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護人的懊惱
第一節
「你們沒有說其他的話?」
原本一帆風順的津田家,突然遇上了暴風雨。身為船長的伸吾,絲毫沒有在驚滔駭浪中續繼航行的技術與經驗,有的只是過多的自我表現欲及毫無根據的自信。一個連手上羅盤都已損毀的船長,當然沒辦法在海上順利航行。
亞季子一點也不想加入,但怕拒絕會惹惱麻理香,只好輕輕點頭。
「幹什麼?快走!」
驀然間,心中湧起了對失去之物的追思。雖然亞季子想不起那到底是什麼,胸口卻感到彷佛壓了一塊大石般難受。
亞季子無奈地點頭同意。要藏見了亞季子的反應,不僅沒有感到安心,反而納悶地問道:「亞季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這裏沒有能保護自己的人,也沒有自己須要保護的人。只要管好自己,不須額外背負任何沉重負擔。不僅如此,而且繁華中帶著雜亂的街景也很合自己的喜好。
亞季子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坐倒在地上,以單手支撐著上半身。
亞季子不停轉檯,想要找找看有沒有哪一台的新聞拍到老家附近的景象。但映入眼帘的慘況,只能以滿目瘡痍來形容,簡直就像是遭原子彈攻擊一般。亞季子甚至無法判斷,畫面中的地點原本是不是自己熟悉的街景。
葬禮結束后,亞季子與母親討論接下來的生活,最後還是決定不住在一起。母親的生活據點在神戶,亞季子的生活據點在東京,假如住在一起,勢必其中一方得放棄原本經營的一切。
亞季子對著匆促製成的佛壇合十膜拜。就在這時,周圍除了啜泣聲及嘆息聲,竟隱約響起了鋼琴聲。
清晨的乾爽涼風輕輕拂過。聽著不斷變化的四小節樂句,就好像置身在溫暖羊水之中一般舒適。
最令亞季子感到意外的是伸吾恍然大悟后的神情。那種神清氣爽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從妖魔的附身中清醒過來。
麻理香的眼神如此警告著。在這個班上,沒有人願意保護亞季子。不知不覺,亞季子的腋下已沾滿了不舒服的汗水。
然而那個名叫御子柴禮司的男人,卻將矛頭對準了自己完全沒有預期到的方向。就好像一頭獵犬,能夠嗅出凡人無法察覺的獨特氣味。
「公公,你會這麼認為,只是因為我跟御子柴律師還不熟,絕對不是有事相瞞。」
夜想曲的音樂聲,正不斷從一台擱置在棺木上的錄音機傳出。亞季子無法判斷,這肖邦第二號夜想曲是朋美特別喜歡,還是躺在棺木里長眠的家人特別喜歡。
要藏的犀利視線射在亞季子身上,彷佛要將亞季子的心思看穿。亞季子趕緊低下頭,心裏為這個公公的敏銳直覺捏了一把冷汗。想起來,從當初剛跟伸吾結婚時便是如此。公公並沒有一起生活,卻往往一針見血地道出了伸吾的行徑。當然,他是伸吾的父親,理應對伸吾相當了解,但其敏銳洞察力早已逾越了一般父親對兒子的理解。就算再怎麼板起撲克面孔,要對這個公公隱瞞心事都不容易。
從那一天起,亞季子再也無法平心靜氣地聆聽肖邦的第二號夜想曲。
往來的路人,皆對兩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兩人就這麼縮著身子蹲在好一陣子。
比起倫子的話,那一對小小的手掌更在亞季子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亞季子的心情並沒有因此恢復平靜。一股難以抹滅的情緒在亞季子的胸口不斷激蕩,對時間的感覺也變得遲鈍了。
「為什麼不行?這種程度的房租,以我的收入要負擔完全不是問題。」
亞季子知道母親在逞強。母親將不肯離去的亞季子拉到大阪,硬推上新幹線的車廂。
「……喂?」一聽到母親的聲音,亞季子心中同時充塞著安心與後悔。
父母每天都是一大早就出門,很晚才回來。母親得到晚上八點多才會到家,父親更是經常在亞季子睡著之後才到家。亞季子每天放學之後,得在家裡忍受孤獨將近四小時。
但是亞季子不管提出再多隱憂,也會被伸吾以毫無根據的想法一一駁斥。討論到最後,亞季子明白一件事。原來伸吾想要的不是一個讓一家四口安心生活的住家,而是「世田谷區透天厝」這個上流人士的身分象徵。既然從一開始的要求就不同,自己就算說破嘴也是對牛彈琴。
母親興奮地說道。亞季子雖然年幼,卻聽得出母親只是想讓自己開心。或許是經常與安親班兒童及其父母親交談的關係,口音已經染上了一點關西腔調。
亞季子忍受著難以釋懷的不安感,將背靠在房間的牆壁上。過去亞季子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必須如此懼怕為自己辯護的人。
