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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起訴人的懷疑 第四節

第二章 起訴人的懷疑

第四節

「媽媽還好嗎?」
「沒什麼變化。」
「律師,你怎麼了?」
「這段期間,你自己找工作做,若遇上無法解決的事情就聯絡我。」
「OK。」
「你們兩姊妹為何不搬過去算了?」
「爸爸被媽媽殺了,你不害怕嗎?」
「姐姐,有客人,可以進去嗎?」
「我回來了!倫子回來了!」
「倫子從來沒有對你說謊。」
御子柴走出脫衣間,來到內廊。這裏還有一間房間,與客廳正面相對。御子柴心想,這裏多半就是伸吾的房間吧。
「等一等……」房門內傳出模糊不清的應答聲。
「有沒有說読,我不知道,但你媽媽應該瞞了我什麼。」
津田伸吾多半認為這種程度的資料就足夠了吧。自認為比他人聰明的蠢材,手邊的工具往往是如此敷衍了事。這種人鄙視經驗及謹慎作風,只會大言不慚地說直覺與膽識才是通往成功的法門。他們嘲笑步步為營的研究及腳踏實地的努力,認為那是失敗者才會做的事。但是到頭來,他們能賺得的利潤恐怕連支付資料的費用都不夠。
洋子再度露出愧疚的神情,御子柴不再理會,帶著倫子走向停車場。一打開車門鎖,倫子立刻跳上了副駕駛座,簡直把那裡當成了她的專用座位。
在辯論的過程中,這個問題便經常浮現在御子柴的腦海。但不管再怎麼審視筆錄,或是與本人直接交談,還是無法找出亞季子到底隱瞞了什麼。
「沒有其他人?」
洋子嘆了一口氣。但這個僱主的我行我素早已成了家常便飯,辦事員不管心中再怎麼無奈,還是沒有置喙的餘地。
冰箱的門上以磁鐵貼滿了便條紙,除此之外,牆壁上也到處貼著學校課表之類的紙張。客廳桌子附近散落著倫子的玩具及美雪的發圈、髮夾。沙發上方的牆壁則貼著笨拙的肖像畫,多半是出自倫子之手。
御子柴一看附票,津田亞季子曾經從出生地搬遷至神戶市,在那裡居住到十八歲才又搬遷到東京。十八歲時的搬遷,多半是為了就職吧。其後因結婚而搬過一次家,後來又搬一次,才住進現在的房子。光是看這些紀錄,就能大致想象出亞季子一生的軌跡。搬到現在住址的時期,剛好與次女倫子出生的時期重疊,顯然因為家庭成員變多,因此從原本的出租公寓搬到了現在的獨棟住宅。
「若得不到你媽媽的協助,就會輸。」
「我辦好了。」
「至少別對我說謊。」
倫子搖頭回答:「只是嚇得不敢出門而已。醫生說這是……呃,精神性……的問題,真是膽小的姐姐。」
最令御子柴印象深刻的一點九_九_藏_書,就是考慮了幼童安全的內部裝潢。
與桌上工具的寒酸情況相比,桌子底下可說是亂成了一團。到處是紙片、漫畫、雜誌、零散的剪報、零食袋子、泡麵容器、印表機墨盒、空白光碟片、綁在一起的纜線、脫了沒收的衣物。散落在垃圾桶旁邊的垃圾,幾乎將垃圾桶淹沒了一半。這還是警方鑒識人員採集毛髮及細小灰塵后的狀態,伸吾生前的房間恐怕還要凌亂得多。
但是另一方面,御子柴心中還是存在著一些難以釋懷的疙瘩,只是御子柴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姐姐一直躺在床上,而且嬸嬸家太擠了。」
「你別多話。」
御子柴故意以相同的髙度狠狠地瞪了倫子一眼,但倫子只是嘟起了嘴,一點也不害怕。或許是讓她住過一晚的關係,她已經習慣御子柴的態度了。現在要像上次一樣將她罵哭,恐怕已不是件易事。
她所說的「那天」多半是伸吾遭殺害的日子吧。十三歲少女得知父親被母親殺死,身體出現異常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咦……您願意送她回去?」
「律師,你到底怎麼了?」
「老闆,怎麼了?」
