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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守護人的懊惱 第二節

第三章 守護人的懊惱

第二節

這些醫院的規模全都是私人診所,而且應該大部分兼具住家性質。地震發生於凌晨五點四十六分五十二秒,睡在診所里的醫師們應該都被震垮的建築物活埋了。新地圖上完全沒有舊地圖上的醫院名稱,更暗示著原本的地主無一倖存。
紅林讀完了該頁病歷表后抬頭說道:「我想起來了,她第一胎跟第二胎都是由我負責接生的。請問你想査的是什麼?」
自從少年時期殺了人之後,胸中便經常吹起像這樣的風。彷佛來自荒野的風,足以奪走所有體溫的風。這陣風從來沒有停歇的一天。難道這就是與亞季子的內心產生共鳴的結果?御子柴趕緊搖了搖腦袋。
高峰獨自居住在老舊木造房屋裡。雖說是獨居,但不時有街坊鄰居或親朋好友來串門子。比起實際年齡,外表看起來精神矍鑠,說起話來也流暢自然。
最令人感到諷刺的是,在苦窯里學到的事情往往比在外頭學到的事情有用得多。
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有任何意義。御子柴做出這個判斷後,離開了長田區公所。如今唯一可能查到線索的地點,僅剩亞季子一家搬移到神戶市之前的居住地,也就是九州島。
「當時亞季子的病名是什麼?」
「其實你不必特地過來,我們可以郵寄這些數據。」
「這位溝端醫師如今在哪裡?最近的住宅地圖上,找不到他的住處。」
大約五分鐘后,出現一名婦產科醬師。年紀約莫四十歲左右,自稱姓紅林。短短的頭髮梳理得平貼在腦後,一看就知道是深受病患喜愛的醫師。
雖然是臨時買到的車票,但綠色車廂內空空蕩蕩,既沒有大聲喧嘩的幼童,也沒有上班族。御子柴終於有時間好好靜下來思考接下來的策略。
「你是津田小姐律師……請問她做了什麼事?」
御子柴向窗口內的職員詢問,職員一臉歉意地含糊說道:「我們並沒有為各戶的搬遷情況建立資料庫,有不少是一整家都過世了……」
「有沒有什麼資料庫可以査出地震前的醫院搬到哪裡去了?」
御子柴雖然是亞季子的法定代理人,光靠打電話也往往得不到善意回應。就算對方手上根本沒有御子柴想要得到的數據,也不會輕易告知此點。御子柴總是得親自跑一趟診所櫃檯,並且出示委任狀,才能開始談正事。每當這種時候,御子柴總是極度羡慕警察的身分。
接著御子柴前往津田一家人曾經居住過的八王子市。根據媽媽手冊上的記載,美雪及倫子出生的醫院是八王子醫療中心。連續兩次都在同一家醫院生產,可見得對這家醫院寄予相當大的信賴。
比較兩份地圖可以發現,包含亞季子的家在內,幾乎所有一般住宅都消失了。舊地圖上整頁找不到一間醫院,新地圖上卻有五間。然而除此之外,靠地圖已無法獲得任何訊息。
「比起名字跟照片,還是看病歷表比較容易想起來。津田亞季子、津田亞季子……啊,有了。」
狹窄而彎曲的道路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縱橫交錯的寬廣直線道路。住宅每一棟都排列得整整齊齊,由於少了公寓式的住宅,空間相對顯得寬敞許多。標記工廠符號的建築物變少了,公園及公共建築卻變多了。
一時之間,御子柴以為自己搞錯了。
雖然曾向倫子確認過,但基於保險起見,御子柴還是將亞季子目前的住家附近,也就是世田谷太子堂區方圓一公里之內的醫院都査了一遍。結果一無所獲。從津田一家人在這裏蓋了獨棟住宅的二〇〇五年到現在,津田亞季子總共五件就診紀錄,但每一件都是在案發的四個月前便已治療完畢。值得注意的是,這五件https://read•99csw.com就診紀錄的科別都是整形外科。不過,這並非御子柴原本想要追査的就診紀錄。
