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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犯罪人的韜晦 第一節

第四章 犯罪人的韜晦

第一節

「融資餘額沒有增加,擔保率卻在一個月之內下降了百分之十以上?」
「最高明的資產運用」
短短五分鐘之後,車子便抵達了目的地。
「她嫁給伸吾已經好多年了,但我從不曾聽她提起小時候的事。」
「不論勝算多寡,都不會影響我要做的事。」
「守口如瓶是律師的基本原則。」
只希望這些煩人的瑣事能早一日解決,還我平靜和諧的生活。總而言之,只能期待那個御子柴的本事了。
御子柴的手指沿著表格往下推移。隨著市場景氣的惡化,擔保總額及擔保率都節節下降。
紙張的右上角有著一串編號及津田伸吾的姓名。表格縱軸為日期,橫軸為入賬金額、擔保總額、追加擔保金額、融資餘額及擔保率等各欄位。不僅是現金的進出,就連有無追加擔保及擔保率的折損程度也一目了然。
御子柴從公文包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翻開貼了小紙片的那一頁,上頭是以月為單位的日經平均指數走勢圖。
「就是明天了……」
「是啊,訴訟方面是由我負責。」
「律師先生,辛苦了。」要藏走到門口,臉色比倫子更加凝重得多。「這次前往福岡,有沒有甚麼收穫?」
「恕我班門弄斧,擔保融資主要針對物而非針對人。雖然津田先生巳過世,但融資餘額尙未清償,擔保品也還未處分。這種情況下的債權明細屬於我們公司的機密情報,怎麼可能隨意公開給第三者?」
隔天,御子柴前往了要藏的家。

「像只縮頭烏龜一樣不管家人死活的伸吾,以及一心希望能夠保護家人的亞季子……嗯,亞季子的情況姑且不提,伸吾確實從小有著過度依賴家人及朋友的傾向,這我無話可說。若依律師先生的說法,全是我在他小時候教導無方,才塑造出他那樣的人格。如今聽了這些話,實在讓我羞愧得無地自容。」
「抱歉,恕我失言。但是跟伸吾的負債總額相比,實在是杯水車薪。」
「老實說……我還有件事得對你說。」要藏說。
「倫子會在外面等。明天外婆也會來。」
宛如杯水車薪的追加擔保,以及債權人的廣淺同情心,竟然是造成呆賬的罪魁禍首,這實在是太諷刺的一件事。在這個世間,半吊子的善意永遠是麻煩的根源。
「沒關係,她是個對數字及辦理各種手續很不拿手的女人,要是我比她先走,遺產跟喪禮的問題恐怕會把她搞得暈頭轉向。她早我一步離開,可說是一樁好事。」
「請說。」
御子柴說完了話,要藏微微低下頭,咕噥道:「沒錯,那些錢正是我給那小子的。」
那個歷盡滄桑的家庭主婦,對溝端而言依然是「亞季子小妹妹」,這帶給御子柴一種奇妙的感覺。
「如果被上頭知道我泄漏機密情報,我會遭到懲處。」
這聽起來挺有道理。既然是賭博,以證券擔保融資為商品的金融業者當然就有生存的空間。名義上是協助資產運用,其實說穿了就像是賭場老闆將錢借給輸得精光的賭客。金融業者以一些冠冕堂皇的名稱來魚目混珠,反而讓這個業界更加充滿了虛偽。
「這就是窮人的悲哀。以現金支付,價值是固定的,但是倘若以股票支付,等到景氣開始好轉的時候,獲利就會更加可觀。人一旦被逼上絕路,就會失去冷靜的判斷力。」
「雖然避免錯亂的現象本身不是壞事,但是部分精神機能遭麻痹的狀態假如長期持續下去,身體跟心靈都會開始發出警訊,結果引發肚子痛、頭痛等生理異常,以及做噩夢、回憶閃現等心理異常,當然也會造成人格形成上的障礙。這屬於心療內科的範疇,我請了大學附設醫院里的朋友來幫忙,但兩個醫生絞盡了腦汁,還是找不出根本的醫治方法。」
「你會受到誘導,表示你原本就抱持那樣的心情。你同情因父親過於窩囊而吃盡苦頭的那一家人,更憐憫當討債者上門時被當成擋箭牌的女兒們。但是禍不單行,那對姊妹在失去了父親后,如今連母親也即將離開她們的身邊。」
「媽媽的媽媽。」
所謂的投資,應該是看好某一家企業的發展性,並以自己的資金來協助其成長。所以賣股票所得的價差利潤,只像是額外賺取的小外快。但是現在的個人投資家卻是短時間內重複多次買賣,把價差利潤當成了主要獲利來源。說穿了,那跟賭博沒什麼不同。換句話說,這樣的行為根本不是投資,而是投機。
「每個月的入賬,也只是支付利息而已。那是因為津田先生手上的股票幾乎都是炒作股。」
御子柴站了起來,要藏投以哀求的視線。
溝端聽御子柴這麼一問,竟露齣戲謔的笑容,說道:「老實告訴你,病歷表還留著。」
「不,依她在法庭上的態度,以及會見時的對談內容,這樣的推測可說是相當合理。不僅如此,而且這跟伸吾也有關。」
