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護人的懊惱
第三節
「連吃個飯也可以臭著一張臉?你的生活里難道一點滋潤都沒有?」
「不是我瞧不起你們,但這是不可能的事。」
「……這是訊問嗎?」
岬暗自竊笑。三條這個人也真壞心,竟然將上次開庭時御子柴隨口搪塞的一句話牢牢記在心裏。或許三條的目的,是想要在御子柴還沒進入狀祝前,先殺殺他的鋭氣。
「第一食堂的生魚片定食?我聽說你日子過得挺闊綽,沒想到吃得這麼簡樸。」
「辯護人是否還有其他意見?」
但岬旋即將這些想法拋諸腦後。這場審判一直是對檢方有利,御子柴的反擊雖然高明,但也只能處於挨打的局面。而且御子柴的論點可說是破綻百出,勝負幾乎已成定局。
岬這句話一問出口,御子柴一邊咀嚼最後的生魚片,一邊微微漾起笑容。最讓岬吃驚的一點,是御子柴在談話的過程中依然不停以機械般的動作將食物送進嘴裏。
「我叫青柳俊彥,任職于金融公司『東京Mortgage』。」
「證人,請問你做這行多久了?」
法庭上一片寧靜。
岬內心暗自叫好:這女人簡直是自掘墳墓。
雖說具有多年法官經歷的三條應該不會犯這種基本錯誤,但為了提防禦子柴再度發動奇襲,還是應該先拉出一道防守線。
不一會,法警領著一名男人走進庭內。
御子柴說到這裏,閉上了嘴不再開口。岬心想,繼續追問恐怕也無法套出什麼真心話。
「那當然,每位客戶的性格都不相同,應對方式也是天差地遠。」
「簡單來說就是提高擔保價值,以符合融資餘額的比例。若不能提出追加擔保,就必須降低融資餘額,讓兩者維持平衡。」
岬雖然口頭上要求亞季子回答,但心裏認為亞季子就算保持緘默也無妨。反正只要能證明被告還有其他將被害人視為眼中釘的理由就行了。
「看來被捅了一刀,讓你疼怕了?」
這句話雖然說中了事實,但岬沉默不答。
「那只是法庭上。」
「這是被告的家人在案發前的醫療紀錄。她們母女都接受了在該區開業的友井醫師診療。」
「父親被殺了,母親因謀殺而遭逮捕,家裡只剩下一對姊妹。即使如此,她們還是好好地過著日子。俗話說孤兒也會長大,真是至理名言。」
「這有什麼好笑?」
青柳說到後來嗓音竟微微顫抖。討債機器終於脫下了冷酷無情的面具。
「你有家人嗎?」
岬偷偷以眼角餘光望向御子柴。雖然表情依舊毫無變化,但視線顯然正警戒著岬的一舉一動。看來御子柴已在一瞬間察覺了岬的意圖。
「見過了。」
御子柴重新轉頭面對三條。
「只是閑聊而已。法律可沒有禁止檢察官跟律師閑話家常。」
「話說回來,你的話術實在令人佩服。我終於能夠明白為何你的客戶願意重金聘請你當辯護人。那種宛如街頭格鬥一般的戰術運用技巧,你到底是上哪學來的?」
藉由上次的開庭辯論,岬已掌握了御子柴的辯護方針。御子柴想要強調被害人津田伸吾的惡行惡狀,使亞季子的殺意具有相對的合理性。但是既然御子柴想要讓被害人扮黑臉,檢方當然也可以反過來加以利用。
御子柴依然笑個不停。
走出法庭時,已接近中午,岬直接走向了地下餐廳。東京高等法院的地下室有三間餐廳,分別是第一食堂、蕎麥麵店及「Darlington Hall」。其中第一食堂由於價格低廉,不僅是法院相關人士,就連其他廳舍的公務員也常常到這裏用餐。
「你見過了那對姊妹?」
岬一邊反駁,一邊觀察御子柴的神情。果然不出所料,御子柴依然是一臉泰然自若的神情。不知他只是在咬牙苦撐,還是這種程度的反駁早在他的預期之中?
