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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辯護人的謀略 第二節

第一章 辯護人的謀略

第二節

「啊,說到這個案子。」橫山回想起一事,說道:「您知道這案子已經更換辯護律師了嗎?」
「我想……應該是法律吧?」
「辦事員只是負責傳話而已,我們事先早已交代清楚可以妥協的最低底限金額了。」
日本的法院判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有罪判決。若以有罪無罪來區分,緩刑仍然是屬於有罪判決,似乎並不算是特例。但事實上站在檢方立場,這完全是反勝為敗的屈辱審判。
「呵……」
「你這事務所這麼氣派,若要勒索肯定能榨出不少錢吧。可惜我的收入都是合法報酬,從不曾將犯罪所得列入考慮。若要勉強給個理由,大概是為了報復。」
中央共同廳舍第六號館,東京地方檢察廳。
「為何這麼問?」
岬回到辦公桌前,將雙手在眼前交握。
橫山沒有答話,但他畢竟是個藏不住話的人,一切全寫在臉上了。
「你剛剛說更換律師,意思是繼任律師馬上就決定了?」
御子柴故意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高傲的態度。這姿勢除了能惹惱對手之外,還能產生一股壓迫感。
HOURAI法律事務所債務清算事件調査報告
「這樣就夠了。」
「那可不,在我們眼裡,次席檢察官簡直是菁英分子的代名詞。」
「幸好你跟我是同類,你知道世上有些東西比道德或正義更重要。不用賣關子了,快說吧,你到底要什麼?」
「被告本人已經認罪了,而且社會輿論對她絲毫不同情。就算幫她獲得一點減刑,也沒辦法提升律師的名聲。若不是她執意要上訴,我才懶得理她。」
但既然對手是御子柴,可就另當別論了。對於曾經敗過一次的對手,當然會心生恐懼。但是岬站在統率眾檢察官的地位,無論如何必須戰勝這股恐懼才行。
「這個嘛,其實我個人對你負責的某件案子相當感興趣。發生在世田谷區的那起津田伸吾凶殺案,你是辯護律師,對吧?」
「……條件是什麼?」
橫山聽了,只是輕輕點頭。
既然如此,現在可不是抱怨工作量太大的時候。岬從抽屜內取出津田亞季子案的檔案夾,重新檢視檢方的主張是否帶有瑕疵。
「請你辭退這個案子,改由我來接手。」
自從實施裁判員制度之後,刑事案件的量刑明顯變得嚴厲許多。這個制度的用意,原本在於將民眾的心聲確實反映在法界內,沒想到卻成了懲罰主義的原動力。站在岬的立場觀察這樣的局勢,心裏實在五味雜陳。
這調査的成果全是洋子的功勞。寶來為了應付遠地的客戶,名義上會僱用當地的律師協助面談,這些律師或許是平日案源不夠多,因此才接受了寶來開出的條件。但這些律師多半經營個人事務所,底下只有一名辦事員,每天行程安排並不嚴謹,有事必須離開事務所里的日子也不少。
寶來支支吾吾答不出話。
岬一聽,除了驚訝之外還感到有些佩服。
「哈哈,我又不是計算機配件。身為一個活人,有時總想欣賞一下窗外的景色。」
「請說。」
「報告書第十一頁上,記載了與各金融業者的交涉紀錄。根據這內容,與金融業者進行減額交涉似乎全由辦事員負責。沒有任何一項紀錄,是律師直接與業者交涉。」
「喔?那案例二十二,你又怎麼說?業者堅持不肯退讓,你底下的事務局長直接了當地說『依我的裁量許可權,減十萬是最低限度了』。這段交涉對話,業者那邊也錄了音,隨時可以提出當證據。這聽起來明顯違反律師法第七十二條的無照執業規定,難道這也是我想太多了?」
「帶有犯罪嫌疑的人,若是繼續大刺刺地待在律師公會裡,傳出去確實不好聽。不過我的犯罪行為,畢竟只是無憑無據的謠言,而你卻是明顯違反律師法及日本律師聯合會的規範。既然如此,我將這份報告書送交委員會審査,相信也是符合道德規範的正確行動。」
「我送來調查報告書。」
