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辯護人的謀略
第三節
這個女人給御子柴的印象,就只是個平凡主婦。姿色並不出眾,身材嬌小,聲音也不宏亮。或許是被關在看守所里的關係,雖然只有三十五歲,看起來卻像四十五歲一般蒼老。
「接受懲罰是可以,但我擔心我的一對女兒。」
「並不是全部。我殺了丈夫,絕對不是計劃性的犯罪。」
「我大致明白了,謝謝你的合作。」岬扔下這句話,毫不理會欲言又止的寶來,走出了事務所。
「我接受了御子柴先生的建議,在取得津田亞季子的同意后,立刻便辦了交接手續。」
「為何要這麼做?」
「我或許會安排讓你接受一些檢査。」
岬見寶來顯得有些惴惴不安,決定再加把勁。
寶來說到一半,突然住了口。他臉上閃過一抹驚惶之色,但旋即恢復鎭定。
御子柴再次對亞季子這個人上下打量。年華老去降低了她的姿色,就算是在青春少女時期,她也絕對稱不上美女。她的聲音相當沙啞,而且對美容毫不重視,不僅指甲藏污,而且光看手背就知道一雙手又干又粗。頭髮全綁在腦後,上頭沾滿了頭皮屑。她對於自己的任性發言,似乎沒有任何後悔之意。不,應該說她根本不認為自己有何任性之處。但是那樣的論調從一個不管怎麼看都平凡無奇的女人口中說出來,實在令人不禁搖頭納悶。
御子柴一定是抓住了寶來違反無照執業規定的把柄,以此向他威脅吧。依御子柴做事不擇手段的風格,確實很有可能這麼做。站在寶來的立場,堅持繼續辯護沒有任何好處,因此他毫不猶豫地辭去了辯護的工作。
這部分恐怕也有些不盡不實。掌握自己命運的辯護律師中途換人,豈能夠答應得如此乾脆?除非是委託人自己的主意,否則一定會再三確認前任律師的辭退理由及後任律師的來歷。津田亞季子會如此輕易就答應換人,若不是寶來強硬要求,就是津田亞季子已對寶來的辯護能力產生了懷疑。
絕對不能被察覺!絕對不能被懷疑!
像那樣的人,只要看見自己露出一點破綻,就會緊緊咬著不放。就像一隻頑固又狡猾的貓,不停地捉弄老鼠,把老鼠的驚惶恐懼當成了最大的娛樂。
御子柴說,在離開看守所之前,只有他才能幫的了自己。這句話或許是事實吧。然而一旦將他當成自己人,就會泄露不該泄露的秘密。所以說,不能對御子柴的每一句話都囫圇吞棗地盲從。
「有兩個女兒,長女叫美雪,次女叫倫子。」
她本人聲稱自己是一時衝動才鑄下大錯,但檢方主張這是一場計劃性的犯罪行為。
亞季子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合理的解答。寶來律師是個心裏想什麼都會寫在臉上的單純人物,但御子柴律師剛好相反,從臉上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心裏在打什麼主意。
既然是局外人,岬檢察官與被告前任律師會面,當然不會引發任何問題。若要說唯一的問題,大概只是岬本身相當厭惡這名律師。
「那麼做的前提是丈夫還活著。就算是再怎麼窩囊的男人,一旦少了我的工作收入,他還是得想辦法扶養我們的女兒。但現在丈夫已經死了,只有我能照顧一對女兒的生計。」
「對……我只是覺得不能繼續留在家裡……就在這時,公公走了進來……」
「什麼?」
在訪客櫃檯報上姓名,不一會寶來就出現了。
「寶來先生,是你介紹他當接任律師,對吧?我看了你的卸任通知書與他的選任申請書,兩邊的日期一樣,這表示你們事先早已溝通過了,而且也取得了委託人津田亞季子的同意。」
就算被判殺人罪也無所謂。坐牢一陣子,也沒什麼大不了。但無論如何,得想辦法提早出獄才行。兩個女兒都望穿秋水等著自己回家的一天。為了照顧女兒,一定要儘可能縮短刑期。
倘若事實真是如此,這又突顯了一開始的問題。到底是什麼利益,令御子柴不惜恐嚇read•99csw.com同業者也要接下這件案子?死者津田伸吾或許並無資產,但其父親會不會是個大富豪?
