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整篇筆錄，印象最深的還是亞季子的自私想法。雖然她不斷強調丈夫有多麼惡劣，但對丈夫的冷漠無情，以及接近妄想的未來藍圖，都讓人無法對亞季子抱持同情心。假如這篇筆錄內容就這麼被刊登在報紙社會版面上，恐怕會引來世上絕大多數家庭主婦的反感。

御子柴合上數據，皺起眉頭凝視著天花板。

「津田倫子？」

小女孩指著門外。

「津田倫子，六歲。」

「喂，我不是說過別讓任何人進來……」

「你會幫忙媽媽？」

「誰帶你來的？」

辯護的方針，是搜集被告值得同情的事由。通常採用這個策略時，會先向被告本人詢問是否有可用的內幕消息，但這一次御子柴決定先從檢視審判紀錄下手。

不過就算要加以利用，以寶來律師的辯護能力，恐怕也發揮不了什麼效果。那場辯護的重點，在於如何抓住兩男四女共六名裁判員們的心。除了要考慮戲劇效果，還得擁有反黑為白的三寸不爛之舌，這些都不是那個說話不經大腦的寶來能做到的事情。

「我不是說過，別讓任何人進來嗎？」

御子柴一看見盡來的人物，霎時嚇得說不出話。

御子柴想要喝問來意，卻說不出半句話。略一思索后，御子柴明白了理由。自己活到這麼大，幾乎沒有跟那種年紀的孩童對話的經驗。

幸好今天已沒有出庭或接見訪客的預定行程。御子柴將審判紀錄全堆上了桌子角落。

御子柴接著回頭審視審判紀錄。果然沒錯，前任的寶來律師根本沒有申請津田要藏出庭作證。多半是因為寶九_九_藏_書來認定亞季子會徹底否認犯案，因此沒有多花心思在以減刑為要求的辯護上吧。真是太可惜了，明明有個對被告抱持同情態度的證人，卻不懂得好好加以利用。

「倫子，你能來到這裏，真是了不起。但是你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洋子問。

倫子掏出一枚紙片。仔細一瞧，原來是御子柴的名片。

「這不是威脅，是曉以大義。」

「訪客呢？」

「不必了。」御子柴說得斬釘截鐵。

「不管是小孩子或大人，我都不需要。辦事員有一個就夠了。你快叫她回家。」

問題是該從哪個方向下手呢？御子柴整個人仰靠在椅子上，正想得入神，原本緊閉的房門竟然被打開了。

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讓御子柴及洋子都忍不住將頭轉向倫子。倫子毫不理會兩人的反應，接著說道：「爺爺告訴我，律師的工作就是代替媽媽做所有的事情……爺爺說錯了嗎？」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

「已經六點多了。」洋子打起了官腔。「現在要她一個人回家，或許並不安全。」

御子柴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她是委託人津田亞季子的次女，年齡也吻合。

「啊，果然在這裏！對不起，我才接個電話，她就不見蹤影了。」

與其他案子比起來，這件案子的判決書顯得相當簡單扼要，那是因為辯護律師在審判過程中極少開口反駁，因此幾乎不存在爭議點。但是爭議點上的攻防，往往是決定審判趨勢的關鍵。換句話說，沒有爭議點就沒辦法為被告辯護。看來要顛覆一審的判決，當務之急就是從案情中找出適合切入的爭議點。

見了亞季子的隔天，審判紀錄送達御子柴的事務所。這樣的效率著實不差，寶來雖然是個跳樑小丑，但在公事上似乎還算守信用。。

然而最棘手的部分，還是在於亞季子的全面認罪。就這層意義上而言，律師就算為其說破了嘴，恐怕還是白費功夫。而且檢方在浴室角落找到行兇用的小刀，上頭只檢測出了亞季子的指紋。再加上當時趕到現場並逮捕亞季子的警察證實，她臉上並無遭毆打的痕迹。換句話說，亞季子在筆錄里聲稱因遭毆打才憤然行兇的說法，並不是事實。

僵持了半晌，御子柴終於擠出一句：「你從哪裡來的？」

天底下因無能丈夫而吃苦的妻子，多得不可勝數。夫妻吵架時遭到丈夫暴力相向的妻子，相信也不在少數。靠報紙內夾廣告單上的特價消息來購買便宜食品，更是大部分家庭主婦都在做的事情。何況每個人都想要逃離現在的不如意生活，迎接全新的人生。這樣的夢想，並非亞季子獨有。

看來有必要找時間跟這個要藏談一談才行。御子柴先將必要事項放進記憶的抽屜里，拿起了第三張訊問筆錄。

「沒錯。」

「因為沒有人要帶我來。」倫子微微癟起了嘴，轉頭對著御子柴說道：「你是御子柴律師？」

「所以說，御子柴律師就是代替媽媽的人，對不對？」

這份筆錄的最大用意，只是在於醜化亞季子的形象。首先讓裁判員們聽取被告的自私想法，接著再讓裁判員們明白犯案動機的一部分只是源自於毫無根據的妄想。如此一來，裁判員們就會對受害者更加感到同情。