第二次開庭,就在十天之後。在開庭之前,若能找到御子柴心中預期的證據當然很好,但假如徒勞無功,就得重新擬定其他策略。光是想到這一點,御子柴就忍不住皺起眉頭。雖說可以向亞季子本人詢問,或者強迫她接受檢査,但既然她連辯護人也刻意隱瞞,恐怕不會輕易點頭配合。假如在被告不同意的情況下提出證據,很可能不被採用。
江戶川堀部內科診所。依名稱來看,應該是在亞季子單身時期所住的公寓附近。
御子柴默默點頭,心裏只當這是老生常談。幸災樂禍是人的本性。假如獵物近在咫尺,任誰都會按耐不住。
高峰的聲調漸漸拔高。
御子柴的腦海立即浮現了倫子的臉。那孩子雖然在自己面前表現出豪放不羈的個性,但顯然只是小孩子打腫臉充胖子而已。當然,這種事情沒有必要一一告知紅林。
焦躁、疲勞與失望沉重地壓在御子柴的肩頭。若是其他律師,此刻恐怕已開始胃痛了。
御子柴心中的天線當然不會錯失這個訊息。
「我想比較地震前的地圖與現在的地圖。」
向櫃檯女服務員說明來意后,得到的第一句話卻是:「真是非常抱歉,敝診所在治療結束的六年後就會銷毀病歷資料……」
「已經過了六年……病歷表恐怕也銷毀了。我去找找看,你稍坐一下。」
急忙確認角落的地區名稱,確實是小宮山三丁目沒錯。御子柴看看舊地圖,又看看新地圖,不禁對其變化之大咋舌不已。
御子柴立刻出示津田亞季子的照片及姓名,但紅林並無明顯反應。
江戶川區新堀一丁目。這裡有著亞季子單身時期所居住的公寓。或者應該說,曾經存在著。
來到三樓后,確實找到了新地圖與舊地圓。當年亞季子的居住地點為長田區小宮山三丁目二-二。攤開地震發生的前一年,也就是平成六年的地圖一看,確實在名為「光榮長田」的公寓二樓找到了亞季子的姓氏。前方道路相當狹窄,而且微微彎曲。兩旁多是狹小的住宅、公寓及皮革工廠。
找到了,終於有了眉目!
不知不覺,已陷入負面的無窮循環。御子柴知道繼續想,也想不出什麼有用的結論。御子柴決定停止思考。一旦關閉思考迴路的運作,不論受到外界任何刺|激,都不會有所反應,直到自己願意重新開始思考為止。這是御子柴在醫療少年院里學來的技巧。
「六年前。」
紅林沒有繼續說下去,不知是過於吃驚還是過於悲傷。他合上文件夾,輕輕嘆了口氣。
在櫃檯說明來意並出示選任申請書的副本后,御子柴立刻被請入了會客室。雖然效果不如警察,但是律師頭銜同樣有助於加快對方的通報速度。
御子柴在JR新神戶站搭上了開往博德的新幹線列車。車程兩小時二十六分,抵達時應該才剛過中午而已。
直到最後,八王子市內還是沒有任何收穫。這裏的醫院並沒有御子柴想要尋找的線索。不過這早在原本的預期之中,因此御子柴並不失望。接著御子柴前往了東京都內的江戶川區。
區公所裏面竟然只有市售的地圖,御子柴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原本御子柴以為地震受創地點的區公所一定會投注心力于比較災前與災后的街道差異,並製作出詳細的比對資料。
若是其他案子,或許御子柴的反應也會有些不同吧。這種走投無路的感覺,有時對自己而言反而是種享受。在過去的案子中,御子柴也曾遇到多次類似的狀況,但每次都能鑽出彷佛只有螞蟻才能通過的細孔,最後終於讓檢方的堤防徹底崩潰。焦躁與疲勞,甚至可以當成迎接勝利的徵兆。
御子柴接著前往派出所,從警察口中問https://read.99csw.com出了更有利的消息。商店街的郊區,住著一名姓高峰的老人,今年已八十六歲,曾是該小區的里長。就跟所有老人一樣,他把從前的事情記得比現離事情還清楚。