「剛開始有些驚訝,但我轉述了御子柴先生的熱誠后,她馬上就同意了。」
不僅如此,而且被告在犯案后的行動,也讓裁判員們心生疑竇。亞季子在確認丈夫死亡后,竟然從置物間找出塑料布,將屍體放在塑料布上。
「聽說是個小學老師。」
「請說……」
「咦?你也是?」
既然目的是減刑,當務之急就是搜集能讓世人同情被告的事由。
總而言之,本案最大的難點就在於被告承認殺人事實。在這樣的前提下,幾乎沒有扭轉局面的機會。單就被告所陳述的論點聽來,讓法官變更判決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
「喂,你剛剛不是說,你打算丟下她們不管嗎?」
雖然他沒有把話說完,但他後面要接什麼話,其實很容易想象。現在他接債務清算的案子,恐怕是從接案到與金融業者交涉,全由辦事員負責吧。正因為他自己整天只是坐在椅子上數錢,辯護能力才會越來越退化。岬不禁苦笑,心情就像是看見了一個口齒不靈光的相聲家。但就在這時,岬恍然大悟,明白了御子柴的手法。
御子柴一聽,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眼前這個女人承認自己殺了人,卻又不願乖乖入監服刑。過去御子柴見識過不少傲慢、自私的委託人,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亞季子這樣若無其事地說出如此任性的要求。
御子柴的腦中浮現了精神鑒定這個字眼。事實上精神鑒定已成了這年頭無能律師唯一的拿手把戲,御子柴原本對此嗤之以鼻,但以這次的案子來看,或許精神鑒定是有效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個律師到底想得到什麼?
御子柴試探性地問道。亞季子毫無反應,御子柴決定當她同意了。
「是的。」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不過,這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需要一個優秀的律師,而我需要一場高投資報酬率的廣告行動。既然利害關係一致,還需要什麼其他理由?」
但是這種引起社會關注的方式,並非站在舞台上接受讚美,反倒像是在暗巷裡做壞事被發現。亞季子雖然記憶力並不好,但還清楚記得一些發生在美國的著名審判。家喻戶曉的前美式足球選手,涉嫌殺害了前任妻子;國際知名流行樂歌手,涉嫌虐待兒童。這些案子的被告在世人眼裡都是有罪的,但他們靠著雄厚財力組成優秀且高額的律師團,贏得了無罪判決。然而這些律師團並沒有成為世人眼中的英雄,反而遭人暗中唾棄,被當成見錢眼開的無德律師。自己身為被告,雖然在財力上與那些人有著天壤之別,但立場並沒有什麼不同。就算律師為自己贏得減刑,也不會受到世人讚揚。換句話說,為了獲取名聲這種說詞,其實可信度相當低。
但是殺害現場是在浴室里,這一點對亞季子相當不利。檢方認為死者在浴室里處於完全無防備的狀態,被告帶著尖刀闖進去,這樣的行為本身便帶有計劃性。就算當事人再怎麼強調自己只是一時衝動,倘若無法給個合理的交代,在法庭上可說是必輸無疑。
「你的意思是說,你是臨時動殺意,並非事先準備好了兇器?」
但亞季子只安心了片刻,另一股不安感旋即浮上心頭。新的律師確實看起來對刑事案件相當拿手,但他注視亞季子時的眼神實在令亞季子心裏發毛。那肯定不是對無助者伸出援手的慈悲眼神,而是打量獵物有多少斤兩的爬蟲類眼神。
從會客室回到獨居房后,亞季子趕緊奔向馬桶。房間只有三張榻榻米大,馬桶就在最內側,雖然有扇屛風能遮擋大小解時的模樣,但屛風高度只到腰際而已。從門上的窗口往內看,自己在做什麼可說是一覽無遺,絲毫沒有隱私權可言。但奇妙的是,住了三個月後,對這樣的環境九九藏書竟然也習慣了。