「我們每天都在面對壞人,怎麼會不了解?」
「你身為負責人,是否曾向津田伸吾催促?」
「你問這個做什麼?」
言下之意當然是沒有時間到外頭吃飯。
岬正想要應一句「我的提問到此結束」,沒想到亞季子竟然開口了。
「沒錯。」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也是在沒有滋潤的環境下長大?」
「審判長!」
「被告,請回答我的問題。證人剛剛說的那些話,是否屬實?」
「只是某種程度上?」
「剛剛證人提及被害人的人格特質,但這在本案中能否成為反證的材料,實在令人懷疑。剛剛這段話,不但無法證明辯護人在進入二審時主張的動機不存在,反而成了說明動機存在的左證。」
「包含你在內,已經有四個相關人士詢問我這個問題。」
「你想說的是讓公務員一閑下來就沒好事,對吧?」
「這不是印象。從證人的證詞,可以看出被告對丈夫的負債抱持何種心態。他是與本案無關的第三者,他的觀察應該不帶先入為主的想法。」岬說。
「既然是擔保融資,每位客戶的融資金額應該都不小吧?」
「我的提問到此結束。」
「味道一點也不重要,反正拉出來都一樣。」
「……是的。」
「場外亂斗?」
「抗議成立。檢察官請改變詢問方式。」
「我又說錯了什麼嗎?」
雖然從以前就有「信貸看人、物貸看物」的俗諺,但聽了青柳這番言論,岬開始覺得俗諺也不可靠了。不論是何種類型的借貸,都應該以借貸方有能力償還的額度為限,這才是貸款業的正確心態。然而近年來的金融機構,包含銀行在內,都有著對償還能力的審核過於寬鬆的傾向。自從貸金業法改訂之後,有資格貸款的人變少了,但諷刺的是審核寬鬆的現象卻更加惡化了。擔保融資不再有金額上限的限制,也是主要原因之一。簡單來說就是僧多粥少,形成互相爭奪的局面。
就在這一瞬間,岬發現三read.99csw.com條的表情有此僵硬。不,自己臉上恐怕也有著相同表情吧。
「不,你們只是看在眼裡,卻沒有真正了解。你們的情形,就好像是小學生看著在泥巴中游泳的生物。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壞人的生態,你必須親自跳進泥巴里,與他們一起游泳,一起吃泥巴,一起在黑暗又濕滑的世界里呼吸。」
「不是什麼?開門應答的人不見得都是被告?」御子柴步步進逼,似乎充滿了自信。
「跟親人聚在一起,一邊聊著生活瑣事一邊吃飯。像這樣的用餐時光,就是生活的滋潤。」
「倒也不是每一次。有時我不到傍晩就前往拜訪,津田太太還沒回來。」
事到如今,岬不由得對轄區警察的初步捜査行動太過草率而大感無奈。被告的公公是目擊證人,做筆錄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警察竟然沒有順便向兩個女兒打探是否有重要訊息。雖說事發當時她們都睡了,無法提出有效證詞,但就這樣置之不理,實在太過潦草行事。
「現在情況如何我不清楚,但從前島根縣的律師非常少。甚至有一段時期,隱岐島上的西鄉町一個律師也沒有,松江地方法院的西鄉分院也沒有法官。因此每當要開庭時,就必須從外地調派律師、檢察官及法官前往地院所在的隱岐島。交通工具只有從七類漁港出發的唯一一班渡輪。三人會在狹窄的船艙內遇上,而且審判拖得越久,三人就遲遲無法回家。所以三人會在船內舉行簡單的審判,當一行人抵達地院時,法官早已做出判決了。」
這時要是大發雷霆,可就中了對方的詭計。岬在心裏緩緩數起了數字。
「哼,我們跟律師不同,並非論件計酬。」
「追加擔保是什麼意思?」
「現在是律師供過於求的時代,何況這裡是東京,我們處理的是刑事案件。你舉出那種舊時代的例子,到底想表達什麼?」
岬急著想轉身,卻偶然與御子柴四目相交。
「這些撞擊傷有的只傷及皮肉,有的卻損及筋骨。三星期才能痊癒的傷,已不能算是小傷了。以最單純的方式來計算,平均每兩個月,你們就會遭受一次暴力攻擊。」
御子柴對著岬揚起嘴角。
「我不想把精力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如果你真的擁有能讓津田亞季子獲得減刑的證據,那我當然奉陪,但你如果只是在虛張聲勢,我希望你能高抬貴手。檢察官跟你一樣,手邊還有堆積如山的案子等著處理。」
青柳的語氣彷佛正壓抑著情緒。原本在法庭上也從容不迫的神情,如今卻出現一絲遲疑。岬突然感到些許不安。青柳只是負責登門討債的討債機器,心中到底在遲疑些什麼?