有了神戶的經驗,御子柴早已找來從前與現在的地圖複印件,確認了小區的變遷情形。小區名稱在亞季子出生后變更過一次,其後便一直沿用至今。從前原本是隨處可見田地的無指定用途區域,後來成功招攬大型電器製造商在附近蓋工廠,因而開始蓬勃發展。
「請問你知道那位醫師的姓名嗎?」
老人的喉頭髮出咕嚕聲響。
智能型手機一査,只找到一家同名診所,果然離亞季子當初住的公寓只有數百公尺遠。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病歷表是否依然留存著,以及是否找得到當初負責治療的醫師。既然是私人診所,或許頗有希望。
「找到病歷表了。」紅林一說完,立刻翻開文件夾。
「麻醉?」
但抱怨也無濟於事。御子柴原本就知道,這調査工作就像大海撈針,而且這根針或許一開始就不存在。御子柴早就抱持著一兩天內難有收穫的覺悟。
「馬上就要開庭了,時間相當寶貴。」御子柴也不忘酸了對方一記。
用字遣詞雖然客氣,但眼神說著:既然不是來看病就請你離開。
經驗法則是實務家的最大武器。就算缺乏專註力與判斷力,只要運用過去累積的經驗,還是可以讓問題迎刃而解。何況岬除了經驗法則,還擁有學習能力及不肯服鬥爭心。藉由熟讀捜査報告所發出的一波波攻勢,讓他看起來就像一頭故意讓獵物精疲力竭再撲殺的猛虎。
「非常抱歉,敝診所過去是由前任所長一個人執業,十年前由新所長繼承后,所有職員都換過了。」
「你說得可輕鬆,溝端的年紀比我還大,誰知道現在是不是還活著。」
「即使是在這附近一帶,這狀況也不例外。人這種生物,一旦躲在暗處,言行舉止就會變得狠毒又蠻橫。明明是遭遇不幸的家庭,卻有人詢問他們現在的心情,還有人責罵他們只是想博取同情。聽說她家裡電話響個不停,屋外到處被貼了標語。家人無法忍受他人的好奇目光,連買東西也得選在晚上偷偷摸摸出門。」
御子柴的雙眼開始以亞季子的公寓為圓心,捜尋半徑五公里內的所有醫院。草壁醫院、長田第二醫院、日坂小兒科診所、井上內科診所……遠離住宅密集區域后,逐漸開始有醫院名稱映入眼帘。其中某一間,很可能就是亞季子曾經就診的醫院。問題是現在有多少間還在開業?
亞季子的老家,變成了電信公司的服務處。附近看起來像是商業區,放眼望去,對面及周邊都是商店及餐飮業。
下午一點二十分,抵達了JR博德車站。御子柴接著轉搭鹿兒島本線前往市中心。目的地是亞季子的出生地福岡市南區大橋。那裡有著塵封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過去。
御子柴離開八王子醫療中心后,將半徑十公里內所有査得到的醫院診所都走了一遍。由於須確認的只有包含特定科別的醫院,因此數量並不多,但每一間都必須親自到櫃檯詢問,還是相當費時。
「但我真的聯絡不上溝端。」
在大海里摸索一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針,這種行為幾乎可說是一種賭博。但是這根針絕對擁有下注的價值,因為它可以徹底翻轉法庭上的局勢。
「這我就不清楚了。她父母沒告訴我,我也沒刻意打探消息。保持距離才是禮儀之道。」
負責人員多半是一聽到律師要親自前來,趕緊拋下其他工作,優先將數據找了出來吧。他的口氣之中,其實帶著三分不滿。
「異常狀況?」
「審判還沒結束,趕得及在最後一次開庭前找到他就有勝算。反過來說,過了最後一次開庭就沒希望了。高峰先生,你應該九*九*藏*書明白我的意思。亞季子的死活,掌握在你的手裡。」