「寶來先生,你事務所每天的客戶量平均超過兩百名,但包含身為代表社員的你在內,HOURAI事務所總read.99csw.com共只有三名律師。單純計算起來,一名律師每天要與六十七名客戶面談。但是你們的工作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五點,總共只有六小時,就算不吃午餐,每一名客戶也只能分配到五分鐘的面談時間。在這五分鐘里,你們要確認客戶的生活狀況、債務狀況、家庭成員及資產等等。這樣的效率,簡直是太神奇了。」
寶來還沒翻完最後一頁,已抬起了頭,臉上充滿了憤怒、猜疑與不安。
平成二十三年四月一日施行的日本律師聯合會規範的第三條,將這個規定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自岬恭平所站的十樓,可以俯瞰隔壁的紅磚建築。那棟明治時期的西洋風格建築,一直保留到今日,威嚴肅穆的外觀正訴說著舊司法省的權威。覆蓋整棟建築物外觀的新巴洛克風格設計,令人彷佛置身於帝國時期。
「聽說在我住院的期間,寶來先生很熱心地提出針對我的懲戒請求,甚至還罵我是個犯罪者?」
御子柴忍不住想要脫口說出剛剛谷崎向他提議的事情。相信他一定會聽得目瞪口呆吧。接著他不是氣得將御子柴趕出去,就是會想辦法將御子柴拉攏到自己的陣營。不論是哪一邊,光是想象他手忙腳亂的模樣,就令人心情愉快。不過這並非御子柴此行的目的,所以御子柴還是按下沒說。
「不過站在我們的立場,對付這種律師反而輕鬆不少。」
「但您是次席檢察官……」
話說回來,岬心裏實在想不透。御子柴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才決定接下這件案子?那傢伙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寶來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愕之色。
「錄音並沒有證據效力。」
剛轉調至東京地方檢察廳時,對這副景象心中頗有感慨。但看了半年之後,如今這棟建築在岬的眼中也不過就是平凡的數據館。
「平常我進來的時候,您一定是坐在座位上。」
「前任律師的風評不太好,認識的人都取笑他是暴發戶律師。」
「檢察官的榜樣?我沒那麼厲害,只是個普通的公僕。」
走出房間的瞬間,背後傳來咂嘴的聲音。
橫山這個事務官的特色,就是即使說出這種誇張的讚美也不會被認為是一種諷刺。他擁有宛如孩童的天真浪漫個性,與地方檢察廳事務官的形象可說是格格不入。
「這案子改由我負責。」
寶來將臉湊上前來,雙眸對著御子柴上下打量。雖然口氣咄咄逼人,但那副弱不禁風的面孔絲毫起不了恫嚇的作用。倒是由於嚴重的口臭,讓御子柴忍不住向後縮了一些。
「你是不是擔心否定寬容會陷入懲罰主義的窠臼?」
「還沒完。根據規範第八條第二項,律師在明知債務人尙有其他債務的情況下,若無合理的事由,不得僅處理溢繳索償的案子,而不清算其他債務。另一份錄音紀錄,可以證明你違反了這個規定。同樣是那位事務局長,他毫不遲疑地說了一句『我們只處理溢繳的案子』。」
「嗯,那起案子的被告已全面招供,接下來的辯護重點只是量刑輕重的問題。我昨天已經辦完上訴手續了。」
「你認為秩序是靠什麼來維持?」
寶來不僅出版了數本教導如何清算債務的書籍,而且這陣子還經常在電視綜藝節目上露臉。在世人的眼中,他無疑是個成功的律師。但他本人似乎已無法滿足於財富的累積,今年竟然出馬角逐律師公會貪的寶座。開票結果可說是慘不忍睹,他以最低的得票數落選了,但他竟然在名片上的頭銜加了「東京律師公會會長候選人」字樣,對名譽的執著幾乎到了滑稽的程度。
「你做這種事,對你有什麼好處?」寶來打斷了御子柴的話,瞪眼說道:「向來只接高額案件的御子柴禮司,竟然干涉起其他事務所的業務內容,難道是為了恐嚇勒索?」
「那就對了,真的能賺錢的門路,誰會偷偷告訴別人?」
十四樓的辦公室門口髙高掛著氣派的金色招牌,上頭寫著「HOURAI法律事務所」。訪客櫃檯搞得像大企業的服務台,裡頭坐著恐怕連答辯書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接待小姐。御子柴報上姓名,便被帶進十六樓的會客室。https://read.99csw.com