岬轉頭瞥了御子柴一眼。那張撲克面孔終於帶了三分苦澀。那就像是原本以為不會爆炸的炸彈竟然爆炸了。在那張面具底下,肯定有著彷徨的表情。
岬見三條輕輕點頭,彷佛吃了一顆定心丸,接著說道:「證詞中描述的被害人形象,確實不是個好丈夫或好父親,但這反而強調了被告謀殺被害人的動機。而且相信大家應該都能認同,沒有生活能力及不肯對家人付出關心,並不代表應該被殺害。」
「什麼意思?」
「警察趕到現場的時候,屍體、兇手跟目擊者一樣也沒少。這種萬事倶備的案子,就算鑒識人員來了,也只會進行簡單的確認工作而已。我想他們多半不會對整個屋子進行地毯式的調査吧?越是優秀的鑒識人員,在遇上簡單的案子時反而越會提不起勁。」
難道他與那對姊妹的對話里也包含著新證據?岬心中有些好奇,但明白絕對無法從這個男人口中套出任何訊息。
「這麼說來,你應該負責過形形色|色的客戶?」
「沒有了。」
「什麼樣的金融公司?」
「依你的性格,一定曾經將警署製作的捜査資料徹頭徹尾檢査過。不僅檢査,還會對初步捜査行動的草率籠統不停發牢騒,我說的沒錯吧?」
青柳回答得絲毫不帶感情,庭內氣氛卻越來越緊張。御子柴的眉毛似乎微微挑起。
岬當然不是不懂,只是想在法庭上公開津田家不為人知的秘密,才故意問了這個問題。
「但是當擔保品的評估金額低於融資金額時,就不可能全額回收這筆錢,不是嗎?」
「若是這樣的溝通,確實值得花一點時間。我的時薪比公務員高得多,時間寶貴得很。」
「但是據我聽到的傳聞,你的委託人絕大部分都是資產家。」
意思似乎是只有走出與他人完全不同的道路,才能獲得最大的成功。
「當她知道你的來意時,有什麼反應?」
「六千萬?被害人在三年前就離職沒有工作,怎麼能借這麼多錢?」
在法庭之上,理性永遠優於感性。在量刑時絕對不能流於感情用事,這是無庸置疑的前提,但是在面對兇惡犯罪者或桀傲不遜的被告時,不少檢察官還是會基於正義感而導致語氣變得嚴厲。岬正是典型的人物。在從前的那件案子中,岬正是因這個缺點而遭御子柴趁虛而入,終於吃了敗仗。這次岬決定儘可能不露出任何表情,但跟御子柴比起來畢竟還有相當大的差距。
「是啊,平均一個帳戶的融資金額是三千萬圓。」
「假如丈夫只是窩囊加上不肯花時間陪伴家人,那也罷了,但是他將住家拿去抵押貸款,還把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搞得一團亂,簡直就是個燙手山芋。上次開庭時,辯護人也說過,被告是一個相當盡責的母親。因此對被告來說,丈夫成了有可能毀掉孩子們一生的禍害。被告,我這麼說是否正確,請你回答我。」
說完這些話后,御子柴轉身離開,連一句道別也沒說。岬獨自留在座位上,面對著一口都還沒有吃的定食。
「審判長,檢方九-九-藏-書的詢問完全是刻意誤導。這是以非黑即白的二分法來強迫被告做出選擇。」
「只能請客戶一點一點償還了。最重要的證券都被套牢,不能說賣就賣,解危的不動產也不見得能以實質價格迅速脫手賣出。」
今天餐卷販賣機前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可說是相當稀奇的事情。岬於是買了E定食的餐券,但走進食堂一瞧,岬登時後悔了。原來餐卷販賣機前空無一人,是因為裡頭早已坐滿人。岬環顧左右,終於發現牆邊還有一個空位。岬立刻快步走過去,但馬上又後悔了一次。
人是一種相當奇妙的動物,就算前一刻還在互相殘殺,只要聊個幾句,就會逐漸敞開心胸。自從當上檢察官后,岬獨自研究出了一套掌握人心的話術,用在嫌疑犯或律師上往往能發揮奇效。或許是身為檢察官的身分及岬的容貌給人一種死板的印象,只要岬表現出無所不談的態度,對方往往就會開始吐露真正的心聲。
