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馬克筋疲力盡,他妥協了。他只是沒有精力去辯解。他從隔間的座位上滑了出來,站起身,向布列塔尼點點頭。馬克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餐館。
「你真了不起。我敢說你父母一定很自豪。」很明顯,這塊兒口香糖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僵局。
年輕的女招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馬克。「嗨,夥計,這裏不是收容所。如果你需要幫助,你可以去街角下面的聖保羅收容所。」她把筆舉過肩膀,指著外面說道。
「謝謝,太感謝了。」他把巧克力棒湊到鼻子下面,即便隔著包裝紙,馬克也能聞到巧克力的香味。這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你呢?」
司機搖了搖頭,把手伸向下面,將溫度調到最高。
「三點四十五。」海員笑著說。「我等不及見到我女朋友了。她本來要參加我的畢業典禮,但她有期末考試。她在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讀書。我爸媽也想來的,但因為工作脫不開身。」他一臉苦相,聳了聳肩。「就算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至少我能在五大湖那邊待一段時間,所以能經常來看望他們。」
馬克微笑著點點頭,希望這個孩子不要一路說個沒完,但是他用不著擔心了。汽車啟動的時候,這個海員睡著了。
這個孩子看起來如此熱心,馬克不忍拒絕,因此他聳聳肩。「好吧,見到你爸媽時,替我問聲好。要是他們方便的話,我很感激能載我一程。」
馬克看到其他的椅子都坐滿了人。那個女人應該坐在她孩子的身邊。他站了起來,朝著椅子擺了擺手。「你可以坐在我這裏,夫人。」馬克把手插|進兜里,站到了一邊。他心跳加速,想要擺脫這種緊張。只是一位媽媽帶著孩子而已,沒什麼可怕的。只是去年他只和為數不多的幾個人說過話,而且那些人大多數都是審問他的人。
「很可愛的姑娘。你可真有福。」
馬克發現護理套裝就放在他的鞋后,他在浴室里清洗一番。在吃過一頓冰冷的早餐之後,馬克外出了。收容所給每個人發了一袋午餐隨身帶著,可他一到了街上,就大口地吃起了蘋果。他想不起來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吃蘋果了,蘋果的酸甜充滿他的舌頭,馬克有滋有味的享受著。
馬克接過毯子。「謝謝。」至少這孩子的聲音里沒有那種憐憫的語氣。馬克把毯子披到肩上裹緊,兩手緊緊拽著毯子兩端。
馬克上了車,打開午餐袋子。巴士終點站外面的快餐店裡,誘人的炸薯條和漢堡的香味引誘著他,但他心一橫,決定無視這些東西。他的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況且他已經有了午餐。而且車票已花去了馬克將近40美元。
汽車在一處紅綠燈那裡停了下來,馬克看到傑夫和他妻子交換了一下眼色。綠燈亮了,傑夫繼續專心開車,沒有再問馬克問題。之後的旅途中車裡只有湯米的聲音。
馬克站在候機廳里的自動人行道上。一般情況下,他很討厭自動人行道,更願意自己走路,但是他太累了。當傳送帶載他穿過候機廳的時候,他突然想到沒有人知道他要回家。在查爾斯頓,他還沒來得及給父母打電話,他們住在芝加哥北面有四個小時路程的地方,就在麥迪遜市外。這雨雪交加的天氣,他們才不會屈尊來見他。
「謝謝。」馬克彎下腰坐到座位上,車裡的溫暖襲遍他的全身。他們堵在了從飛機上看到的車流里,但這沒有浪費多少時間,馬克眨著眼睛,每次閉上眼睛的時間要更長些。他希望司機沒有騙自己,因為他太累了。他本想在飛機上打個盹,但是過於興奮,無法放鬆。
馬克在大腿上擦著手掌,伸著脖子望過那個海員,看著另一扇窗戶。沿著高速公路,一個標識寫著離麥迪遜只有14英里。他們至少離目的地很近了。
