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起訴人的懷疑
第三節
「好的,那麼請容我單就事實加以陳述。根據剛剛的證詞,可以得知被害人的暴力行徑不僅越來越頻繁,而且還波及到兩個年幼的女兒。如果任憑事態繼續惡化,不僅是自己,就連女兒們也有性命之憂。被告雖然平日忙於工作,但在孩子的教育上卻也相當用心,身為母親無可指責之處。不僅如此,而且每一天的工作讓被告身心倶疲,也影響了判斷力。就算犯下殺人罪行,那也很可能並非起因於被告的自私想法及對丈夫的厭惡,而是基於保護自身及女兒正當防衛。我相信世界上任何一名母親都有理由做出這樣的行為,不應該為此而受到懲罰。」
「伸吾總是躲在房裡,一步也不肯外出。他既不做家事,也不做任何在家兼職的工作。只要亞季子不在,家事全由孫女們負責。」
岬站了起來,正眼凝視御子柴。那模樣簡直就像是打算與對手拚個你死我活的拳擊手。
「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及職業。」
「請給我明確的答案,不要支支吾吾。」
「抱歉,請容我換個方式發問。你也說過你經常出入被害人的家,那麼請問你是否曾親眼目睹被害人對被告及女兒們施暴?」
東京高等法院、東京地方法院及東京簡易法庭(刑事),都在同一座共同廳舍內。這座廳舍的東側六號館B棟,有著東京地檢交通部、東京區檢察廳,C棟有著東京家庭法院、東京簡易法庭(民事)。此外,馬路對面的二號館及三號館有著國家公安委員會、警察廳、總務省及國土交通省。這裏可說是日本司法體系的大本營,但每一棟建築物都有著冰冷死板的外觀,少了一股肅穆感。
他上下打量站著不動的亞季子。眼神雖然稱不上恫嚇,但已讓亞季子嚇得縮起了身子。
防衛自己或他人權利
「請。」
岬緩緩起身,宛如正在做著撲向獵物前的準備動作。
「對不起。」
「另外,我還有個關於行兇當下情況的問題……根據你剛剛的證詞,你似乎是因遭到受害人暴力攻擊,因此心生恐懼,在不知不覺之中拿起小刀……我這麼解釋是否正確?」
「放棄丟棄屍體、湮滅證據的念頭,對吧?」
御子柴沒料到對方會以這樣的論點來反擊,內心暗暗叫苦。
「吉脅謙一,綠川會計事務所的公認會計師。」
「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一個連平常閑聊都不太提私事的人,怎麼會為了跟你在一起而殺害丈夫?」
「你有沒有想過,這動機可能是假的?」
「世田谷警署在接獲津田要藏的通報后,便派員警趕往現場。隨後,鑒識課人員對現場進行了搜證,甲七號證就是當時所有鑒識數據的一覽表。雖然搜證重點是浴室,但是除此之外,只要是被害人與被告有可能觸摸的東西,鑒識人員全部都沒有放過。就連一根頭髮或一顆蟲屎,也逃不過鑒識人員的法眼。這種鎭密嚴謹的態度,令人不禁對犯罪捜査的信念大感佩服。」
「是的。」
「那是單方面的要求,過程類似強|暴嗎?」
「請你只就事實回答。看見了,還是沒看見?」
岬就像一隻懂得從錯誤中學習的老狐狸。藉由增加武器及戰術,讓自己的狡猾更上一層樓。像這樣的對手,可說是最令人頭痛。
「當時你一直把小刀握在手裡?」
「審判長,我接著想對被告進行提問。」
「夠了,不必再說了。」
要藏正要回答,岬卻搶著說道:「抗議!審判長,辯護人問這問題並非有憑有據的事實,而是證人的主觀印象。」