岬舉手說道:「審判長,我想申請傳喚檢方的證人。」
「被害人選擇的做法是什麼?」
「但是就我所知,被害人在股票投資上虧損嚴重,手中的股票都被套牢了。在這種情況下,公司要討回這六千萬,應該很困難吧?」
「這不是推測。任何暴力行為,都會在身心留下嚴重創傷。除非完全消除記憶,否則這個記憶就會化為恐懼。」
亞季子露出詫異的神情。顯然御子柴在提出這份證物前,並沒有告知她。
法警將御子柴帶來的A4尺寸紙張放在法官席及岬的面前。
「這裏的生魚片定食向來評價不錯,但你好像不太滿意?」
這傢伙又玩這種奇襲戰術。岬不耐煩地低頭望向手中的辯四號證物。那是津田亞季子及倫子的病歷表複印件。
岬這麼說當然只是一種話術而已。
「目前審理中的本案被害人,與你是什麼關係?」
「審判長,我想對證人進行反方詢問。」
「津田先生與我們簽訂契約,是在平成二十年四月,該年九月,就發生了雷曼兄弟公司破產引起的金融海嘯。津田先生手上股票的評估金額大幅下跌,因此必須提出追加擔保。」
「岬檢察官,你承辦過與炒股票有關的案子嗎?」
「彼此彼此,你也不差。」
御子柴嘴裏咕嚷,聽起來像是在自我辯解。
「超過十年以上了。」
「這個嘛……」
「我一說出來,花兒就被人摘光了。」
「我能坐這裏嗎?」岬問了一聲,這是身為後來者的禮節。御子柴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你跟她們說了些什麼?」
御子柴猛然低下了頭。仔細一瞧,他竟然正趴在桌上笑個不停。
「根據剛剛被告的證詞,每次你登門催促還款,總是由被告開門應對,這點是否屬實?」
這個男人的顧客之中,多的是黑道人物及靠著大把鈔票為所欲為的犯罪者。或許他的意思是想真正理解壞人,就必須跟他們產生肝膽相照的友誼吧。岬暗自作出解釋,不再追究這個話題。
「是的,她曾說津田先生也向她說過欠下大筆債務的事。」
二審第二次開庭。
「現在開庭!」
原來如此,御子柴想以這樣的方式來證明。岬心中已有了底。
御子柴低聲呢喃,繼續動起了筷子。他的表情完全稱不上品嘗食物,只是單純做著咀嚼的動作。
被害人欠下六千萬的負債,這肯定能成為檢方地有利武器。
「你登門拜訪的時間是固定的嗎?」
「你指的是法界人士互相勾結?」
御子柴轉身面對亞季子。亞季子嚇得縮起了身子。
「那不是成為律師的必要條件。你為何問這個?」
「當然,在審判結束前會一直放在警署的倉庫里。」
「當然,而且還不少。泡沫經濟剛崩盤的那陣子,幾乎全都是這種案子。」
就在旁聽席差不多坐滿的時候,御子柴出現了。岬以眼角餘光朝對方側臉輕輕一掠,御子柴還是一樣板著撲克面孔,完全看不出心中盤算。不管是從前成功讓被告獲得減刑的案子,或是上次屈居劣勢的開庭,這個男人臉上永遠是這一號表情。不,甚至是在辯論的過程中,他的五官也沒有絲毫變化。
「不可能的。」
「你們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壞人。」
「你指的是津田家的女兒?」
「審判長!」御子柴打斷了青柳的話。「檢方企圖魚目混珠,把證人的印象當成事實。」
「問題是這個案子哪來的花兒?」
「原來如此,真是生意興隆。」
「不單隻是被當成兇器的小刀,以及鋪在地上的塑料布而已。殺害現場的浴室、客廳、廚房、全家人的寢室、地板、牆壁、走廊,以至於垃圾桶里的垃圾、書架上的書、盆栽里的泥土,這些全都檢查過了?」御子柴說。
御子柴沒有答話,岬原本以為他默認了,但半晌之後,御子柴突然抬頭問道:「你不也是半斤八兩?」
「我的敵人已經夠多了,沒必要再樹立敵人。」
岬看見這一幕,心下登時大感狐疑。難道連委託人,也將御子柴當成了敵人?
