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起訴人的懷疑
第一節
「姐姐沒有到爺爺家住?」
「茶水間有充饑用的泡麵,你自己找來吃吧。」
「開進口車的都是有錢人,這種說法不太正確。大部分開進口車的人,都只是看起來好像有錢而已。有些蠢人說這是身分、地位的象徵,但說穿了只是自我表現欲與虛榮心作祟而已。」
「因為爸爸很少走出房間。」
「忍不了。倫子沒有吃晚餐。」
御子柴也不理會,繼續讀起手邊的數據。不一會,倫子端了一個托盤走來。仔細一瞧,托盤裡放著兩杯泡麵,上頭正冒著熱氣。
御子柴心想,她指的是津田伸吾還在軟體公司當開發部長的時候吧。
轉頭一瞧,倫子正默默吸著麵條。御子柴的腦海驟然冒出了五、六個疑問,但是御子柴擔心問了之後會縮短自己跟倫子之間的距離,因此一個字也沒說。
洋子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接著朝倫子使了個眼色。
「你以為我會吃這種鬼東西?如果肚子餓,我自己會到外頭吃飯。」
「湮滅證據的意圖相當明顯?」
這點跟亞季子的筆錄內容相符。案發不久前,伸吾閉門不出的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幾乎不肯踏出房門一步。對他而言,與家人相處變得越來越痛苦,只好錯開時間不與家人一起吃飯。既然見不到面,當然也沒有發生口角的機會。倫子說很少看他們吵架,其實代表他們的關係已經惡化到形同陌生人了。
「好厲害!這是進口車?」
「我可先聲明,我得査些案件數據,沒時間送她回家。」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不無道理。
「你聽好了,你爺爺說的是法律上的行為,不是照顧三餐或陪伴遊戲之類的日常行為。」
吉脅毫不掩飾心中的不耐煩。雖然他同意了面談,但整間辦公室寂靜又忙碌,每個人都專註于眼前的工作,沒有任何交談的聲音。會客室只是一塊以壓克力板隔開的區域,外頭的人可以將裡頭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想必這也是令吉脅愁眉苦臉的原因之一。
「我並沒有親眼見到,不方便多說什麼。無憑無據的話,說了也只是給你添麻煩。」
倫子一面哽咽,一面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錢包。接著她打開錢包,取出一枚小紙片。
「該問的都問完了。」
倫子再度雙手合十,接著拿起泡麵容器走進茶水間。
「他跟我希望得到的報酬種類不同。」
「而且你還特地到我家來。寶來律師或許是太忙的關係,這陣子連電話也沒打一通。」
御子柴深知日本人的性格並沒有那麼理性。這不是善惡的問題,而是資質的問題。日本人有著易冷易熱的個性,不適合注重理性的近代審判制度,只適合以私刑來解決犯罪問題。這次的案件,正是最典型的例子。在這樣的環境下,亞季子在一審已令裁判員們心生反感,就算上訴到以書面數據為審理重點的二審,也很難扭轉判決。
「送到津田要藏的住處,對吧?我剛好有些關於筆錄的問題想問他。」
「我要查的資料太多,今天沒辦法結束。」
「您怎麼對小女孩發脾氣,真是太過份了!」洋子似乎被激起了母性本能,語氣比平時嚴厲得多。
「這就是律師的職責所在。」
「警察是否曾向你詢問過家暴的詳情?」
「好過份!」倫子噘嘴抗議,御子柴不再理她,走出了要藏的家。
「忍著。」