岬恭平檢察官朝御子柴瞥了一眼,立刻便移開視線。雖然他板起了面孔,但是對御子柴的敵對心卻宛如一根根尖刺,直接扎在御子柴的皮膚上。御子柴也依稀記得,從前這個檢察官剛調職到某地檢時,兩人曾對決過一次。當時那件案子雖然最後是由御子柴獲得壓倒性勝利,但這個檢察官的類型相當獨特,因此在御子柴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個人說好聽點是滿腔熱誠,說難聽點是容易激動。在御子柴答辯的時候,他常常因御子柴的一句話而臉色大變。若是賭撲克,恐怕早已大敗虧輸了。當然,他本人也知道自己的缺點,因此努力繃緊了臉上的肌肉。但是面對御子柴的挑爨,卻還是會輕易上鉤。
御子柴心裏暗叫一聲不妙。
「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及職業。」
「T恤及牛仔褲,都很難以單手脫下。不管手上拿著什麼,若不先放在一邊,實在很難順利脫下衣褲。若配合你剛剛的證詞,你像失了魂一樣走向脫衣間,像失了魂一樣欺騙被害人,像失了魂一樣脫下衣褲,像失了魂一樣先把刀子擱在一旁,等到脫|光衣服之後再像失了魂一樣重新拿起刀子衝進浴室……這不是很荒謬嗎?」
岬做了簡單的總結后坐了下來。
該死。御子柴在心裏暗罵。剛剛這一局,是檢方佔上風。
「是的,我那時早已嚇得六神無主,只想趕快將被鮮血弄髒的浴室清洗乾淨。既然要清洗,就必須先將津田的屍體移到塑料布上。就在我努力刷著牆壁時,公公開門走了進來……」
「是啊,若是曾聊過,我應該會記得。但我真的連她丈夫的年齡、工作都一概不知。」
「這麼說來,我們可以認https://read.99csw.com定被告幾乎不曾提起關於丈夫的事?」
該侵害非正當行為
「只要有明顯的外傷,就能推斷暴力的嚴重程度,這項證詞可以成為判斷的依據。」
「一審無視於被告的實際狀況,對於其殺人動機僅是推測。本人將在本庭針對此點,證明被告並不具備殺人動機。」
簡單來說,任何以防止冤案為目標的制度,都是以檢方及警方的失職為前提。檢警雙方在這種氣氛下製作筆錄,肯定是心有不甘。倘若這麼製作出來的筆錄,依然遭懷疑有冤案的可能,檢警雙方當然會義憤填膺。換句話說,御子柴刻意想要惹惱檢察官,使其失去冷靜,才比較容易對付。
「辯護人跟檢察官,請問現在的議題與本案有直接關係嗎?」壇上的三條審判長啼笑皆非地制止兩人。「要談機率的話題,請到庭外去談。」
「結束了。」
「案發當天是五月五日,你穿的衣服是T恤及牛仔褲,沒錯吧?」
御子柴振振有詞地說完這番話,坐了下來,要藏此時輕吁了一口氣。
「是。」
此刻還是先避開鋒頭為妙。
簡直把自己當成了維護社會公理的正義使者。然而岬檢察官雖然擺出這樣的姿態,卻不惹人討厭,或許是因為他擁有這樣的人格特質。何況如今社會正趨向嚴刑峻罰,像岬這樣的人正適合當引領這股風潮的尖兵。
御子柴朝岬瞥了一眼,內心暗自竊笑。要藏早在製作筆錄時便提及伸吾的暴力行徑,只是轄區警察在搜證時沒有對此點深入調査而已。對岬來說,就像是一顆不曾發現的未爆彈突然爆炸了。
「是的……」
「好吧。檢方是否還有其他問題?」
法警領著要藏登上證人台。
「關於同事吉脅,你怎麼對丈夫介紹?」
