在薄餅上了。「嗯……我……我肚子里有蛔蟲。你知道那些東西什麼樣。」
馬克雙手捧頭,搖著頭。「不,我沒有……」

「哇,看起來好棒啊,媽媽。就在我吃不下飯後沒幾天,他們就想用薄烤餅誘惑我。但是……」他本想繼續說這些餅又硬又干,但他看見母親臉上厭惡的表情時,就忍住了說出這些冷酷的話。
「我不想讓任何人蒙羞。」他突然說道,並清了清嗓子,鎮了鎮神。「我……我去了阿富汗,但只是為穆罕默德的書拍照片。我沒做過他們說的那些事。沒去過任何訓練基地,沒說過一句美國的壞話。」
「兒子,我認識一個醫生,他人很好。你可以找他談談……」
「那你參与了沒有?」
「你沒事吧?」他爸爸對著他的肩膀點了點頭。「怎麼了?」
對於兒子故意的幽默母親並沒有笑,只是點點頭說:「晚安,親愛的。」
「馬克?你還好嗎,兒子?」
他母親一言不發,看上去更加懷疑。
「你兒子說的沒錯,這的確是一頓美餐,諾爾瑪。」父親用玉米餅蘸了些肉汁,大口地吃了起來。「我敢打賭你在監獄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吉恩。」她嚴厲地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受到任何指控。」
他揉揉眼睛,走向那個橡木衣櫃。他的一些衣服還在裏面。他想留下那些不需要的臟衣服,除非他想穿。如果不用每次都收拾這些衣服,去芝加哥的旅行就會輕鬆很多。
馬克揉著太陽穴。「一言難盡。你們還記得四年前我去阿富汗的那次旅行嗎?」
「你什麼都沒帶回來嗎?」父親的聲音中第一次顯露出一絲同情的意味。
他用前兩根手指和拇指揉了揉眼睛。「在阿富汗,我買了箇舊相機,很老的那種。」他痛恨那一天。「我從沒跟你們提過,因為這聽起來太瘋狂了,可是當我用那相機的時候,我就會拍出要發生事情的照片。」
他盯著他的父母,他們沒有必要再聽了,也不需要了解那些醜惡的細節,尤其是母親。「聽著,我有點累了。明天再談可以嗎?」
從洗滌池上的窗戶里,他看到了身後的桌子。母親衝著父親搖頭,父親則只是點頭。看到父親臉上閃過的一絲傷感,馬克覺得很驚訝。母親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另一個櫃檯去切蘋果派。
「你為什麼不能吃?」
馬克想把消極的思想放在一邊。老想這些沒有好處,應該想積極的一面。他自由了,床邊的鍾滴答滴答地走著,風吹著樹枝刮著窗戶沙沙作響。儘管他很努力,卻想不出另一件積極的事情。該死的,他除了身上的這身衣服幾乎沒有其他的衣服了,口袋裡的錢都不到一千美元。
洗完后,他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腦後。他不得不想象明天新生活的開始要做什麼。他不能一直和他的父母住在一起,他的思緒又飄到傑西那裡。她會等他嗎?對她來說,他在監獄的時候,生活仍舊繼續。馬克翻過身,拉過枕頭,一拳揮下去。她憑什麼等我?