「那小子……伸吾認為一旦跟『破產』或『民事再生』扯上邊,就會被蓋上失敗者的烙印,因此說什麼也不答應。」
「這種事,我習慣了。」
從福岡搭飛機回到東京后,御子柴沒有回事務所,立即趕往了茅場町。
「沒錯。御子柴先生,你對PTSD理解多少?」
「我心中是這麼盤算,但如此一來,恐怕會讓伸吾的形象更加惡化。」
「根據你的證詞,伸吾的股票在平成二十年九月的金融海嘯后大幅下跌,即使追加不動產擔保也不夠,因此你不斷嘗試與本人聯絡,卻連一次面也沒見著,對吧?」
「原來我的同情只是半吊子……對於靠年金過活的我來說,那筆錢可不是小數目。」
「是的,我完全無法理解。」御子柴說得輕描淡寫,既非諷刺亦非斥責。
「律師!律師!聽說你去了九州島?媽媽出生的家還在嗎?」
「實話實說就行了。對那個檢察官撒謊,只是找自己麻煩。好了,我該告辭了。」
繼續往下看,御子柴終於找到了心中所期待的紀錄。自案發的兩個月前起,伸吾開始提出追加擔保;毎次都是大約八萬圓左右,平均每個月兩次。
所謂的炒作股,指的是遭擁有龐大資金的集團刻意炒作的股票。只要股價一上升,這些集團就會將手上的股票全部拋售。由於原本是股本不大的小型股,一旦被抽走資金,下跌的幅度相當可觀。
「這是一種不治之症?」
「過了頭七之後,家裡開始陸陸續續接到不少電話。有些是無聲電話,read.99csw.com有些則是責罵父母也有照顧上的疏失,或是譏諷父母只是想要博取同情。說穿了就是一些毀謗與中傷。他們家的大門,甚至被人以噴漆寫上了『別老是裝出受害者嘴臉』。」
「等審判結束……等你媽媽回來,再叫她帶你去。雖然家不見了,但還有認識你媽媽的人。」
御子柴在櫃檯報上身分后,女職員瞬間瞇起雙眼,露出不悅的神情。然而在金融業界,這樣的反應並不稀奇。還不出錢的客戶大多會找律師幫忙,因此對這個業界而言,律師可說是天敵。所幸,御子柴的神經並沒有纖細到會因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動怒。
「這我也考慮過了。」
「對亞季子而言,兩個女兒確實是保護的對象……但把這兩件事兜在一起,會不會有些牽強?」
「那時伸吾的銀行存款應該已為了支付利息而提領一空,而且沒有收入。除了存款之外,伸吾不太可能還有其他資產。至於每天為家計煩惱的亞季子,更不可能有多餘的錢提供協助。最大的可能,還是來自於第三者的資金供給。要藏先生,那個人應該就是你吧?」
「但是組織會麻痹個人的感受,公司利益及上司命令會抹殺個人的信念與正義感。即使如此,還是有少數人依然抱持著獨自的正義信念。」
御子柴遭青柳如此反駁后,話鋒一轉,和顏悅色地說:「沒有人是天生的壞人,每個人與生俱來都擁有慈悲心與正義感,就像你一樣。」
「這一點也不稀奇,並非所有人的童年時期都是在健全的環境下長大,總是會有不想被他人知道的過去。」
「我再次向你致歉。不過,如果當初你對伸吾不理不睬,『東京Mortgage』早就賣掉伸吾的擔保證券了。但是不動產沒辦法立刻脫手,因此伸吾一家人不會有馬上流落街頭的危險。雖然債務依然存在,但伸吾沒有其他財產,債權人也只能啞巴吃黃蓮。倘若符合條件,伸吾還可以申請民事再生。只要採用這個方法,就不用擔心住家被賣掉。」
「追加擔保也是證券,只能以八成價值計算,為什麼他不直接以現金支付?倘若使用現金,對擔保率不是能有較大的幫助嗎?」
中央區日本橋茅場町。雖然是證券公司聚集的地區,到了下午也漸漸從喧鬧中恢復寧靜。御子柴的目的地,是金融公司「東京Mortgage」所在的辦公大樓。
「因為實在太丟臉了,不僅丟伸吾的臉,也丟我自己的臉。」要藏的語氣帶了三分自我嘲諷。「即使過了四十歲,他還是我兒子。我即使活到七十歲,也還是為人父母。雖然他是個窩囊又毫無生活能力的大蠢蛋,一旦面臨生死關頭,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律師先生,這也是你剛剛說的『共同依賴症』嗎?」
這裡是座學園都市,附近一帶共有四所小學、一所國中、一所高中,以及包含四年制及短大在內的四所大學。或許是因為小學很多的關係,新舊不齊的住宅區往南北兩個方向不斷擴展延伸。
溝端一聽,深深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
那個女人並沒有察覺自己擁有多麼迷人的性魅力。不過,那只是因為過去沒有人能引出她的魅力。她的陰|戶實在太舒服了,在我睡過的所有女人之中,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比得上。第一次與她交合的時候,我甚至有種踏入了天堂樂園的錯覺。從那一天起,與她的幽會,成了少數值得我期待的樂趣之一。