馬克感到臉發燙,他搖搖頭。「抱歉,我只是有點神經敏感而已。」馬克不清楚為什麼一定要去解釋他的行為,但他又說道,「我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過我父母了,而且,那個,我只是覺得跟他們再見面有點兒緊張。」
「多謝您載我一程。真是太感謝了。」馬克本想在汽車完全停在他父母房子跟前就跳出車去,可他並沒有這樣做,他對威爾遜一家微笑著。「很高興能認識你們。」馬克打開車門,再一次握了握湯米的手。「你多保重,祝你在海軍基地一切順利。」他最後一次揮了揮手,關上車門,沿著車道向上走去。
馬克看這種情況下找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了,冷風吹打著他的頭髮,他覺得在寒冷的黑夜中還是坐舒適暖和的車比走路好得多。他只是希望不要問他太多的問題。
馬克迅速地動了動身子,身體前傾,他的頭都碰到了車頂。「這麼快?」他揉揉腦袋,看看窗外。他們停在馬克公寓的前面。馬克到家了。
馬克首先要做的,就是給父母打個電話。他朝著一個小市場走去,他記得那裡有電話可以打。他買了一些水,口香糖和一包花生后,換了些零錢。馬克站在外面,拿起話筒,但卻猶豫起來——要是他的父母認為他被控告的罪名成立該怎麼辦呢?他覺得父母不會相信這一切,但他要親自見一見他們,確認一下。馬克很不情願的把話筒放回到電話上。
馬克坐在門口過道用磚砌成的平台上。曾經有一個單元進了竊賊,前門的鎖就被換了。馬克用手指滑過門鈴旁的一串名字。如果鄰居在家的話,就會讓他進去。在這串名字里有些新人,他read.99csw.com花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其中有一個人是和他住在同一個公寓里的。他擦了擦名字面板上的一滴水珠。這一定是弄錯了,這可是他住的公寓。他看了看其他名字,找到一個他認識的,然後就按了他家的門鈴。沒有人接,於是他就一遍一遍地呼叫。
一個滿臉愁苦的女人走了過來。她一隻手拉著帶有滾輪的行李箱,肩上背著一個大的肩挎包。她的另一隻手緊緊抓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小女孩吮著手指,用大大的棕色眼睛盯著馬克。「奧利維亞,在椅子上坐好。」小女孩一動不動,只是盯著馬克看。看的馬克很是難為情。
此時在樓上,有人正坐在他的閣樓里。馬克垂下兩肩,全身發抖的咒罵了幾句。他嘴裏有種讓自己感到苦澀的沮喪。他已經回家了,只是這不再是自己的家。他怎麼之前就沒想到呢?
報紙上有沒有刊登他蹲監獄的事情?馬克把胳膊肘靠在窗戶邊上,手掌托著下巴,希望他的父親沒有羞愧而死。他嘆了口氣。
「外面很快就要天黑了。我肯定我父母不會介意載你一程的。」
這時廣播響起登機的通知,她嘆著氣向馬克揮了揮手。「祝您愉快。」
「約翰,給這個人拿條毯子過來,可以嗎?」他們進來后,這個女人對一個正在掃地的孩子問道。
馬克的母親用手挽住他的胳膊,輕輕地搖著,並抬起頭。「哦,親愛的,我們沒必要談。你餓了嗎?晚飯快好了。」
「嘿,哥們兒……你沒事吧?」海員摸了摸他的肩膀,馬克退縮了一下。海員往後一閃,舉起雙手,好像是要擋住一次攻擊似的。「喔!放鬆點兒。」
「是的,先生。」
「不,不會的。我父母不會介意的。來吧。」湯米做了個跟過來的手勢,轉身向停車場走去。
「我知道,但聖保羅收容所條件很不錯,你可以把錢省下來。我知道人們管它叫流動廚房,可實際上那裡不僅僅只提供湯而已。而是有日常三餐可以吃。」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並且帶有鼓勵的意味。「我是說,如果你想在這裏吃,那就吃吧。老天爺,要是我的老闆知道我把財神爺送走了,一定會開槍殺了我,可是我要是收了你的錢會很內疚的。就當幫我一個忙吧,今晚去收容所。」
