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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辯護人的謀略 第一節

第一章 辯護人的謀略

第一節

「我年輕時也曾被喚作流氓律師,我們一定合得來。我就不拐彎抹角了,下次的會長選舉,我希望你代表自由會出馬。」
谷崎目不轉睛地凝視御子柴。態度雖然好整以暇,眼中卻釋放著熱氣。
御子柴心裏樂不可支。所有大人都被自己安排的炸彈嚇得像沒頭蒼蠅一樣。
「只不過早來兩小時,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你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了?」
御子讓覺洋子的口氣有些嚴厲,朝她臉上一瞥,發現她的眼神中帶有一絲責難之意。那眼神似乎在訴說著:你是經常遭懲戒所以想報復,還是突然想嘗嘗伸張正義的滋味?
御子柴將頭顱擱在鄰鎭的公民館前郵筒上。
「我不僅沒辦法解決困境,搞不好還是顆會炸毀一切的危險炸彈。」
每一次拉動鋸子,就會冒出血來。但不到狂噴的地步,只像是將血從軟膠管內擠出來。御子柴心想,多半是因為死後才肢解屍體的關係吧。事實上最難處理的不是血,而是脂肪。一旦刀口沾上脂肪,鋒利程度就會大減。得不時抽出來以抹布擦拭乾凈,才能繼續切肉斷骨。御子柴暗自反省,早知會有這種狀況,當初應該多買幾把鋸子。
微弱的夕陽光芒,以及鍾蟋的鳴叫聲,讓這座三年前倒閉的廢棄鍍金工廠隱隱帶著晚夏的氣息。除了御子柴之外,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雖然停業已久,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鍍金工廠特有的有機溶劑及鐵鏽的臭味,甚至掩蓋了手中不斷噴洒的血肉及內臓的屍臭。
「嗯?」
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御子柴在櫃檯說明來意,辦事員立刻將他領進會客室。建築物雖老,這裏的沙發可不是骨董。雖然顏色低調內斂,卻是相當新的沙發。
在上次的案子中,御子柴將被告所殺害的屍體搬離現場。當然,那時御子柴並不知道被告就是兇手。御子柴擅自移動屍體,只是不想被捲入麻煩事而已。
母親在說這句話時顯得相當激動,臉上除了恐懼,還帶著明顯的好奇心。御子柴拚命壓抑住脫口說出「兇手正是我」的衝動。
但就像谷崎所說的,警方沒辦法從御子柴的身邊找到任何足以證明此事的物證。何況這件事除了被告,沒有其他目擊者。被告從頭到尾看著御子柴拋棄屍體,但他全盤否認自己的殺人罪嫌,當然也間接否認了御子柴曾協助棄屍。
阿綠,你一定也很開心吧?我們的合作表演,獲得了全世界的掌聲與喝采……
將佐原綠的屍體切割成數塊,最大的理由是方便搬運。剛剛試著扛在肩上,御子柴才知道這麼小的女孩,變成屍體后竟然如此沉重。這讓御子柴再次體認,要將這龐然大物搬到某處拋棄,可不是件輕鬆的事。事實上御子柴對切割屍體並沒有太大興趣。當然,插下第一刀時背脊竄起了一陣酥麻的快|感。但幾刀過後,這種感覺也消失了。當初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彷佛要擠出她靈魂的一瞬間,那種痛快可不是這種程度而已。相較之下,分屍只是收拾殘局的工作。