「溝端醫師的證詞,將改變亞季子的命運。」御子柴這話一出口,高峰登時臉色大變。
御子柴輕輕咂了個嘴。如此一來,亞季子十九歲之後的紀錄已無從査起。
御子柴試著在新地圖上尋找舊地圖上看到的醫院。但是相應位置及周邊卻完全找不到相同的醫院名稱。
「豈止知道,簡直熟得很……當年溝端是這附近唯一的醫師,不管男女老少,全是他的病患。」
「有沒有辦法與這位溝端醫師取得聯繫?」
「聊著聊著,我又想起了一些事。美雪出生的時候,她先生跟她公公,還有大老遠從神戶趕來的母親全都來看她,一群人擠在狹小的單人產房裡。沒想到感情那麼好的夫妻,竟然落得這種下場……」
「抱歉,我們這裏沒有那麼舊的地圖……」
「比你想象重要得多。」
「既然如此,有沒有從那時就在這裏服務的醫師?」
那簡直是一片焦土。俯瞰的照片里,沒有任何一樣東西保持著原本的形狀。御子柴不死心,拿出舊地圖的複印件互相比對。在舊地圖上找到的那些醫院,全在地震中被夷為平地。
「完全不記得了……她最後一次就診是什麼時候?」紅林問。
「我真同情她的一對女兒。」
雖然早已明白越舊的數據越難得手,但如此全面性的證據破壞還是超出了原本的預期。
「過世了。」
果然不出所料,相來年代越久,能找到的數據就越少。如今唯一的寄託只剩下十九歲前的紀錄,但年代距離更加遙遠,希望可說是相當渺茫。
這對御子柴來說可是求之不得的好消息。
御子柴心裏哼了一聲。這樣的處世原則確實是一種美德,卻會造成犯罪捜査上的障礙。不論何時何地,秘密永遠只能靠好奇心與惡意才能挖出。
御子柴繼續追問,紅林搖了搖頭。御子柴不死心,又問了其他科別的就診紀錄,還是沒有斬獲。
御子柴接著又問震災相關數據的統一存放地點,職員將御子柴帶到了七樓的震災資料室。御子柴雖然搖頭嘆息,還是跟著上了七樓。一看到地震損害區域的航空鳥瞰圖,御子柴幾乎徹底絕望。
「全都是那件案子的關係。真是太可憐了……一家人明明是受害者,卻遭到附近鄰居及新聞媒體的毀謗中傷。」
過去御子柴曾與形形色|色的檢察官交手,但是像岬這樣的人物,還是第一次遇上。一般來說,不論是再老練的檢察官,只要輸給御子柴一次,不是就此對御子柴避而遠之,就是因太過急躁而自取滅亡。但是岬卻懂得分析失敗的原因,甚至還反過來利用失敗的經驗,誘使御子柴大意輕敵。
服務窗口的女職員一聽到御子柴這句話,登時露出困擾的表情。
只要是須要保存個人資料的商業行為,都適用個資保護法。尤其是醫療機關多涉及重要的個人隱私,因此在數據的管理上也相當神經質。
「就是跟其他孕婦明顯不同的特徵。」
只要公司加入健康保險工會,當職員前往醫院就診時,工會就會收到醫院寄發的診療費用明細。工會據此經過審核后,會發給該職員醫療費用通知書及保險給付決定通知書。這些文件上除了醫療費用細目,還記載了接受診療的機構名稱,在御子柴的調査行動上可說是幫了大忙。亞季子不管接受任何醫療行為,照理說都會透過健康保險。何況稅務會計監察事務所健康保險的保險費率為百分之七點二,本人負擔金額更是只有一半,為百分之三點六,可說是相當划算的保險。
「請稍等一下。」
御子柴靠著這兩份數據,想要探尋亞季子的過去。足以成為轉機的線索,應該就藏在亞季子的人生經歷中某處。唯有找出這個線索,才能夠顛覆原判決。
「關於亞季子……你記不記得當年是否有固九-九-藏-書定幫她看診的醫師?」
「我知道,在她九歲之前,全家一直住在這裏。」
「就算要花些時間,也沒關係。」
自己曾經接生的孕婦,竟然變成法庭上的被告,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心情?這或許牽扯到紅林的職業道德,但此時的御子柴絲毫不感興趣。