其他的一些人在排隊等著分發亞麻製品,於是馬克也去排隊。有人看見馬克多拿一條毛毯就抱怨起來,但那個矮胖的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人便不作聲了。「每年這個時候,這兒的救濟到日出時分,大約早上七點鐘就不再提供了。浴室在那邊。」她向大廳下面指了指,然後看了看馬克衣衫襤褸的模樣,撅起了嘴。「你需要一些私人物品嗎?像牙刷,除臭劑之類的?我們存著一些個人護理套裝,想要一個嗎?」
女人把手伸到肩挎包的另一個兜里,拿出一個巧克力棒。「給,我知道這不多,但拿去吃吧。」
二樓很黑,但前面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光線,他知道後面的廚房裡亮著燈。馬克聞了聞,是燃燒木頭的味道。他的父親總是喜歡在壁爐里燒很旺的火。馬克挺直肩膀,深呼吸一口氣,邁開了步子。
馬克跟過去,湯米擁抱著他的父母,他就站在他們的身後。湯米和他的父母立刻有說有笑的。他們寒暄了好長時間,馬克側著身悄悄地溜走了,他覺得湯米已經把他給忘了。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幸福的家庭,馬克轉過身,雙手塞進衣兜里。還有一個小時天就黑了,他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馬克眨了眨眼睛。女招待看起來很眼熟。「不,我,額,我是來吃飯的……但是我摔倒了。」他拿起餐巾紙,想把襯衫前面弄乾凈,馬克無法看著她。
馬克點點頭。「那真是太糟糕了。我最近也過得不太好。一點也不開心。我希望您能否極泰來。」這時他的肚子咕咕作響,他真希望登機前能買些吃的。可現在沒有時間了。哦,好吧,就算這樣他也不會餓死。
海員看起來就像小狗一樣,儘管馬克越是與他保持距離,這個孩子越是對馬克更加熱情。馬克看到了他眼裡的堅定。「我父母住在離城裡北面十英里的地方。我肯定正好和你同路。」
「好的,至少你還是有禮貌的。我很快就回來。你在這裏等著,可以整理下你的床鋪。」
馬克準備糾正他的想法,但想想這樣也好。沒什麼關係。他只是點點頭。「嗯,也許吧。」
「我餓了。」馬克然後笑了,搓著雙手。「我已經等不及要再嘗嘗您的廚藝了。」
「沒事的,寶貝兒。」她抱起女孩,把她放到椅子上。馬克給女孩一個鼓勵的微笑。他以前總是給孩子拍照片,所以能和孩子相處甚歡。小女孩儘力地離馬克很遠。那女人站在椅子旁邊,看了看表,然後拉了拉肩挎包的帶子。肩挎包看起來很重。
馬克彎下腰,撿回一支口紅,一個藥瓶和滾到椅子下面的一些零錢。然後他把行李箱扶好。「給您。」馬克遞還那些東西。「請坐我這兒吧,沒關係的。」
他應該在那家餐館買點兒吃的。省下那幾個錢可真是不值得。如果他沒有這麼凄涼悲慘,他早就立馬轉身離開這裏了,但是他哆嗦地越來越厲害,根本止不住。他的下巴因為緊緊咬著牙齒而感到疼痛。
馬克不知道是對這個猜測年齡的話感到惱火,還是對於「9·11事件」話題的轉移感到放鬆。他咯咯地笑了起來,搖了搖頭。「不是九九藏書,我沒有女友。我要回家看看父母。」
要不是他太冷,馬克打賭他的臉肯定在發燙。他拿出錢包,取出一張20美元的鈔票,把它舉在手上。
馬克看了看他的手,笑著握了握。「馬克·泰勒。」
當他吃了某種烤意粉砂鍋和麵包后,便沒有那麼顫抖了。不一會兒,他就開始昏昏欲睡,哪怕是咽下最後一口飯也困得睜不開眼,馬克有那麼一秒鐘打了個盹。他快速地眨眨眼睛,搖搖頭清醒一下,並打了個哈欠。他走過去把紙盤和紙杯扔進垃圾堆里時,覺得雙腳都有一百英鎊重。他此刻想做的就是睡覺,也不在乎是在哪裡睡。
「在我報警之前,趕緊給我消失!」
巴士在去威斯康星州邊界的路上停了幾站。其中在一站停下時,一個年輕人坐在了馬克身邊。汽車的嗡嗡聲停了下來,年輕人有禮貌問馬克座位是否有人,馬克沒等他自報家門,就猜測他是一名基本訓練的新兵。他告訴馬克這是他第一次請假回家,然後他就要回五大湖海軍基地A學院上學去了。
「303。我叫馬克·泰勒。」
他應該敲門嗎?他以往直接就進屋了,因為他父母從來不鎖門。而且從來也沒有必要鎖。儘管如此,他不想嚇到他們。他覺得還是敲門吧,然後馬克把門推開一個小縫。「有人嗎?」裏面傳來燃燒木頭的味道,夾雜著另一種誘人的香味。是燉牛肉嗎?