倫子雖然很有禮貌地道了歉,臉上卻帶著笑意。御子柴不禁心想,對牛彈琴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這就叫做信者得救吧。御子柴不禁苦笑。相信的力量會讓人變得盲目,相反地,猜疑心會讓人變得敏銳。世界的本質過於殘酷,知道得太多隻會讓自己變得不幸。就這層意義來說,宗教老愛打的「相信才能得到幸福」的口號或許確實是真理。既然這世界的悲慘令人不忍卒睹,只好一輩子龜縮在「神」及「理想」創造的童話世界。
但這樣的景象卻讓御子柴感到相當自在。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陌生地方,心中竟然有著些許懷念。對於屋內的凌亂,御子柴完全不介意。在這個空間里,充塞著親子之間的關愛之情。
透過這場審判,御子柴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倫子那種宛如小大人一般的說話口吻,肯定是受了家庭環境的影響。
御子柴一看見倫子,心裏不由得叫苦連天。剛剛才在法庭吃了岬的苦頭,這時又遇上棘手人物,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馬上?」
「明天一大早要寄送顧問客戶的請款明細。」
御子柴自法院回到事務所,才發現小小的暴君正在等著自己。
御子柴見倫子正摟著自己的腰際,於是蹲了下來,對倫子問道:「最近家裡有誰看了醫生?」
「那個晚一點再處理也沒關係,你先幫我申請津田亞季子的戶籍抄本附票。」九_九_藏_書
「對不起,她又跑來了。」洋子站在倫子背後,愧疚地縮起了身子。
還記得那個時期,每天御子柴回到家,母親及妹妹總是正在看電視。那是個氣氛和睦的家庭,御子柴卻不肯融入其中。那時候的御子柴,總認為自己與眼前這些人完全不同。雖然外貌相似,內在卻是天差地遠。御子柴認為自己比這些人更加高等多。
過了一會,房門打開了。
御子柴這句話一問出口,心裏登時大感後悔,但倫子顯得一點也不在意。
「你生病了?」
接著御子柴走向脫衣間。從廚房到脫衣間的動線幾乎完全不用轉彎,這或許也可以成為亞季子在廚房拿了小刀后筆直衝向脫衣間的左證。
「抱歉,有件工作要請你明天一大早優先完成。」
「自那天起,身體一直不太舒服……」
「媽媽對你說謊?」
伸吾的房間雖然在相同的屋檐下,卻是完全獨立的空間。不,或許該稱為隔離。房間的距離感,正是伸吾的內心世界與家人之間的距離感。
一登上樓梯頂端,狹窄走道的左側有一間房間,右側有兩間房間。房門上各自吊著「美雪」「倫子」「媽媽」等吊牌。
掏出手機,撥了電話給事務所的洋子。
「是我。」
「你又來幹什麼?」
「我馬上要出差。」
「我一點也不願意,但讓她留在這裏,我沒辦法工作。反正我想到案發現場看一看,順便將她載回去。」
「媽媽的審判應該結束了,所以我來這裏等。」
御子柴凝視浴缸,在心中模擬著亞季子的犯案過程。
在這樣的家庭里發生凶殺案,似乎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亞季子聲稱要幫伸吾洗背,慢慢走了過來。伸吾完全沒有懷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毫無防備的後頸,就這麼暴露在危險之中。亞季子以手中的小刀,狠狠地刺在伸吾的頸子上。
「她病得很重嗎?」御子柴問道。
「律師,你回來了!」
御子柴終於想了起來:自己當年出生的那個家,不也是這副模樣嗎?
「神戶。不過,或許還得跑一趟她的出生地,目前無法確定何時能回來。」
既然接下辯護工作,就會全力以赴,這是御子柴少數的美德之一。但在摸不透當事人心思的狀況下,恐怕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鑽。到底亞季子的腦袋裡在想著什麼?九_九_藏_書她在隱瞞著什麼?