唉,對這個律師果然不能掉以輕心。不過是一次會客及一次法庭上的相處,心思就被他看破了。
這是工作上的請求,亞季子沒有理由拒絕,於是爽快地答應了。從這天之後,伸吾果然經常將亞季子約出來見面。
然而伸吾滿心以為自己能支領薪水及獎金直到退休。不僅如此,他還深信退休后一定能找到其他工作。這年頭多少上班族丟掉飯碗,多少公司倒閉后連員工離職金都發不出來,還有多少高齡求職者對著職業介紹所的窗口搖頭嘆息。但在伸吾的眼裡,這些社會現象彷佛都不存在。
「不行,必須趁現在多存一點錢,不能從現在就住這麼貴的地方。」
「如今局勢對我們相當不利,只要他能讓我們在二審中反敗為勝,社會大眾就會重新開始關注這件案子。如此一來,或許就能達到他所說的宣傳效果。」
但這樣的日子並不長,轉眼到了平成七年一月十七日。
要藏以老成持重的雙眸凝視亞季子。
若說不寂寞,那是騙人的。由於剛轉學,沒有任何朋友,附近也沒有熟識的街坊鄰居。不僅如此,每個人都說著亞季子不熟悉的關西腔調,更是讓亞季子感覺遭到了孤立,彷佛一個人置身在陌生的異鄉國度。
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母親的眼睛。亞季子的內心想法,全被母親看穿了。雖然亞季子也覺得現在結婚有些太早,但這些年的獨居生活已讓亞季子感到寂寞難耐。這種想要與某個人相依為命、想要與某個人形成親密關係的心情,勝過了獨居生活的無拘無束。
「爸爸呢?他也沒事吧?」
如果你敢拒絕,你就是下一個獵物。
亞季子再也按耐不住,拔腿奔出喪葬會場。亞季子的臉上掛著眼淚、鼻水與恐懼,但並沒有特別引人側目。因為聚集在會場外的每個死者家屬,臉上都有類似的表情。
這是一場發生在通勤尖峰時段前的大地震。亞季子目睹震度七
read.99csw.com所帶來的莫大災害,一時天旋地轉。
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回憶,是一個紅色的後背書包。這麼說來,這是自己上小學后的回憶。至於更早以前的回憶,則完全想不起來了。就好像有一道漆黑的高牆,遮蔽了自己的思緒。或許這就是記憶力的極限吧。
亞季子察覺麻理香等人的態度,內心相當煎熬。因為朋美對亞季子而言雖然稱不上知交閨友,卻是少數談得來的同學之一。
「朋美,今天也這麼認真練習?」
「倫子,你為什麼相信他?」
「別擔心,六十五歲就能領到退休金,到時候再一口氣還完就行了。」
不能讓御子柴知道的秘密,當然也不能讓公公知道。這是個不能對任何人泄漏的秘密。
「我什麼也不缺。公公,你能幫我照顧美雪與倫子,我已經很感激了。」
工作上也相當順遂。只要徹底做好公認會計師的協助工作,抱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態,就可以得到合理的報酬。凡事保持低調,就不會惹人在背後閑言閑語。雖然少了風光燦爛的要素,卻可以得到亞季子長年來心中最渴望的平靜生活。
「你這孩子,在說什麼傻話?」母親將臉湊了過來。「總有一天,你會遇上真正要你保護的人。到了那時候,千萬別忘了你現在的心情。」
「咦?」
朋美是她所挑上的下一個獵物。內向、不起眼的朋美,在資優生麻理香的眼裡,簡直是最有趣的玩具。
「媽媽。」
「跟之前住的地方完全不同,媽媽好喜歡這裏。亞季子,你呢?」
「但我總覺得沒這麼單純。雖說報章雜誌及電視新聞曾有一陣子大肆報導這個案子,但是一審判決之後又發生不少其他的重大案件,現在新聞媒體早就把你的案子遺忘了。他在這種時候接下辯護人工作,哪能獲得多大的宣傳效果?」
不過,亞季子並不在乎這些。不論答案為何,肯定的是,這是一首亞季子難以承受的曲子。
「我沒有保護爸爸……」亞季子低聲呢喃。「我應該待在他身邊才對……但我一個人逃了.…..」
「沒有什麼具體的要求……不過他曾說過,我可以對刑警或檢察官說謊,但絕對不能隱瞞他任何事。」
經要藏這麼一說,亞季子也不禁沉吟了起來。當初在會客室看見的第一印象,如今依然深深留在腦海里。光從眼神就看得出來,御子柴是個固執且城府極深的人物。像這樣的人,絕不會基於慈悲心腸或奉獻精神而做事,背後肯定有什麼其他意圖。
「可是……」
「倫子也相信御子柴律師!」倫子喜孜孜地說道。
「叫你快走,聽不懂嗎?」
亞季子慌忙與老家聯繫,但電話打了又打,就是打不通。向公司報告情況后,亞季子得到了數天假期,但交通網路完全斷絕,根本無法靠近震災地點。唯一情報來源,只有電視上的新聞。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經過,新聞報導的損害程度也越來越嚴重。