問話只用了一小會兒的時間,然而卻感覺時間要更長,但最後馬克通過了他們的盤問。他拽了拽身上的襯衫,感覺像剛跑了好幾個衝刺一樣。馬克沒有帶包,所以很快就通過安檢。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一隻手捋著頭髮。他一邊試著放鬆,一邊等著廣播通知自己的航班登機,可他沒法子讓自己鎮靜下來。他注意到自己在抖腿時,便讓自己停住,但開始用手指敲打著座椅扶手。
馬克的父親似乎還沒明白過來,他看看馬克,又看看他的妻子,最後動了動身子,他朝馬克走去時步子還猶豫不決。
幾分鐘后,巴士駛進車站。司機下了車,開始從汽車下面的行李架上卸下行李。馬克站了起來,伸伸懶腰。湯米拉上衣服拉鏈,盯著窗戶外面看。他突然笑了起來,指著外面。「我父母在那裡!」他的熱情勁兒讓馬克也笑了。這孩子幾乎是跳著走下車裡面的過道。
馬克朝著他的老鄰居家走去,回憶著住在臨近房子里人的名字。斯科特太太還住在街角那棟老房子里嗎?這個老太太每天身邊都帶著她可愛的哈巴狗斯帕基到處散步。雨雪停了,儘管天氣寒冷,太陽依然在深藍色的天空中照耀。一陣冷風吹過,他裹緊了那件在床下找到的舊的海軍雙排扣大衣。那個矮胖的女人一定是在馬克睡著的時候放在他身邊的。衣服上的絨線有一股潮濕的發霉味道,但讓馬克感到很暖和。
「是的,先生。」馬克沒再說什麼。他覺得很彆扭,看了一眼湯米,湯米除了跟電話那頭的聲音說話外,根本沒覺察到發生的事情。
湯米借過他母親的手機,給某人打了個電話,從他臉上的笑容和他避開車裡其他人的方式來看,馬克猜測定是他的女朋友。
馬克對他的話不予理睬,只是點點頭,時不時地說句「恩,啊。」兩天前,他還想著盡其所能找個人跟他說說話,可是現在他感到很不合群,對他來說連閑談都聊不下去。
「那麼,你父母會在汽車站接你?」
話筒里傳來靜電的嘶嘶聲,他又按下了按鈕。
他轉身看見湯米向他慢跑過來。「我……啊,那個,我不想打擾到別人。」
「沒有,先生。我只是需要問您幾個問題。」
這句話讓馬克打了個寒顫。吉姆和比爾也曾說過他們只想問幾個問題。為此而擔心太犯傻了。他沒什麼好躲的,其他人也都被問話了。「好吧。」
布列塔尼嘆了口氣。「你無處可去,是嗎?」她把訂單墊滑進圍裙的兜里。「聽著,聖保羅收容所今晚有流動廚房。離這裏不遠,你可以在那裡過夜。」
馬克跌跌撞撞的往後退著,話筒里那憎恨的聲音像晴天霹靂一樣給了他重重的一擊。他退了兩步,但之後就沒走穩。馬克揮舞著身體摔倒在人行道上的一堆爛泥里。摔倒后的突然停止讓他的脊柱震了一下,但馬克毫無知覺。爛泥浸濕了他的褲子,他的雙手由於硬地面和寒冷而讓馬克感到疼痛。他站起來時又縮了下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褲子被磨破了,襯衫上布滿了黑色的油膩污點。他想擦掉一些污漬,但已經沾在上面了,他索性就不擦了。馬克哆嗦著用雙臂抱著自己。
廚房裡有東西碰到地板,發出很大的撞擊聲,馬克往後退了一步。然後馬克母親的臉從廚房的角落裡探了出來,向通往前門的長走廊那裡看去。「嗨,媽媽。」
「噢,不用,沒事的。我站著沒關係的。」她把手伸到肩挎包里去,但是一隻肩帶從胳膊上滑落下來,讓她的包顛倒了。包里的東西散落一地。「天啊!」馬克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雜七雜八的一堆東西。他打賭麥吉弗都能用這包里的東西拼裝成一輛車了。神色慌張的女人彎下腰去撿東西,卻又撞到了行李箱的提手,把箱子給碰倒了,她又生氣的罵了幾句。小女孩開始哭了起來。「奧利維亞,寶貝兒,沒事的,別哭了。」她聲音顫抖地說道。
「沒有女友?你結婚啦?」他的眼睛直視馬克的左手。「我猜沒有九-九-藏-書,離了?」他同情的板起面孔,沒等馬克糾正他的錯誤想法,他又說道,「一定很難過吧。我打保票你很快就會找到另一半的。」