「我知道,但別擔心,可能我就是有些無聊吧。」他叉起最後一口薄餅,放進了嘴裏。
一年來,他不會去看鏡中的自己。眼中茫然嚇壞了他,所以他不再去看。當他在監獄里刮鬍子,他只關注他刮鬍子的那塊兒皮膚,其他的就不再去看。
他吹了吹咖啡,父親則在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些奶油。攪勻之後,父親叮噹一聲把勺子放在茶碟上。「跟我們說說,我們知道的不https://read.99csw.com多。」
他想大口喘氣說出一個答案,但是他的肩膀疼得厲害,讓他無法說話。「我沒有在保護任何人,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我發誓!」
馬克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沒事,忘了它吧。」他知道父親並不在意他們正在吃飯。當他還是個孩子時,晚飯時父親就常常談論病人令人噁心的病症,母親已經對這些醫學對話習以為常了,也從不反對。馬克起來,倒了一杯牛奶。他做邀請狀地舉起一加侖牛奶問:「有人要喝嗎?」
母親則滿臉笑容,幾乎沒怎麼吃飯。每次馬克抬起頭,總會看到母親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生怕他下一秒就不見了。
比爾抬起手拉東西,收緊繩索。馬克呻|吟著。「不要!」他的頭垂了下來,「求你……停下來……!」
「爸,我不用看精神病醫生。我沒瘋,我能阻止這件事,因為我預先知道。不止這一次,自從我拿到相機,我阻止了很多悲劇。」他用手指從后往前梳著頭髮,「九月十號發生了一件事。我拍了一些照片,普普通通的照片,就是拍了芝加哥河,但是沖洗出來后就不一樣了。洗出來的是飛機撞向雙子塔的照片。」
馬克咽下讓他窒息的喉嚨里的腫塊兒。拽著毛巾上一根線頭,一直拽到又突出了一點兒。他不再盯著那塊浴巾,而是笑著說道;「我很好。」
母親困惑地看了父親一眼,轉向馬克。「孩子,我們怎麼沒聽說?還有,那電話是怎麼回事?」
「你看起來不太好。」
當然,孩子那部分並沒有寫進報告里。因為這可能會破壞他們刻畫出的冷酷的恐怖分子形象。

迴避父親的諷刺很難,但他儘力解釋,「我沒有機會,我想他們拿走了我所有的設備,我和你一樣都想知道相機在哪兒。」
沒人回答,他自己拿著杯子回到座位上。母親關心地望著他,父親則是思慮地看著他。「從小到大,你肚子里從沒有蛔蟲。」父親的聲音里透出了一絲挑戰的意味。
一隻手搖動他的肩膀,馬克蹭地坐了起來。「怎麼了?」當他發現自己在充滿金色陽光的房間里,心怦怦地跳。他靠回枕頭上,剛剛那是一場夢,太真實了;好像他回到了審訊室。馬克用顫抖的手摸了摸頭髮,然後揉揉眼睛。他的肩膀仍然很疼,他轉動著肩膀,一定是沒躺好才這樣的。

「有蘋果派。」
他的爸爸站在床邊,眼裡滿是擔心。「你怎麼了?你剛才大喊大叫。」
母親搖搖頭,走過來,抱住了馬克。「不,你過得並不好,馬克。」母親來回撫摸著他的後背。「但你會好起來的。」
馬克壓得喘不過氣,便移開了目光。「他們從沒打過我。」他不想說謊,更不想讓父母胡思亂想。「大多數時候,他們對我挺好的。」薄餅一點點吸收著蜜汁。很快就浸透了,也變涼了。他又吃了一口。
他原來的房間看起來和上大學前一周時的樣子一樣。牆上掛著一幅沃特佩頓海報。對面的牆上掛著的是拉斯牛仔樂隊其中的一個主唱。雙人床看起來很大,當他坐下去的時候,藍色的鴨絨被子開始膨脹起來。他能做的就是這個時候不躺下睡覺,而是先洗個澡。
父親身體前傾。「我不明白,怎麼回事?你從頭再說一遍,別說關於相機的那些廢話。」
父親並沒有住口。「我一半的病人都不找我看病,其他醫生都躲著我,一切糟糕透了,我和你母親那時考慮過離開小鎮。」他用手指指著馬克,「別以為這隻影響到你自己。」他用手指畫了一個圈,把他們三個都包括在內,「我們都受到了影響,我和你母親有權利知道真相。我們有權知道你是怎麼讓我們顏面盡失的。」
這句話馬克還是頭一次聽說。印象里模模糊糊的記得在他舞會的前幾年,一個剛剛參加完畢業舞會的男孩在回家的路上發生了交通事故喪生了。但就像大多數孩子一樣,他從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你為什麼還要讓我去呢?」