母親牽著亞季子的小手,走進了一間公寓。父親正在裡頭整理著搬家的行李。
「有沒有欠缺什麼東西?聽說不能直接送來,但能在商店購買。」要藏問。
「御子柴律師曾經來家裡呢。」倫子說。
「怎麼,原來不是你靠門路找來的?」
除此之外,亞季子心中更抱持著一股失落感。似乎過去一直有個人陪在自己的身邊,而如今那個人卻不見了。亞季子不知道那個人是誰,甚至想不起那個人的姓名以及與自己的關係,但亞季子可以肯定,那個人確實曾經存在過。即使挖出心中最古老的記憶,也找不到關於這個人的事,亞季子只能任憑不安在內心持續滋長。
「媽媽可以先搬進臨時住宅。何況只有媽媽一個人,維持生計並不難。」
「除了律師費用之外,他還跟你要求了什麼?」
「爸爸相信亞季子一定能馬上交到很多新朋友。」
東京有著來自全國各地的外地人,這些人絕大部分都努力想要學會東京的標準腔調,唯獨關西人不買賬。因為這個緣故,關西人在東京經常引人反感。亞季子不想再嘗到遭孤立的滋味,因此很努力地矯正自己的腔調。這也有助於走出過去的陰霾,讓亞季子獲得心靈的平靜。
「下次如果又遇上不懂的地方,能不能再向你請教?」
數天後,亞季子陪著暫時住在避難中心的母親一起確認了父親的遺體。店鋪所在的建築物原本就相當老舊,地震一震,一樓的店鋪就被壓垮了。父親的屍首早已不成人形,只能勉強靠著衣物來辨別身分。在這種極度混亂的狀況下,喪葬業者全力配合,為過世者舉辦了一場共同葬禮。
「到那時候才想,可就太遲了。我跟你說,童裝因為沒辦法大量生產,經常比大人的衣服還貴呢。」
「亞季子,我看你平常總是一個人,要不要加入我們的團體?」
「是啊,他也這麼跟我說。」
「我跟你爸爸也是二十多歲就結婚了。而且你還是應該早點組織家庭比較好。我猜你已經漸漸覺得一個人生活很痛苦,對吧?」
「家被震垮了,我剛好在外頭……」電話另一頭的母親說沒兩句話,已開始啜泣。「我一直想打電話給你,但電話不通……」
那個人就是津田伸吾。伸吾一隻眼睛似乎帶有斜視的癥狀,使得他的眼神乍看之下有些疑神疑鬼,這在亞季子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伸吾的西裝並不稱頭,長相也稱不上英姿挺拔。
「就算多養一個小孩,也花不了多少錢,我們應該更加享受夫妻的相處時間才對。至於孩子的養育費,等生了孩子再來想也不遲。」
當時正值收支結算的時期,在亞季子上班的會計事務所擔任顧問的某家軟體開發公司,寫信來詢問關於稅務窗體的填寫方式。亞季子負責向對方說明,但以電子郵件及電話溝通半天,還是沒辦法說得清楚。亞季子於是決定跟對方的負責人見上一面。
經過兩年的交往,亞季子與伸吾結婚了。
電話另一頭頓時無聲無息,亞季子感覺背脊竄起一股涼意。
比起食物,亞季子更需要的是替換用的內衣褲。不過亞季子早已自行掏腰包買齊了,何況總不能拜託公公幫忙買那種東西。
亞季子立刻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亞季子看見了那個人,就站在一排排棺木的另一頭。
「嗯,他還叫事務所的洋子,幫他拿什麼戶籍什麼票的。」
「嗯?」
同樣是小學四年級,男孩跟女孩的心智年齡差距相當大。男孩依舊天真無邪,女孩卻出現第二性徵,基於本能九九藏書而察覺自己的脆弱,並且為了保護自己而開始區分敵我、搞小團體。
「公公,你這麼相信那位律師?」
當然,這隻包含自己還能清楚想得起來的畫面與聲音。
這是你的復讎嗎?
雙方都不是俊男美女,卻互相吸引。兩人見面的地點逐漸從公司變成咖啡廳,談話內容也逐漸從稅務知識變成天南地北的閑聊。
直到奔回教室,亞季子才停下腳步。教室里,麻理香似乎已聽了兩個跟班的回報,正笑得樂不可支。
母親不等亞季子回應,自顧自地又說道:「下次三個人一起去剛剛看到的公園也不錯,或是到那家漂亮的餐廳吃飯。對了,媽媽好想去一次港灣人工島呢!而且這裏距離大阪很近,一定有很多便宜又好吃的美食。我們一定要盡情地玩,每天過得開開心心,這樣就能把痛苦跟悲傷的事情全忘了。」母親說到一半,聲音已斷斷續續。「說……說真的,我們遇到了那麼悲傷的事情,接下來的日子一定全是好事,不然可不公平呢。」
「因為這裏的餐點熱量不高……請問美雪怎麼沒來?」
「我很喜歡。」亞季子話一出口,慌忙接著解釋:「明明不懂卻笑著裝懂,是相當失禮的行為。直到完全明白才肯善罷罷休,才是最有誠意的態度。」
亞季子的容貌及成績都屬於中等,而且父母都在工作,沒辦法引起各個小團體的興趣。而且亞季子還不習慣關西腔,因此平日變得沉默寡言。