不是拂在皮膚上,而是拂在心裏。
御子柴轉身離開了公寓遺址。下一個前往的地點,是保險工會的事務所。
這簡直是以復興為名的都市重整。一般情況下,大規模都市重整往往會遭遇居民反對,協商遷移的過程曠日費時且耗費財力。但是嚴重的地震卻解決了這個問題。建築物、土地、道路都震成了碎片,也省下了拆除及搬移的費用,接下來就可以完全依照設計圖加以重建。
「這麼重要?」
御子柴回到位於四谷的公寓一趟,接著又趕往東京車站,跳上了新幹線列車。時間已是晚上七點多,任何地方的醫療機構多半都已經關門歇業。假如明天一大清早就要四處拜訪醫院,最好今晚能住在當地。
「但最可憐的還是亞季子。案件發生之後,她每天害怕發抖,連上學也得父母跟在身邊。原本她是個開朗的孩子,但從那件事之後,她不再展顏歡笑。」
接著御子柴翻開現在的地圖,找出小宮山三丁目。
御子柴越想越擔憂。
依然無法將亞季子完全看透的御子柴,試著站在停車場的正中央。與從前的亞季子站在相同的位置,或許就能擁有相同的想法。御子柴難得做出這種一時興起的舉動。或許是同樣身為殺人犯,御子柴對亞季子抱有一種親切感的關係。
「醫師?唔,好像有。以她那時的年紀遭遇那樣的悲劇,肯定是需要醫療協助的。」
亞季子在結婚之前,曾在千代田區內的瀧本會計事務所工作了四年時間。這間會計事務所從當年便有相當大的規模,共七名公認會計師及二十多名員工,而且加入了稅務會計監察事務所健康保險工會。在這次的調査行動中,這一點發揮了極大的功效。
經過第一次開庭,敵人已經明白了御子柴的戰術。御子柴心想,假如自己是檢察官,接下來一定會針對辯護人無法提出有力論證的點繼續窮追猛打。那個點,就是御子柴無法證明急迫性的侵害,以主張亞季子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御子柴當初提出正當防衛的主張,只是為了證明亞季子並不帶有殺意,沒想到反而將自己逼上了絕境。
就算去了九州島,也是希望渺茫。亞季子一家人住在福岡市,可是超過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十六年前住在東京都江戶川區的時期,找不到任何證人;住在神戶市的時期,甚至連住處也消失了。再繼續往前回溯,能找到證據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
「沒有?這也是重要的震災數據,怎麼會沒有?」
負責人員似乎還想說話,御子柴隨口丟下一句「謝謝」便不再理會他,專心讀起四年份的數據。亞季子似乎相當健康,四年內只就診了四次,而且都是在同一家醫院。御子柴心想,自己運氣真不錯,省下了不少時間。
倘若交由對方以郵寄方式處理,不知要浪費多少天。在另外一件案子上,御子柴曾向保險工會索取相同的數據,對方兩星期後才寄來。這讓御子柴學了個乖。畢竟保險工會是公益法人,要讓他們在每天的例行公事中優先處理自己的請求,多少得使用一點強硬的手段。
戶籍抄本附票上依時間順序記錄著亞季子的遷居履歷,媽媽手冊上則記載著懷孕期間的就診紀錄。假如亞季子曾前往婦產科以外的科別看診,也很可能選擇同一家醫院,或是鄰近的醫院。
「都換過了?那前任所長呢?」
「從初診到分娩的期間,她有沒有什麼異常狀況?」
「亞季子的事,我記得很清楚,他們一家人感情很好。世田谷的殺夫案,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但九-九-藏-書我沒想到兇手竟然是當年那個亞季子……她的人生真是悲慘。關於從前那件案子,你應該也知道吧?」