這話就像麥克貨車一樣,使馬克受到了重擊,他已經無家可歸了。馬克的胃攪動著,全身疼痛加劇。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都無法說話,最後只能咕噥了幾句,「不,沒有那麼近。我在找新的地方住。」
火雞三明治很乾,但不算太難吃,他就著一大口水吞了下去。一條格蘭諾拉燕麥能量棒豐富了這頓貧瘠的午餐。馬克又喝了一小口水,說服自己能輕鬆地撐過3個小時到達麥迪遜。
「你的家人。你說你要回家看望他們。」
天空中下的雨轉而變成了雨夾雪,馬克沿著街道拖著沉重的步伐前行,汽車在他身邊嗖嗖駛過時,濺了他一身爛泥,他迅速地往後退了一步。馬克的左手裹在右胳膊下,右手裹在左胳膊下,一直不停地發抖。他該怎麼辦呢?他可以坐上另一輛計程車,找個旅館過夜,但是之後呢?他要是這麼做,身上的錢用不了一周就花光了。就算是廉價的旅館對他來講也是很大的開支。在街角下面有一家餐館。他過去常在那裡一周至少吃三次。馬克想要取取暖,吃些東西,找個地方好好籌劃一番,於是他走進餐館,在一個隔間里坐了下來。他凍得牙齒直打顫,當女招待過來的時候,他都說不出話來了。
「我們到了。」
馬克在某種程度上還挺羡慕這個傢伙的。疲倦讓馬克睜不開眼,但他的腦海里有太多的思緒,這麼短的時間里又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這都讓他難以放鬆。這感覺一直縈繞著他,如果他一閉上眼睛,醒來后又會回到牢房裡。
他應該常回家看看的。並不是他的父母不歡迎他。雖然如此,馬克的母親還是能理解他的。她知道馬克不想離開芝加哥。她對馬克的夢或是相機的事情一無所知,可馬克知道他的母親一定知道芝加哥有重要的事情。馬克想知道相機的前主人是否來自某個城市。他已經不記得研究這台相機,尋找其神奇力量的相關線索有多少次了。它有前主人嗎?那台照相機很舊了,所以很有可能它有過很多主人。
馬克猶豫著,女人身體往前一傾,把巧克力棒按在他手上。「我不適合吃這種東西,而且我給奧利維亞留著一塊呢。」
女招待立刻笑了起來。「噢,好的。我叫布列塔尼,會為你服務。剛才很抱歉,你知道……」她扭扭手腕。「只是因為有太多那樣的人來我們這裏,尤其是在這種天氣下。」今晚碰到這位特殊的客人,她突然住了口,仰起頭。「我以前見過你。」
很快就要輪到馬克安檢了,他開始口乾舌燥,這時一名安保人員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請站到邊上來。」
「先生?這太正式了。我叫傑夫。」每隔幾秒鐘,傑夫就把視線從馬路上移開,看著馬克。「我打賭他們會很高興見到你的。」這句話里有什麼暗示的問題嗎?
他的父親突然放開馬克,往後退了一步,從頭到腳端詳著馬克。「你還好吧?他們對你好嗎?」
「啊?」馬克完全沒有聽那傢伙的長篇大論。
「噢,願你好人有好報。」女人沒再推辭,坐了下去。「你不知道這一天有多糟。」她在臉上扇著風,輕聲地笑著。「不對,是這一周都很糟。我們的航班因為天氣原因被取消而耽擱了。」
木頭的碎屑掛在他父親的法蘭絨襯衫上,他聞到了松木和清漆的味道。馬克只能點點頭,感到喉嚨發脹。他的母親抬起手,摸著他的頭髮,馬克嘆了一口氣。
「啊,所以你是回來看老鄰居的。」布列塔尼笑道。「你搬到這附近了?」她用筆戳了戳馬克說道,「我希望如此,因為你會在回家的路上把屁股都凍掉了。」
「當然可以。」那孩子把掃帚靠在一張桌子上,慢跑到房間的遠處,馬克看見那裡的一張桌子上摞著成堆的床單和毯子。在馬克站的地方和那桌子之間,差不多有三十幾個小床。「給您,先生。」
他走出機場,一陣冷濕的空氣徑直鑽入他單薄的襯衫之中。沒人想到要給他件衣服穿。在南方,天氣仍然很暖和,但在芝加哥,冬天剛剛開始活動她的筋骨。
他的父親拍拍馬克的後背。「你能回家真好。」他父親點著頭,緊閉著雙唇,回過身,迅速地回到了地下室。