根據數據上的記載,要藏已屆古稀高齡,但外表完全看不出來。雖然滿頭白髮,但發色油亮,臉上皺紋不少,但氣色極佳。即使是隔著衣服,也看得出他擁有相當結實的肌肉。
「很平常呀。吃飯前本來就要說開動,有什麼好奇怪?」
「那麼,津田是否曾對你主動邀約?」
「對,我們是無所謂……好的,沒問題……打擾了。」御子柴想要上前制止,洋子已掛斷了電話。
像這樣與案件的關係人交談之後,御子柴更加深信訊問筆錄只是檢方特意安排下的證據。當初只要讓裁判員們聽聽要藏的證詞,判決肯定會輕得多。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於法庭上的關注焦點,很可能就是要藏不願多提的部分。
「姐姐在家,但是她身體不好,一直躺在床上。」
「你不是很餓嗎?怎麼不把湯喝完?」
「是啊。」
「接著請你說說發現屍體時的狀況。」
「好吧,所有原本不想被警察知道的事,我都不隱瞞了。你想知道的是關於伸吾平日的言行舉止,對嗎?」
「律師,你沒說開動。」
「無所謂。」
「又是津田那件事?能夠說的,我已經全部都說了……」
話雖這麼說,但她的祖父竟然任憑六歲小女孩單獨前往陌生的地方,、真不曉得腦袋在想什麼。
「律師就像個人商店,有的黑有的白。」
「哇,你還知道要將大人的聯絡方式放在錢包里,真是聰明的孩子。」
按了對講機並說明來意后,要藏馬上就開了門。
「你既然這麼清楚,為何不阻止他?」
「我是接任的律師,有些問題若不九*九*藏*書當面問個清楚,我實在放心不下。若你不想在這裏談,我們可以換個地方。」
「你是個壞孩子。」
「嗯,姐姐不喜歡爺爺。」
「律師先生,真是非常抱歉,除了為亞季子辯護,竟然還勞煩你照顧倫子……」
換句話說,要讓亞季子在二審獲得減刑,必須提出足以令人深深同情亞季子的理由,或是一審中並未公開且足以影響量刑的相關新事證。
警方沒有深入追查的理由很簡單,當時警方已經掌握了物證及本人的自白,根本沒有必要繼續追問細節。
「對了,御子柴律師,你對奢侈消費有什麼樣的看法?」
「倫子可以住在這裏。」倫子說。
「但她是殺害你兒子的兇手。」
「就算是過失殺人,誰不會想湮滅證據?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撿到一大筆錢,任何人都會佔為己有。但是亞季子一看到我,整個人好像回過了神,還主動要我打電話報警。我想她的本性還是善良的。」
洋子離開后,御子柴交給倫子一條毛毯,將她獨自留在會客室內。反正事務所里有空調系統,她不可能著涼。總之得將她排除在視線範圍之外,才能專心閱覽文件數據。
這些年來貧富差距越來越大,但現況其實頗為複雜,並不能完全以貧及富的兩極來劃分。有些人雖然擁有高收入,但是幾乎沒有實質資產,這個階層就是所謂的假性高收入者。這類型的人雖然所得相當高,但是存款不多,而且背負龐大的貸款。因為自詡為上流人士,總是喜歡購買超越經濟負擔能力的昂貴奢侈品,所以資產一直沒辦法增加。
「那輛車子現在還在嗎?」
倫子如此斥責,接著將自己的泡麵放在矮桌上。
「是嗎?」
「但是津田在接受訊問時表示『從他的言行舉止,我看得出來他對我也有一些意思』。針對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
津田伸吾的性格,一如御子柴原本的預斯。
「同樣是律師,你跟寶來完全不同。」
「既然是這樣……」洋子看著御子柴,表情有些許摸不著頭緒。
「律師的職業道德與一般社會上的道德完全不同。」
「簡單來說,就是宣傳效果,這樣你明白了嗎?」
「教養是什麼?」
「最好是筆錄上沒提到的事情。」
「家裡沒有其他人?」