岬檢察官的臉孔偏偏又在此時浮現,讓御子柴的眉心皺紋更深了。上一次開庭雖然徹底敗北,但失敗的原因在於自己太低估岬的能耐。
御子柴走到工會櫃檯掏出名片,負責人員立即捧了一疊數據走了過來。御子柴已事先向他們索取亞季子的四年份保險給付決定通知書,這次他們相當配合。
「是啊,動手術前必須打麻醉針,但她似乎很不放心,或許是個很怕痛的人吧。我想起來了,第二次生產也是這樣。」
「還有嗎?」
如今,御子柴手裡握著津田亞季子的戶籍抄本附票及媽媽手冊。
御子柴將臉湊了過去。御子柴心知肚明,自己看似刻薄的臉孔,配上斬釘截鐵的語氣,能夠產生十足的恫嚇效果。這個老人既然當過里長,只要加以說服,應該會願意幫忙找人才對。
亞季子曾在這裏從九歲住到高中畢業,但就在她搬往東京的來年,神戶發生大地震,災情相當慘重。據說完全震毀或燒毀的建築物相當多,連地形也改變了。因此當務之急,就是比較當年跟現在的差異。
紅林低頭看著病歷表思索片刻后說道:「啊,對了,她似乎對麻醉相當在意。」
紅林走出會客室,不一會捧了一本文件夾走進來。
「溝端在年號進入平成后就搬家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不再看診,帶著妻子搬去跟兒子一起住了。現在不曉得在哪裡……真糟糕,一聊起舊事,種種回憶就浮上心頭。要老人聊舊事,實在太殘酷了。」
然而到現場一看,御子柴心中的不安登時大增。名稱雖然像私人診所,實際上卻有著一整棟三層樓建築的規模。御子柴一看招牌,這才恍然大悟。「內科」的字眼之下,還寫著許多其他科別,多半是老字號的內科診所擴大了規模,卻沒有變更診所名稱吧。
然而在追査的過程中,御子柴對於一件事深有感觸,那就是醫療機構對個資保護法極度重視,以至於造成調查上的困難。
但這次的情況不同。越是晈牙苦撐,越感覺終點遙不可及,完全沒有勝利的希望。
御子柴望著紅林,心裏不禁有些意外。原來紅林同情的不是亞季子,而是女兒。年紀尙輕的醫師一臉沉重地對御子柴說:「這或許是我跟其他醫生的不同處。比起母親,我更擔心孩子們的將來。我相信津田小姐的女兒們此刻一定很不好受。」
隔天清晨,御子柴在飯店吃完早餐,立刻趕往目標地點。神戶市長田區公所。在尋找醫院之前,當然得要先對當年的狀況有所了解。
老人揮了揮手,彷佛要拂散眼前的濃霧。
就在這時,颳起了一陣風。
依容貌來看,女職員的年紀差不多才二十齣頭,多半對整個區公所的內部狀況並未全盤了解。她以內線電話詢問好一會,終於露出鬆一口氣的神情,抬頭說道:「三樓的重建課有地震前跟地震后的Zenrin牌地圖。」
當御子柴來到此地時,已找不到該公寓,取而代之是一座月租式停車場。一問附近鄰居,原來公寓太過老舊,屋主幹脆改建為停車場了。從亞季子當初居住的時期算起,已過了十六年,屋主做出這樣的決定也很合理。與其不經思索地重建一棟出租公寓,不如改成停車場,既能節省建築成本,也能省下管理費。
信息的傳遞媒介是人及文書檔案。但芮氏規模七點三級的超級強震,同時摧毀兩者。
不習慣的事情,還是不應該隨便嘗試。最適合自己釣作法,並不是試圖與委託人擁有相同的心境,而是藉由犀利的理論徹底瓦解對手的主張。
御子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紅林似乎不知道亞季子的案子。多半是看了新聞,卻沒有想起她是誰吧。御子柴簡單說明了案情,紅林皺眉說道:「那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