「後來我就像失了魂一樣,連我自己也記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只記得我好怕他、好怕他……當我回過神來,他已經渾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
「沒有,我只聽說了判決結果,但沒有詳細讀過判決書……」
但這正是御子柴的用意。如今世人對亞季子的觀感早已僵化,要將其推翻,就必須將世人對案件的認知徹底摧毀后重新塑造。要達到這個目的,只能採用稍微牽強的主張。
「你為什麼沒有提交開庭陳述要旨?」
「證人,你覺得呢?」
三條朝御子柴點點頭,說道:「抗議駁回。辯護人,請繼續。」
「剛開始的時候,他只是對著家人破口大罵……但是自從亞季子開始在外兼差后,他就出現了暴力行徑。或許是他覺得自尊心受損吧。賞巴掌成了家常便飯,有時還會以拳頭毆打臉部。每次我到他們家,亞季子臉上多半都有遭毆打的傷痕。」
「接下來呢?」
「不僅如此,被告聲稱在犯案前曾遭受攻擊,這點也相當可疑。雖然先前呈交的捜査報告里並未提及,但轄區警察趕到現場時,由於被告處於情緒不安定的狀態,所以曾由女警為其執行了身體檢査。雖然並沒有脫|光全身衣服,但已可以確定腹部及背上並沒有遭受暴力攻擊的痕迹。」
「一來是不希望家醜外揚,二來是亞季子要我別這麼做。她哭著跟我說,不希望讓丈夫變成罪犯。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沒有立場干涉。我只能央求住在隔壁的齊藤先生,隨時幫我注意伸吾家的動靜。」
該死!御子柴在心裏又罵了一聲。這些傢伙原來還瞞了這種事情沒說。
「伸吾的暴力行為越來越嚴重,甚至危害女兒們的安全,被告是否曾保護女兒?」
「審判長!」岬立即舉手。「這是刻意誤導。被告是否擔心性命安危,只是證人自己的臆測。」
「是的,較小的女兒雖然才六歲,也會自己處理快餐或冷凍食品。」
該死!御子柴在心中如此咒罵。岬企圖弱化證詞的效力。
「捏到破皮,肯定是相當用力吧。」
「審判長,檢方這個問題是強詞奪理。就算被害人家暴的頻率再高,剛好撞見的機率還是趨近於零。」
「這個保險套盒子,跟四天份報紙內夾廣告單出現在同一個垃圾桶里,意味著一直到案發不久前,被告與伸吾還維持著夫妻關係。再對照剛剛證人吉脅的的證詞,可知被告不僅與伸吾維持正常夫妻關係,而且對吉脅不曾有過任何具體的示愛舉動。在這樣的客觀狀況下,被告怎麼可能會刻意安排殺害丈夫的計劃?根據上述理由,辯護人再次重申被告殺害伸吾只是衝動性的正當防衛。」
要藏的口氣有些緊張,不過這怪不得他。由於亞季子坦承犯案,一審時要藏並沒有被列為證人。雖然御子柴事前已跟他討論過證詞內容,但檢察官等等也會進行反方詢問,想必這讓要藏相當不安。
「我沒親眼看過她們被毆打……但亞季子她們不可能說這種謊,也沒這個必要……」
情況要件
「是的。」
「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是什麼意思?」
「只是證明不具備殺人動機,也沒辦法主張被告無罪。」
但既然情緒反應擁有足以顛覆判決的力量,己方就還有勝算。
「你讀過一審的判決書嗎?」
「抗議!審判長,檢方對正當防衛的定義太狹隘九_九_藏_書了。就算不是正在遭受攻擊時的反射性防衛舉動,只要是在長期性暴力現象下採取的反抗行動,都應該可以視為正當防衛。」
「是的。」