「所以我才僱用了律師,而不是接受公設律師。」
御子柴故意停頓了片刻,想要引出亞季子的反彈,但亞季子並沒有答腔,只是默默等著御子柴繼續說。
這是岬在對嫌犯進行偵訊時經常採用的話術,但顯然並非只在嫌犯身上才能發揮效果,眼前的律師看來也快招供了。
「真是非常抱歉,律師有保守秘密的義務……」
「回到剛剛的話題,你想要跟丈夫離婚,與其他男人過新的生活,那你打算怎麼處置兩個女兒?」
「減輕我的刑罰。」亞季子的語氣驀然變得清晰明快。「請你幫助我儘早出獄。」
「津田亞季子有何反應?」
寶來有半晌沒有答腔,只是朝著岬上下打量,似乎想看穿岬心中的盤算。
「不過是辭退工作的理由,也算是秘密?」
寶來一看見岬,臉上立刻堆滿笑容,但笑得實在生澀僵硬。就算是社交上的客套笑容,至少也該演得逼真一些。不過,或許這已經是他所能展現的最大誠意了。
「檢方求刑十六年,判決也是十六年。說白點,這件案子是檢方的全面勝利。我檢査過了判決書,沒有任何疏漏或曲解之處。你心裏應該也很清楚,為什麼還要以量刑不當為由提起上訴?」
「律師法確實在保密義務上有嚴格的規定。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二十三條,對吧?但是那條文有項但書,那就是當法律另有規定時不在此限。換句話說,倘若你辭退辯護工作的理由與其他案子有關,就不受保密義務的限制。身為檢察官,對於任何無法釐清的環節,都必須進行徹底的調査,尤其是像這種上訴的案子。」
「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接下這個案子的?難道委託人跟你是舊識?」
小解完之後,亞季子回想起了剛剛與御子柴的對話。剛聽到更換律師的消息時,心裏相當慌亂,但實際對談之後,才發現新的律師似乎比前任的寶來律師更加可靠得多。這讓亞季子頓時鬆了口氣。
但是眼前的亞季子,似乎又與那種人有著一線之隔。差別在哪裡,御子柴也說不上來。但閱人無數的御子柴看得出來,亞季子似乎並不是單純的不知天高地厚。所謂的不知天高地厚,指的是搞不清楚自己有多少能耐,但亞季子並不符合這樣的定義,因為她顯然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檢察官與律師經常處在敵對的立場,但那只是法庭上的關係,一旦走出法庭,大家都是法界人士。岬厭惡寶來,單純是基於寶來的人格問題。
岬心想,所謂的保密義務,多半只是寶來的借口而已。如果他是一個連保密義務也這麼重視的律師,就不會在法庭上表現得如此敷衍了事。
岬一邊聽,一邊觀察著寶來的神色。這男人乍看之下已經屈服,但顯然並沒有將所有秘密和盤托出。岬不禁感慨,辯護能力姑且不提,這種愛說謊的性格確實很適合當律師。
「老實說,稱那些人是舊時代的遺毒,一點也不為過。」
或許是太常出入看守所會客室的關係,有時御子柴會忘了眼前這塊壓克力板的存在。這塊僅僅數公釐厚的板子,隔開了一般民眾與罪犯。這境界線是如此脆弱,似乎暗喻著現實中犯罪者與一般人其實並沒有多大差別。
「是啊,其實我手邊的案子太多,正忙得焦頭爛額,他願意接我的案子,對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事。何況他非常誠心誠意地向我勸說,我也不好意思拒絕。」
「你將屍體放上塑料布,是為了搬到其他地方?」
「御子柴先生說他只是個人對這件案子感興趣。這案子確實受到社會關注,但是被告完全被當成了惡婦,就算為那種人