網頁里有律師資料庫,御子柴的名字就是出現在那個資料庫里。但上頭只列出了性別、律師證號碼、所屬律師公會,以及事務所的名稱、地址、聯絡方式。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數據。
「沒有……」
但是經手金額龐大、顧客屬上流階級,並不代表這是個高尙的業界。
御子柴在二丁目新大橋通後頭里找到了這棟大樓。這一帶除了證券公司之外,還有不少提供證券擔保融資服務的金融公司。泡沫經濟時期,這一類公司多得不可勝數,但近年來有的倒了,有的遭到合併,數量已大不如前。
「事實上,我昨天看過了伸吾用來購買股票的證券擔保融資的賬戶收支表。」
「不過雖然忙碌,但病患都是小區里的熟面孔,雖然不敢保證每個都記得,但狀況特殊的病患絕大部分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在計算機上以「御子柴禮司」為關鍵詞進行捜尋,首先出現的是日本律師聯合會的網頁。
「你是民生委員,應該經常有人找你商量負債問題,我想你對民事再生的申請方式肯定相當清楚,為什麼沒有建議伸吾這麼做?」
剛開始的時候她不願配合,但過了不久,她就乖乖聽話了。憑我多年來的床上功夫,要馴服一個女人可說是比吃稀飯還容易。
「哈哈哈,醫生跟律師的生意絡繹不絕,對這個社會都不是好現象。不過,那段日子確實忙得焦頭爛額。每星期只有星期三公休,但即使是公休日,只要遇上急診病患還是得工作。到頭來,每天都是上班日,放假的日子一整年算下來恐怕沒幾天。」
「……什麼意思?」
「可以施予抗憂鬱的藥物,但是藥效一過,癥狀又會複發,何況還有不小的副作用。到頭來只能靠本人的意志力加以克服……」
「倒也不見得局限於小時候。」
「開示津田先生的帳戶資料,能發揮這麼大的功效?」
「話說回來,真虧你願意大老遠跑到福岡來。看來律師這工作也不輕鬆,為了委託人的權益,得日以繼夜地四下奔波。就這點而言,醫生跟律師可說是難兄難弟。」
「但是這些過去卻能成為辯護上的有利條件?」
「溝端先生,我有個請求。」
難道被拒絕了嗎?就在御子柴開始感到不安的時候,青柳拿著一個檔案夾走了回來,並且將門上鎖。
「亞季子幼年時期……這對辯護有幫助嗎?」
「恕我說句失禮的話,亞季子跟伸吾雖然是夫妻,但是人格特質可說是完全相反。」
距離最後一次開庭只剩三天。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只好把回想那女人的黏膜觸感當成唯一的娛樂read.99csw.com了。
要藏聽了御子柴的口吻,已明白他的意思,趕緊將倫子哄進了其他房間。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問題。」
「謝謝你的配合。」
「謝謝你的協助。」
「當初你開業看診的時候,附近只有你這一位醫師?」
嚴格來說,是除了御子柴之外。
「生意一定是絡繹不絕吧?」
「你就是御子柴嗎?勞煩你大老遠趕來,辛苦你了。我就是溝端莊之助,高峰都跟我說了。來,請進吧。」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報告此行的成果,只是有些事情想再次向你確認。」
「律師先生,你心裏在想什麼,我非常清楚。你要罵我溺愛孩子,或是罵我沒有骨氣,我都虛心接受。但是請你相信我,如今我只希望亞季子及孫女們能夠重新過平靜的生活。」
「好一個滑頭的律師,真懂得如何吹捧老人家。過去應該很多人這麼稱讚你吧?」
「是啊,除了我之外就只有牙醫。因為這個緣故,我一個人包辦了小兒科、內科及泌尿科。明明是鄉下的小小個人診所,卻搞得像綜合醫院一樣。」
入賬欄的空白越來越多,表示津田伸吾已逐漸連利息也付不出來了。
「法庭上的證詞只是顯示出伸吾的不負責任,但是若將收支細目仔細査過,會發現另外有個讓伸吾的不負責任更加惡化的原因。」
溝端領著御子柴走進一間房間,這裏似乎是溝端的寢室,有著一整面牆壁的書架,書架前有張看護用的病床。
「但是罹患流行性感冒的孩子,絕對不只她一個吧?」
「遭受過度的體罰、虐待或心靈難以承受的傷痛時,精神會陷入錯亂狀態,如此一來大腦就會刻意麻痹一部分機能,試圖讓陷入錯亂的思緒恢復理智。以她的例子來說,她遺忘了那個悲劇之前的所有記憶。」