御子柴搖搖頭,重新打起了精神。踏進廚房裡,環顧四周擺設。微波爐的旁邊,擺著一台手動式的切削機。這種調理器具相當受不擅長拿菜刀的家庭主婦歡迎,據說能夠切割絕大部分的食材。御子柴心想,亞季子購入這樣的器具,多半是方便女兒們自行調理晚餐吧。但朝流理台下方的收納櫃一瞧,裡頭一把菜刀也沒有,御子柴又推測或許亞季子自己也是切削機的愛用者。
「我是美雪。」
「那我先進去了……」美雪以虛弱的聲音說完,便關起了房門。
御子柴回到一樓。廚房正面朝著屋內,與客廳空間互相對望。客廳足足有十五張榻榻米寬,內廊的另一側還有一間房間,接著就是浴室及廁所。御子柴回想著捜査報告中的現場平面圖,重新確認位置及距離。
御子柴輕輕咂了個嘴。檢方所推測的這套犯案過程,並沒有明顯的瑕疵。甚至可以說,在實際勘察現場狀況后,更認為岬檢察官的推論相當接近事實。
雙親經常互相謾罵的家庭,或是經濟並不寬裕且沒有時間陪伴小孩的單親家庭,通常小孩子都會特別能幹。父母的無能,反而會激發孩子的自立精神,倫子正是最典型的例子。
「請問到哪裡出差?」
「既然如此,現在立刻將她送回去。」
一刀、兩刀、三刀。
桌角、椅角及其他所有傢具的邊角,都經過圓弧加工設計。不僅如此,包含剪刀在內所有尖銳物品,全都集中在電視櫃抽屜里的整理盒內,這想必也是為了避免倫子受到傷害。
車子駛進了世田谷區的靜謐住宅區,朝著事先査好的津田家地址前進。這一帶新房子不少,再加上有著完善的小區規劃,因此氣氛相當和諧安祥。津田家就位於這個區域的角落,雖然外牆顏色依然鮮艷明亮,但寬敞的停車格里一片空蕩,在知道內情的御子柴眼中更增添了三分寂寥與蕭瑟。這一家人雖然住在高級地段,卻是夫妻之間口角不斷,而且經濟陷入了困境。外表看起來奢華氣派,內在卻窮途潦倒。
「我今天得加班。明天之前,我得將所有顧問費用的請款明細整理好,一起送出去才行。」
……算了,現在並不是感嘆往事的時候。
根據驗屍報告的記載,刀尖精確地切斷了頸動脈。每一次拔出刀子,鮮血就會大量噴出,染紅了亞季子的臉孔及雙手。電視或電影里出現類似的畫面時,鮮血都是呈放射狀以猛烈的速度向外散射,但事實上並不會那麼誇張,頂多隻像是從極細的水管里斷斷續續地向外噴出。但是只要距離靠得夠近,https://read.99csw.com當然還是很可能濺在臉上。
「我應該跟你說過,我不想再見到你。」
眼前的少女留著一頭長發,身穿睡衣,肩上披了一件針織外套。即使隔著衣服,也看得出來體態相當纖瘦。年僅十三歲,應該還是中學生。五官相當清秀,是個美人胚子,與母親完全不同。只要稍加打扮,就算說是高中生,也不會有人懷疑。
御子柴注視著附票上的某個地址。昨天想通的隱情,或許與這個地點有著極大的關聯。
御子柴丟下這幾句話,立刻動手收拾行李。洋子似乎還有問題想問,但她看僱主默默做著旅行的準備,只能再次無奈嘆息。
「他說這是工作的房間,任何人都不能進來。」
一踏入房門,鼻子登時聞到一股酸臭味。這房間內的氣味,與客廳的甜香味道可說是完全不同。
「現在還是跟姐姐過著兩個人的生活?」
「協助,是什麼意思?」
「嘿嘿,我很厲害吧?今天我沒跟任何人問路呢。」
「對不起。」
伸吾終於斷了氣。亞季子全身沾滿了鮮血,卻一點也不驚惶。鮮血及油脂讓她感到全身滑膩,但她只是抱著卸妝的心情,將這些污漬從身上洗去。接著她穿上衣服,從後門走向置物間,取出裡頭的塑料布。她回到浴室,將伸吾的屍體搬移到脫衣間,然後開始以蓮蓬頭清洗被鮮血弄髒的浴室牆壁……
「贏了嗎?」
屋內沒有回應,倫子拉著御子柴的手走上二樓。
御子柴正要按門鈴,倫子已從口袋掏出鑰匙開了門。
在這個房間里,不存在目標與秩序。