https://read.99csw.com辯護,也沒辦法得到多大的宣傳效果才對。」兩人談了一會,寶來開始對東京律師公會的幹部們大肆批判。這一點也讓岬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岬心想,難道這也是客套話?因為律師公會與檢察官往往針鋒相對,所以寶來想藉由數落律師公會,來討自己歡心?倘若真是如此,寶來肯定沒有察覺自己的行為已帶來了反效果。
面對眼前的透明壓克力板,御子柴心中忽然冒出了奇妙的想法。
「我沒辦法對她們不聞不問超過十年以上。」
東京看守所的等候室內,御子柴看電子廣告牌上顯示自己的號碼,於是依服務人員的指示走進三號室。
亞季子坐在榻榻米上,背靠著牆壁,陷入了沉思。自從遭逮捕並收監之後,沉思已成了亞季子的習慣。在外頭時,每天忙於家事及打零工,一天結束之後總是累得倒頭就睡。這樣的日子周而復始,根本沒有辦法好好靜下心來想事情。但是自從被關進來之後,每天多的是不知該如何打發的時間。雖然遭到束縛的感覺很不舒服,但在外頭也得遭家事及工作束縛,想想其實沒有多大差別。
「剛開始的時候,你跟要藏是怎麼認識的?也是透過別人介紹嗎?」
總而言之,得讓御子柴以為自己對他全面信賴才行。為了減刑,還是得對他說出最低限度的必要內情。但絕對不能讓他知道太多,更不能讓他察覺自己有所隱瞞。御子柴就像一把過於鋒利的刀子,雖然用起來方便,卻也相當危險。
「津田要藏從前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寶來一旦卸下代理律師職務,就變得口無遮攔了。他毫不諱言地主張沒錢又沒有宣傳效果的案子,根本沒有接的價值。一個律師能不要臉到這個地步,反倒給人一種坦蕩蕩的感覺。
一旦決定方針,接下來就是採取行動。御子柴敷衍了事地道了別,轉身走出會客室。
若不是委託人就在面前,御子柴肯定會重重嘆一口氣。誠實雖然不是壞事,但也該考慮一下他人聽在耳里會有什麼感受。被告以這樣的方式說話,難怪裁判員們會認為她是個十惡不赦的女人。
「每個律師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刑事案件對他來說是個沉重的負擔。」
那律師聲稱這麼做是為了獲取名聲。的確,這個案子已被新聞媒體炒得沸沸揚揚。媒體記者沒辦法採訪亞季子本人,當然會將目標轉向代理律師。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御子柴說。
若是一般人,此時肯定相當緊張吧。但御子柴早已習慣了看守所會客室的景象,心情搞不好比坐在飯店休憩室還要悠閑自在。
「是的。」
「御子柴律師是否說了理由?」
「那個男人是個廢物。被公司裁員三年了,卻不肯找工作。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沒有盡身為父親的職責。而且我喜歡上了打工地點的吉脅……」
「雖不中亦不遠,受害者的父親跟我有些交情。」
「你也是?什麼意思?」
「雖然可憐,但也只能留在那個家裡了。要是帶了兩個拖油瓶,吉脅絕對不會願意跟我在一起的。」
「但是……聽說你的辯護費用很高…我家並不寬裕……」
亞季子想了一下后輕輕點頭。沒錯,這樣就對了。這女人本來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會再來看你。」
「你客氣了……」
被告這番論調實在是荒腔走板。不僅邏輯前後矛盾,而且從頭到尾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想法。就算她在被告席上流幹了眼淚,恐怕也無法獲得裁判員們一絲一毫的同情。
相較之下,神秘兮兮的御子柴更加讓人背脊發涼。自從第一次在法庭上對決后,岬就知道御子柴是個極度理性的男人。像這樣的人,絕對不會基於一時興起而胡亂接案。何況他在偷雞摸狗之輩的世界已有了紮實的口碑,就算名字出現在報紙的社會版上,也沒辦法增加多少名聲。