「這個失憶症如今依然沒有治愈?」
「你也要來嗎?老實說,你來了只是給我們添麻煩。」
「有些人或許是把不幸跟污穢聯想在一起的關係,竟然連亞季子也不放過。據說在她放學回家時,有人對著她大喊『你妹妹會死全是你的錯』。那孩子罹患PTSD,很有可能是被這些外在原因所誘發的,」
「你說她失去了那個悲劇以前的所有記憶?」
為何那種人會來蹚這案子的渾水?為什麼前任的無能律師不繼續幹下去?就因為這傢伙跳出來攪局,害我變得疑神疑鬼,每次跟他對話后,總是得提心弔膽地思考前後有無矛盾之處。追根究柢,全都得怪這場官司實在拖得太久。既然本人已經招供了,為什麼不趕快宣判?還在拖拖拉拉什麼?為了這狗屁倒灶的荒唐事,害我從那天開始就無法發泄性|欲。
「我的客戶確實不少牛鬼蛇神,但你想想,如果我口風不緊,早被扔進海里餵魚。」
御子柴走進客廳后,與要藏四目相對。要藏的臉色似乎帶著三分焦躁不安。在御子柴前往九州島的這段期間,要藏恐怕也過得並不輕鬆。
「既然你說你們沒有賣掉伸吾的股票,表示在擔保率下滑的時期,伸吾曾經採取某種補救措施,對吧?」
「我知道你代表公司立場,不能說出真正的想法。但是只要牽扯上人情義理,一個人的本性就會顯露無遺。青柳先生,法庭上的你正是最好的例子。」
「這多半也是基於防衛本能吧。遭遇太多不幸后,大多數的人都會選擇封閉自我。我身為主治醫師,雖然不反對他們搬家,但當年時在該向住在神戶的醫生寫封介紹信才對。」
「就是所謂的PTSD(創傷后心理壓力緊張症候群)嗎?」
「案發前一年之內的賬戶收支履歷。」
要藏深深嘆了口氣,彷佛樣將肺里的濁氣全擠出來。
「我剛剛能對你說得這麼詳盡,也是因為讀過了當年的病歷表。雖說病歷表的保存義務只有五年,超過五年以上的病歷表會依序加以銷毀,但只要是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病人或病例,我就會將病歷表保留下來。原本只是當成行醫多年的紀念品,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是啊,請問這證詞有哪一點矛盾?」
「你的客戶似乎多半不是正派人物,而且你收取髙額費用、採用不合常規的法庭戰術,因此被律師公會視為眼中釘。像你這樣的人,我要怎麼信任你?」
天底下像這樣的父母太多了。然而他們對孩子說重話的原因並非於心不忍,而是害怕孩子與自己的關係變得疏遠。
「我査過了案發當時的股價走勢。」
御子柴按了門鈴並報上姓名后,大門開啟,一個頭頂光禿油亮的老人探出臉來。這老人的相貌和藹可親,假如穿上白色西裝,看起來就像炸雞快餐店門口的招牌人偶。但是仔細觀察,會發現慈祥的底下隱藏著三分老人特有的狡獪。
福岡市早良區飯倉。
御子柴在地下鐵七隈線金山車站下了車后,立刻招了一輛計程車,說出高峰轉告的地址。計程車司機以無線電聯絡總部后,立刻開動了車子。似乎是只會跳一次表的距離。
一走進房間,便聞到混合酸痛葯布及腐敗土壤的味道。
「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到底想說什麼……?」
「嗯。」
啊啊,問題是她不離開籠子,我連她的一根手指頭也碰不了。
從前御子柴曾擔任某投資大亨的辯護人,並從其口中聽到了一些有趣的想法。該投資大亨說,現在大部分投資者所熱衷的股票投資,根本稱不上投資。
看來所有的親戚將齊聚一堂。但是這場官司的受害者與加害者都是自己人,不論判決結果如何,恐怕不會有人大呼痛快。
「不,她這麼做不僅是因為獨立,也是為了尋找新的關係。」
御子柴幾乎想喊出一句「別做蠢事」,幸好強忍了下來。
「我曾接過資產家爭奪遺產的案子,因此我知道股票實質價格的結算方式。你在法庭上所說的金額,想必是以最後一次拜訪津田家的前一天收盤價為基準,我說的沒錯吧?」
要藏將頭垂得極低,御子柴只是默默俯視著他。
「另一個癥狀?」
御子柴知道自己並沒有權力阻止她。
御子柴接著說明伸吾在案發兩個月前提出追加證券擔保,前後共四次,每次約十萬圓。
「我的老婆五年前過世了。」
溝端似乎察覺了御子柴的心思,轉頭說道:「我走得很慢,你別見怪。俗話說『醫生不養生』,我就是最好的例子。不過,總比得失智症要好得多。」
但御九九藏書子柴給人的印象卻完全相反。雖然看起來經驗老到,但是他的經驗恐怕都不是循規蹈矩的正派經驗。絲毫不給人可趁之機的眼神,只會引起戒心,卻無法獲得信賴。性格與其說是腳踏實地,不如說是詭計多端。
「他們一家人為何搬家?」
「母親還住在神戶,父親則在阪神淡路大地震時喪生了。」