御子柴正對著審判紀錄苦苦思索,會客室的門驀然開啟,倫子探出了頭。
御子柴心想,原來筆錄中所說的一起吃飯,指的是一起吃午餐。同樣是吃飯,上班時間內跟上班時間外可說是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你很習慣做這樣的事情?」
「我當然阻止過了,但他快四十歲了,只把我的話當耳邊風。由於我曾幫他出房貸頭期款,他在我面前不敢頂嘴,但回家之後,他就會找家人出氣。我罵得越凶,亞季子及一對孫女身上的傷痕就越多,到後來我也不敢多說什麼了。」
「我從前也是公務員,深深明白有很多人在組織里待久了,無法看清自己的能耐。看別人因自己的職位而阿諛奉承,就以為那是自己的實力所帶來的成果。伸吾正是最好的例子。因此當他被公司裁員時,他氣呼呼地說要開一家賺大錢的公司讓那些人刮目相看。但他根本沒有才能,就算在組織里也難逃裁員的命運,更不用提獨立創業。他甚至還沒真正採取行動,早在向貸款銀行提出創業計劃書的階段,他的創業美夢就破碎了。但他自尊心太強,說什麼也不肯當個上班族從基層開始。像這種對未來不再抱持具體規劃的人,多半會想靠賭博來一步登天。果不其然,伸吾也落入了這個陷阱。」
「昨晚勞煩您了,等等我會送她回去。」
「就是倫子的爸爸媽媽……」
「不趕快吃,面會糊掉。」御子柴被這麼一催,只好跟著拿起筷子。
「……呃,還有爺爺。」
驀然間,那股粗糙的觸感再度浮上心頭。不管吃什麼都食之無味,不管看什麼都視若無睹,心靈的表層彷佛變得乾燥粗糙、觸手生疼。
當御子柴察覺不妙時,已經太遲了。倫子的眼眶漸漸積滿了淚水。
日本的法庭審判向來著重書面資料。當然,這樣的風氣不見得是好事,也不見得是壞事。特別是二審以上的法庭,審理時主要是藉由書面資料,來判斷下級法庭的判決是否有違法之虞。至於當事人是否惡行重大,則多半不在考慮的範圍之內。
「幹什麼?」
「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什麼非常事態,這應該叫飛來橫禍。」
「爸爸從前說過,開賓士這種進口車的都是有錢人。那時候爸爸也開賓士。」
「……明天拜託你早點來上班。」
「你認為這種事情可以先斬後奏?」
御子柴已懶得答腔了。
御子柴敷衍了事地鞠了個躬,率先坐了下來。從吉脅的態度,可以明顯看出他因震懾于御子柴的律師頭銜而不敢反抗。這種人光靠名片上的頭銜來判斷初次見面者的來頭read.99csw.com大小,可說是最容易控制及欺騙的類型。既然如此,當然要好好加以利用。
「何況每天一到傍晚,我的女朋友就會煮好晚餐等我回家。我要是跟其他女人在外面吃飯,肯定會被她剝一層皮。」
洋子連忙將倫子抱住。倫子將臉埋在洋子懷裡,不停抽抽噎嘻。
客廳的模樣比外觀更加老舊且磨損嚴重。牆上掛了一些獎狀,但全部都已褪色,給人的印象並非榮譽而是沒落。
「有,跟爺爺也說了。」
要從審判紀錄中找出能讓津田亞季子獲得同情的要素,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前一任的寶來律師並沒有在從寬量刑的方向上積極抗辯,造成我方提出的資料里也沒有適合搬上檯面的好材料。相較之下,檢方提出的資料卻是洋洋洒洒,完美塑造出了惡婦形象。
「在我看來,津田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母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御子柴只是隨口敷衍,倫子卻真的朝御子柴所指的方向走去。御子柴心想,這小丫頭等等一定會跑出來哭喊不知道泡麵放在哪裡,或是不知道怎麼燒熱水。沒想到等了片刻,茶水間沒有傳來任何巨大聲響。