「錄音?」
「哼,說穿了就是個專門處理債務清算的商人律師。」
「不,絕對不是……」
「放著就行了。」
調整……這樣的用字遣詞,確實符合橫山的性格。岬忍不住笑來。
「你的事務所只有你一個人獨力經營,住院三個月肯定對工作造成不少的困擾吧?」寶來的言下之意,只是在炫耀自己的事務所規模。HOURAI法律事務所已申請法人登記,除了這位於南青山的辦公室,在大阪、福岡及北海道皆設有分所。寶來自己的職銜是代表社員,底下有兩名律師及一百四十名辦事員。御子柴並沒有親眼見過,但聽說這上百名辦事員的辦公座位便佔據了一整個樓層,而且所有人都佩戴耳麥組,簡直像是大型企業的客戶諮詢中心。這裏根本不是什麼法律事務所,而是一家徹頭徹尾的企業。
但是岬本人並不抱持「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態。同屆的檢察官之中,有些人聲稱萬事順遂才稱得上是真正的菁英分子,但岬認為假如這就是菁英分子的定義,那麼菁英分子這個名頭對自己而言實在是不值一文。
「你不贊成我的想法?」
「聽說前幾天才剛出院。他的律師選任申請書已在昨天送達了。」
就是要這樣才有趣。御子柴看著寶來皺起眉頭翻看報告,內心如此竊笑。像這樣欣賞獵物被逼入死胡同后恐懼發抖的模樣,可是平日難以嘗到的快|感。
背後響起敲門聲。事務官橫山在獲得許可后開門走了進來。
「岬檢察官……您身體不舒服嗎?」
「所有審判紀錄。」
這調查結果證明了HOURAI事務所並沒有派律師與客戶直接面談。光是這一點,便違反了規範。對於覬覦律師公會會長寶座的寶來而言,遭人揭穿違反規範的行徑可說是致命傷。
這是否意味著原本在求處死刑的裁判員案件上拿不定主意的善良民眾,已開始對法律專家採用嚴刑峻罰的動機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抑或,社會上層出不窮的兇殘案件,已喚醒了沉睡在民眾心中的殺一儆百念頭?
正因為岬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因此不論大小案子都儘可能親自審閱並斷罪。岬深信這是自己存在的唯一理由。
寶來一聽到「總會」這個字眼,肩膀登時抖了一下。御子柴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寶來最怕的就是在律師公會內成為人人喊打的對象。既然如此,就朝這個方向繼續進逼吧。
看來又有新案子了。雖然自認為早已習慣這驚人的業務量,但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工作,畢竟難以維持幹勁。岬故意背對著事務官,正是不想讓屬下看見自己疲累的一面。但是這樣的心思,卻被屬下看透了。
「這是什麼?」
「這年頭真是越來越方便了。錄音不必再使用從前的磁帶,每一條電話線都可以儲存三個月的通話紀錄。」
「什麼……?喂,這案子的被告可不是什麼公司高層主管。她只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沒有地位、名聲或財富。若不是熟人介紹,連我也不會接這種案子……」
「還能是什麼?你的事務所不僅違反了日本律師聯合會的規範,而且還讓沒有律師資格的人執行律師業務,這一份就是調査報告書。」
這是一棟相當摩登的建築,自地表算起,有十七層樓,外牆全以玻璃包覆。御子柴的目的地是涵蓋十四層到十六層的空間。
「既然你擅長債務清算,一定遇過被詐騙集團騙走血汗錢的客戶吧?」
原因為何姑且不談,總之根據最近的問卷調査,八成的民眾贊成維持死刑制度。這樣的數字創下新高。這也證明社會的潮流正走向嚴刑化。在這樣的風潮之下,檢察官大可以貫徹胸前「秋霜烈日」徽章所代表的意義。只要別做得太過火,相信不會受到輿論抨擊。
「嗯,看來你真是觀察入微。」