「請你詳細解釋。」
岬趕緊回想捜査數據的內容。畢竟是曾經瞪大了眼反覆審視的數據,早已熟記在心。有可能成為重要證物的物品都送交鑒定了,但是當然不可能將家裡所有東西都帶走。
「跟親人聚在一起,也不見得能發揮滋潤的效果。津田一家人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嗎?」
「這前後多達七次的外傷,長則三星期痊癒,短則五天痊癒,受傷類型全都是會留下瘀青的撞擊傷。請問被告,這都是被害人伸吾的暴力行為所造成的結果嗎?」
看來只能從其他方向切入了。
「這麼說來,他曾向你們公司借錢?請問他借了多少?」
「不,津田先生還有不動產。」
亞季子低頭不答。
「後來呢
https://read•99csw.com?聯絡上了嗎?」「那當然,我透過書信、電話及電子郵件,好幾次嘗試與他聯絡。」
你就盡量焦急吧。岬暗自竊笑。
由庭內氣氛可感覺得出來,目前局面是檢方獲得壓倒性優勢。檢方什麼也不必做,被告就會把自己逼上絕境。對於求刑的一方來說,這樣的被告可說是求之不得。
「你應該知道律師有保密義務。」
岬忍不住往左右看了兩眼。這實在不是適合在用餐時說出的台詞。
「但是被告白天得打工,並不在家裡,怎麼能夠每次都由她開門應對?」
「就算沒有你說的滋潤,飯也得照吃,孩子也照樣長大。」
果然不出所料,御子柴跳出來攪局了。
「島根縣?」
「這麼說來,被告對被害人相當氣憤?」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對那一家人,或者是對所謂的『家庭』抱著某種特別的感情。」
「這樣的形容有些言重了。人家不是說,最優秀的律師能夠促使雙方和解,根本不會進入審判階段嗎?他們的行為,也是相同的道理。」
「既然隨時處在恐懼之中,就算在前一刻並沒有遭受暴力攻擊,被告為了保護自己及孩子而起身反抗被害人,還是符合急迫性之侵害的要件。被告使用了小刀,這點的確是事實,但是反過來想,假如被告赤手空拳與被害人對峙,難道能贏得了被害人嗎?被告是一名弱女子,使用武器只是不得已的決定。」
「我跟你打包票,剛剛這些話絕對不是危言聳聽或虛張聲勢。所有必要的證物,都可以從犯案現場找到,這觀念相信不必我多費唇舌。只要沒有被丟棄或破壞,證物就會一直靜靜地躺在那裡,直到被人發現為止。總而言之,你好好保管那些東西。」
岬突然對御子柴的人生經歷產生了興趣,故意切入話題。
「為什麼氣憤?」
三條審判長似乎理解了岬的用意,自壇上低頭望向御子柴問道:「辯護人,你能提出其他證據嗎?」
「抗議駁回。檢方請繼續。」
此時御子柴緩緩舉手。
岬想起了御子柴當初住院的理由,似乎是遭從前某案子的敵對立場人物刺傷。因為那件事,讓他得到了教訓?抑或者,他只是在暗示不該公私混淆?
「啊,倒也不是……」原本對答如流的青柳,突然支支吾吾起來。
「對我來說,津田亞季子只是很普通的委託人而已。」
「抱歉……」御子柴竟然老老實實地道了歉,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津田先生的融資金額為六千萬圓。」
「我聽說你的妻子很早就過世了,唯一的獨生子這幾年音訊全無,何況你似乎沒有情人,這樣的生活能有什麼滋潤可言?」
雖然法律並不禁止負責同一案子的檢察官與律師同桌吃飯,但畢竟氣氛尶尬。
「那個津田伸吾正是這樣的人。我沒機會跟他交談,但這讓我深信他是個齷齪卑鄙的傢伙。」
空位的對面坐著一個人,正是御子柴。
但御子柴面不改色地承受著三條的視線。
「卑劣?」
「只能請他太太幫忙傳話。他太太並不是保證人,我不能向她追討。」
「既然如此,你應該曾聽人說過『最美的花兒不會開在路旁』這句格言吧?」
岬於是在御子柴的正前方坐下。仔細一看,御子柴吃的是生魚片定食,這讓岬改變了心意。
「滋潤?」
「請。」
「不動產及證券的擔保融資。」
攻勢收放自如,確實值得讚賞,但不知守勢能不能同樣有優異表現?