電視上的播報員以壓抑了感情的聲調,淡淡地述說著傷亡及行蹤不明的人數。亞季子聽著那不斷增加的數字,除了滿心祈禱其中並不包含自己的雙親,也想通了一件事。其實這世上一直存在著須保護的對象,那就是近年來健康每況愈下的雙親。但遙遠的距離,讓亞季子學會假裝遺忘。
升學時,亞季子選擇了商業高中,並考上了簿記執照。畢業后,亞季子立刻在東京找了一份會計事務所的工作。雙親都勸她上大學,但基於經濟因素,倘若要上大學的話,只能選擇本地的大學就讀。然而對亞季子來說,這是個充滿了自我厭惡及對朋美的罪惡感的城市,亞季子一心只想儘快逃離。只要是神戶以外的大都市都一樣,選擇東京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他送倫子回來,順便跟姐姐打了招呼,還在家裡繞了好幾圈。」
一股黑色的濁流在亞季子的內心深處翻騰、激蕩。
「亞季子,你好像瘦了些?」
「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接這件案子並非為了錢。你跟我能夠支付的律師費用,他絕對不會看在眼裡。我曾問他到底想得到什麼,他的回答是宣傳效果。」
「啊!照顧姐姐的人是倫子!」倫子癟嘴抗議。
向兩人道別並回到獨居房后,御子柴正在調査自己的戶籍一事依然在腦海揮之不去。關於這件案子,自己不僅經過反覆推敲,而且也已經自白。多虧了負責刑警及檢察官反覆詢問相同問題之故,如今自己已經能夠依著時間順序將案子的細節描述得一清二楚。像這樣巨細靡遺的陳述,就是自己在法庭上的武器。
公公及女兒都說御子柴是個值得信賴的律師,這反而讓亞季子更加提高了警戒心。
旋律聲不斷起伏,有時緩和有時劇烈。
在伸吾的建議下,亞季子辭去了工作。光靠伸吾的收入,兩個人還是可以生活得很好。伸吾任職的公司業績蒸蒸日上,而且伸吾的升遷也比他人快。跟同年齡的上班族相比之下,伸吾的年所得高出許多。
負責監視的跟班之一催促,但亞季子的一雙腿宛如遭石膏固定一般動彈不得。夜想曲所醞釀出的哀愁與悔恨之情,奪走了四肢的自由。下一瞬間,亞季子想通了一件事。
孤立感與失落感,讓亞季子的不安變得更加嚴重。每天亞季子一放學回到家,總是會將門上的兩道鎖確實鎖上。在母親回來之前的四小時,亞季子總是靜靜躲著不敢發出聲音,甚至連電視也不敢開。在這段時間里,亞季子會閱讀父親買給自己的書本,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因為若不這麼做,可能會害怕得泣不成聲。亞季子不能哭,因為對亞季子而言,在母親回來前忍著不哭是自己的義務。雙親也是逼不得已,才會舉家搬到新的環境。這點雙親雖然沒有明言,但是光從家裡的氣氛便感覺得出來。而且從雙親臉上表情,也看得出來他們並非懷抱滿心希望踏入新的職場。既然父母都在忍耐,自己當然也不能耍任性。
亞季子被這麼一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於城市很漂亮這點,亞季子亦有同感,因此點了點頭。
「如果他接下辯護工作的理由真的是為了宣傳,要達到這個目的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你勝訴。」
自獨居房通過冷冷清清的走廊,一進入會客室,便看見要藏及倫子已坐在壓克力板的另一側。自從被移送到東京看守所后,這是亞季子第一次見到倫子,內心不由得百感交集。
「每次遇上不同的人,就要讓對方重新適應我的脾氣,實在很麻煩……或許我這麼說有些自以為是,但我覺得我們很合得來。」
「入會測試?」
倫子只會處理能以微波爐加熱的食物,但總比什麼都沒吃要好得多。
理由很簡單,雖然三人都承認御子柴相當優秀,但要藏及倫子不必隱瞞任何事情,因此能對御子柴寄予全面性的信賴。相較之下,亞季子反而為了掩蓋某個秘密而終日戰戰兢兢,生怕遭御子柴看穿。
亞季子相當後悔。雖然搬來時已接近三年級的尾聲,還是應該趁著三年級還沒結束前交一些朋友才對。剛換班級的初期,人際關係還是以前一學年的交友圈為核心,亞季子根本無法融入班上同學的圈子裡。
眼睛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桶內的污水已經準確地落在目標身上。亞季子畏畏怯怯地睜開雙眼,看見自頭頂以下完全淋濕的朋美背影。不僅是衣服,就連鋼琴上也正不斷滑落水滴。
「戶籍……」
朋美那天一直到放學都沒有回教室。一打聽之下,原來鋼琴因進水而無法使用,朋美因而遭受了老師的責罰。兩天後,朋美終於來上學了,卻變得鬱鬱寡歡。音樂教室里沒了鋼琴,讓朋美的存在感變得更加稀薄了。
「很簡單,只要捉弄一下朋美就行了。」