寒冷和氣惱讓馬克瑟瑟發抖,他用手掌根猛擊著門鈴面板,一次性敲擊了好幾個按鈕。這時一個聲音從話筒里傳了出來。「哪位?」
這不是孩子的錯,馬克想要集中注意力去聽,但他老走神。他的未來已經完了,他面臨著一場艱難的鬥爭讓生活回歸正軌。僅僅是找出從哪裡開始著手已經讓馬克精疲力盡了。有時在閑暇時間,他會回想起那個牢房或是審訊的時刻。不需要太多事物,他就會想起來這些。一個字,一種氣味,有時什麼都不用,就能讓馬克回想起來。每次到了這種時候,他就會全身肌肉緊張,直冒冷汗。
「不是,先生……額,傑夫。我只是最近一直待在軍人身邊。我想自己也成了半個軍人。」馬克想笑出聲來,開個玩笑,但沒有預想的效果。
馬克打了個哈欠。他的童年也是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上度過的,但至少那是個設施齊全的村莊,有市政廳,主街道甚至還有電影院。夏天已飛逝而過,回憶雖已模糊,但溫暖如陽光:那是在空地上打棒球,然
九_九_藏_書後去女僕乳品店吃冰淇淋。晚飯一吃完,他們又集合見面,在天黑前再玩一局棒球。之後他們會抓螢火蟲或者玩踢罐子遊戲。馬克笑了笑。有時他們會在踢之前把可憐的螢火蟲放進罐子里,當罐子被踢時,螢火蟲就像一束真的火花嗖嗖地飛了出來。這裏可是個成長的好地方。
馬克本想看著她的目光,但之後把頭轉了過去,聳聳肩。「我吃一頓飯還是夠的。」
馬克坐直了身子。「我有錢。」他抬高自己的下巴說道。
海員點點頭,臉色凝重。「我懂。」那傢伙差不多安安靜靜地坐了五分鐘。馬克對自己剛才那樣的反應很是過意不去。
「太棒啦!」海員咧開嘴笑了。「哇哦,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他伸出一隻手。「我叫湯米·威爾遜。」
他的母親鬆開馬克,但一隻胳膊還抱著馬克的腰。「馬克回家了,吉恩。他回家了!」
女人揚起一根眉毛,馬克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這是很長時間以來我吃的第一根巧克力棒。」
馬克點點頭,並沒有回以微笑。「我住在這裏的時候,來過一段時間。」他全身發抖,頭髮上的水流到了眼睛里,馬克把水從臉上擦掉。「我以前住在這條街的下面。」
那女人對他笑了笑。「你餓了?」
馬克跟在他們後面,挨著湯米坐到了車的後座上。他告訴湯米的父親要去的地址,然後往座位上一靠,聽著他們詢問湯米在基地都做了些什麼。日子還好過吧?教官很難相處嗎?吃得好嗎?馬克對他們的喋喋不休感到很高興,因為他可以什麼都不用說。
馬克向前一步。「嘿!我想進到公寓里,但我的鑰匙不好使了。」
「上帝啊!你都快凍僵了。」一個滿頭緊密灰白捲髮的矮胖女人搖著頭說道,然後示意馬克跟著她走,她穿過教堂的大廳,走到一個標有「地下室」的門前。「我真是不懂你們這些人在想些什麼,這種天氣還穿著那麼少的衣服到處亂跑。」她打開門,然後回頭看見馬克仍然站在她的身後。
馬克清了清嗓子,對那女人聽見自己肚子的咕咕聲感到很尷尬。「額,有點餓。」
「你有錢付款嗎?我得確認清楚了才能給你點餐。」
馬克的父親加快腳步。「馬克。」他的父親就說了這些,但足矣。他父親的心怦怦直跳,兩隻胳膊抱著馬克,一隻手往上爬到馬克的脖子後面,把馬克拉近了。「我們很想你,兒子。」他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很渾厚。
「啊,現在可別灰心。你這麼帥。我保證你會找到一個漂亮姑娘的。我聽說有些人註冊了約會網站。你可以用自己的照片。雖然你看起來有點兒老,可那些年輕小妞們或許就喜歡你這種類型的。她們喜歡深色頭髮個子高的傢伙。我們部隊有個傢伙跟你有點兒像,只是,嗯,他頭髮沒你多。」他對自己說的笑話笑了起來,然後繼續說道,「他總是收到不同女孩的來信。有一次……」
馬克聳聳肩。「沒有碰到。」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口香糖,遞給海員一片。