御子柴聽著岬的侃侃發言,對其反駁能力不禁有些驚服。御子柴的部分主張確實有些牽強,這點御子柴也有自知之明,但岬竟然可以針對其中的問題點一一舉出精確辛辣的反證,實在不是省油的燈。對於御子柴擅長的游擊戰術,岬不僅沉著應對,而且成功給予御子柴迎頭痛擊。看來第一次交手時的慘敗經驗,已讓岬學到了教訓,為了不重蹈覆轍而徹底改變了應戰策略。
岬凝視亞季子的雙眸,亞季子低下了頭,不敢與岬四目相交。
「是的,距離相當近。以我這個年紀,依然能夠徒步往返。由於伸吾的老婆在外頭工作,白天經常只有兩個孫女看家,所以我常常去串門子,關心一下她們。」
吉脅苦笑著回答:「若是記憶力不好,恐怕難以勝任公認會計師的工作。」
「唔……」
「是的,我想那就是男人的忌妒。」
「證人,你剛剛說連女兒們也常常遭到父親的毒打,能具體形容一下嚴重程度嗎?」
「應該都是亞季子教的。不止是家事,在我這老人家的眼裡,這對孫女可是非常有教養的。」
「前年全國交通事故共有七十二萬五千七百七十三件,平均每四十三秒就發生一件交通事故。檢察官,請問你前年是否曾目擊發生交通事故的瞬間?」
「後來仔細想想,才發現我記錯了。小刀原本放在廚房,可能是女兒們為了打開零食或冷凍食品的袋子,而拿來用了。」
「是誰教會她們做家事的?」
「好,請說。」御子柴站了起來,這就像是下達了宣戰通告。
旁聽席上產生了輕微的騒動。岬瞪了御子柴一眼。
「檢方不應該以假設性的問題來詢問證人!」御子柴搶著說。
「對,不是過去,而是那個時候。」
不得已必須為之的防衛
「有的。」岬第三次起身。
「審判長!這是蓄意誤導!」岬立即抗議,但這早在御子柴的預期之內。
「那不是爭執,而是伸吾單方面的暴力行為。不止是亞季子,就連孫女們也常常遭到毒打。」
「是否嚴重到可能擔心自己的性命安危?」
「這麼說來,被告完全沒有對你示好的舉動?不過,會不會只是你沒有察覺?」
「家人之間是否起過爭執?」
御子柴跟著岬一起點頭同意,內心卻詛咒著法庭上所有人,其中當然包含亞季子。
御子柴忍不住暗自咂嘴。
「接著你恢復了冷靜?」
「這麼說來,他完全不肯工作,也不照顧小孩?」
「伸吾在我面前不敢放肆,絕對不會當著我的面……」
「就如同剛剛被告的公公證詞,被告為了殺害丈夫,持著小刀闖進了浴室。在浴室里,被害人不僅手無寸鐵,甚至連衣服也沒穿。被告接著利用花言巧語讓被害人轉過身,以小刀在被害人的脖子上連刺三刀。請注意,不是一刀,而是連刺了三刀。如此狡詐且辣狠的做法,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只是出於一時衝動。不僅如此,被告接著從置物間取出了塑料布。公公看到時,屍體正放置在塑料布上,可見得被告想要湮滅證據的意圖相當明顯。倘若被告在犯案之後立即報警自首,或許還可說是一時衝動而鑄下大錯,但她企圖丟棄屍體,我們當然可以合理認定這是一場謀殺。被害人是她長年生活在一起的伴侶,如今她嫌對方礙事,就像處理垃圾一樣想要將對方殺害后丟棄,這絕對是自私且不可原諒的行徑。老實說,站在檢察官的立場,一審判決十六年徒刑還嫌太輕了。希望審判長做出公正的裁斷,千萬別被辯護人似是而非的主張誤導了。」
「被害人進了浴室,你說要幫他洗背,也脫|光衣服走進浴室,對嗎?」
很好,完全按照預定計劃。比起從置物間取出兇器,還是兇器剛好就在手邊,不知不覺拿了起來,聽起來較像是一時衝動的犯案。
不行!這問題絕對不能回答!