「你指的是股票買賣?」
「泡麵的湯對身體不好,不能全部喝完。」
「然如此,那就打擾了。」
「相信你也知道,津田提出了上訴。若有必要,或許得麻煩你到法庭上作證。」
「處理非常事態,只好使用非常手段。」
「鄧小平說過,管他黑貓白貓,能抓老鼠的就是好貓……抱歉,將律師先生比喻為貓,實在是太失禮了。」
「即使違背道德也在所不惜?」
「關於你的證詞,我已讀過了筆錄。你說你跟津田亞季子只是單純的同事,沒有進一步的關係?」
「說起來慚愧,我完全沒想到要這麼做。雖然我現在不斷批評伸吾,但他畢竟是我兒子,我還是抱著維護他的心情。何況這是家務事,總覺得報警不是妥善的做法。不只是我,就連亞季子也不希望驚動警察。」
「倫子小妹妹還好嗎?」御子柴默默指著茶水間。倫子正在洗臉。
「沒辦法,你送她回家吧。」
「太難的事情,倫子不懂。」
「在亞季子的筆錄里,似乎暗示了她與打工處的會計師有不尋常的關係,這點你有什麼看法?」
「你指的是案發後的搜證嗎?只問了大致情況,沒有追究細節。」
「伸吾聲稱那是走在時代前端的資產運用方式,但說穿了不過是買低賣高的賭博。天底下沒有任何一種賭博,能簡單到讓門外漢只贏不輸。到頭來,肯定是把錢輸了個精光。但這種人絕對不會承認輸錢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足,或者應該說,他們無法面對這個事實。於是他們會把心中的悶氣出在周圍的人身上,以伸吾的情況來說,倒霉的當然就是家人。倘若遷怒家人能夠轉換心情,那也就罷了,但伸吾天生膽小如鼠,反而變得更加提心弔膽,最後逐漸與家人疏遠。抱著這樣的心情繼續賭博,當然更不可能贏錢,於是就輸得更慘,陷入了惡性循環。」
洋子嘴上道歉,但不知道是不是御子柴的錯覺,語氣似乎帶著三分看好戲的心態。
「既然是飛來橫禍,只能盡量將危害降至最低。」
「去年不見了。」
「混賬,我沒空陪小孩子閑扯淡。在我還沒生氣前,快給我滾回家。」御子柴大聲斥責,洋子趕緊打起圓場。
「若是這樣,讓她睡在事務所里如何?會客室的沙發可以當她的床。」
能夠站在客觀角度觀察事情的人,說出來的話往往也較為精確。要藏的這番言論讓御子柴對其證詞可信度更增添了三分信心。
御子柴試著在心中將吉脅與亞季子的模樣並排在一起。一邊是精悍又充滿男人味的吉脅,一邊是相貌平凡且終日勞碌的亞季子,確實極不協調。
吉脅正要抗議,御子柴不忘先恐嚇一番:「這是善良國民的應盡義務,你身為公認會計師,相信沒有理由拒絕吧?」
「這麼說來,你們除了一起吃飯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兩人好一會不再交談,整個房間除了兩人吸麵條的聲音,就只有事務所前方大馬路傳來的大型車輛引擎聲。
「好,那我就直話直說了。要獲得減刑,也就是讓法官從寬量刑,必須找出亞季子值得同情的要素。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強調伸吾的過錯。」
洋子說到一半,趕緊住了口。倫子的父親已遭到殺害,母親則以嫌犯身分遭到了羈押。
「倫子肚子餓了。」
「喂,請問是津田要藏先生嗎?您好,這裡是御子柴法律事務所,敝姓日下部。府上的倫子小妹妹,如今正在事務所里……對對……請不用擔心,她非常乖。」
這番話引起了御子柴的注意。