馬克自己也拿了一片,然後把剩下的口香糖收了起來,他想知道此時已經幾點了。他看到那傢伙的手腕上戴著手錶。「嘿,你知道幾點了嗎?」
馬克聳聳肩。「上飛機的時候沒想到,忘了。」他想讓自己不再發抖,可是寒氣侵襲全身。
馬克看到他母親臉上的擔憂,只說了一句,「是的,先生,我很好。」他想笑一笑,但之後還是低下了頭,咬緊嘴唇控制自己的情緒。「我現在真的不想談論這個,要是真的很好的話。」
海員嚼著口香糖,然後拿出他的錢包,翻開一張照片,上面有一位笑容滿面的年輕姑娘,一頭紅色短髮。她有一個精緻的鼻子和一張瓜子臉。他把照片遞給馬克看的時候,臉上滿是喜悅。
馬克知道聖保羅收容所在哪裡,布列塔尼說的「就在街角處」實際上足足有半英里遠。在餐館休息的幾分鐘,讓他覺得外面更冷了,他用了將近20分鐘才走到教堂。
「馬克?」她看上去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後她尖叫一聲,飛奔過去,撲到馬克的懷裡。「噢,我的上帝!真的是你。」她一會兒擁抱著他,一會兒又後退著身子看著他的臉。淚水在她的臉頰上往下流。
「諾爾瑪?發生什麼事了?」地下室的門開了,馬克的父親,頭上頂著護目鏡,看到馬克時僵在那裡。「老天啊!」
相機是偶然間到了某人的手中,還是它自尋其主?現在它在哪裡呢?有人發現它那不尋常的神奇力量並且得到那些預兆了嗎?巴士開到路面坑窪處,馬克的頭撞到了玻璃。如果他們得到了預兆,會有所頓悟並且意識到這些預兆會改變事情嗎?好吧,不管怎麼說,只是改變某些事而已。馬克做了個鬼臉。有些事情是改變不了的。他的胃一陣緊縮,馬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馬克面露喜色。「不,不是。我們住在北面的邊上,就在城裡頭。他們不會介意的。」
馬克點點頭,看了一眼傑夫的眼睛,然後立馬轉移目光。傑夫一定知道些什麼。馬克能從傑夫說話的語氣和對待他的態度中覺察到。馬克覺得有必要打破沉默,回答那個未說出口的問題,馬克說道,「他們不知道我要來。我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房子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帶有白色細長扶手的門廊,環抱著金燦燦的家。花床一片荒蕪,但他能想象得出通常在夏天時繁花似錦的模樣。這記憶是如此的生動,他幾乎都能https://read.99csw•com聽到蜜蜂懶洋洋的嗡嗡聲,這是他孩提時代的美妙樂曲。他有多少次坐在那些台階上,在炎熱的夏日大口喝著檸檬水。
馬克脫下鞋襪。他蒼白的兩腳由於潮濕而變的發皺,他希望這一夜鞋襪會晾乾。他在床上伸了個懶腰,等那位夫人回來給他送護理套裝之前,打算先躺一會兒,但之後他所知道的,就已經是早晨了。太陽升起來了,照射著光芒。
馬克艱難地咽了一下口水。「您最近怎麼樣,爸爸?」
湯米做了介紹,他的父母都很友好的問候了馬克,儘管湯米的父親比馬克大不了多少,卻打量了馬克好長時間,然後說道,「哦,好冷啊,我們快走吧。」
計程車開走了,馬克手裡拿著鑰匙,急匆匆地走上台階來到公寓前門。一切都是如此熟悉。他在寒冷中全身縮成一團,在鑰匙鏈上摸索著鑰匙,試著把它滑進鎖眼裡,但卻塞不進去,太奇怪了。不是這把鑰匙嗎?地下室儲藏櫃的鑰匙看起來很像前門的鑰匙。他又試了試另一把。沒有一把鑰匙能打開門。
「她不想讓我入伍,但『9·11事件』后,我不得不去,你懂嗎?」
馬克最後一次回家是什麼時候?他在座位上動了動,臉頰貼著冰冷的玻璃窗上。在熱氣騰騰的巴士上,這樣做感覺很涼爽。馬克父親的六十歲大壽是他最後記得的事情了。那是在恐怖襲擊前的六月份。馬克記得他坐在父母家前面的門廊里,在黃昏時分看著鄰居們走來走去,街上的蟲子上上下下的發出黃色的光。孩子的笑聲在某個房子的後院里回蕩,一群孩子在玩著夏天的傳統遊戲。