公寓隔間除了廚房及客廳外,還有兩間起居室及三間房間。雖然起居室都只有六張榻榻米大,整個家算不上非常寬敞,但對雙親及年幼的亞季子來說已綽綽有餘。
亞季子將空水桶扔了出去,轉身拔腿.狂九九藏書奔。背後好像有人追趕上來,但亞季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跑,一次也沒有回頭。
「因為他從來不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也不對我說謊。」
但是進入第二學期后,情況出現明顯的變化。
長大后聽大人轉述,亞季子才知道自己出生於福岡市。為了報名求職考試而申請的居民證上,也清楚寫著籍貫是福岡。但是亞季子本人完全沒有關於福岡的回憶。
離鄉在外而逃過一劫的好運,變成了壓在背上的沉重罪惡感。
然而好景不常,由於人事成本及原物料價格低廉的關係,各企業已紛紛將零件生產轉移至中國,軟體開發轉移至印度。然而伸吾的公司高層主管並沒有積極尋求出路,因為過去在國內競爭中獲得勝利的經驗,已奪走了他們的警戒心。
「希望你早點交到新朋友。」
「是……」
朋美即使遭奪走了存在價值,即使每天受盡麻理香等人的捉弄,依然每天到學校上課,彷佛將上學當成了唯一的抵抗手段。但是在這樣的結果下,最痛苦的人恐怕是亞季子。上了五年級之後,由於分班的關係,亞季子看見朋美的機會變少了。但是在亞季子心中,這件事早已成為難以撫平的巨大傷痕。
倫子這番話,讓亞季子心中一震。
亞季子聽了母親這番話,心情也跟著變得激動。
就在這個時期,伸吾晉陞為開發部的課長,雖然收入增加了,但加班時間也變長了。每天回到家裡總是三更半夜,疲累不堪的臉孔一聽到美雪的哭聲就會皺成一團。
「總之在二審判決前還有一些時間,讓我們堅持到最後吧。好好照顧身體,千萬不要累垮了。我會盡量找時間來看你。」
「嗯。」
化為灰燼的建築物、肝腸寸斷般的馬路、傾倒崩塌的高架道路、被紅色火焰及黑色濃煙遮蔽陽光的天空……自己的老家、自己的雙親就在那宛如地獄的環境中。一想到這點,亞季子便焦急得幾乎快要精神錯亂。
在東京,即使是街坊鄰居也極少互相干涉,這對亞季子而言可說是如魚得水。
「那就好。」
麻理香在班上的成績總是前三名,而且五官宛如洋娃娃一般清秀端正。由於她有著穩重斯文的個性,老師們也對她相當器重。資優生這個字眼,彷佛就是為了她這種人而存在。
「關於新任的御子柴律師……」
下一瞬間,亞季子閉起了眼睛。
朋美成了亞季子心中的罪惡感。毎一次看見她,亞季子就會再次想起自己的醜陋與卑微。與朋美待在同一間教室的時間,對亞季子而言無疑是一種折磨。
住手!亞季子的內心在吶喊著。但亞季子的雙手彷佛不再屬於自己,繼續捧著水桶前進。
對一個階下囚來說,身為母親的感情反而是種折磨。亞季子不禁對將倫子帶來的要藏產生了些許埋怨之意。
雖然倫子的年紀還小,想法卻相當成熟,而且跟任何人只要交談過一次,就能立刻摸清楚對方的人格特質。這種對人性的敏銳觀察力,或許是來自要藏的隔代遺傳。
「媽媽!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孩童由於涉世不深,因此想法更加單純,做法也更加殘酷。沒有加入任何小團體的亞季子,一直沒辦法交到推心置腹的好朋友。然而事後想想,那已經算是最和平的狀態了。亞季子雖然沒有加入任何團體,但是有時還是會跟同學閑聊,而且也沒有遭受欺負。大家只是對她不感興趣而已。
搬到新家第三年的春天,伸吾的公司因連績兩年赤字而遭銀行接管。銀行做的事情,就跟莎士比亞喜劇《威尼斯商人》中的高利貸商人夏洛克沒什麼兩樣。但是銀行對公司的要求並不是割下一磅接近心臓的肉,而是裁掉三分之一的員工。
然而麻理香總是不停尋找著獵物。凡是容貌比她差、家境比她家窮困,或是讓她看不順眼的女孩,一旦被她挑上,就會遭到徹底欺凌、侮辱與謾罵。她這麼做,彷佛是為了維持精神上的和諧。第一學期時,有個女孩被她欺負得不敢上學,這讓麻理香維持了好一陣子的愉快心情。
要藏面露憂色。亞季子忍不住垂下了頭,並非不想被看見沒化妝的臉,而是不想被看見過於憔悴的表情。
「假如把退休金都拿去繳房貸,我們要怎麼過活?」
「與你見上一面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原本似懂非懂的地方,全部都搞清楚了。你的說明真是淺顯易懂。」
一問之下,原來是公公及倫子來了。亞季子心裏抱著想見又不想見的矛盾念頭,身體卻自然而然地跟著刑務官走了出去。
倫子一看見亞季子,幾乎將整張臉貼在壓克力板上。