「但是堂堂東九_九_藏_書京地檢的次席檢察官,怎麼會來找我?一審判決的細節,你應該也很清楚,何必來問我?」
「你承認殺了人,而且動機實在令人難以苟同,這種情況下,你還希望我能為你做什麼?」
「所以你把伸吾看成了眼中釘?你想跟他離婚,跟心愛的人在一起?」
亞季子再度輕輕點頭。
寶來語帶含糊,態度與剛開始完全不同,這反而引起了岬的好奇。
這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並不少。有些女人明明收入不多,卻愛買名牌貨,最後宣告破產。有些男人明明開車技術極差,卻為了買法拉利跑車,因而誤入歧途。有些中年人明明有著滿頭白髮及啤酒肚,卻幻想能與美女結婚。有些女中學生簡直像是來自沒有鏡子的國度,不僅跳入演藝圈,還自以為能與超級巨星同台演出。詐騙集團的受害者集會,更像是不知天高地厚者的展覽會。
「……為了打知名度?」
「真是太感謝了。那麼,請說吧。」
一如岬的預期,寶來屈服了。
「久等了,我是津田亞季子。」
這樣的律師,竟然說辯護費用不管多少都無所謂。這讓亞季子更加彷徨不安。
看來果然有必要對審判紀錄重新進行徹底檢視。既然手上的武器相同,先察覺使用方式的人當然比較有利。
「你知道這有多麼困難嗎?」
即使過去曾有過委任關係,一旦辭去職務后,就變成了完全無關的局外人。
「只要是不涉及保密義務的部分,我願意配合。」
死者的父親就住在附近。這時他剛好走進家裡,看見兒子的屍體及滿身是血的亞季子,於是趕緊報警處理。
「是啊,受害者的父親叫津田要藏,平日擔任小區的民生委員,每當有居民向要藏請教負債問題時,要藏就會介紹到我的事務所,由我來協助處理。這次接下這件案子,也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
「完全沒有,御子柴先生只要我儘快提供全部審判紀錄。」
看來剛剛的假設並不成立。能夠在退休后依然維持財富及名聲的工作,除非是在中央官廳里當寄生蟲。
「那完全是委託人的意思。老實說,我心裏早就不抱希望了。」
「辭退辯護工作的理由不在我或津田亞季子身上,而是基於御子柴先生的強烈建議。」
「人是一種相當奇妙的動物。越是憑著自己的本事挖出來的秘密,就會越重視,而且還會對企圖隱瞞的當事人產生嗜虐的心理。但如果是在這之前由本人坦承以告,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不,甚至還會抱持親切感。」
申請會面的人物終於出現了。
岬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那個老謀深算的人物,當然不會對這樣的蠢材說出自己的戰術。
事實上以這個案子而言,委託人沒有選擇餘地,只能照著辯護律師的指示去做。當辯護律師告知要換人時,委託人只能乖乖在選任申請書上簽名。因此問題的重點,還是在於寶來與御子柴到底私底下做了什麼樣的交涉。
「這麼說來,你全面同意檢方的論點?」
剛被關進來的時候,相當驚訝這房間竟然這麼小。後來才明白,這樣的空間已足夠一個人吃飯、睡覺及排泄了。排除了娛樂道具、裝飾及紀念物之後,一個人的生活起居全部都可以在這三張榻榻米大的空間里解決。
「不久前那件津田亞季子的案子,給負責的檢察官添麻煩了。」
「御子柴律師為何如此執著于這件案子?寶來先生,你對這點有什麼看法?」
「這起自私惡婦的殺夫案,在社會上引起不小的話題。世人茶餘飯後的談論焦點,不是英雄就是惡棍。而且大部分的情況下,惡棍都蹲在牢里,由代理律師面對鏡頭髮言。不用做任何宣傳,就會被麥克風及攝影機包圍。」
「他並沒有告訴我詳情,但我看得出來他對這案子相當執著。」