「我並不是想替自己https://read.99csw.com辯解,但懲罰主義是時代潮流,並不是我一個人搖旗吶喊就能推動的事情。」岬說道。
菁英分子這樣的字眼,讓岬有些哭笑不得。
「看了這個,你就知道我為何來找你了。」
「除非有急事,不然別讓任何人進來。」
「不,岬檢察官,您從來不會毫無理由地在屬下面前表現出與平常不同的姿態。有時我想要換換心情、喘口氣時,也會凝視窗外。」
「話說回來,你突然跟我聯絡,讓我有些驚訝。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寶來問。
「橫山,我問你。」
橫山難掩驚愕之色。這也怪不得他。一般而言,東京地檢的次席檢察官很少親自站上法庭。像這樣的特例,須經過檢事正的同意。
「託福。」
「你說什麼?」岬懷疑自己聽錯了。「他不是還在住院嗎?」
「存在計算機硬碟里,只要收到審判紀錄,我就會刪掉。你除了相信我,沒有其他選擇。」
寶來一臉納悶地接下數據,一看見封面上的標題,登時瞪大了眼睛。
「那當然,而且詐騙集團的說詞多半大同小異,不是『這投資一定賺錢』就是『這個難得的機會,只偷偷告訴你而已』。」
御子柴從公文包中取出一疊數據。這正是今天早上他還在檢査有無疏漏的那份報告書。
「我們早已將必須詢問的問題以條列的方式寫出來了。稱之為例行公事,或許有些難聽,但只要按照程序進行,根本不需要花多少時間。」
「以我的身分,或許不該說這種話……但前幾屆的次席檢察官都懂得調整自身的工作量。」
幸好在這件案子上,原本的負責檢察官轉調他處,岬只是接手處理而已,因此並沒有受到集中炮火的攻擊。但是這場失敗畢竟在岬的心中留下了難以抹滅的污點。
真虧他想得出這套說詞。但是像這樣的借口,畢竟還是不合常理。
「那當然,對我來說,次席檢察官是檢察官的榜樣,一舉手一投足都不會放過。」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次的敗北對岬而言是極大的污點。每當偶然想起當初宣讀判決時的場面,就會感到胃部異常沉重。為了消除這種不舒服的感覺,無論如何都必須與御子柴再次對決,並且將他打敗才行。
「不過什麼?」
「聽說你前幾天才出院,身體不要緊了嗎?」
「確實沒有,但拿出來在總會上改變大家對你的看法,還是相當有效。」
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會蹚這趟渾水。不,光是他這麼快復職,就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狀況。
寶來的臉上,已逐漸失去了身為律師的氣度。御子柴曾經與數百名犯罪者打過交道,心裏相當明白,此時寶來露出的猙獰面孔,就像是一頭擅長權謀詭計的野獸。
檢察廳目前正面臨著重大考驗。檢察官捏造證物的醜聞,以及對執政黨議員違法獻金案的縱容包庇,已讓檢察廳的信用跌至谷底,甚至還發生了招牌遭民眾潑漆的事件。如今唯有對再小的犯罪都抱持勿枉勿縱的嚴謹態度,才能重新建立檢察廳的威信。
寶來愣愣地看著御子柴,似乎想要猜出對方心思。一會後,他似乎放棄了,搖頭說道:「你需要什麼數據?」
「這位律師或許是看被告在經濟上並不寬裕,從一開始就表現出興緻缺缺的態度呢。」
御子柴不再開口,等待對手的響應。寶來將報告書拿在手裡仔細看了半晌,最後抬起頭來,凝視著御子柴。
「符不符合道德規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點,那就是道德規範從來不是你這種人的行事原則。你沒有將報告書送交綱紀委員會,卻跑來跟我攤牌,就是最好的證明。」
「謝謝你的關懷,但你不用操心,要是連這點工作都做不來,有什麼臉面對努力將案子送檢的基層警察?」
「哎呀,我實在佩服你能設計出這麼一套制度。不過,這個你又如何解釋?報告書第十頁,上頭列了一些實際在你的事務所委託債務清算的客戶證詞九*九*藏*書。案例七這位男士,他住在廣島;案例十一這位女士,她住在秋田。這兩位客戶聲稱在同一天接受了面談,但他們並沒有來到東京。難道你是透過電話與他們面談嗎?就算是透過電話,那也違反了面談必須當面進行的大原則。」