「小刀是在哪裡拿的?根據筆錄,這把小刀原本放在置物間的工具箱里。」
岬朝被告席瞥了一眼,發現亞季子只是垂頭喪氣地坐著,沒有任何反應。
「審判長,我想申請傳喚下一名證人。」
就這樣,二審的第一回合在岬的壓倒性獲勝下結束。
接著入庭的人,是亞季子。歷盡滄桑的表情,與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如出一轍。不僅如此,臉上似乎並未化妝。御子柴不禁感到有些無奈。雖然不必對法官使美人計,但至少也該想辦法在法官心裏留下一點好印象。
「你說只有兩個孫女看家,但伸吾也在家,不是嗎?」
「你是被告的同事?」
「你沒有提及自己心中的愛慕之情?」
「不,那時候她們身上似乎沒有新的傷痕。」
「那時你心裏有什麼想法?」
「不,證人說他常常出入被害人的家。既然家暴行為頻繁發生,一次都沒看到反而不合乎常理。」
「證人,你認為自己的記憶力好不好?」
「請。」
「審判長,我想進行反方詢問。」
「又不是中學生,假如有個人愛我愛到想把丈夫殺了,我一定會察覺。」
「這麼說來,你不曾想過
九_九_藏_書要將屍體丟棄?」
御子柴察覺亞季子的口氣有些不對勁,趕緊改口說道:「事發當天,你在下班后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中。女兒們早已吃過她們自己煮的晚餐,回到房間休息了,但你還是必須為閉門不出的丈夫準備晚餐。你為丈夫加熱了買來的冷凍食品,卻遭到丈夫毆打及責罵……以上的描述是否有錯?」
「男人也會互相忌妒,但不是忌妒長相,而是忌妒學歷或收入。津田沒有工作,所以忌妒心比別人更強。他總是瞧不起擁有工作且收入穩定的人,因為若不這麼說服自己,他就會感到害怕,擔心自己被貼上失敗的標籤。」
御子柴故意裝模作樣地朝岬微微鞠躬,岬的臉色登時變得極為難看。平常御子柴不會刻意做這種事,但對於這次的檢察官,像這樣的挑釁動作最能發揮效果。
「那麼,下一回開庭是兩星期後的十點,沒問題嗎?」
「真是異想天開的論點,我相當驚訝……看來辯護人尙未結婚,對夫妻關係不甚了解。」
接著站上證人台的是吉脅。就跟剛剛的要藏一樣,對法庭的不熟悉讓他的表情因緊張而僵硬。當然,熟悉法庭的一般民眾可說是少之又少。
岬打斷了要藏的話,不給他機會繼續解釋。御子柴再度在心裏咒罵了一聲。這次御子柴讓要藏站上證人台,主要目的是加強伸吾的負面形象,讓法官相對認為亞季子情有可原。為了達到效果,才將重點放在一審時沒有深入追究的家暴行為。任何人對他人的印象,都是藉由第三者所形成。御子柴原本預期只要讓被害人的父親說出同情亞季子的證詞,一定能打動法官的心。但是岬看穿了這個計謀,故意讓要藏親口說出亞季子湮滅證據的行為,藉以抵銷其值得同情之處。
「大孫女美雪更慘,被打得嘴唇都流血了。」
「由此可知警署製作的筆錄內容,有一些部分不符事實。被告在犯案前一刻遭被害人家暴這一點,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如此說來,被告是在沒有遭受被害人暴力攻擊的前提下,走到放置工具的合理位置取出小刀,利用甜言蜜語酲騙被害人並闖入浴室。她事先將衣服脫|光,也是因為早已預期鮮血會沾在身上。」
「沒錯,當然。」
旁聽席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岬臉色鐵青。
「你住在伸吾家附近?」
「但他一直躲在房間里,我很難有機會跟他溝通。」
「從你剛剛的證詞聽來……你的女兒們相當乖巧。」
「呃……」
「什麼也沒教。他只是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面對著計算機畫面,幾乎不跟家人說話。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負起教育後代的責任?」
「接著你就被打了?」
「但根據後來到家中的津田要藏及警察證詞,你當時臉上並沒有遭毆打的痕迹,這又是為什麼?」