「我兒子跟兒媳都在工作,此刻不在家。現在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你想談什麼都不必顧忌。」
「公司規定不準對客人買賣特定股票提出建議。假如客人因此賺了錢,會有利益輸送的嫌疑,假如賠了錢,客人又會控告我們散播不實消息。」
御子柴在心中竊笑。
溝端接著說出了某個屬於精神官能症的病名。
「你剛剛說,他跟亞季子完全相反?」
「亞季子讀完神戶的商業高中后,就搬到東京,在會計事務所上班。根據我打聽的結果,所有同學里只有她來到了東京。」
「律師先生,假如檢察官問我話,我該怎麼回答?」
這狀況說穿了,就是父親配合兒子打腫臉充胖子。亞季子多半也曾提出跟要藏相同的建議,而且同樣被伸吾拒絕了吧。簡單來說,亞季子及要藏都太過於放任伸吾的愚蠢行徑,才讓事態惡化到難以收拾的地步。
「咦?這樣就可以了嗎?」
「律師先生,你在說什麼啊?怎麼突然講起大道理?」
「這裡有著津田伸吾遭殺害前大約半年之內的股價走勢。在這段時期,日本貿易赤字創下歷史新高,加上日銀短觀也不理想,雖然偶有起伏,但整體而言日經平均指數可說是節節下滑。許多投資家對未來感到不安,紛紛拋售持股,更是造成股價下跌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伸吾手上的持股雖然不見得都是代表股,但是在這波長期下跌趨勢中,不太可能唯有伸吾的股票依然吃立不搖。說得明白點,伸吾雖然以當沖投資人自居,說穿了跟門外漢沒什麼不同,他手上的股票搞不好下跌得比平均指數還凄慘。換句話說,在這半年的期間里,伸吾的證券擔保價值下滑程度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大,如此一來,你的證詞之中便出現了矛盾。」
「多少有些收穫。我在福岡幸運地遇上了熟悉亞季子幼年時期的人物。」
「你又有什麼事?」御子柴一問,倫子難得地別開了視線。
溝端似乎看穿了御子柴心中的想法。
「尊夫人呢?」
「這就是他們搬家的理由?」
「為何一直瞞著沒說?」
「御子柴先生,事實上,前一次開庭結束后,我稍微査了一下你的經歷。」
正如同青柳所說的,擔保融資的帳戶平均貸款金額高達數千萬圓。這意味著顧客絕大部分都是高收入者。這辦公室設計得美崙美奐,多半是為了迎合這些上流人士。
「完全相反?」
「我雖然已經歇業好些年了,但是行醫三十多年的回憶可是我的珍貴財產。如今我過著退休生活,每天回憶當年醫治過的病患成了我的唯一興趣。當然我不可記住病歷表上的細節或藥劑的劑量等等……不過對於亞季子小妹妹的事,我可是記得相當清楚。」
「他在投資股票上失利,竟然想靠證券擔保融資來起死回生,結果反而讓損失更加慘重。但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他依然認定投資失敗是市場環境的錯。他完全不採取任何補救措施,等到有人上門討債了,就龜縮在房間里,讓女兒去開門。除了這些之外,可以舉的例子還相當多。總而言之,他有著明顯依賴他人的性格。」
「一定是不方便讓倫子聽見的事,對吧?」
「外婆?」
御子柴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倘若朝著自己,是危險至極的兇器,但是站在遠處觀看,又會帶來令人血脈賁張的刺|激感。
要藏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聽著。御子柴句句屬實,他一句話也沒辦法為兒子辯白。
御子柴說得頭頭是道,宛如是在法庭上詰問證人,青柳聽得目瞪口呆,連眨眼也忘了。
「……是的。」
「然而只要我的辯護髮揮功效,就可以大幅縮短女兒們失去母親的時間。要達到這個目的,唯有取得你的協助。如今我眼前的人不是東京Mortgage的小職員,而是青柳俊彥。我是在對你個人提出懇求。」
「追加擔保的金額沒有大到能一口氣改善擔保率,但客戶並非不聞不問,而且擔保品也還有相當程度的價值。由於客戶看起來似乎有還款的意願,我們也不能毫不留情面地將他的股票賣掉……如此拖拖拉拉下去,終於形成了呆賬。老實說,我們的一念之仁也是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之一。」
「因為擔保價值的折損速度比追加擔保的速度還快得多。老實說,像這種小額追加擔保是最棘手的情況。」
「啊,你是為津田太太辯護的律師吧…...?今天來找我,有何貴幹?」