亞季子心中猛然湧起一陣不安。原本應該是法庭上唯一幫手的律師,如今竟然變得比警察還難纏。
絕對不能任憑朋美遭她們欺侮。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朋美。
當時亞季子才二十一歲,同事們一得知消息,都說似乎太早了點。不過,母親的反應卻有所不同。
伸吾的預期完全落了空。來年,長女美雪出生了。
「他說爸爸離我們很遠。」
「我們要在新家開始全新的生活了。」
「這陣子你得忍耐點,一個人看家。爸爸媽媽在習慣新工作前,可能都會很忙。」
從這個時期開始,不論男孩或女孩的小團體都出現了領導者。女孩人數最多的那個小團體的領導者,叫麻理香。
明明是平凡無奇的對話,因為中間隔了一層壓克力板,彷佛變得一點也不真實了。
夫妻兩人住起現在的住家很寬敞,但加了一個女兒后就顯得狹窄了。不僅要騰出空間放置嬰兒床及嬰兒衣物,而且考慮到嬰兒可能會夜啼,必須給美雪一個單獨的房間。
伸吾一聽,吃驚地望著亞季子,說道:「我好久沒聽到這麼有道理的信念了。」
「御子柴律師是好人。」
「你……你爸爸的店在一樓……我趕去的時候,他已經……」
「你真傻,我可沒說六十五歲就要在家裡享清福。我會另外再找份工作,雖然收入會比現在少一些,還是夠讓我們夫妻過好日子。」
「好,那我給你一個入會測試。」
亞季子認為自己過去沒有拯救應該救的人。這樣的悔恨之情,轉變為對美雪的溺愛。亞季子對這點心知肚明,卻沒有辦法克制自己。亞季子甚至開始覺得,保護弱者就是自己的存在價值。隨著每天白天與美雪單獨相處,這樣的觀念變得更加強烈。
四月,亞季子升上了四年級。
「真漂亮的城市。」
搬家前果然發生事情。雖然亞季子不記得那到底是什麼事,但可以肯定read•99csw.com那件事足以將一家人從故鄉趕到遙遠的神戶。不僅如此,那件事足以徹底瓦解母親身為全能守護者的形象。
為什麼當初沒有跟父母住在一起?
兩人在八王子市租了一間中古公寓,開始了新婚生活。剛開始的時候,伸吾原本希望住在六本木的高級公寓里,但亞季子持反對意見。
「是不是好人或許很難評斷,但目前我們除了仰靠他之外別無辦法。亞季子,我們就相信他看看吧。」
亞季子回到東京,抱著膝蓋坐在房間里,突然開始對一個人的生活感到恐懼。
亞季子依著麻理香的吩咐,提著半桶污水走向音樂教室。麻理香的兩名跟班守在一旁,防止亞季子逃走。一如預期,朋美正在音樂教室里。待在教室時毫不起眼的朋美,在音樂教室卻能夠綻放光芒。朋美從五歲就開始學習鋼琴,即使是亞季子,也聽得出她的琴技相當高明。
母親口中所說的新生活,並不止是一種比喻而已。嶄新的工作環境,正在等著他們。父親成了連鎖餐廳的店長,母親則跟從前一樣,做著安親班老師的工作。
「不是我找到的。這是前任的寶來律師與御子柴律師之間的協議……我只是在申請書上簽名而已。」
伸吾的樂觀想法讓亞季子感到錯愕又恐懼。由於亞季子的父親原本經營加盟餐廳,因此深知房貸額度過高時的壓力多麼可怕。一年來的經濟情勢,早已不適合辦理三十五年房貸。就連日本銀行,也無法預測三十五年後的景氣是好是壞。
距離泡沫經濟崩盤,已過了十多年,日本經濟彷佛走在漫長的黑暗隧道之中。但伸吾的公司採取將銷售通路擴展至東南亞的策略,成功地創造出可觀的獲利。在相關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卻又紛紛倒閉的局勢下,伸吾任職的公司可說是一枝獨秀。
伸吾的態度,讓亞季子察覺丈夫不像自己這麼喜歡小孩。但是現在的生活,已讓亞季子十分滿足。至少這裡有著自己必須守護的人,有著重要的心靈依靠。每當亞季子抱起襁褓里的美雪,心中就會湧起一股身為母親的責任感。亞季子告訴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保護美雪不受任何危害。
「她還是一樣躲在房間里。不過三餐很正常,你不用擔心她的健康。」
「我完全不認識他。」要藏聽到亞季子這麼回答,狐疑地皺起眉頭。
「而且不能只是降低刑度而已。如果他想要獲得宣傳效果,就必須設法讓你獲判無罪。」
新家位在神戶市長田區。鄰近車站的大街上有著許多風格洗鍊的商店,往來的路人也穿得相當體面。而且或許是因為靠近港口的關係,路上有不少外國人。
「他看了家裡后,說了些什麼?」
父親每天忙著新店鋪的工作,沒有時間陪伴亞季子,甚至沒辦法體會亞季子的心情,只會說些敷衍了事的安慰。