在柜子頂層的抽屜里,他找到了幾個盒子和一件T恤。太棒啦。他關上抽屜。卻把放在衣櫃頂上的兩張照片晃動了下來。馬克撿起了一張,那是他高中畢業舞會的一張照片。為九_九_藏_書了與貝基·哈里斯穿的雪紡裙子相配,他盛裝出席,穿了一件配有淡粉色徽帶的晚禮服。照片中的他們都咧著嘴笑。他用胳膊抱著她,手搭在她腰間。她留著捲曲鬆散的金色的頭髮,正好垂過她的下巴,好像一碰就會碎掉似的。即使貝琪穿了高跟鞋還是那麼嬌小,抱著她的感覺馬克記憶猶新,感覺當時自己那麼高大,無人能比。馬克指尖劃過自己的短髮,照片中的頭髮曾經更長更柔順。馬克咯咯地笑,曾經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帥氣些,每個早上花了多少時間打扮呀。
他知道他們要問他問題了,但他希望儘可能拖延下去。「好,當然可以。」他又拿起兩個杯子,給父母倒了兩杯咖啡。他的手顫抖著,把幾滴咖啡濺在了櫃檯上。
馬克用拇指指甲弄著手指,撕扯著上面粗糙的外皮。「我連聽證會都沒有,更別提審判了。」
母親手裡拿著兩條浴巾和一個新的牙刷。「我在樓下藥櫥里找到的,這是免費的樣品。浴室里有牙膏、洗髮水和一次性剃鬚刀。如果你需要……」
希望他們想到胃病最壞的癥狀,然後可以終止這個話題。
「你沒想過你打那些電話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嗎?那是炸彈恐嚇。」
馬克手捧著杯子來回搖晃,看著杯子里的咖啡打旋。「說實話,我也不太了解。一分鐘前,我因為救下一個孩子而興高采烈,一分鐘后,警察就給我戴上手銬了。聯邦調查局的人來了,把我帶到警察局,詢問我九月十一號打電話的情況。我曾夢到會有襲擊,原本以為能阻止它發生。」馬克的聲音里飽含痛苦。
「謝謝,我知道了,媽媽。」馬克笑著打斷了母親的話。一份從未有過的尷尬圍繞著他們。他把浴巾放在床上,清清嗓子說:「我剛才在看舞會的照片,那時候看起來傻乎乎的。」這樣的評價本應該是很有趣的,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馬克把眼睛從了母親的視線中移開了。
「怎麼?這說不通啊。那麼,從來都沒審判過?」他父親的聲音聽上去十分驚訝。
「怎麼了?當時發生什麼了?」
他父親疑惑地看了看他,可最後還是離開了。
「兒子,告訴我們你在懼怕什麼?我們知道你去的是監獄而不是一次奢華的旅行。不用把所有的細節都告訴我們。」父親盯著馬克,神情里充滿的是馬克從未見過的痛苦和悲傷。「我們想象得到最壞的情況。」
馬克咬了一口,知道是在自己家了。母親給他倒了一大杯牛奶,他喝了一大口。「啊,這太美味了,媽媽。」他用手擦擦嘴,從滿滿的盤子里抓起一大把食物。
馬克轉向母親,但母親避開了他的眼睛。「對不起,媽媽。」
如今看著自己的臉就像看著熟人一樣。和他明顯黑黑的鬍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由於幾個月沒有見到陽光而形成的雪白肌膚。當他用剃刀刮掉下頜的鬍鬚時,他用另一隻手拉緊了皮膚。他看到了他如此稜角分明的顴骨。陷進去的肉讓顴骨更加清晰。臉上的變化讓他震驚。他幾乎認不出來。他低下頭,沖洗著他的剃鬚刀。
「嘔吐還是腹瀉?」
馬克沒理會父親,他看著母親。「照片一洗出來,我就四處打電話。我不知道該做什麼,這比別的事重大的多。我找遍了不同部門的電話號碼,但說不出具體的事,直到我做夢時才知道細節。」
他曾期待過好的照片和夢境。他用相機拍了很多快樂的照片,抓拍漫步于公園的幸福夫妻,但是夢境里照片的結局都是很不好的。「醒來后,我很清楚夢裡的人會遭遇什麼。幸運的話,我能阻止壞事發生,把不好的照片變成好的。」
馬克咬緊牙關,不敢看父親的臉,他點了點頭,試圖從鬱結於心的痛苦中呼吸。
也好,他什麼都沒有了。至少以前他有成功的事業,現在他一無所有。多虧了這該死的相機,他以前太忙,沒有時間和大多數的朋友聯繫,聯繫的那幾位朋友也肯定聽說了他發生的事。他覺得現在沒有人願意跟他聯繫。
「我知道我沒幹什麼好事。但那是因為沒有人聽。」憤怒讓他感到筋疲力盡。生氣沒有意義,改變不了任何事。他坐回去,揉了揉眉毛。「不管怎麼說,我也沒有證據,也不會再有了。我被捕之前還有證據,https://read.99csw.com但沒給別人看過。你不相信我也不怪你,別人也不會相信。」
「你知道我們想要什麼。快說,馬克,你在保護誰?值得嗎?」