「幫助爭執中的任何一方,就會遭另一方憎恨,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這陣子麻煩你幫我調査案子,辛苦你了。」話題一轉回公事上,洋子的神色登時變得緊張。
相較之下,谷崎的事務所卻從以前就設在這裏,從來沒有變過。建築物老了,律師也老了。但老並不顯得落伍、過時,反而給人一種安心感,這全得歸功於律師的人望。
「聽說相生町有個小女孩,被人以殘酷的手法殺死。」
「交涉籌碼?」
光是從顏色臟污的外牆,就可判斷這是一棟相當舊的建築。但形象並不老朽,反而透著古色古香的氛圍。一踏入建築物中,這種氛圍更加濃郁了,讓人產生一種彷佛置身在明治時期傳統建築的錯覺。
「嗯,因為就各種意義上,你都是個突破窠臼的人物。要解決當前的困境,就必須交給一個無法以現有價值觀衡量的人。」
「御子柴,好久不見了。」
「這次我是認真的。放任那種像班會一樣的組織繼續下去,只會越來越腐敗。唯一的辦法,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既然你是流氓,搞破壞當然是你的拿手好戲。」
不一會,事務所的大門一開,洋子走了進來。她一看見御子柴,劈頭便以責備的語氣說道:「老闆!您怎麼會在這裏?」
「昨天您離開后,谷崎先生來電。」
谷崎完吾,八九-九-藏-書十歲,前東京律師公會會長,律師證號碼在兩萬以下。他是東京律師公會內最大派系「自由會」的領袖,因此雖然辭去會長職務,卻還是擁有左右局勢的發言力。
而且就算被告最後認罪了,也沒辦法就此證明御子柴的遺棄屍體罪狀。御子柴自己也相當清楚這個狀況,不過這些都是在恢復意識后才想通的。在當初審判剛結束時,御子柴的腦袋裡根本還沒想到這些環節。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請容我問個問題……為何你如此對我抬愛?」
定時炸彈果然爆炸了。
「哈哈哈!這傢伙實在是太好笑了。」
「不過請別太期待……那我告辭了。」
御子柴在傷勢稍見好轉后,曾在醫院里找了報紙來看。報紙上只說一名律師遭從前的辯護對手家屬攻擊,並未提及進一步的內情。御子柴的過去經歷竟然沒有被公開,不知道是不是負責這件案子的老獪刑警刻意將消息掩蓋了下來。既然報紙上沒寫,洋子當然也無從得知。當她有一天知道御子柴有著不可告人的過去時,不曉得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御子柴不耐煩地揮手打斷洋子的話。以法律事務所的辦事員而言,洋子相當能幹,但是連御子柴的健康及生活也插手干預,可就讓御子柴有些吃不消了。
御子柴將肢解完的屍體暫時搬到廢棄工廠的角落藏好,便回家了。這時已到晚餐時間,若不回去,會遭家人起疑。
這裡是某公寓房間,窗外依然昏暗。設定了時間的空調系統早已停止運轉,室內溫度極低,額頭上卻沾滿了不舒服的汗水。即使以手掌頻頻擦拭,不舒服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打開放在枕邊的手機,一看上頭顯示的數字,是「04:24」。
「……您打算拿它……當兇器?」
谷崎口中所說的行為,指的是拋棄屍體。御子柴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保持沉默。