通往會客室的走廊裝潢得大方典雅,但牆上卻張貼著礙眼的海報。
「例如照顧這件事,當然是被照顧者依賴照顧者,但是倘若照顧者能藉由這個行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價值,兩者就形成共同依賴的關係。伸吾跟亞季子的情況,也有些類似。」
「……咦?」
「我在法庭上已經說了津田先生的貸款餘額、購入證券的擔保價值及不動產的擔保價值,這樣還不夠嗎?」
「不,正確來說是跟死去妹妹有關的所有記憶。她記得關於雙親的事,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曾有個妹妹。」
青柳的喉頭髮出輕響,似乎話到嘴邊又呑了回去。
「在一般狀況下,身為第三者的融資公司確實無法變賣客戶的股票,但只要事先跟證券公司打好關係,再加上客戶事先簽名蓋章過的文件,就可以做得到。股票被套牢的客戶,大多早已陷入自暴自棄的狀態,就算被賣掉一種股票也是不痛不癢。但假如擔保品之中還包含不動產,那就不一樣了。客戶擔心接下來連房子也會被業者賣掉,就會急忙尋找親朋好友調度金錢。自尊心越強的客戶,越是無法忍受失去棲身之所。」
「未經客戶同意就擅自賣掉?我們可沒那權力……」
「關於被害人津田伸吾的借貸狀況,有幾點想向你再度確認。」
「也罷,假裝順九-九-藏-書你的意也挺有意思。不過你要記住,我答應幫忙併非完全是因為你的關係。只要能幫上亞季子的忙,就演算法院在西伯利亞,我這老頭子也會走一遭。」
「最棘手?」
「賬戶收支表?但是關於借貸的細節,那個姓青柳的職員不是在法庭上說得一清二楚了嗎?」
「跑了那麼遠,總不會是白忙一場吧?」
「這張床擺在書房裡,或許看起來相當礙眼,但對走路有困難的人來說,這張床可說是相當方便。反正我總有一天會長期卧病不起,趁現在適應一下也不錯。」
「唔……嗯……」
「從這走勢圖看來,案發前數個月內股價一直處於下滑的狀態,若不追加擔保或是減少融資餘額,應該早就陷入擔保不足的危機了。你在法庭上曾說最重要的證券都被套牢,不能說賣就賣,但這並不符合融資業者在債權管理上的常用手法。如果真的陷入擔保不足的狀況,業者為了逼迫客戶追加擔保品,通常會先將下跌率最低的股票脫手賣掉。」
「那倒不至於,但是半吊子的同情只會讓事情遲遲無法解決。」
御子柴哼了一聲。自己能找到的線索,岬早晚也會找到。或許是為了補強丈夫的窩囊形象,以強調亞季子的殺意吧。
「哪一方面的證詞?」
「這就是所謂的追高殺低?」
御子柴在會客室坐了約五分鐘左右,青柳出現了。他露出一臉狐疑表情,顯然是想不出御子柴來訪的理由。青柳的性格有些木訥,與在證人台上給人的印象頗不相同。
「悲劇發生時,亞季子正值出現第二性徵的時期。簡單來說,那樁悲劇在她的精神面造成的傷害,並不僅是PTSD而已。甚至我們可以說,另一個癥狀比失憶症還要棘手得多。」
「矛盾?」
「但我真正擔心的是另一個癥狀。」
「多虧了你,我已找到了辯護的方向。」
據說優秀的律師只要靠口碑就能夠招攬顧客上門,加上為企業提供法律顧問服務,因此不須打廣告。照理來說,那應該是重視實際成績、值得信賴且腳踏實地的律師。
「我?」
「她第一次來看診,是在五、六歲的時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得了流行性感冒。她那時年紀雖小,卻是個很堅強的女孩。打針的時候,她緊咬著牙齒不讓眼淚流下來,我問她為什麼忍耐,她說因為自己是姐姐。那種逞強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
溝端一邊說,一邊走向待客用的沙發桌椅組。他一坐在皮革沙發上,整個人變得容光換髮,不再是個蹣跚老人。
「只有你才能救我的委託人。」
青柳這番解釋合情合理,因此御子柴不再針對此點繼續追究。御子柴幾乎可以想象津田伸吾在購買了炒作股之後,上漲時不可一世,下跌時卻又狼狽不堪的畫面。這樣的形象,可說與要藏口中所形容的津田伸吾如出一轍。
「在許多案例中,從小到大的環境對人格造成的影響,往往可以成為從寬量刑的理由。」
溝端領著御子柴走進屋內。御子柴跟在溝端身後,察覺溝端畢竟年事已高,走起路來像踩碎步一樣,而且每一步都走得謹慎小心。
「那個家已經不在了。」
倫子一聽,失望地噘起了嘴:「唉,本來還想去瞧瞧呢。」
「你到底想要知道什麼?」
「不多,只是知道些皮毛而已,請你把我當成門外漢。」
「待在父母身邊,永遠只能當個被保護的人。但只要離家在新環境生活,或許有一天會遇上須要自己保護的對象。最後她果然遇上了伸吾,並且擁有了值得她保護的家庭。」