他喝了一口已經不熱的咖啡。這是這幾年他喝的最好的咖啡了,但此刻卻沒法享受。他的父親盯著他,滿是厭惡和同情。「我五點左右睡醒了,想趕快告訴別人。我給聯邦調查局、聯邦執法局打電話,給機場、警察局打電話,給我能想起的任何地方打電話。我甚至都給國民警衛隊打電話了。」
「你沒講實話。」母親眉頭緊鎖。
他不相信自己的聲音,在母親脖子上點點頭。過了一會,他後退一步。「噢……趁我還沒把屋子熏臭,我得去洗澡了。」
「噢,馬克。」母親話音中的痛苦撕扯著他的心理防線,好在至少她不哭了。
「可惡!讓我說完。」馬克怒視著父親。「我說的都是真的,不光是這樣,我還會夢到那些場景。爸爸,這些夢是你們想象不到的,是立體的,像電影一樣。只是夢到的從來不是好事,不是有人死了就是有人受傷。」
馬克想知道他的父母是否知道那些東西在哪。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鑽進他習慣了的薰衣草香味的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微笑著。青少年的時候,他討厭這個味道。覺得太女孩子氣了,他的爸爸也支持他的想法,可是他的母親堅信這香氣會有助於他的睡眠。當他昏昏欲睡的時候,他覺得母親是對的。
馬克嘆了口氣,把衣服收起來。他不需要再洗澡了,可是無論如何他都會再洗一次,就因為他有條件去洗。這次,他洗完后颳了刮鬍子。
「我只是複述報紙上的話。」他看著馬克的母親,然後盯著他。「你知道你母親承受了什麼嗎?我來告訴你。她參加的一半數量的社團把她趕出來,另一半幾乎沒人理她。不管我們去哪,人們都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我們成了社區里被遺棄的人。」
母親用手順過臉,留下一道濕痕。「然後呢?」
「我睡著的時候姿勢一定很滑稽,就是這樣。」這的確是真的,儘管他認為他的肩膀不會像從前一樣。關節不是用來承受一個人全身的重量,尤其是在不自然的角度下。
父親打斷了他,用讓馬克僵住的表情看著他。「我兒子被帶走後杳無音訊,我只能從新聞媒體那裡得知他的消息——他們打電話要採訪這頭『野獸』的父母。」
馬克咬了下胡蘿蔔的一端,可怎麼也吃不下。他往後一坐,抱歉地看著母親。「晚餐很美味,但心有餘而胃不足啊。」在聊完他體重下降的話題后,他真想把晚餐吃光,但實在吃不下了。
馬克伏在桌上,又開始撥弄手上的繭子。「是的,我始終沒辦法打電話。」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內心充滿愧疚。事實上他也真的沒有機會。這就是父親所想的?「我倒是想打電話。有幾次,我被允許寫信。」他把雙肘支在桌上,雙手撥弄頭髮,然後雙手撐頭。真是一群混蛋!他們答應過會寄信的。「我想,他們從來沒有把信寄出過。」
「我不這麼想。你看上去有些瘦,但不要擔心,你媽會讓你再胖起來的」。他的父親咯咯笑著,把刀叉放在盤子上。
「沒事,爸爸。」他用強硬的語氣迴避說道,並把雙腿擺到床的另一邊。過會兒,他把雙肘放在大腿上,雙手懸空,試圖讓他的身體停止顫抖。「幾點了?」他鼓足勇氣抬頭看,希望沒表現出他的慌亂。
馬克放下叉子,盯著剩下的薄餅上滴下的果汁。告訴他們不僅再一次加深了自己最痛苦的回憶,而且讓他們想象自己遭受被審問時的場景。那種場景一旦出現就很難抹去。還是不告訴他們的好。「是監獄,父親你不是經常告訴我人滿為患的地方疾病最容易肆虐嗎?」
她曾害怕過也懷疑過他。他不怪她,他甚至自己都覺得他的故事難以置信。傑西處理的是冷酷的事實,不是神秘的夢和神奇的相機。他把枕頭疊成一個球,把它放到頭下面。儘管很殘酷,但是他不得不接受他們的關係已經結束了一年的事實。因為他的生活已經停滯不前,不代表傑西的生活也是如此。
「有可能。」馬克把沖洗完的盤子放在洗碗機里,然後拿起杯子,從嶄新的壺裡倒了一杯咖啡。「有人要https://read.99csw.com喝嗎?」
「那……他們不相信你為什麼要放你走呢?難道他們沒有指控的把握?」
木製樓梯吱吱地響,但要數第三個台階最響了。馬克清晰地記得十七歲那年,他要偷偷溜出去參加一個舞會時,就是那個台階出賣了他。他往右邊走時,高興地揚起嘴角。他的手繞著樓梯扶桿最高的那個把手來回打轉。動作自如,因為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常常沿著台階向上跑,然後衝過走廊。最高台階上的把手是唯一能不讓他衝出窗外的東西。