御子柴法律事務所如今共與三家企業簽訂顧問契約。但顧問費只足夠支付事務所的房租,無法填補其他開銷。何況近年來經濟不景氣,這三件顧問契約能否長久持續下去都是個問題,當然還是得積極開拓新客源。御子柴選擇客戶的條件有兩點,一是財力,二是立場。最理想的客戶,是背景不幹凈的資產家。越是心虛的人,越是看重名聲與地位。同樣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組織上,來歷可疑的組織為了掩人耳目,總是會舉辦一些大規模的活動。像這樣的人或組織,為了自保不管花多少錢都不會心疼。
「噢,你指的是我上檢察廳那件事?那也花不了什麼功夫。我只是去拜訪熟識的檢察官,問了一句『有沒有足以起訴他的物證』而已。」
「律師遭人怨恨是家常便飯。世上只要是賺錢的生意,多半會成為眾矢之的。何況若賺不了錢,我要怎麼支付辦事員的薪水?」
「當然可以,下一屆會長選舉是明年四月,時間還很充裕。」
是嗎?這個搞笑藝人很好笑嗎?到底是好笑,還是可笑?看來即使是兄妹,感受也完全不同。我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但你恐怕一輩子也無法理解這種感覺吧……
御子柴沖了個熱水澡,於七點離開公寓。雖然比平常早了兩小時,但御子柴並不介意。前往事務所的路上,御子柴在經常光顧的咖啡廳買了兩塊麵包,以及一杯含糖的咖啡。雖然傷勢才剛痊癒,喝杯咖啡應該不至於造成什麼危害。
「目前不打算提出懲戒申請,也不打算進行刑事告發,因為這些都沒錢賺。暫時就當作交涉的一項籌碼吧。」
任何地方的律師公會都一樣,依登錄順序排列的律師證號碼在兩萬以下的律師越來越少,而且全都入垂暮之年。換句話說,這些人佔據了金字塔的頂點,在各縣律師公會內擁有呼風喚雨的勢力。名義上,獨立操業的律師並不存在尊卑問題,但任何一個存在權威的環境,就會出現上下階級的身分差異。眼前的谷崎,正是活生生的例子。
這樣剛好,谷崎的事務所就在等等要前往地點的半路上。
「托你的福……上次的案子,給你添麻煩了。」
「那也沒什麼關係。與其讓那些互相包庇的傢伙繼續腐敗,不如徹底毀了乾脆。」
既然醒了,不如好好利用時間。御子柴走出門外,從集中式信箱抽出早報,回到屋裡閱讀。閱讀的內容主要是經濟版及社會版。經濟界的爾虞我詐read.99csw.com,以及社會上的種種悲劇,向來是律師茶餘飯後的消遣。
看來谷崎真的對律師公會相當不滿;才會將御子柴當成了潔身自愛的反體制分子。但御子柴知道自己不僅是反體制分子,更是徹頭徹尾的反社會分子。就算是自詡為清濁兼修的谷崎,一旦知道御子柴的秘密,肯定不會再說出像這樣的提議。
簡單來說,這個老奸巨猾的律師,向負責此案的檢事正提醒,沒有任何物證足以就屍體遺棄罪起訴御子柴。
「你在委員會上也說了這樣的話?」
御子柴悶哼了一聲。即使這麼早醒來,也不會對身體狀況有絲毫影響。但是被噩夢打擾了安眠,讓御子柴心裏相當不愉快。殺害佐原綠的記憶,如今依然深深烙印在腦海。將刀尖插入頸項的感觸,也還清晰地殘留在手掌上。一切都是如此真實,根本沒必要靠夢境來重新溫習。
御子柴在病床上得知委託人遭判徒刑的消息。至於衍生的另一件案子,此時依然在審理當中。據說由於與被告在溝通上有些障礙,辯護律師為此吃了不少苦頭。
一進屋裡,便看到母親及妹妹正對著電視上的綜藝節目捧腹大笑。
引爆炸彈的是一名牛奶販賣業者的女職員。她在配送牛奶的途中,發現了頭顱。剛開始的時候,她還以為那是人偶之類的東西。等到她看清楚后,她的尖叫聲響遍了整個小區,警察及好事的民眾登時蜂擁而至。