「失陪一下。」青柳丟下這句話后,突然起身走出房間。
御子柴將要藏獨留在客廳,一個人走向門口。倫子早已等在那裡。
「……看來你對這業界相當熟悉。」
「你為什麼沒有提醒他?既然你待在這個業界,應該對這些信息相當清楚才對。」
「次男隆弘相當優秀,伸吾跟他比起來實在是太沒用了。但是越是笨拙的孩子,越是讓做父母的不忍心說重話。律師先生,你一定無法理解這種心情吧?」
「PTSD原本有兩種治療方式,一種是藥劑療法,另一種是名為減壓團體(debriefing)的精神療法。這種精神療法簡單來說,就是利用重新模擬形成創傷的事件,來抒發鬱積於心中的感情。但當年我們怕產生後遺症,不敢對年幼的亞季子實施藥劑治療;至於減壓團體的精神療法,當年又恰巧有許多學者發表了認為這種療法成效不彰的論文,讓我們不敢貿然嘗試。在許多案例之中,強迫性的心理治療反而會帶來更大的心靈創傷。到頭來,我們只能祈禱時間治愈一切。」
「沒那回事……」
「只能用眼睛看,不能影印。」
「……聽別人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實在有些不舒服,但確實是如此沒錯。」
「啊!是御子柴律師!」
「歡迎來到上流世界」
「客人,您找的地址就是這一棟。」
「明天的最後一次開庭,檢方要我出庭作證。」
如此說來,他曾診療過的病患人數一定相當可觀。在這種情況下,他是否會記得其中一名病患的事,實在令人擔憂。
「財產翻五倍!值得信賴且成績傲人的東京Mortgage證券投資貸款」
「這我當然知道,但津田伸吾既然已經死亡,理應不再適用個資保護法。」
「御子柴律師,你這是在強人所難。雖然我們也接到警察依正式手續要求開示賬戶的要求,但你只是津田太太的代理人,並非津田先生本人的代理人,何況負責案件也與債務清償無關。說得明白點,你是毫無關係的第三者,而且你並不是警察,當然也沒有捜査權。你是律師,應該很清楚我們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公開帳戶數據。」
「關於對伸吾的金錢援助。」
這場審判到底會以什麼樣的判決收場,此刻還難下定論。亞季子何時能出獄,也還是未知數。但是這幾天下來,御子柴早已摸透了倫子的個性。就算母親沒有回來,她也會前往那個地方。為了找出自己一家人的不幸根源,即使只有獨自一人,她也會踏上福岡那塊土地。
「在你當初為她檢査時,有哪些癥狀,能不能請你逐一詳細說明?」
「咦?」
溝端搖了搖頭,彷佛要甩開可怕的回憶。
「有辦法治療嗎?」
「尋找新的關係?」
我不禁咂了個嘴。我想要找的是遭律師公會懲處的紀錄、個人檔案、過去經手案件及成績、九-九-藏-書以及網路上的謠言等等,可惜這些信息一項也找不到。不僅如此,御子柴的事務所沒有開設網站,他本人也沒有經營部落格或推特,更是無從査起。
青柳一聽,神情顯得有些詫異。
青柳聽了這句話,似乎放棄了抵抗,交出手中的紙張。
「數次的追加擔保,換算成現金約四十萬,但是擔保率幾乎沒有改變,這又是為什麼?」
「嗯,看來她從那時就很獨立。」
「不動產的價格雖然也會變動,但除非是公告現值大幅修正,或是附近出現差距極大的成交價時,才會產生較大的變化。堂堂世田谷區的土地,價值不太可能在一年半載之內就大幅下滑。但是股票就不同了,有些只要跌停板四天,價值就只剩下一半。」
「青柳先生,你似乎相當習慣上法庭?」
「伸吾從還在上班的時期開始,就是個頗有野心的人。自從被公司裁員后,這股野心開始往負面的方向發展。他想要自己開一家公司,但是在擬定計劃書時就遭遇挫折,三兩下就放棄了。又夢想成為當沖投資客,輕輕鬆鬆賺進大把鈔票。原本不管是開創事業或是投資股票,都必須歷經一段準備階段或學習階段,但他自負才識過人,跳過了這些階段。」
「比你所想象的還要重要得多。不僅如此,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太好了。
「……要我這把老骨頭上東京?」
「能不能請你到東京來一趟?」
御子柴下車一看,眼前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建築。似乎改建過很多次,每個部位的牆壁顏色都不太一樣。
「那……那只是被你誤導而已。」
「她本人沒跟我提過。或許她還不十分信賴我,心裏似乎還藏著一些秘密。」
對於溝端這句話,御子柴抱持些許懷疑。一個不良於行且明白死期不遠的老人,跟一個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的老人,到底哪一邊活得比較幸福,恐怕很難下定論。