「請。」三條審判長說。
四個月的空窗期是否仍對被告造成威脅,恐怕無法以單純的「是」或「否」來下結論。亞季子的情況是否符合正當防衛中的急迫性之侵害要件,主要還是在於站在客觀立場上如何判斷的問題。不過就岬看來,自己的反駁至少成功抵銷了御子柴的論點力道。
「……都是事實。」
岬結束了對青柳的提問,轉頭對三條審判長說:「審判長,接著我想對被告提問。」
「既然見不到他的面,接著你怎麼處理?」
雖然這一招對御子柴恐怕不管用,但死馬當活馬醫,反正失敗了對自己而言也不痛不癢。沒想到御子柴的反應超越了岬的預期。
「他竟然拿孩子當債主上門時的擋箭牌。我自己也有孩子,更覺得他這種做法實在太卑劣了。」
「不是保證人,所以不能追討。但是關於貸款的事,應該已向被告說明過了吧?」
「檢察官,請說。」
「你當時有什麼感受?」
一旦焦點被模糊,就應該回歸基本法理。
「為何這麼說?」
「我只是不想把時間及精力花在無謂的場外亂鬥上。」
剎那之間,岬感覺全身血液都衝上了腦門,趕緊強自鎭定。
此時御子柴假如針對這個議題繼續糾纏不清,反而會造成負面效果。御子柴避開鋒頭,可說是相當明智的決定。這種當機立斷的決策能力,令岬不禁大感佩服。
「我相當氣憤。或許對客人說這種話相當失禮,但我覺得那傢伙簡直不是人。」
御子柴聽在耳里,竟然絲毫不為所動。他悄然起身說道:「下次開庭時會提出。」
「丈夫債台高築,連房子也被拿去辦理二胎貸款,業者每天上門討債。對於丈夫,以及對於這樣的生活,你有什麼樣的想法?」
岬清澈的聲音回蕩在法庭上。
「對你過去的接案情況有所了解的人,都會問這個問題吧。或許我這麼說有些不合宜,但我認為這案子沒有任何對辯護方有利的要素,就算憑你的三吋不爛之舌能幫被告爭取到減刑就算不錯了。何況被告並不是什麼名人,只是個市井小民,宣傳的效果也不大。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是賭博。不管是賭撲克牌也好,賭麻將也罷。每當九_九_藏_書看見御子柴,就彷佛像是被迫參加一場必須藉由對手錶情來猜測想法的遊戲。原本法庭上攻防的重點應該是層層堆疊的證據與理論,御子柴卻玩起了虛張聲聽的心理戰把戲。這就是讓岬如坐針耗的原因。
「這我可不能說。暗示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被告的處境確實有令人同情之處,但全國各警察署及政府機構,都設有關於家庭暴力的諮詢窗口。就算被告真的遭暴力對待,也應該藉由這個方式來解決問題。假如把這當成正當防衛的理由,那麼世上多得數不清的施暴丈夫都成了應該被殺害的對象。辯護人一直以各種手法來論證被告的殺人動機,但這些手法都無法為被告的不明智犯行提出合理的解釋。我相信法庭所審判的並非動機,而是行為本身。」
「總比閑得發慌好。」
「首先,客戶必須提供證券以作為擔保。假設擔保價值為一千萬圓,審査額度以八成計算,就是八百萬圓,客戶最高可以貸到五倍,也就是四千萬圓。這筆融資只能用在證券投資上,而且購買的證券也必須提出作為擔保品。當這些證券的價格上升時,只要脫手賣掉,價差就是客戶所得到的利潤。」
「我的提問到此結束。」
岬驀然對御子柴產生了莫大的好奇心。一半是基於想要知己知彼的職業精神,另一半則是基於個人興趣。
一、二、二、四、五、六……這方法雖然平凡無奇,卻具有恢復冷靜的十足效果。正當岬打算重新發動攻勢時,御子柴的表情竟然出現了變化。
「辯護人,請繼續。」三條審判長說。
「診療期間為平成二十一年十月至二十三年一月,前後大約一年三個月的時間。請各位注意這上頭的日期及診療內容。正如各位所見,被告共有五次診療紀錄,次女倫子有兩次。診療內容都是外傷醫治,雖然受傷位置涵蓋臉頰、肩膀、腰間、小腿等各部位,但受傷類型是清一色的撞擊傷。我想在此根據這份證物,對被告提出詢問。」
被將了一軍!岬在心中咒罵。
沒想到天底下還是有足以令這男人厭惡、懼怕的事物。
「那麼,下一回開庭是兩星期後,閉庭。」
岬聽出御子柴這句話似乎有三分示弱的意味,又是一愣。
既然對上了眼,如果轉身離開,或許會被認為是逃走。岬迫於無奈,只好走向空座位。
「那一刀可深得很,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查一查,這不是你的拿手本領嗎?」
男人看起來有些駝背,或許只是姿勢不良的關係。由表情看來,似乎並不特別緊張。年紀不到四十歲,長得就像平凡無奇的上班族,但上班族怎麼會習慣法庭的氣氛,這點反而透著一股邪門。若非事先知道男人的身分,就連岬也會認為這個人並非良善之輩。
亞季子終於入席,接著是三條率領的眾法官。庭上所有人同時起立。
御子柴這個男人真是太可怕了。他今天在法庭上第一次看見青柳這個男人,卻瞬間判斷出青柳的性格,並且成功地削弱了剛剛岬加諸在亞季子身上的形象。青柳是站在與被告對立的債權人立場,說出來的證詞當然也更具說服力。或許是御子柴有熟人從事討債業務,因此曾聽過欠債者拿孩子當盾牌的手法吧。但即使如此,他能夠如此迅速發動反擊,還是令人咋舌。這到底是來自於天賦異稟,還是司法硏修時期曾接受某人的特別指導?