「你是軍人嗎?你聽起來很像。」
「我知道,可是,希望你別介意我多管閑事,我打賭你身上錢不多,對吧?」
「噢,對,我是要去,可他們不知道我要回來。」馬克兩臂交叉,把頭轉向他那邊的窗戶。「我可能會在麥迪遜乘坐一輛當地的汽車,到了城鎮的邊緣后,我會從那裡走過去。」馬克可以用那段時間整理下思緒。他又在思忖著自己沒有提前通知家人回家的衝動了。他抖著自己的腿。要是他們不願意見他呢?馬克擺了擺頭。至少他的母親還是很高興看見他的。他很確信這一點。
奶牛場上飼養著牛群,它們擠在草地的角落裡,草地從去年夏天放牧開始都被啃食成光禿禿的一塊了,其間還硬生生地蓋起了不太和諧的新建房屋。就好像是隨意來了一陣風,為了細分土地而灑下種子,讓它們在這片土地上自由生長。
因為雨雪天氣,飛機在奧黑爾機場轉圈繞了三十分鐘,等待降落。飛機下的高速公路上,車輛緩慢的前行,汽車前燈在機場周圍蜿蜒行進,而後從機場離開向市裡奔去。馬克向南看去,望到了燈火朦朧的西爾斯大廈,可在昏暗的天空中,其光芒高聳入雲端。馬克嗓子一緊。這不是芝加哥最好看的摩天大樓,漢考克大廈比這更華麗,但西爾斯大廈是芝加哥的標緻性建築。它矗立在城市的草地之上,非常醒目寬闊,在周圍的建築物面前昂首挺姿。飛機傾斜飛行時,馬克看不到大廈了,他把頭探了出去。怎麼會有人想到去毀掉那樣的建築呢?他嘆了口氣往座椅后一靠。怎麼會有人認為是他想要毀掉這座大廈的呢?
那個海員動了動,伸了個懶腰,握緊的拳頭差一點打到馬克的頭。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放的位置時,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噢,哇喔,抱歉,夥計。」
「是的,夫人。」馬克沒有想過要那些東西。「非常感謝。」
湯米的父親在後視鏡上瞥了一眼馬克。「那麼,湯米說你要回家看望親人。」
馬克把頭靠著窗戶,看著平坦的伊利諾斯州農田滑過。一排排參差不齊的玉米在公路兩旁伸展開來,枯萎的黃褐色樹葉在風中飄來飄去。
是誰住在他的閣樓里?他的傢具和衣服呢?它們在儲藏室里嗎?馬克伸長脖子,找到他家的窗戶,確信裏面亮著燈光。去他的吧!馬克轉過身,希望能看到他經常在街上停的那輛吉普車。然而他的車也不見了。他在期待什麼呢?希望一切都還和他離開時一樣嗎?
海員笑了笑。「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看得出你入伍的年齡有些大了。我是說你要去見某位特別的人嗎?」
「哪個房間?」
咀嚼的口香糖在馬克的喉嚨里停了一小會兒。「額,沒有,我沒有入伍。」
一個小時后馬克到了機場,走向安檢口。人們正在那裡脫下鞋子,有些人莫名其妙的從隊伍中被拉了出來,馬克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兩手冒汗,把手往腿上擦了擦。他不想脫鞋。馬克看著身後的人,問起發生了什麼事,但那個人正在接電話,只是盯著他看。
估計他會嚇跑一年多以來第一個跟他正常談話的人。
馬克遲疑著。自由就近在咫尺了。「有……有問題嗎?」
他乘坐電車到了灰狗巴士車站,買了一張去麥迪遜的車票。從麥迪遜的巴士車站出發,到離威斯康星州首府十英裡外馬克父母住的小城鎮去,這段路程可不容易,可話說回來,他以前總是能走到那裡去的。
「馬克!你要去哪兒?」
「你住在芝加哥?」傑夫在套馬克的話。
「好的,謝謝。」海員把口香糖從包裝里滑了出來,把它扔進嘴裏。
計程車應該暖和些,等他到家時,他就能找出冬季的衣服穿了。計程車司機在問了地址后,通過後視鏡盯著馬克。「老兄,你瘋了嗎?怎麼不|穿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