「我想問的是你為何辭去辯護工作?不,應該說你為何將工作移交給御子柴?我想問背後的理由。」
今天岬拜九九藏書訪寶來的事務所,原本是為了消除心中的疑惑,結果卻是讓自己變得更加疑神疑鬼了。唯一的收穫,是御子柴在交接工作時只要求了審判紀錄。換句話說,審判紀錄里很可能藏著他戰術上不可或缺的關鍵要素。
「這跟案子本身……不,跟次席檢察官有什麼關係嗎?」
「那個……謝謝你願意承接寶來先生的工作。寶來先生突然說他不做了,讓我有些驚訝呢。不過,他說御子柴先生會負責接下來的事情……」
「喔?不是委託人,而是委託人的公公?」
亞季子的腦海里正響著警報聲。
「價格隨便你開吧。」御子柴興緻索然地說。「反正你這一家人不可能付得出我訂下的金額,隨便你愛付多少都行。雖然不是做白工,但我的表現絕對遠超過公設律師。」
在這樣的狀況下繼續爭辯,只會演變為主觀認定的問題。被告在法庭上將面對的對手可不是精神科醫生,而是法官、裁判員,以及曾對付過無數狡猾罪犯的檢察官。開口閉口都是主觀看法,只會讓被告的罪嫌更加深重。
「不,是要藏看了事務所的網頁,主動跟我聯絡。那時期我還是親自……」
「不過到頭來,我的辯護並沒有派上任何用場。」
「我是御子柴禮司。」
御子柴說,什麼事情都要對他坦承以告。別開玩笑了,怎麼能對那種來歷不明的傢伙說出一切秘密。那傢伙能幫忙辯護的,也只是整件事的一小部分而已。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律師能摸清案子的全貌,並且全部幫忙辯護。
在這看守所里,御子柴禮司確實是亞季子的唯一同伴,卻也是唯一必須提防的敵人。
岬不想再聽寶來胡扯那些空泛的言論,於是打斷了他的話。
真會裝模作樣。岬心裏如此暗罵。寶來在審判過程中幾乎完全採納檢察官的主張,沒有提出任何反駁或質疑,從頭到尾只是訴諸溫情,懇求裁判員們高抬貴手。那樣的做法根本稱不上辯護。光是看審判紀錄,就知道他做得毫無熱誠,只是想草草完事。
「謝謝你的高明見解,我們可以進入主題了嗎?」
「你不想為犯下的罪行接受懲罰?」
「真是稀客,岬檢察官。」
「我交接的時候,你們是否討論過二審時的法庭策略?」
一定要謹慎小心,一定要步步為營!
「面對刑警或檢察官,你可以說謊,也可以將某件事情瞞著不說。不做對自己不利的招供,是被告的權利之一。但是在我面前,我希望你不管什麼事都坦白說出來,不能有所隱瞞。否則我無法為你辯護。津田小姐,你必須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你踏出看守所之前,這世界上只有我能幫助你。如何,你願不願意答應我這個承諾?」
「為什麼……?」亞季子錯愕地問:「為什麼你願意以這樣的條件為我辯護?」
「御子柴的強烈建議?」
「很好,自我介紹到此為止,接下來讓我們進入正題。首先我要確認案情,今年五月五日,你殺害了丈夫伸吾。地點在浴室里,手法是以小刀在後頸上刺數刀,以上都是事實嗎?」亞季子默默點頭。御子柴原本預期她可能會否認犯案,此時見了她的反應,心裏有些意外。
「沒錯,但我丈夫當然不允許這種事。他一知道我跟吉脅正在交往,氣得對我又打又罵。我一時衝動,才……」
寶來並未察覺岬的不悅,繼續對著岬說三道四。寶來所舉的那些律師公會幹部,岬也略有耳聞,每一個都有著高尙的品格,與眼前這個齷齪男人不可同日而語。岬曾讀過數篇那些人投稿在機關雜誌上的論文,雖然雙方立場不同,但在人權、道德及律師的存在價值上,頗有令岬認同之處。
「我也是糊里胡塗……委託人的親戚里並沒有資產家,這點我已向御子柴先生說明。」
「家裡沒有其他人?」
「我今天來,正是為了津田亞季子的案子。」
「一時衝動?」
岬說到這裏,寶來的眼神已開始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