由於平日工作勞累的關係,伸吾一到假日總是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與家人相處、閑聊的時間自然也變少了。但亞季子並不介意,一來亞季子已漸漸明白伸吾原本就有著對家人不太關心的性格,二來亞季子認為父親忙著在外頭工作而疏忽家庭很正常。事實上,亞季子小時候也幾乎沒有父親陪伴在身旁的記憶。何況亞季子的記憶只能回溯到小學四年級左右,因此亞季子認為伸吾只要從美雪到了那個年紀再加倍付出關心就行了。
伸吾的名字,也在這張裁員名單上。伸吾的自尊心深受打擊,離開公司前與負責人事的同事大吵一架。數個月後,伸吾只領到了相當於一年份薪水的離職金。
「你似乎對御子柴律師相當提防,是不是心裏有什麼不能讓我或律師知道的事?」
到頭來,伸吾還是一意孤行地買下土地、蓋了新家。伸吾及美雪相當興奮,但是懷抱第二個女兒的亞季子心中卻只有不安。
兩人向朋美攀談,亞季子趁著朋美的注意力被轉移時悄悄從背後靠近。
現在應該立刻轉頭將兩個跟班趕走,並且警告麻理香不能再找朋美的麻煩。
無罪……
父親滿懷歉意地對亞季子說,亞季子雖然心中不安,也只能乖乖答應。由於不想被看見悲傷的表情,亞季子一直低著頭。
亞季子忍不住哭了起來。壓抑的情緒終於潰堤,灼|熱的淚滴不斷湧出。在母親面前哭泣的懊悔與自責,更是讓眼淚停不下來。
「這裏就是我們的新家。」
「我幹了這麼久的教師,收穫並不算多,倒是靠著與教育委員會、工會及家長會那些人交涉,練就了看人的眼力。亞季子,我看得出來,那個御子柴是個相當厲害的律師。品格高低姑且不談,至少身為律師的能力應該是值得信賴的。」
「還有呢?」
「媽媽!」久違的女兒呼喚聲,讓亞季子的心情劇烈起伏。亞季子強自鎭定,坐了下來。
「老公,我們真的還得完嗎?包含寬限期在內,總共要還三十五年,等到還完時,你都七十歲了。」亞季子問。
「謝謝公公。」亞季子深深鞠躬。
朋美正在彈的曲子相當有名,連亞季子也知道曲名——肖邦的第二號夜想曲。
反正能思考的時間多得是。亞季子決定緩緩回溯自己的記憶。
沒錯,一切的悲劇都是從那一刻開始。
在神戶住了將近十年,早已習慣關西腔,如今搬到東京,又得重新適應腔調的問題。
音樂教室有兩個入口。依照計劃,負責監視的兩個跟班由前門進入,亞季子則走向後門。
亞季子一聽到要藏說出這個名字,登時繃緊了神經。
麻理香確實可惡,但亞季子真正恨的人是自己。為什麼沒有保護朋美,反而對她做出這種事?
亞季子忍不住想張口叫喊,最後沒發出半點聲音。想要朝朋美走近,兩腿卻不聽使喚。肖邦的旋律像一把刀子,插入靈魂最脆弱的部分。平緩的四小節樂句,就像是一面不夠鋒利的刀刃,不斷在感情上割磨。
伸吾笑起來就像是個天真少年。
「反敗為勝……」
「太好了。以後我們星期天常來港邊玩,也帶你爸爸一起來。」
但存在感變得稀薄,只是對班上同學們而言。在亞季子的心中,朋美所佔的份量卻是越來越大。
組成小團體的規則相當單純。只要是外貌出眾、成績優秀或是擁有上流家世的女孩,都是每個小團體爭相挖角的對象。反過來說,假如沒有上述任何一項優點,就容易遭到排擠。而沒有加入任何小團體的人,往往就會變成壞孩子霸凌的對象。
為什麼只想著自己一個人過舒適安祥的日子?
亞季子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父親死了https://read.99csw.com。母親的聲音彷佛變得極為遙遠。全身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名義上雖是一家人,但亞季子對要藏而言是殺害兒子的兇手。原本應該有著深仇大恨,要藏卻反而對亞季子這麼照顧,令亞季子不禁心懷感激。
聽起來像是一句玩笑話,要藏的眼神卻是異常認真。亞季子深知公公向來不是個喜歡說大話的人。
然而朋美的高明琴技,卻成了惹惱麻里香的導火線。麻理香也學過鋼琴,但彈鋼琴這種事講究的是天分。麻理香並非無法原諒有人比自己優秀,而是無法原諒那個人偏偏是朋美。麻理香想欺凌朋美,卻又不想弄髒雙手的做法,這也相當符合她的性格。
驀然之間,不安彷佛張著黑色翅膀從天而降。原本以為無所不能的母親,竟然是如此懦弱。保護自己的外殼,竟然是如此脆弱。這一切宛如可怕的噩夢,卻是阻擋在亞季子面前的現實。
「倫子跟他說,爸爸的房間是工作的地方,所以別人不能進去。」
亞季子登時面紅耳赤。這根本不是信念,只是安撫眼前這個男人才隨口說出來。
智慧就像一把雙面刃,越鋒利越有可能傷害自己。御子柴的智慧對自己而言到底是騎士之劍還是死神之鐮,目前還難下定論。
亞季子不禁潸然落淚。冰涼的觸感沿著臉頰往下延伸。過去亞季子從未流過這麼不舒服的淚水。強烈的悔恨與自責,讓亞季子一心只想從世界上消失。
沒想到御子柴竟然正在打探自己的過去。但是這次的案子,跟自己的過去並沒有直接的關聯性。御子柴到底為何要這麼做?