三條審判長一聽,不禁皺起了眉頭。御子柴這番話到底是道出了真相,還是扭曲了事實?由於這牽扯到每個人心理狀態不同,想必很難下定論。
御子柴舉起手中的表格微微搖晃。
「首先,我想向被告詢問一件事。在案發的那段時期,你跟丈夫是否曾行房?」
御子柴搭電梯上了八樓。這一次的戰場,是在第八二二號法庭。
「沒有。」
「證人,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我再問一次,你是否曾目擊被害人對家人施暴的場面?」
「檢察官,你知道前年總共發生多少交通事故嗎?」
「換句話說,這個案子並非衝動性的正當防衛結果,而是一樁徹頭徹尾的謀殺。何況被害人是個無生活能力的弱者,這樣的惡行絕對不值得原諒。以上,反方詢問結束。」
「既然是五月……多半沒錯吧。」
御子柴不禁暗自佩服。原本以為會急忙揮出反擊拳,但身經百戰的岬沒有這麼做,而是好整以暇地利用輕快的刺拳逗弄挑爨。
「何況站在謀殺的角度來看,我們也可以解釋為被告為了讓被害人卸下心防,故意與其發生性行為。在動物界中,母螳鄉也會在交尾結束后立即殺死公螳鄉……抱歉,我這比喻或許有些失當了。」
「是的。」
御子柴頓時啞口無言,正當防衛的要件是指:
「這麼說來,你的丈夫雖然曾對你施暴,夫妻間仍然有著想要重修舊好的氣氛?」
「辯護人,如果你要主張此點,就必須針對正當防衛成立要件中的急迫性侵害進行舉證,你做得到嗎?」
「那可真了不起。你的這項證詞,可以在鑒識報告中得到印證。剛剛辯護人也曾提及,垃圾桶里有泡麵及冷凍食品的容器及袋子。上面檢測出了你的一對女兒的指紋,可見得這是她們丟棄的東西。她們似乎處理得相當習慣,能夠不靠剪刀或小刀,僅以雙手將袋口撕開,取出裡頭的食物。換句話說……她們在廚房根本不需要小刀。既然是用不著的東西,卻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這不是很古怪嗎?」
「是事實,完全就像我剛剛說的。」
事實上,光是觀察法官及旁聽席眾人在岬發言時的反應,就知道他們聽得相當認真。他們的表情不像是在思索一段辯論,倒像是陶醉在一曲音樂之中,這就是岬的論點已徹底打動他們的最佳證明。
具有防衛意圖
「那麼,我再問一點。九-九-藏-書證人,你在抵達案發現場時,被告正在處理屍體,對吧?」
「是的。」御子柴點點頭。到目前為止的問答,早已與亞季子練習過。
「不,是你情我願。」
「這麼說來,亞季子確實盡到了身為母親的職責。那麼伸吾呢?他又教了什麼?」
「在神聖的法庭談及猥褻話題,實在有違本意……但我必須強調,夫妻相處是否和睦,與房事的有無並沒有嚴密的關聯性。有些夫妻只把那檔子事當成了辦公事,也有些夫妻光是牽手就能達到心靈交契的效果。」
「將剛剛檢方的問題從紀錄中刪除。」
據說這個案子的訊問過程皆已錄像存證。不僅嫌疑犯聽到要錄像會緊張,就連負責訊問的人員聽到要錄像也會不安。只要有任何強迫自白或誤導詢問的跡象,都會被記錄下來,當然必須比以往更加謹慎小心。
岬說得振振有詞,絲毫沒有停頓,可見得細節早已經過再三確認。
「完全沒有。」吉脅搖頭說道。「我與津田私下聊天,話題多半是她的女兒,完全不曾牽扯到個人感情。我們雖然一起吃過幾次飯,但都是趁工作空檔的休息時間出去吃個午餐,這時閑聊的話題也多半是對工作上的抱怨。」
「你是被害人津田伸吾的父親?」
「繼續這麼下去,總有一天我會被殺。」
岬咳嗽一聲,接著問道:「那麼,證人,你在事發當時碰見被告正在處理被害人的屍體,請問那時候被告及兩名女兒身上是否有新的傷痕?」
「不將屍體移開,我沒辦法打掃。」
「對,但是因為被我撞見,亞季子立刻就放棄了……」
「那麼開始吧。」
「你不在家的時候,她們會自己準備晚餐?」
「請。」
御子柴一邊看著三條一邊思索,這場審判的勝敗關鍵,就在於能不能說服眼前這個男人。過去御子柴擅長使用的是顛覆檢方論點的辯護手法,因此這次的方向對御子柴而言實在有些不拿手。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笑了出來。