「我不該對你說這種話,請你忘了吧。」
「你愛怎麼想都行。」
既然有這樣的機會,與其在尷尬的氣氛下各自吃飯,不如好好探一探御子柴這個男人的底細。
三條一等所有人坐下,旋即轉頭問御子柴:「辯護人,延續上次的議題,你主張被告為正當防衛,還說在今天開庭前能夠證明成立要件中的急迫性之侵害這一項,請問你準備好了嗎?」
「津田伸吾先生是我負責的客戶。」
「他本人聲稱自己是『當沖型股票投資人』,並非沒有工作。而且他辦理的是證券投資貸款,只要提出擔保品,個人收入多寡並不重要。」
現出你手上的所有王牌,否則遊戲就會結束。
「我早就是你的敵人了。」
這男人真不是省油的燈,連這種時候也不忘打起心理戰。剛剛的反擊,同樣高明至極。自己侵入了他的生活隱私,他立即還以顏色。問題是這些事情他到底是上哪裡打聽來的?
「我受夠他這個人了。雖然還不到憎恨的地步,但每天一想到龐大的債務,就忍不住想要逃走。而且就算討債的人上門,丈夫還是龜縮在房間里,每次都是我開門應付。丈夫在房裡明明聽見了我們的對話聲,卻說什麼也不肯出來。」
「沒這回事,提供為擔保的證券還是有可能回漲。」
「請。」
當初岬要求世田谷警署清査津田伸吾的借貸狀況,意外地査到了這個男人的公司。
岬對著男人說道:「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及職業。」
「為了證明此點,我提出辯四號證物。由於這是開庭前一刻才準備好的證物,因此來不及提前呈交。」
這是事前早已提出申請的證人,辯護方一定也知道,但岬認為自己採取正攻法,就算先被對方識破也無妨。
「對了,你聽過關於島根縣律師公會的事嗎?」
「這種時候,他們的大女兒會開門對我說,爸爸不在家。但津田先生的房間明明亮著燈光,大女兒明明知道我察覺了燈光,還是只能對我低頭道歉,要我離開……」
「檢察官,請說。」
「檢察官,要看我的底牌前,應該先亮出自己的底牌,你連這規矩也不懂嗎?」
「這已經算是恆常性的暴力行為了。在上一次開庭時,檢方說被告在案發前一刻並沒有遭受暴力攻擊,因此否定了急迫性的侵害,但是被告與孩子們長期處在這種恆常
read•99csw.com性的暴力行為下,內心一定隨時充滿了恐懼。」
「一直聯絡不上。不論是書信或電子郵件,都得不到響應,打電話也沒人接。我按捺不住,還曾親自登門拜訪,但他躲在房間里不出來,我也拿他沒轍。」
當御子柴起身時,臉色已恢復了鎭定。岬心想,這傢伙真是難纏的對手。
青柳將一般上班族也無力償還的龐大資金,借貸給收入極不穩定的股票投資者,但他非但沒有引以為恥,還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這種厚顏無恥的態度,令注重倫理道德的岬看得怒火中燒。
原本以為這隻是御子柴的黑色幽默,但御子柴的反應相當平淡,似乎並非抱持開玩笑的心態。
岬在開庭十分鐘前進入了八二二號法庭。此時別說是法官,就連辯護人及被告也還沒入席。坐在空蕩蕩的法庭內,不知為何思緒變得特別清晰。傳說宮本武藏在岩流島決鬥時靠著遲到獲得壓倒性勝利,但以打官司來看,結果卻往往相反。唯有準備周到、知己知彼且以逸待勞的一方,才能處於優勢。
御子柴拿著吃得一乾二淨的餐盤站了起來。
「就跟一般的妻子一樣,既無奈又抱歉……」
「簡單來說,客戶買下的股票也必須當擔保品,貸款公司可以高枕無憂,而客戶也能以實際資金的五倍投入市場,賺取五倍的利潤……我這麼解釋,對嗎?」
「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何謂證券投資貸款?」
「亮我的底牌?什麼意思?」
「讓司法研修生及菜鳥法官也去學一學。」
「既然達成了共識,請你告訴我,你的底牌是什麼?不,應該說你真的有底牌嗎?」
「他們的……大女兒。」