上面有雙親,下面有差了三歲的妹妹。客廳雖然比這裏小了一點,但氣氛相當類似。即使家人用餐時間完全不同,只要成員結構相同,家中景象也會大同小異?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實在太愚蠢了。沒錯,家人們與自己可說是天差地遠,但是天與地的定義卻完全顛倒。跟他們比起來,當時的自己簡直就像是潛藏在地底深淵的原生動物。
「只要附票……?」
「看出了你爸爸平常離你們很遠。」
「對,我想確認她的遷居履歷。你聽清楚了,這件工作優先執行。」
「只有姐姐。」
整體而言,屋內有著相當濃厚的家庭味。雜亂之中,帶了三分冷清感。
這對姊妹短時間之內獨自生活不成問題,但總不能一直這麼下去。在母親亞季子被釋放之前,要藏勢必得照顧她們的生活起居。倫子口中所說的嬸嬸家太擠,指的應該是姊妹也搬過去的情況吧。
「我這裏什麼時候變成託兒所了?」
「倫子不怕,因為媽媽不可能做那種事。」
總覺得似九九藏書乎有些不對勁。就好像一幅拼圖裡,有一塊拚錯了位置。
那到底是什麼?究竟是什麼?
「對不起,我穿成這樣……」
隔天早上,御子柴一到事務所,洋子早已將資料準備妥當。
「你老實沒有用,重點是你媽媽。」
一走進屋,一股甜香驟然竄入鼻內。凡是有小孩庭,都會飄著這種獨特的乳臭味,但不知為何,這股味道並沒有帶給御子柴任何不快|感。
「有沒有看出了什麼?」倫子的聲音讓御子柴回過了神。
御子柴完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道:「我會將這孩子送回去。」
脫衣間相當寬敞,要在這裏鋪一塊塑料布,並將伸吾的屍體放在上頭,並不是難事。接著御子柴打開了浴室的門。由於距離兇案已過了半年,浴室在警方鑒識后早已被洗得一乾二淨,沒有留下一點血跡。但御子柴依然能聞出空氣中的腥臭鮮血味。每次來到這樣的地方,殘留于鼻子深處的記憶就會被喚醒。
雖然洋子這名辦事員經常對僱主投以責難眼神,但工作迅速且確實,光是這點就有僱用的價值。
「距離結束還久得很,今天才第一次開庭而已。」
「沒有了。」
「您上法院去了,事務所只有我一個人,沒辦法送她回家……」洋子說。
「我是御子柴,是你母親的辯護人。我想看看樓下的房間,不曉得方不方便?」
御子柴不禁有些擔心,是自己想太多了。
御子柴終於明白惡臭的來源。食物及昆蟲屍骸的腐臭,與為了掩蓋臭氣而噴洒的芳香劑味道,交雜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詭異臭味。
「好的。倫子,幫他帶路。」
「嬸嬸有時會來家裡住。」
擁有目標者的房間,才會形成秩序;一間有秩序的房間,就能看得出目標。房間的主人顯然陷入迷惘、憤慨、錯亂與停滯。這房間的模樣,就是津田伸吾內心世界的最佳寫照。
靠牆的書桌上,擺著一台桌面計算機,以及數支原子筆。牆上橫向並排著三張流程圖表格,多半是伸吾熱衷於炒股票時所用之物吧。計算機旁擺著金融四季報,裡頭夾著拆信刀。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公司數據,以及一本沒有什麼實質意義的股票投資入門書。
御子柴回到客廳,沿著原本的路線重新走了一次。最後他打開亞季子的房間,確認一件事情后,終於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驀然間,一道光芒閃過御子柴的腦海。原來如此,這就是難以釋懷的原因。
由於御子柴根本沒看過亞季子精神奕奕的模樣,因此只能這麼回答。倫子凝視前方一會,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問御子柴:「能贏嗎?」
「誰准你隨便上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