遭殺害的丈夫確實沒有工作,但要依此認為妻子情有可原,似乎又有些牽強。岬認為能夠攜手排除眼前的困難,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夫妻。像這種為了自身幸福而殺害丈夫的妻子,理應受到法律制裁。遇上一個無能的辯護律師,或許可說是老天有眼。
「等等,那傢伙應該只接有錢人的案子才對。被告的親戚之中,可沒有這樣的人物。」
「既然你不重視這個案子,就交給我接手,對你來說應該不痛不癢才對。」
「你指的是找當地律師協助面談嗎?也對,花個兩萬就可以解決麻煩的面談問題,實在是太方便了。不過根據調査,大阪的大槻律師那天出席了律師公會的會議,北海道的八木律師則是一整天都在法院開庭,不可能協助處理面談事宜。」
「例如前幾天的世田谷區殺夫案,法官完全依照我們的求刑,判處十六年徒刑。法官判決與求刑相同,意味著法官認為我們的求刑太輕了。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辯護律師當天就提出上訴了。這個案子到了高院或許還會有所變化。」
岬當初在名古屋地檢時,身分是相當於檢察廳首長的檢事正,轉調到東京地檢后,身分降為次席檢察官。雖然表面上職銜降了一階,實質上卻是光榮升遷。只要在東京地檢當個兩年的次席檢察官,再調到高檢廳當個兩年的次席檢察官,接著就可以升任東京地方檢察廳的檢事正。這樣的晉陞藍圖絕非自我膨脹,只要每次轉調都沒有留下污點,就可以穩穩坐上東京地檢檢事正的寶座。
「你想接手這種賺不了錢的案子,到底有什麼目的?」
「更換辯護律師?」
數年前開始,由律師或司法代書代為索求溢繳債務形成一股風潮。許多律師因這個工作的豐厚手續費用及報酬而一夜致富。為了拓展事業,他們紛紛擴張自己的事務所規模。但是風潮總有結束的一天。在整體利益有限的情況下,過度的同業競爭只會造成資源迅速枯竭,這是任何人都懂的淺顯道理。御子柴正抱著滿心的好奇,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屆時到底會有多少律師流落街頭,多少女辦事員被迫在燈紅酒綠的夜晚鬧區里陪酒拉客?其實如今已逐漸看得出徵兆了。有些律師的年所得,甚至不到四百萬。沒錢賺的行業,就無法吸引新鮮人加入行列。如此看來,這個業界恐怕遲早面臨冰河期。
岬心想,或許是太過忙碌的關係吧。這裏的案子之多,跟之前任職的地方檢察廳比較起來可說是天差地遠。這也正是為什麼同樣是檢事正,東京地檢的檢事正就比其他檢事正在待遇上高了一截。
「岬檢察官?」
御子柴再一次在心底暗自竊笑。對方終於開始摸索解決之道了。像這樣的談判,先耐不住性子的就是輸家。
岬當了將近二十五年的檢察官,這還是第一次敗得如此慘不忍睹。從此之後,雖然岬再也沒有與御子柴對決的機會,心裏卻永遠忘不了這個律師的姓名及長相。尤其是那尖尖的耳朵,以及貌似刻薄的雙唇。當那男人聽到判決的瞬間,雖然臉上毫無表情,但心裏想必正在嘲笑、輕蔑著岬。
御子柴接著來到南青山最高級區域的某棟辦公大樓。
不過,岬認為這隻能算是現世報。被告是個視無生活能力的丈夫為糞土,只想跟其他男人逍遙過日子的女人。當然,這樣的女人到處都是,但津田亞季子選擇的做法卻是殺害丈夫。
「你手上沒有這份報告書的備份?」
岬與御子柴可說是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距今數年前,岬剛到某地方檢察廳赴任的第一件案子,對手正是御子柴。那件案子最後是以岬的慘敗收場。檢方求處十五年徒刑,最後的判決竟然是帶有緩刑條件的三年徒刑。
回頭一看,橫山似乎面帶憂色。他是個臉上藏不住秘密的男人,這雖然不算缺點,但在犯罪捜査的部門九*九*藏*書之內,這也稱不上是優點。
「什麼意思?」
「我向來最擅長幫不受世人同情的人辯護。」