急迫性的侵害
「審判長,我想進行反方詢問。」
「真是非常抱歉,審判長。與證人溝通花了太多時間,以至於來不及提交書面報告。請容我在此進行陳述。」
開庭三分鐘前,御子柴一走入庭內,發現旁聽席已經坐滿,檢方的人也已經到了。
眾法官終於也入庭了。書記官一聲令下,所有人都起立敬禮。身穿法官服色的三個男人之中,站在正中央的是三條護審判長。由於他面色慈和,許多被告都曾期盼他能做出寬宏大量的判決,但那其實只是外表而已,其實他是個相當冷酷的法官。御子柴事前的調査,也證實了這一點。這些年來法院判決有嚴罰化的趨勢,但早在那之前,這個法官就經常對惡行重大的被告作出相當嚴峻的判決。
御子柴裝模作樣地道了歉,迅速就坐。剛剛的爭辯,御子柴自己也知道相當愚蠢,但御子柴的真正目的只是要中斷岬的發問,讓要藏獲得喘息的機會。這一招顯然發揮了效果,要藏看起來已恢復鎭定。
「瘀血發黑,應該是打得相當狠。」
「他是個只會吃飯的廢物。」要藏露出苦澀的表情。在法庭上說兒子的壞話,想必令他相當不忍。「他整天只想不勞而獲,不肯腳踏實地揮汗工作。嘴裏口口聲聲說什麼這是起死回生的投資,其實說穿了不過就是賭博。他是個只會作著一夜致富的美夢,把所有錢都投入不熟悉的賭博當中的大蠢蛋。」
「這不是強迫,而是確認。當時被告特地將塑料布鋪在脫衣間,而且正在清洗浴室內的血跡。證人,你認為如果你沒有剛好走進被害人的家,被告會不會繼續完成湮滅證據的行為?」
這番論點就像是自敵人看不見的死角揮出一記上鉤拳,而且顯然發揮了效果。三條審判長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岬檢察官更是皺著眉頭對御子柴怒目相視。但敵人立即展開了反擊。
二審第一次開庭。
行為要件
竟然來這一招……御子柴心中除了焦躁,還有幾分驚訝。沒想到檢察官的事前準備如此周到。除非曾經將鑒識資料再三詳讀,否則不可能說出這樣的反駁。
三條露出認同的神情,旁聽席上的眾人也各自露出大勢底定的神情。
「這個嘛……在我的記憶里完全沒有。」
「你這才是強詞奪理。每個縣市發生交通事故的機率都不同,何況……」
警察沒說也就罷了,竟然連亞季子自己也沒提。
「值得注意第三張表格,這上頭列出廚房垃圾桶內的所有垃圾。不,嚴格來說,垃圾桶內有個超市的塑料袋,垃圾都是放在塑料袋內。想必是打算等袋子裝滿了,就連袋子一起丟掉。裡頭有揉成一團的面紙、橡皮筋、泡麵及冷凍食品的容器及包裝袋、包含案發當天在內的四天份報紙內夾廣告單、牛奶紙盒、頭髮、麵包屑、橡皮擦屑、萵苣梗、洋蔥皮、香蕉皮、裝食物用的塑料容器、飛蟲的屍骸,以及……保險套的盒子。」
「沒錯,我也覺得莫名其妙。」
「關於細節,將在辯護過程中一一說明。」
「抗議成立。辯護人,請針對事實發問。」
「是的。」
「忌妒?」
「……你想說什麼?」
「應該會繼續做下去吧……但read•99csw•com是隱蔽惡行是每個人……」
「你沒有報警?」
「辯護人主張被告津田亞季子無罪,請求撤銷原判決。」
「審判長,我想以檢方提出的甲七號證當成左證。」
「有的。」
「小孫女倫子才剛滿六歲,有次我看她臉上破了皮,問她為什麼,她說是伸吾捏傷的。」
嚴刑峻罰的趨勢並非在法理上經過研議與認同,只是反映出了民眾對於兇惡犯罪層出不窮的彷徨不安。包含死刑的存廢問題,立法機關並沒有進行徹底討論,歷代法務大臣的立場也各有不同。不等時機成熟就實施的裁判員制度,更是讓問題雪上加霜。裁判員制度帶進法庭的並不是理性的價值觀,而是不理性的情緒反應。嚴刑峻罰化的目的並非遏止兇惡犯罪,只是基於報復心態。
「放棄了什麼?」
然而御子柴不禁冷笑。
「抗議成立。辯護人,請謹慎選擇你的問題。」
亞季子慢呑呑地站了起來。這種遲緩的動作,看在審判長眼裡不知有何感想。但御子柴如今已對亞季子的演技不敢再抱持任何期待。
「是的。」
御子柴心中忽閃過一抹不安。亞季子最後這句話,並不在事先排練過的問答之中。