御子柴坦承以告,谷崎卻喜孜孜地望著御子柴說道:「好吧,那我就給你一個坦率又準確的答案。整個東京律師公會裡,有骨氣膽敢反抗我的人,只有你而已,御子柴。」
「造假在世界上任何國家都被視為不可原諒的事情,但有三種職業可以造假,那就是日銀總裁、作家及律師。為了維護委託人的權利,律師即使知道什麼內幕,也可以裝作不知情。不,應該說是非得裝作不知情不可。若有必要,即使是與全世界為敵,律師也必須貫徹守護委託人的使命。我想那個不知廉恥的傢伙,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谷崎不屑地罵完之後,忽然話鋒一轉,說道:「你剛剛說你是流氓學生?流氓……這稱呼倒也不錯。御子柴,其實我今天找你來,正是為了這件事。既然我們都是流氓,你願不願意跟我搭檔?」
「啊,你回來了?等這節目看完,媽媽就去微波你們的晚餐。」
御子柴第一次聽到風聲,是在放學后不久。
「若是這件事,我應該已經拒絕過了。」
最大的難關,還是在於軀幹。御子柴左思右想,還是想不出適當的搬運方法。就在這個時期,那些人找上門來了。
不過他事先早已猜到,御子柴不慌不忙地將手中的工具換成細齒鋸。這把鋸子是一星期前在家庭購物中心買來的,跟學校技術科使用的鋸子相同,鋒利程度還算差強人意。
今天的晚餐是冷凍快餐炒飯。吃在嘴裏,就像是咀嚼沙子一樣。御子柴三兩口扒完了飯,衝進浴室里將雙手手掌徹底洗得一乾二淨。
「這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我更摸不著頭緒了。你既然知道我的過去,還想拉攏我?」
兩人僵持了一會,洋子嘆了口氣,似乎是放棄了抵抗。
谷崎再度哈哈大笑。
「能讓我考慮看看嗎?」
「噢,你說那件事?那也沒什麼好謝的。我只是看不慣那個不知廉恥的男人,抓住了把柄就打起膚淺的職業道德觀當口號。那傢伙自己平常遊走在道德規章的邊緣,一看到別人越界,竟然急著想落井下石。我只是看這種行徑不順眼,才拆了他的台。」
「噢,怎麼說?」
依洋子的神情看來,她還是憤憤不平。若是以前,御子柴根本不會將辦事員的抗議放在心上,但這次讓洋子獨力支撐事務所長達三個月,在她面前畢竟有些抬不起頭來。
轉頭一看,谷崎端坐不動,一對眼睛凝視著御子柴。
洋子是個說話相當謹慎的人,她刻意避開了類似「恐嚇」或「威脅」之類的字眼。
廢棄工廠里,阿綠正乖乖等著御子柴回來。
「檢察官現在忙著對付被告,沒太多心思處理你的問題,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御子柴不打算主動坦承自己read.99csw.com的底細。就像上次一樣,打個馬虎眼敷衍過去就行了。
搜集到的資料是否有謬誤之處?這樣的內容有沒有辦法讓那些對外嚴苛、對內寬大的律師公會成員們心服口服?御子柴細細評估,最後的結論是應該沒有問題。
這第三顆炸彈,讓兇手獲得了「屍體郵差」這個帥氣的綽號。御子柴非常中意這個帶有嚴謹及耿直形象的稱呼,因為這相當符合自己的性格。
「真鍋對你讚不絕口呢。他說這年頭的律師,已少有人能像你這樣,辯護手法令人耳目一新。你別誤會,這句話可不是諷刺。近年來採用裁判員制度的案子越來越多,戲劇效果也成了法庭上不容忽視的要素。他還說,如果可以的話,另一件衍生出來的案子,也想聽聽你的高明辯論。」
「不,我不這麼認為。」