「我想來想去,實在是想不出來。我不曾對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她也不曾對我表現出特別的態度。所以當警方將我列為參考證人時,我著實嚇了一跳。read.99csw.com」
就算倫子在回家路上發生什麼事,御子柴也不可能被追究法律責任,但是來自社會輿論的譴責恐怕是免不了的。自己平日名聲原本就不佳,實在沒必要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老闆,真是不好意思,津田要藏先生說他要到深夜才能回到家,能不能請您今天加完班後送倫子回去?」
「不用了,我沒空到外頭找地方。」
自從實行裁判員制度后,這樣的現象是否有所改變?答案是否定的。在被告已經招供的案子里,法院審理就跟昔日一樣著重於書面數據。另一方面,當初實施裁判員制度,是為了拉近法院判決與社會輿論之間的差距,這讓裁判員制度有著容易遭社會輿論牽著鼻子跑的特性。一旦被告在新聞媒體上被當成窮凶極惡的壞蛋,情緒反應對判決的影響往往更大於理性。
「這種沒來由的話,造成我很大的困擾。我簡直被當成了津田殺人的動機,就連我的女朋友也不斷追問我是不是跟別的女人搞婚外情。雖然我這個人有些遲鈍,但你想想,假如有個女人愛我愛到想把老公殺了,我會沒有察覺嗎?」
「我開動了!」
「你自己泡的?」御子柴忍不住問了個蠢問題。
「夫妻之間的關係,外人沒辦法看得一清二楚。但以我做公公的立場看來,她是個很棒的媳婦。我實在很後悔,當初應該多花些心思為他們排解。」
「我會在附近咖啡廳買塊麵包給她。」
這已經是吉脅所能表達的最大譏諷,但是對御子柴當然不管用。
「這裡是隆弘……次男的家,他們夫妻都在上班。還有一個孫子,三人都要到傍晩才會回來。請坐,不必拘束。」
「但是……得先讓倫子吃早餐……」
「你要回家了?」
隔天清晨,洋子進事務所時,御子柴早已梳理完畢。
御子柴心想,這或許有助於改善世人對亞季子的觀感,於是暗中記住了與倫子的這番對話。
「倫子,你有沒有告訴姐姐,今天要來這裏?」洋子問。
要藏對親生兒子的評價乍聽之下相當辛辣,但那是因為他將兒子的能耐掌握得一清二楚的緣故。
「大致可以體會。」
「謝謝你的恭維。」
倫子一坐上車,馬上聒噪了起來。
「……我是代替媽媽的人?」御子柴忍不住反問,倫子得意洋洋地點了點頭。
「咦?」
要藏突然垂下了頭。
要藏以充滿無奈的口氣侃侃說道:「說死人的壞話是很失禮的事,但我是他父親,應該不要緊吧。伸吾從小的優點大概只有學校成績優秀,除此之外既沒有領導才能,也沒有遠大的夢想。或許因為我是學校老師的關係,他以為只要維持好成績且不做壞事,就不會被我責罵。他不擅與人交際,當然沒什麼朋友,平日的興趣就是打電動。幸好他從小到大都沒有遭同學欺負,順利從大學畢了業,而且因為愛打電動的關係,進入了軟體開發公司工作。那時公司正處於發展期,伸吾的職位也跟著往上爬。但在身為父親的我眼裡,伸吾根本不具備當領導者的才幹,只適合在基層低調地開發自己喜歡的軟體。」
「這比喻說得真好。沒錯,套句俗諺,這叫矮子踩高蹺。硬要做逾越能力的事情,最後只是自討苦吃。伸吾就是沒有搞清楚自己有多少斤兩,錯把運氣當成了自己的實力,若依你的比喻,就是吃飽了還拿食物往嘴裏塞。本來應該縮減食量的身體,卻反而大吃大喝,結果當然是嚴重腹瀉。但他還是學不乖,滿心認為自己的胃袋沒那麼小,繼續吃個不停。」
一開始的溝通,已證明御子柴的談判技巧在倫子身上完全無法發揮效果。不,還有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那就是御子柴不知道如何與孩童對話。
為什麼女人這種動物,一遇上這種事情就會立刻站在同一陣線?