「吉恩,他不是野獸,他從沒做過那樣的事。」
爸爸夾著報紙走了進來,插了一句,「那些東西怎麼啦?」他把報紙放在他的盤子旁邊,拉出椅子,詢問地看著馬克。
馬克推開桌子站起來,雙手在身體兩側握成拳頭。「實在抱歉,我……我本以為他們會告訴你們。」他轉身走到洗滌槽,身體靠在那裡。他給父母帶來多麼大的痛苦啊。
「當然記得,寶貝。」她緊緊握住他的手。「你的腿現在怎麼樣了?」
「諾爾瑪,別信他。」
聯邦調查局已經拿走了他所知道的一些設備,可能還有所有的文件。他們肯定已經看遍了所有文件,但是現在它們在哪裡誰也說不準。儘管其他的設備,像背景和燈光,也許並不是調查的一部分。他們會將其中的任何一個還給他嗎?他沒犯什麼錯,他沒有線索要去問誰才能把他的東西找回來。
母親走到衣櫃旁拿起了照片。「我記得拍這張照片時你盛裝出席,看起來很英俊!」她臉上洋溢著笑容,手指輕輕觸摸照片中馬克的輪廓。「那一整晚,我都很緊張,擔心你。我知道你會喝醉,在回家的路上開車會出事。」
他一走進廚房,迎接他的是一大摞熱騰騰的薄烤餅,一罐熱的果汁,還有一大碗香腸。馬克不知道是看到的多還是聞到的多。他知道自己已經回家了。
馬克肩膀酸痛,他咬咬牙,試圖抬起腳趾來緩解壓力。這次他們會讓他待在兒多久?比爾圍著他,露出一絲嘲弄的笑容。
他爸爸看了他許久才答道,「大約七點半了,你媽媽在做早飯,估計十五分鐘后就好了。」
餐盤裡冒起熱氣。馬克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天啊,聞起來真香。胡蘿蔔和芹菜讓燉湯的顏色更鮮美。濃濃的肉汁里翻滾著大牛肉塊,和厚厚的土豆燉在一起。兩個玉米餅躺在餐盤邊上,他們在餐盤邊上滴上黃油,和肉汁融在一起。
馬克抓起肥皂,抹在毛巾上,擦著皮膚試圖將毛孔里監獄的惡臭洗掉。浴室里薄荷香草的洗髮水香味很好聞,他情不自禁地想嘗一嘗。熱水澆在他的頭上,讓他緊張的肌肉放鬆下來,然後伴著肥皂沫流向下水道。他看著水慢慢流走,希望監獄里的記憶也能如此輕易地消失。
看得出來,父母並不買賬。父親搖搖頭,母親眼裡滿是淚水,他們都覺得他瘋了。「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發誓!」他絞盡腦汁要證明自己,但想不出辦法。「還記得我中槍那次嗎?」

「這是你的畢業舞會我怎能阻止呢?」她聳聳肩說。「而且每次你出門我都會擔心,但你也還是好好地回來了。」她放下照片,看著馬克說:「哪怕是今天。」
「孩子,不論發生什麼,我們都不會輕看你,知道嗎?」母親笑著,下嘴唇卻在顫抖。
馬克沮喪地把手抽走。「我沒事,我沒有中槍,因為那時候我在一個壞鄰居的家裡拍照片。有個警察要被殺死了。前一晚我拍到了照片也做了夢,所以就帶著相機到鄰居家裡去作掩護。等到時機到了,我去阻止警察,然後路上行駛的車裡就開槍了,我說的是事實。」他指著父親說。「你可以去查。」我沒告訴過他們那個警察要喪命,但沒人能否認車上開槍的時候,是我攔住了他。
馬克搖了搖頭,對於父親的反應,他很吃驚。
「什麼病啊?」
「爸,閉上你的嘴吧。」他從沒咒罵過父親,像現在這般恨他。雖然現在也不想。雖然盡量忍著,但他壓抑很久的怒火終於還是爆發了。
馬克點了點頭。「沒錯,之後我意識到了,但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可以做點什麼,你明白嗎?」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曾經的沮喪,用手推了下頭髮。「我該做什麼呢?要是你預先知道會發生這些事你會袖手https://read.99csw.com旁觀嗎?」
她聳了聳肩,眼裡閃著淚花。「比起找不到你或者不知你的情況,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耳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馬克轉過頭說「進來。」
父親嚴肅地看著馬克。「事情一定不止這些。」
馬克嘆了口氣。「起初,我想他們是把我關在芝加哥的一間牢房裡,關了幾周。我曾與一名律師說過話,然而不久后又被轉移到另一個地方:是一架海軍雙桅船。昨天我才發現是在查爾斯頓。」對他來說,這是頭一回在幾乎沒有知覺的情況下進行如此恐怖的旅行,而且還不知道要去哪,回想起來他不禁渾身發抖。