「你不必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我帶來這份報告書,只是為了確認這上頭所寫的是不是事實。只要你說不是,我就會將它放進碎紙機里。」
「那……那只是……」
該談的都談完了,沒有必要繼續待下去。御子柴起身打開了門,對寶來連瞧也沒瞧一眼。
「收到你的選任申請書後,就會寄給你。還有嗎?」
「我可沒做任何違法的行為。」
等了大約十分鐘,此次拜訪的目標人物終於出現了。
「廣島的面談由大阪分所負責,秋田的面談由北海道分所負責。」
難怪傳聞里的人品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從那張臉就看得出來,他辛勤工作不是為了委託人的利益,而是為了賺錢。
岬試著回想這個案子的細節。根據負責本案的檢察官曾向岬回報,被告的辯護律師是個姓寶來的男人,一張臉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眼神卻流露著貪婪。或許是不擅於處理刑事案件,加上法庭內的辯論重點只是量刑輕重,因此辯護的態度相當敷衍了事。光是從審判紀錄便感覺得出來,這個律師只想草草結案。被告津田亞季子遇上這樣的律師,實在頗令人同情。
這句話並非社交辭令,而是打從心底的肺腑之言。
「律師公會從前曾列出一份上百人的清單,載明了所有在處理債務清算案時抵觸無照執業規定的律師。律師公會根據這份清單,想要對這些手法不幹凈的律師們進行懲戒,但最後真正遭受懲戒處分的律師只是九牛一毛,絕大部分都逃過了一劫。那是因為要證明無照執業必須經過繁雜的步驟,而且每個律師私底下或多或少都干過類似勾當,因此都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但我這份報告書,裡頭包含完整的金融業者及委託人的證詞,只要呈交上去……」
「我也是一頭霧水……」
如今御子柴再度阻擋在自己的面前。雖然這不是自己負責開庭的案子,但既然是東京地檢的案子,意義上也相去不遠。
檢察官需要的不是阿諛討好的表面功夫,而是藉由以身作則讓民眾相信「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並非一句空談。
「那當然,債務清算是你最擅長的業務。但符合法律,並不代表符合日本律師聯合會的規範。律師在處理債務清算案件時的首要工作,是親自與委託人面談,這點相信不必我多費唇舌說明吧?」
「差了一點。雖然是法律沒錯,但真正維持秩序安寧的基幹是法律中的罰則。不論什麼樣的壞事,總有一天都會被揭發,在經過審判後接受相對應的制裁。這樣的觀念,才能建立秩序。因此不論是什麼樣的罪,我們都不能寬宥或是怯懦。原諒過錯聽起來是高尙的行為,其實骨子裡只是自保的手段。」
「是的,不過……」
「抱歉,讓你久等了。」寶來兼人臉上堆滿虛假的笑容。這個人舉手投足就像個業務員,但臉上的笑容卻給人皮笑肉不笑的印象。倘若是真正的業務員,要靠這樣的笑容卸下客戶的心防恐怕不容易。
檢察官的本分絕對不是明哲保身,而是貫徹這個國家及國民所期許的「正義」。若有必要,就算是窩藏在政府機關內的寄生蟲也必須徹底驅除,甚至是國家掌權者也必須繩之以法。檢察官所擁有的種種許可權,正是為了達成這重要的使命。
「是啊,前任律師辦完上訴手續后,就辭退辯護工作了。」
「繼任的是御子柴禮司律師。」
「御子柴先生,在你住院的這段期間,已由久米接任新會長。不過說句老實話,在我看來那傢伙也是舊時代的遺毒之一。下一次選舉,我還是會率領新夥伴們再次挑戰,到時請你一定要多多幫忙。」
關於債務清算的報酬,從前的規定是不得超過債務總額的兩成,但是對於溢繳案的報酬,目前卻無相關規範。因此在同樣的業務量之下,處理溢繳案較為有利可圖,造成全國律師及司法代書皆把接案重點鎖定在溢繳案上。各地的律師公會及司法代書公會都忙著整肅風氣,但這些人早已食髓知味,豈會願意離開這棵搖錢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