「謝謝招待!」
「啊……倫子你乖,別哭別哭。」
但是該從何處下手呢……?
看來這小女孩不僅口氣像大人,連行為也像大人。
房內只剩下御子柴。他兩三口吃完泡麵,再次讀起了審判紀錄。湯剩了一半沒喝。
御子柴聽著洋子的對話,總覺得洋子的語氣越來越古怪,簡直像是把自己當成了倫子的保護者。
亞季子的心儀對象吉脅謙一有著高挑的身材及修長的臉型,散發出的氣質不像是公認會計師,倒像是運動選手。
「想起來實在慚愧,我能做的事情,只是聽亞季子訴訴苦。是我教出了那種窩囊的兒子,我卻不敢面對。對棘手的問題視而不見,是人的天性。這種逃避承擔麻煩的性格,伸吾或許是得到了我的遺傳。」
或許是吉脅每天與數字為伍的關係,所以連人命也習慣以金額來衡量。要不然,就是吉脅個人擁有這種特殊的價值觀。不論理由為何,吉脅這句證詞可說是相當重要。
接著御子柴前往了亞季子的打工處。沿著大馬路往北前進,通過世田谷小學后往左轉,再走了一會,便看見前方出現九九藏書一些綜合商業大樓。御子柴的目的地,就是這些大樓其中之一。找到了大樓后,在一樓的樓層介紹圖上一看,綠川會計事務所位於八樓。
根據亞季子的筆錄,伸吾失去工作是在美國雷曼兄弟公司破產引發的金融海嘯之前。如此算起來,伸吾在丟了工作后仍然將賓士車留在身邊好一陣子。光從這一點,就可以知道伸吾是個典型的假性高收入者。
「你剛剛說,休息時間有時會聊到私事,那麼津田是否曾提起關於丈夫的事?」
「您這不是已經在生氣了嗎?至少也該聯絡她的監護人。」
「下次見。」
御子柴心裏暗罵,真正聰明的孩子不會獨自跑到這種地方來,但沒有說出口。
為什麼女人這種動物只要一扯上孩子,人格就會完全改變?
「對不起……我今天跟人有約,方向剛好跟世田谷完全相反。」
倫子二話不說便走進門內,彷佛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家,御子柴也跟著進屋。
御子柴聽了倫子的回答,心裏不禁有些讚許。以她這年紀,做事能這麼周到,可說是相當不容易。她事先將目的地告訴姐姐及爺爺,而且那目的地還是律師事務所,姐姐及爺爺當然也比較放心。
「晚安。」倫子說完後走回會客室。
要藏這句話乍聽之下似乎回答得乾脆爽快,其實帶有推託的意味。他既然想幫亞季子說話,當然不願意說出對亞季子不利的事實。御子柴擔心倘若惹惱了要藏,將得不到他的協助,因此不再針對此點繼續追問。
「例如打招呼、說謝謝什麼的。」
「今天我想跟你談談辯護方針,打擾了。」
「胃袋?」
「什麼是監護人?」倫子一臉疑惑地問。
「亞季子完全沒有過錯?」
「我已經泡了,一定要吃。」
「不必,我送就行了。」
「好了,快去睡。」
洋子一反常態,面對御子柴的責難完全不肯屈服。御子柴不禁心想,倘若是自己平日太過蠻橫跋扈,她只是藉機報仇而已,但實在很希望她另外挑個日子。
「沒有考慮過報警嗎?」
御子柴一時慌了手腳,只能愣愣地站著。洋子摸摸倫子的頭,問道:「你知道爺爺的手機號碼嗎?」
「你父親跟你母親感情不好?」御子柴話一出口,登時便後悔不該對小孩子詢問這樣的問題。但倫子似乎不以為意,回答:「我很少看他們吵架。」
「別說蠢話了!你既然能一個人來,就能一個人回去!」御子柴忍不住加重了語氣。
津田要藏的住處,距離伸吾家不到五百公尺遠。這年頭像這樣的平房住宅已不多見,混在風格洗鍊的住宅區里顯得格外蕭條寒酸。
「關於她的丈夫……?我印象中完全沒有,她提到家人時,談的總是兩個女兒。」
「這是律師的份。」倫子將其中一杯泡麵擱在辦公桌的角落。
「爺爺參加小區大會去了,今天不在家。」