但每個人都在咬牙忍耐著。雖然有時會發發牢騒，或是哀聲嘆氣，但還是得熬過毫無變化的每一天。在這些人眼裡，津田亞季子的行徑肯定是荒謬至極。

「倫子也來幫忙。」

除了筆錄內容，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那就是亞季子的外貌。稱之為中等姿色，或許還太高估了。不僅如此，還散發出歷盡滄桑的倦怠感。

「都已經蹲下來了，何必這麼威脅她？」洋子說。

名片的右下角印著御子柴法律地址。倫子似乎正是憑著這張名片，找到了這裏。此時御子柴還不曾與亞季子的親人見過面，這張名片大概是自己當初交到亞季子本人的手上，後來被送回住處，才落入倫子的手中吧。御子柴轉念一想，又吃了一驚。津田家位在太子堂區，最近的車站應該是三軒茶屋站，倘若要到位於虎之門的御子柴事務所，就算是搭地鐵也得換兩次車。

「但您也說過除非是稀客。」

檢方的戰術確實發揮了效果。批判的矛頭，從被害者轉移到了被告身上。而且辯護律師完全沒有挽回局面的意圖，最後導致法官及裁判員全面採納了檢方的主張。

小女孩搖搖頭。

「您怎麼這樣對小孩子說話？」洋子抱怨。

「對這麼小的孩子曉以大義，就是一種威脅。」

死者右頸部有三處穿刺傷，傷痕極深，全都是致命傷。周圍沒有因膽怯而造成的微小傷痕，可證明確實是他殺而非自殺。

而且不曉得是檢方的狡獪伎倆，還是神山警部補的個人手法，這篇筆錄的內容明明是亞季子敘述自身的不幸遭遇，字裡行間傳達出的訊息卻讓閱讀的人對亞季子抱持不小的疑竇。最好的例子，就是自我辯護的言論被擺在最後一段。乍看之下似乎是冷靜客觀地陳述事實，但亞季子的用字遣詞恐怕都經過微妙變換，值得同情的環節被徹底淡化，營造出令人難以苟同的形象。

御子柴正有些後悔自己的口氣太嚴厲，卻看見洋子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理由就在於被告津田亞季子的個人特徵。她總是會若有意似無意地說出一些令人搖頭的話，恐怕很難博取裁判員的同情。因為這個緣故，將她的想法或證詞直接當作辯護的材料，或許不是明智之舉。既然如此，不如從檢方製作的調査報告書來挖掘辯護材料，才是上策。

「除非是稀客，否則就說我不在。」

「我一個人來的。」

雖然死因明顯為他殺，但執刀醫師將死因歸類為「11其他或不詳之外因」，多半是因為這牽扯到保險理賠的問題，因此較為慎重。這張驗屍報告，與解剖報告互有關連，可合併為同一份報告。

「你瘋了嗎？」御子柴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但旋即學洋子蹲下，讓視線高度跟倫子一樣。

「……沒錯。」

「我不是這個意思。」

洋子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臉上流露著明顯的驚佩神情。

洋子竟然會如此反駁，讓御子柴感到有些意外。但洋子毫不理會御子柴的反應，蹲下身子對著小女孩說道：「小妹妹，你是不是迷路了？」

「問了很多人，終於找到了。」

御子柴的第一個反應是嗤之以鼻，但仔細想一想，律師是客戶的代理人，若以這個定義來看，倫子的說法並沒有什麼不對。而且更讓御子柴感到不甘心的是，御子柴自己也經常採用這樣的定義。

御子柴拿起了第二張資料。那是屍體發現者，也就是死者父親的訊問筆錄。

「電話全部擋掉，就說我晚點會主動聯絡。」

御子柴不禁哼了一聲。最後這份筆錄，其實根本不需要。在這個案子里，檢方原本只須要證明被告的動機及犯案手法就行了，讓局外人吉脅謙一敘述對被告的印象，並不構成改變數刑輕重的條件。

「這可不是扮家家酒，大人在工作，小孩子來攪什麼局。」

世人對於這樣的被告，往往抱持幾近殘酷的嚴苛心態。即使是犯了相同的罪，面貌姣好的女人較不容易受到世人撻伐。而且這樣的傾向，女人比男人更加顯著。一審時裁判員為兩男四女，這樣的男女比例或許也對亞季子造成了不利的影響。

那竟然是個身高只有一公尺左右的小女孩。在這間排滿了法律專業書籍及檔案數據、氣氛冰冷嚴肅的辦公室里，這恐怕是最不該出現的人物。御子柴一臉納悶地凝視小女孩，小女孩也張著一對妙目看著御子柴。

「我跟你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