「谷崎先生,我還有件事得向你道謝。這次律師公會的懲戒案,又勞煩你幫我化解了。」
第二顆炸彈也漂亮地爆炸了。報紙及電視新聞鬧得沸沸揚揚,佐原綠遭殺害的案子受重視的程度,勝過所有政治話題。警察大幅增加捜査人力,各地幼兒園及小學也召開緊急會議,決定派人保護孩童們上下學時的安全。
御子柴向來不愛受人恩情或施捨恩情,但對象若是谷崎,可就另當別論了。一來谷崎幫忙接下了上次的案子,二來御子柴好幾次差點遭受懲戒,都是谷崎擋了下來。御子柴不曉得谷崎為何如此對自己青睞有加,但基於禮儀,出院后總是該說聲謝謝。何況他是東京律師公會的前會長,若惹惱了他,絕對沒有任何好處。
「向律師公會提出懲戒申請嗎?還是進行刑事告發?」
「班會……這比喻真是妙極了。沒錯,律師公會就像是一群大人學小孩子開起了班會。不僅是東京,就連其他地方的律師公會也是一個樣。沒有人敢說真話,每個人都高舉著口號與理想當擋箭牌。狡猾地讚頌自由與正義,其實重視的是權力與權益。為了保護自己,就算犠牲委託人的利益也不當一回事。」
「很好,我現在就去拜訪,你先打電話知會一聲。」
御子柴倒抽一口涼氣。
就在這一瞬間,御子柴從床上彈了起來。
御子柴問道。此時御子柴已透過洋子得知報章媒體並沒有提及上次那個案子的細節,當警方對御子柴丟棄屍體的行徑大為震怒時,據說也是谷崎事先打通人脈。
「沒有人舉手反對,是因為沒有人擁有膽敢反抗谷崎先生的骨氣。」
季節正要邁入秋天。
「剛好相反,正因為知道你的底細,才想把你留在身邊。」谷崎最後又笑起來。「對你這樣的人,我非常感興趣。」
「但是在搜集證詞時,如果能順便打聽解約件數,可就更完美了。像這類案子,真相往往隱藏在解約件之中。」御子柴接著說。
御子柴道別並轉身要走出會客室時,背後的谷崎突然喊了一聲:「等等。」
第一次將刀子插入頸項時,御子柴著實嚇了一跳,手感就像在切黃奶油一樣。但刀尖只插入兩公分,就無法再往前送,因為抵到骨頭。不管推或轉,都無法再前進半分。
這天傍晩,御子柴不等天色完全變黑,就回到廢棄工廠。這時警察尙未將這個地方列入捜査範圍。御子柴取出一個大約七十公分的長形袋子,把右腳裝在裡頭。這是他自廚房偷來的尼龍袋。因為頭顱已被發現,夜晚走在路上可能會遭到懷疑,但這個時間應該還不要緊。何況裝在袋裡的右腳,就像是根法國麵包,讓御子柴看起來宛如是個被媽媽託付上街買東西的孩子。
谷崎笑得樂不可支。任何人只要惹惱谷崎或違逆他的信念,就會被攻擊得體無完膚,這正是當年「鬼崎」的行事風格。
「你太抬舉我了。像我這種被老人斑蓋了半張臉的老不死,有誰會怕我?」
但「包裹」送了三次后,附近隨時都有警察及消防隊員嚴密巡邏,要偷偷前往廢棄工廠已有些困難。何況上下學時總有些雞婆的大人守在一旁,根本沒辦法繞道前往他處。
「我只是打個比方,你別想太多。」
「今天有什麼預定行程?」
「谷崎?」
「只要是當事人不想被知道或不想被|干涉的事情,就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當作交涉的條件。就像一根釘子,只要使用得當,也能成為殺傷力十足的兇器。」
抵達位於虎之門的事務所時,還不到八點。洋子還沒九_九_藏_書來。御子柴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準備起了資料。
御子柴已經展現最大誠意向洋子說明了,洋子的一對瞳孔還是直瞪著御子柴不放。那眼神似乎在訴說著:都已經被人捅一刀了,賺再多錢有什麼用?