三條審判長所說的意思,就是要證實伸吾的侵害行為確實具有急迫性。當然,是否具有急迫性,並非受侵害者亞季子的主觀認定,而是必須站在客觀的立場來判斷。而且如果因受侵害而反過來積極採取加害行為,那麼很有可能形成防衛過當。以本案來看,伸吾的暴力行為用的是雙手,亞季子的防衛行為卻使用了小刀,而且防衛的地點,是伸吾處於無防備狀態的浴室。在這樣的狀況下,堅持正當防衛的主張或許反而是自打巴掌。
「很嚴重的傷嗎?」
「我叫津田要藏,是地方小區的民生委員。」
「那個時候?」
「被告是否曾提及關於丈夫的事?」
「我說公司有個年紀跟你一樣的公認會計師,是個前程似錦的優秀人物……」
「本案即將開庭,在那之前,我要問辯護人一個問題。」三條說。
「我想申請傳喚第一名證人。」
「好,我的問題問完了。審判長,正如你所聽見的,被告清洗浴室及準備塑料布,並非為了湮滅證據。她只是因自己的行為而嚇傻了,想要靠著清掃這個日常行為來恢復精神的平衡。我相信對一個從不曾犯罪的善良百姓來說,這是很正常的反應之一。所以說,被告既沒有殺意,也沒有湮滅證據的邪惡念頭。」
「問題在於不管是自作多情還是會錯意,只要本人深信不疑,就足以構成殺害丈夫的動機。從辯護人一連串論點聽來,他似乎想要證明被告並不具有殺意,但根據實在太過薄弱。」
「你說被告及女兒們經常遭受被害人暴力相向,這是事實嗎?」
「辯護人,是否還有想要陳述的論點?」
「好,那麼我換個問題。證人,你是否認為自己不可能是被告殺害丈夫的動機?」
「有是有,但準備尙不充足。」
「檢方有沒有問題要問?」
「在判決書里,寫著被告對你的愛慕之情是犯案動機之一。請問被告是否曾向你吐露過心聲?」
「此外,辯護人說被告對證人吉脅沒有筆錄中所描述的戀愛感情,這點也令人難以苟同。看來辯護人對於男女之間的微妙關係,完全摸不著頭緒。戀愛感情不見得會以行動表現出來,例如過去流行過『柏拉圖式愛情』這種說法,只是近年來較為少見而已。不僅如此,這也可以解釋為被告的自作多情。換句話說,證人吉脅的一些無心言語或舉止,都在被告的心中被延伸解釋。若以這點來看,與近年來形成社會問題的跟蹤狂案件有著相同特徵。」
「……沒看見過。」御子柴立刻反擊。
亞季子這句話再次引發庭內一陣騒動。但眾人之中,唯獨岬察覺了御子柴的意圖。他一臉驚愕地瞪著御子柴。
「目前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請容我延到下次開庭時。」
「那時津田已經沒了呼吸,我仔細一看,不僅是整間浴室,連我身上也沾滿了鮮血。女兒們都已經熟睡了,於是我以蓮蓬頭將身體洗乾淨。由於不能將津田的屍體就這麼放著不管,所以我走到置物間,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墊在下面。」
「辯護人,對被告的提問結束了嗎?」
「我想也是。趕往現場的警察及鑒識人員,也證實被告及兩名女兒身上沒有不久前才受的外傷。由此可知,辯護人聲稱被告殺人是基於正當防衛的主張並非事實。既然在案發前一刻沒有遭受暴力攻擊,何來正當防衛之說?」
「審判長,檢方這是在強迫證人發言!」御子柴提出抗議。
「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岬振振有詞地說完后,坐回檢察官的座位上。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倘若不是在法院這種講求秩序的地方,旁聽席上恐怕會響起拍手聲。
「嗯,首先趕到現場的警察,也是如此描述你當時的服裝。但這麼一來,有一點我實在想不通。你因激動得失去理智而拿起小刀,與浴室內的被害人交談后,你脫|光衣服走進浴室。那麼我請問你,當你在脫衣服時,小刀在哪裡?」又被將了一軍。
「我在接受訊問時說錯了,他不是打我的臉,而是打我的肚子。我痛得蹲在地上,他又踢了我好幾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