這責問的語氣就像一根刺猛插在他胸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子都咯咯作響。「爸爸,你怎麼想的?告訴我,我想知道。」他的聲音難以掩飾憤怒。
馬克不確定他扭曲的像卷餅的胃能不能吃下東西,但還是擠出一絲笑容。「聽起來不錯。我很快就下去。」他站起來,伸伸懶腰,疼痛刺透他的肩膀。
身後傳來餐具叮咚作響的聲音,不一會兒母親就把它們摞在了水槽邊。馬克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她看到了馬克的眼神,便露出一絲微笑,儘管眼淚還在流。「我每天晚上都會祈禱,祈禱你平安無事的回家。我的祈禱靈驗了。」
也許他可以在麥迪遜做一點攝影方面的小生意。他得去找另一份工作來存些錢買更多的設備。想到此他喉嚨一緊,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成為一名攝影師不只是他所做的,更是他所追求的。
「馬克說他病了,在他……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什麼也吃不下。」
「當我在監獄的時候,媽媽,你可以這麼說。」他切了一塊薄餅放進嘴裏,用舌頭接住差點掉在襯衣上的果汁。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外酥里嫩。
馬克搖搖頭,「沒什麼,只是一個噩夢。」他沒有看父親的眼睛。
「給我來一杯,」父親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過來看著我吃,和我們坐著聊聊天。」

這時,一個溫暖而沉甸甸的重量依在了馬克的肩上,他感覺到父親在身後。父親的手有力地在馬克脖子附近用力地握了握,「現在你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沒有,後來我又回到閣樓,發現房子里住了別人。」對父母提起時,再次勾起了他失去要物的痛苦,於是他艱難地哽咽著,匆忙換了話題。「我跟那些警察都說了,說了我做的夢和那部相機的事,還告訴了他們我以前阻止的事,但他們都覺得我瘋了。」
監獄讓他成了有前科的人了嗎?他什麼罪都沒犯過。老天,他可沒被指控任何罪。他覺得母親在看他,就一直不抬頭。
「怎麼了?確實是這樣。」他拍拍肚子說,「有甜點嗎?」
玉米麵包卡在馬克的喉嚨里,他覺得自己可能噎著了。於是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咽了下去。「沒錯,沒有這麼好的東西。」他還剩下半盤食物,但是胃裡一陣翻騰,沒有了胃口。他用叉子插起胡蘿蔔。
「嗯,也許後半夜你就又餓了。」
「好吧,你也沒幹什麼好事。」
父親聳了聳肩,而母親則點了點頭。
母親皺著眉頭看著他的盤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她點點頭,站起來伸手去拿盤子。「我想大概是你太興奮了。」
他父親嘲笑了一下,雙臂交叉著說,「我以為你能找個更好的借口。」
他的父親眯起眼睛。「這個『神秘』的相機在哪兒?要真這麼神奇,你為什麼不給他們看?」
「和我一起去的那傢伙叫穆……穆罕默德·阿齊茲,他也被捕了。他好像和基地組織有關係,還跟政府說我也參与了。」想到朋友的背叛他依然感到心痛,他抿了一口咖啡掩飾痛苦。唯一的解釋就是穆罕默德當時很絕望。如果他也受到了像馬克一樣的審訊,就不會責怪他了。
「沒關係,我來吧,媽媽。你坐下吃飯吧。」馬克站起來走向洗碗池。「聽上去蘋果派很不錯,但我只能晚點兒再吃了。」
馬克真想因為提出這個話題扇自己。此刻父親開始盤問的他的癥狀,給他診斷。「早飯時我什麼都不想說。」
他去年經歷了很多,這次對他來說應該不難,但當他端著杯子走向餐桌時,他都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他對自己說,他面對的只是自己的父母,不是去接受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