「靜養期間的收入,難道醫生要補給我?」
這些年來事業亨通的律師們總愛遷移事務所。從冷清處搬到繁華處,從中古大樓搬到新大樓,從公寓的其中一間搬到摩天大樓的一整層。每一次搬遷,都在向世人炫耀著自己飛黃騰達。事務所好壞跟工作能力並無任何關係,那些律師卻異常注重門面。不過,御子柴自己也為了裝出派頭而開賓士車,說起來是半斤八兩。
「綱紀委員會議上,那傢伙說得口沫橫飛,不僅大罵你是犯罪者,還說這是足以撤銷律師資格的重大過錯。若依一般常識,你的行為確實不值得獎勵,但你身為律師,做出那樣的判斷倒也不能說是完全錯了。只要想成是一種造假行為,我相信有很多同業者會感到同情的。」
「哈哈,原來你並非抬舉我,而是把我看扁了。你認為我在拱一個人上陣前,不會先把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不過你放心,這件事我沒對任何人說。」
「御子柴禮司,我們現在以殺害佐原綠的罪嫌逮捕你。」
谷崎走出來迎接。他還是一樣梳著一頭整齊伏貼的銀髮,臉上帶著和藹的神色。一對瞳孔深邃得彷佛要將人吸進去,而且總是綻放著睿智的光採。
「謠言傳得很快,這件事一下子就在律師公會裡傳開了。但如果這樣就要撤銷律師資格,別說是你,很多傢伙早就該從律師公會滾蛋了。那些傢伙不敢舉手反對我的主張,正是因為擔心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這次撐了三個月,不也沒事?」。
就這樣,御子柴的棄屍行為一直沒有遭到起訴。
「請問……這些調査數據,您打算拿來做什麼?」
社會版的頭條新聞,是前陣子那起惡婦殺夫案的法院判決。
第三天清晨,御子柴趁著晨霧未散,將袋子里的左腳放在神社的賽錢箱上,才到學校上課。
「這才叫太抬舉。我沒有你所說的這種反骨精神,只是平日的處世行徑,讓我無法融入律師公會這個組織之中而已。就好像一個不喜歡參加班會的流氓學生。」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則值得關注的新聞。御子柴折起報紙,開始看起最近調査的一件案子相關資料。
凌晨兩點多,御子柴確認家人都熟睡后,換上外出服,打開了窗戶。窗外不遠處有一根電線杆,御子柴沿著電線杆往下滑,不費吹灰之力就來到了屋外。接著御子柴躡手躡腳地跨上腳踏車,回到了廢棄工廠。沒錯,腳踏車。為了以腳踏車後頭的籃子搬運屍體,御子柴才將屍體切割成了合適的大小。
御子柴心想,這兩人的關係倒是頭一次聽說。
「我怕你誤會,有句話還是先對你說。我知道你並非只是個單純的搗蛋鬼,也知道你不是個清廉潔白的人。你少年時幹了什麼事,我心裏很清楚。」
「您該不會又想做什麼危險的工作吧?請您千萬別亂來,這是您的個人事務所,沒有合夥律師也沒有跑腿……呃,受雇律師。如果您又發生上次那樣的事情,事務所就要關門大吉了。」
下床的瞬間,左側腰際感到隱隱刺痛。御子柴反射性地按住了傷口,但傷口當然沒有裂開。距離拆線到現在已過了兩個月,手術剛結束時痛得生不如死,此刻卻只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夜色越來越濃,幼兒園早已關閉,門口一個人都沒有。這裏並不是阿綠就讀的幼兒園,因此看不到任何攝影機或記者。御子柴往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後,將袋裡的東西放在幼兒園門口,接著轉身拔腿狂奔。
「他要我轉告您,既然您出院了,想跟您見上一面。」
「請恕我直言,過度的謙虛聽請來只會像反話。」
「您前天才剛出院……醫生不是說您還沒完全康復,得靜養一星期嗎?」
不過,這隻是偽裝出來的外表。谷崎雖然是一副道貌岸然的紳士模樣,當年在東京律師公會裡可是號稱革新派的急先鋒。若聽了流傳於外人口中的種種關於谷崎的駭人事迹,就會知道他絕對不是個和善可親的紳士。只要是站在敵對立場,就算是年長者或學長,也會被他心狠手辣地斗垮。這樣的行事風格,讓他得到了「鬼崎」這個綽號。