「啊,對了。御子柴律師也說過一樣的話。他說媽媽好像有事情瞞著他。」倫子說。
原本正在拆行李的父親,忽然停下手邊的動作,將手放在亞季子的頭頂上,以粗大的手指抓了抓亞季子的頭髮。那種感覺相當舒服。
上班前偶然看見的電視畫面,讓亞季子看得目瞪口呆。自己的第二個故鄉,竟然化成了一片斷垣殘壁。
「對不起,我的個性從以前就是不找出答案不肯罷休。在解決問題之前,還會臭著一張臉。因為這個緣故,我經常被公司以外的人討厭。」
會客時間即將結束的前一刻,倫子將雙手手掌貼在板上說道。
「津田亞季子,有訪客。」亞季子聽見刑務官的聲音,轉過了上半身。
伸吾本身只負責軟體開發工作,對於這些水面下的變化當然一無所知。從表面上看來,津田家的未來可說是光明燦爛。
那個女人,跟自己一樣正對著棺木雙手合十。雖然已過了十年歲月,但是自己絕對不會認錯——那是朋美。
亞季子腳下一個蹌踉,束縛全身的咒術彷佛被解開了。對了,現在自己可是被麻理香控制在掌心。要是不聽她們的話,不僅在學校里再也沒有棲身之所,恐怕還會被她們欺負得慘不忍睹。
身體的動作,開始違背內心的想法。亞季子以跌跌撞撞的步伐繼續往前進。
「倫子每天都做飯給她吃。」倫子說。
惡夢重現了。亞季子認為自己再一次拋棄了應該守護的對象。
經過一整晚的輾轉難眠后,隔天東海道新幹線終於恢復了大阪以東路段的通車。大阪到神戶只有六十公里左右,就算靠雙腳也能走得到,何況還可以想辦法弄一輛腳踏車。
但是就在這時,亞季子突然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亞季……」母親既沒有試圓安撫亞季子的情緒,也沒有動怒。她只是將亞季子緊緊抱在懷裡,不讓哽咽聲傳出去。
至少該警告她盡量跟麻理香那群人保持距離……亞季子心裏才剛抱定主意,麻理香等人已擋在她的面前。
世田谷區有著許多高級住宅區。在這裏擁有一棟透天厝,是許多人的夢想。伸吾也是其中之一,他一聽到這消息,馬上決定要將這塊地買下來。由於這裏距離老家很近,要藏答應幫伸吾支付頭期款。父親的援助加上伸吾自己的存款,湊一湊共兩千萬圓。請業者估價后,距離包含建築費用在內的合計金額還差了四千五百萬圓,但伸吾拍胸脯保證能負擔得起這筆龐大的房貸。
亞季子終於完全停下了腳步。
亞季子的說明從一開始就遇上了挫折。原本以為對方既然任職于軟體公司,對數字應該相當在行才對,沒想到這樣的預期完全是高估對方。亞季子被迫從會計及簿記的基本概念開始講起。不過伸吾畢竟腦筋不錯,經過亞季子一番解釋,終於融會貫通了。
「不,沒那回事。」
總而言之,離老家越近越好。就在亞季子下定決心並開始整理行李時,手機響了起來。亞季子趕忙開啟了手機的液晶屏幕。
「來家裡?」
「你不用擔心媽媽的事。」母親露出堅強的微笑。
原來自由的代價,是孤獨。原來保護的另一面,是束縛。
但是這頭獵犬的鼻子,到底聞到了什麼?
「媽媽,你不用擔心。倫子跟爺爺跟御子柴律師都會幫你。」
開頭的樂句在經過修飾下不斷重複,令人留下深刻印象。這旋律實在太過悅耳,令亞季子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你的家人來看你。」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總不會那麼快就懷孕吧。」
亞季子左思右想,還是想不出這次的案子跟自己的過去經歷有任何關聯。但既然御子柴看準了這個方向,可見得其中一定有著什麼連亞季子自己也沒有察覺的線索。
「怎麼,你拒絕?」
亞季子曾聽人說過,戶籍資料原則上只有本人及家人才能申請,但有個例外,那就是律師。一想到御子柴將會取得自己的戶籍資料,亞季子就感到一顆心七上八下,偏偏自己沒有辦法加以阻止。
「他跟之前的律師完全不同,不僅親自登門拜訪,而且相當熱心。亞季子,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律師的?」
是那首曲子。亞季子絕對不會忘了這個旋律。肖邦的第二號夜想曲。
亞季子的心中同樣有著豁然開朗的感覺。雖然沒有從前的記憶,但一踏進新家,心情就好像是脫下了一件沉重的外套。
轉眼之間,亞季子已遭到孤立。
母親的神情就像是剛從束縛中解脫。光從母親的態度,便隱約可以得知之前的生活對一家人來說並不快樂。
就在這個時期,次女倫子誕生了。一家四口住在現在的家,畢竟已顯得過於擁擠。此時伸吾剛好從父親要藏口中得知,世田谷區有一塊地要便宜出售。似乎是因為繼承土地的人付不出遺產稅,與其遭到拍賣不如自己先廉價求售。
一年後,亞季子的生活出現了轉機。
「是嗎?恭喜你,真是太好了。」
「媽媽,你不認為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