御子柴說到這裏,暗中觀察對方的反應。青柳應該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正在公與私之間忍受著天人交戰的煎熬。
「或許有些人天生註定命運多舛吧……亞季子住在神戶的那段日子,過得幸福嗎?」
青柳說著,從檔案夾里取出數枚A4尺寸的紙張。
「是啊,這些冤大頭先看到了成交量走勢圖上的白色長棒,只要第二天及第三天都還維持水平,加上來源可疑的網路謠言,就會瘋狂跟著買進。剛買的時候,股價依然持續上升,這些人就會認為自己是炒股票的天才。但是股價一旦開始下跌,他們根本不知道該在什麼樣的時機點脫手賣出。何況就算指定賣價,也跟不上股價下跌的速度。轉眼之間,股價就跌破了當初的買價。這時他們又沒有認賠殺出的勇氣,最後終於錯過挽回的時機,陷入被徹底套牢的困境。」
「社交辭令只能用在沒見過世面的人身上,對你發揮不了效果。還有,我只向值得信賴的人尋求協助。」
「什麼事?」
壞預感多半都很准。果不其然,應門的人是倫子。御子柴一靠近,她就像小狗一樣在腳邊糾纏不清。
「這我就不清楚了。他們一家人後來搬到了神戶,從此音訊全無。我只希望隨著時間經過,癥狀能夠漸漸減輕……」
溝端一聽,揚起了嘴角。
青柳壓低聲音提醒,御子柴以眼神道謝。
我越想越不對勁。這個律師到底何方神聖?這年頭律師這一行或許是業務範圍擴大,競爭越來越激烈,就連電車的車廂內,放眼望去也儘是律師或司法代書的廣告。只要是有心經營的事務所,多半都開設網站。但御子柴這名律師,似乎完全不把這一類宣傳看在眼裡。
「你在法庭上提及了不少數字,請問這些金額是以哪一天為結算日?」
溝端的談吐之間流露著強烈的遺憾與惋惜。如此說來,他會深深記得亞季子的事,並非起因於對亞季子本人的印象,而是無法將其治愈的悔恨心情。
「你聽過『共同依賴症』嗎?」
御子柴隨口敷衍,心裏卻沒有特別的感受。若是相信人性本善的人聽到這些事,或許會難過地皺起眉頭吧。但御子柴很清楚這世間本來就充塞著惡意與無情,因為從前的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溝埠中描述的那些惡行惡狀,不過就像朝著落水狗扔石頭一樣不值得小題大作。
他仰望著天花板,半晌之後,才低頭望向御子柴,眼眶微微含淚。
「律師先生,你能答應我保密嗎?」
「亞季子令我印象特別深刻,是因為後來她家發生了那件慘案。」溝端的臉上出現了沮喪之色。「當時她九歲,應該是就讀小學三年級吧。有一天,她的妹妹過世了。她很疼這個妹妹,受到的打擊與悲痛當然也大得難以想象。事實上,她那幼小的心靈根本無法承受如此殘酷的事實。那件事發生后不久,她就罹患了失憶症。」
「她就診的期間很長嗎?」
「請問……有勝算嗎?」
「你說話還是這麼直來直往。」
「為了躲避來自生活周遭的惡意。」溝端此時的表情就像是把某種噁心的東西放置在舌尖上。「這個社會往往是相當殘酷的。許多人會滿不在乎地朝著受難者或弱勢者落井下石。精神陷入困境的人,或是慾望無法滿足的人,往往會尋找同伴聚集在一起。因為有了同伴,就可以互舔傷口。但是沒辦法找到同伴的人,就會尋找比自己更加處於弱勢的人,並且加以欺負。或許這隻是一種希望有人比自己更悲慘,藉以得到安慰的心態。但即使處境值得同情,做出來的行徑卻是卑劣下流。亞季子一家人正是遭受了難以原諒的卑劣行徑。當我從亞季子的母親口中聽到那些事時,連我也氣得差點失去理智。你要是聽了,恐怕會影響心情。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聽我描述細節嗎?」
「律師先生,你的社交辭令真是令人佩服。」
「如果繼續待在那個地方,別說是亞季子,就連雙親也可能會罹患精神疾病。亞季子的父親曾對我說,他覺得很不甘心,因為一旦搬家,就好像是輸給了社會上那些毫無道理的惡意。但是站在醫生的立場,我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他們一家入遷居療養……對了,御子柴先生,既然你正在追査亞季子的過去,應該査到了關於她父母的消息吧?請問她的雙親還健在嗎?」
溝端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為自己辯解,言下之意似乎是他心下雖然在意,但是病患一旦搬了家,他也無能為力。但是溝端的下一句話,卻又否定了這樣的含意。