「沒有。」
御子柴默https://read.99csw•com默拉動著鋸子。
東京地方法院於十六日依循裁判員制度,為津田伸吾遭殺害一案作出判決。身為死者妻子的被告津田亞季子(二十五歲),遭地方法院判處十六年徒刑。被告亞季子從一開始就坦承殺害丈夫,這場審判受社會關注的焦點在於法院將如何判刑。針對判決理由,審判長大冢俊彥認為被告的動機相當自私,僅因為丈夫無法維持家庭生計,且被告希望與其他男人再婚,就將丈夫殺了。這樣的看法,可說是與檢察官的主張完全相符。被告的代理律師寶來兼人當日便提出上訴,理由是量刑不當。被告亞季子在今年五月五日因涉嫌與丈夫發生口角后將其殺害,遭警方逮捕並羈押于東京看守所內。
花了三小時,終於切斷頭顱及四肢,鋸子及指尖已沾滿了黏稠的血液。御子柴以事先準備好的一桶水,將手洗了又洗,卻洗不去那股濕滑感。
接著御子柴回到位於二樓的自己房間,凝神細聽樓下的動靜。十點多時,父親回家了。這男人的生活作息簡直像學校課表一樣一成不變。就跟往常一樣,父親吃了飯、洗了澡、看完了深夜的體育新聞,便匆匆上床睡覺。
「小事一件,不足掛齒。案子發展到那個階段,不管誰來接手,結果都是一樣的。不過在二審以上的案子里,像這種檢察官及審判長都認同律師主張的狀況,可是相當少見呢。唯有那個被告,從頭到尾牢騒發個不停。判她十五年徒刑,可說是相當適切。啊,對了,真鍋審判長是我的大學學弟,後來我們還一起喝了酒。那酒喝起來特別美味,這全得歸功於你。」
「嗯,那男人在提出申請時,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但畢竟只是人品齷齪者的可笑言論。我一站出來,沒有人敢舉手表達反對意見。」
這件案子的調査過程並非全由自己親自執行。自己本月月中才出院,之前的調査行動,都是女辦事員日下部洋子的功勞。雖然在一些細節上不臻完美,但乍看之下並無致命疏失,應該不用採取什麼補救措施。
可惜對眼前這個辦事員來說,別想太多是個強人所難的要求。她的眼神中所帶的譴責之意更加濃厚了。
一旦公開阿綠的頭顱,不僅會震憾社會,也將驚動警察。明知如此,御子柴除了不安,又有種巴不得趕快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的慾望。御子柴離開郵筒時,心情就像是安裝了一顆定時炸彈。
谷崎的事務所也在港區,不過並非位於虎之門,而是位於赤坂。在一座座風格洗鍊的摩天大廈之間,有一棟近年越來越少見的低矮建築,谷崎的事務所就在二樓。
「聽說你還向警方為我的行為辯護?」
但當轄區刑警開始懷疑被告就是兇手時,跟著便懷疑御子柴偷偷將屍體移走了。依被告當時的情況,除了御子柴,沒有其他人有機會接觸到屍體。御子柴在警界的風評原本就極差,捜査本部打算進一步追究遺棄屍體的刑責。
御子柴決定在今天晚上先處理掉頭顱。剛開始的時候,御子柴本想將頭顱留在身邊把玩一陣子,直到厭煩為止。要不然,就是切得更碎后丟棄。但御子柴很快就改變了想法,因為原本稀奇又可愛的少女頭顱,如今已徹底失去魅力。原本像玻璃珠一樣清澈的眼睛,已逐漸變得白濁。然而最重要的理由是,這玩意越看越可怕。生前充滿生命力的阿綠,一旦死了之後,簡直像是變成難以理解的怪物。御子柴感覺那對白濁的瞳孔彷佛不斷凝視著自己。數次試著將眼皮合上,但眼皮總是彈回原本的位置,這就是屍體僵硬的現象吧。
幸好屍體的兩隻手臂早已取回來藏在房間天花板上。跟頭部或腿部比起來,手臂較不佔空間,處理上也省事得多。只要想個辦法攜出屋外,要棄置在警戒較鬆懈的超市停車場,或一般住家門口,想必不是難事。
「那個檢察官也是個明事理的人,即使我沒出面,他也知道以屍體遺棄罪起訴你,是一件多麼沒把握的事。短短三分鐘,我們就達成了共識,接下來的時間,只是痛快地對我們都認識的人大肆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