御子柴一聽,心裏立刻收回「做事周到」這個讚美。
這樣的美夢,會因裁員或績效獎金銳減而輕易破滅。高級轎車的維護費用,加上房貸的壓力,頓時會讓支出遠遠超越收入。但是在這個時候,當事人卻依然無法捨棄身為高收入者的尊嚴,因此將高級轎車及高級住宅緊緊抓著不放。由於沒有資產,沒辦法從正派銀行周轉現金,最後只好找上地下錢莊。一旦進入這種負面連鎖,接著當然就是每況愈下,不知不覺已是債台高築。訊問筆錄里描述的津田伸吾,正符合這樣的形象。
吉脅這推測確實不無可能,但警方早已將死者的保險狀況査得一清二楚。根據寶來提供的資料,在死者的債務清單里有著每個月的保費金額。但理賠金額只有兩千萬圓,屬於合理範圍,而且這份保險早在伸吾尙未被裁員前便已購買。
「或是您也可以帶她回府上睡覺。」
「若有必要,我會再來拜訪。」
「這個嘛,就像胃袋吧。」
御子柴回想津田家的房屋貸款餘額,似乎也是將近兩千萬。就算亞季子領到伸吾的死亡理賠金,光是償還房屋貸款就已所剩無幾。但換一個角度想,能夠讓礙眼的丈夫跟房貸同時消失,對某些人而言搞不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這樣的論點,將成為檢方的有利事證。換句話說,站在為亞季子辯護的立場,一定要事先想好因應對策才行。
回想起從小生長的家庭,家人吃飯時間並不相同,因此從來不曾對著餐點雙手合十,或是喊出「我開動了」之類的話。相較之下,倫子的家教比自己好得多,可見得津田亞季子在孩子的教育上比自己的母親可說是更加用心。
御子柴心想,姐姐指的應該是長女美雪吧。原來她卧病在床,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御子柴試著想象倫子住在這樣的家庭里,每天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父親幾乎等同於不存在,母親每天在外工作到很晚才回家,說話對象只有姐姐美雪。家庭早已有名無實,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吃飯跟睡覺。
「進口車有什麼厲害https://read•99csw•com?」
「但津田若與你只是普通關係,為何要報出你的名字?」
年紀老大不小的丈夫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肯與家人好好相處。這樣的事情,確實沒辦法成為與同事聊天時的愉快話題。但是站在辯護的立場,這一點卻相當有利用價值。
御子柴頓時一驚。光是想象那副景象,就感到毛骨悚然。
這跟御子柴小時候的空虛感或許有些類似。明明有家人,卻不存在於眼前;明明正在說話,卻沒有人響應;明明看著相同的東西,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境。
「你這意思是要我也別回家?」
「那當然,這些我早就對警察說過了。或許我這麼說很失禮,你認為我會看上津田那樣的女人嗎?」
「你說對了。」
「休息的時候,我們有時會聊起私事。但是津田每次談的話題,都是關於她的兩個女兒,例如她的長女體弱多病,次女卻是活潑好動過了頭。她每次講的都是這些事,當然在我眼裡,她就只是一個母親。我從來不曾邀她出來約會,也不曾跟她有過任何曖昧的插曲。這樣的關係下,難道我會帶她上賓館開房間?」
洋子接下紙片,立刻走向事務所的電話機。
「首先我想確認一件事,你希望亞季子獲得減刑的心情,如今依然沒變?」