「她的應對也跟一般妻子大同小異。我丈夫是個沒用的男人,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很想幫他還錢,可是我也是靠打工維持生計,房貸也尙未還完,生活相當窮困。我會好好勸我丈夫,請你們再寬限一段時間……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津田先生除了股票投資之外,沒有其他收入來源。不過,幸好他名下擁有不動產。當時他的融資餘額為六千萬圓,實質擔保價值只剩下一千四百七十七萬圓,價差為四千五百二十三萬圓。津田先生抵押了名下的不動產之後,某種程度上縮小了差距。」
「證人,你登門催促還款時,被告對你說了些什麼?」
青柳明知岬是檢察官,說起話來卻絲毫沒有顧忌。
御子柴朝岬瞥了一眼,說道:「我等等在地院還有其他案子。」
岬支吾不答。至少從筆錄上看來,津田家這數年之間根本沒有天倫之樂可言。
「住家不動產由於房屋貸款擁有優先抵押權,再抵押給我們公司,就成了二胎抵押。然而依當時不動產實質價格計算,扣掉房貸餘額后只剩下一千五百萬圓的價值。換句話說,就算將津田先生的證券及不動產全部齎掉,也還剩下三千多萬的融資餘額,這就成了無擔保品的融資。」
「審判長!」岬迅速舉手。「辯護人企圖將推測扭曲為事實。」
「辯護人如今的言論,只是刻意誤導。」岬舉起病歷表複印件,展開反擊。「根據病歷表上的記載,最後一次就診是一月十二日。但是本案發生在五月五日,距離被告最後一次遭受攻擊已過了四個月。辯護人說被告隨時處在恐懼之中,但既然中間有四個月的空窗期,這論點是否能成立實在有待商榷。因此我認為辯護人主張這是具備急迫性之侵害要件的正當防衛,只是在強詞奪理而已。」
岬甚至不禁懷疑,御子柴這個人到底有沒有感情?實在很難想象,那張看似刻薄的臉孔會有露出激動神情的一天,更別說是開懷的笑容。不僅如此,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岬只要看到御子柴那張臉,內心就會相當不舒服。到底是什麼讓自己坐立難安呢?岬思索片刻,終於找到了理由。
御子柴笑得連說起話來也上氣不接下氣。
「我問你,警署扣押的證物,應該都還留著吧?」
岬望著壇上的三條,內心卻注意著視線邊緣的御子柴。從那張側臉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感情變化。
岬心想,他接下這案子果然是為了錢。若是如此,那麼就說得通了。
「是啊,一點也沒錯。自從陷入擔保品不足的情況后,我就經常上門拜訪,但從來沒有見到津田先生。」
「三千多萬的無擔保融資,這金額可不小,你們要如何回收?」
「法律也沒有規定非得閑話家常不可。」
「對!我指的就是這種反擊的話術!我很想知道你是在哪裡學到了這種本領。」
御子柴是否還盤算著什麼詭計?或者只是虛張聲勢?不論真相為何,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作風令岬忍不住想要搖頭嘆息。
「遇上這種情況,都是由誰應門?」
總而言之,對這男人果然不能掉以輕心。岬慌忙舉手:「審判長!」
「任何妻子遇上這種情況,都會感到氣憤。」
「……你這個人倒挺懂分寸。」
「有時就是會遇上這種客人。明明夫妻都在家,卻故意要年幼的孩子開門或接電話。負責催討的人也有良心,見孩子一口咬定父母不在,總不可能強迫孩子把父母叫出來,何況目的是催討金錢。對方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派孩子出馬。這……這是為人父母應該做的事嗎?」
「不,我還得跑其他案子,不見得相同的時間都有空。何況津田先生的案子相當特殊,他每天隨時都在家裡,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都可以前往拜訪。」
岬轉頭正眼面對被告席上的亞季子。亞季子一直垂首不願正視岬的臉,但岬並不在意。
「別在這裏說這種話。」
「……我受夠了。」微弱的說話聲讓岬回過了頭。亞季子不知何時已將臉微微抬了起來。
岬心裏再度大聲叫好。若以卡片遊戲來比喻,三條這句話就像是下了最後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