御子柴的心裏忽閃過一個念頭,於是問道:「你母親在教養上很嚴格嗎?」
「伸吾從小就是個懦弱的人……」
「這我怎麼知道?我猜她多半是為了保險金才將丈夫殺害,又怕法官認為她罪大惡極,才拿我當擋箭牌吧。」
「泡麵的湯對身體不好,不能全部喝完。」
要藏注視著御子柴,半晌后揚起嘴角說道:「御子柴律師,我真是服了你。一般擁有社會地位的人,都懂得做表面功夫。既然是表面功夫,當然底下藏著另一張完全不同的面孔。大部分的人都基於本能而深知這一點,因此不會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吐露肺腑之言。像你這種開門見山的做法,反倒讓我更加信任你了。」
「每個人的胃袋大小都是固定的,吃得太多就會拉肚子。」
吉脅坦然承受御子柴的視線,並沒有將頭轉開。除非是特別愛說謊或是演技特別高明的人,否則當一個人在說謊時,一定有跡可循。御子柴到目前為止已見識過無數騙子,但憑御子柴的眼力,也看吉脅的言詞談吐有任何可疑之處。
「她也是孫女們的母親。父親已經死了,當然得讓母親儘早回到孫女們的身邊。」
「你想要什麼樣的報酬?」
「我在家裡常常只有我跟姐姐,所以要輪流煮飯。」
「我也是一頭霧水。」吉脅說到後來已有些動怒。
聽說貓只要三天就會忘了飼主的恩情,就這點而言自己跟貓可說是同類。御子柴心裏這麼想,但當然沒說出口。
御子柴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門口,倫子突然從屋內深處窟了出來。
御子柴向吉脅解釋完,吉脅癟嘴說道:「天底下願意為兩千萬殺死丈夫的妻子多得是。說穿了就是在妻子的眼裡,丈夫的價值是否高於兩千萬。」
御子柴向來只把車子當成會移動的招牌,因此說得尖酸刻薄,但倫子聽得一頭霧水。
「弱者欺負弱者是人之常情。剛開始只是對家人大吼大叫,某一天終於動了手。尤其是對亞季子的暴力行為特別嚴重,原因就在於亞季子到外頭兼差以貼補家用。妻子出外工作,這點刺傷了伸吾的自尊心。但亞季子不工作,一家人就活不下去。伸吾無法阻止,只好對亞季子拳打腳踢。我每次上他們家,總是看見亞季子身上傷痕纍纍。遭警察逮捕時身上沒傷,只是湊巧而已。」
「就是同事而已,哪有什麼進一步、退一步的。我雖然請她吃過幾次飯,但那只是一起走到附近餐廳吃午餐而已,不是什麼偷偷摸摸的事情。」
「這個在製作筆錄時,差不多都說完了。那一天,鄰居家的齊藤先生跟我聯絡,說伸吾家又傳出了爭吵聲。我原本打算如果他們一直吵個不停,就先把一對孫女接過來住。我打開門,裡頭一個人也沒有,穿過內廊時,我發現脫衣間的門是開的。往裡頭一探,就看見了伸吾的屍體,躺在塑料布上。那時亞季子正在浴室里默默清洗著濺在牆上的鮮血。」
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熟悉地盤的外來異物;形體雖然嬌小,存在感卻是大得驚人。
「你的意思是說……要公開一審法庭上沒有提及的伸吾缺失?為了替亞季子爭取緩刑,不惜褻瀆死者?」
倫子先雙手合十,才拿起筷子。她的動作相當自然,並非為了在御子柴面前裝乖孩子才這麼做。
「這是爺爺的手機號碼。」
要藏正眼凝視御子柴,彷佛在評斷他的本性。
「他經常做出家暴行徑?」
「老闆,得把她送回家才行。要是讓她自己回去,一旦發生意外,我們也會被追究責任。」洋子以宛如轉嫁責任般的口氣說道。
「泡麵一下子就找到了,燒熱水也很簡單。那個大姐姐整理得很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